《月色过撩》 第1章 [gl百合] 《月色过撩作者:温酒煎茶【完结】 简介: 直到小三找上门,鹿呦才知道女友精神出轨。 女友有个爱而不得的心尖月,长得三分像那人的小三都比她这个蚊子血更讨喜。 那人鹿呦也认识,是前任的姐姐——月蕴溪。 鹿呦果断分手,却没办法和她欠有人情的月蕴溪也划清界限。 结果人情越欠越多。 生病月蕴溪悉心照顾她到半夜。 心情不佳,月蕴溪会带她玩乐。 去旅游,月蕴溪会周到地安排好一切。 放弃的梦想,月蕴溪在不动声色地帮她重拾。 …… 月蕴溪对她太好了,好到鹿呦忍不住自恋地想:她是不是喜欢我? 后来,好友生日开了轰趴,停了电,烛火摇曳中用游戏打发时间。 鹿呦抽了张冒险的牌,被要求亲吻在场的某位。 有人借此撺掇她和前任。 鹿呦笑笑,偏过头吻上月蕴溪的唇,意有所指,“算了吧,年少不知姐姐好,错把妹妹当成宝。” 有人看热闹,有人起哄,还有人意难平。 游戏结束,陶芯满别墅找她,却寻不到人。 无人知晓,一门之隔的屋里,月蕴溪以吻撩拨她的敏感的耳朵,嗓音温柔缱绻,如情人低喃:“若是姐姐也不好,你还会想要么?” 『你是盈于我之上的月光,是逃不开的悸动抑不住的妄想〗 内容标签:都市成长日常腹黑 主角:鹿呦、月蕴溪 配角:陶芯 一句话简介:被白切黑姐姐套“鹿”了 立意:100-1≠0 第1章 建筑皆为复古红砖洋房的潮流街区,霓虹灯交映着夏至枝头的秾丽,绵延了整条街。 街尾一家名为“迷鹿”的店门被拉开。 舒缓的古典乐柔美如绸缎铺展在微凉的空气里,间杂几声“小鹿姐好”、“鹿老板好”。 进门的年轻女人身段高挑,米色镂空罩衫叠穿,搭了条九分牛仔裤,正踩着白色帆布鞋朝店长陈菲菲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一路听着问候颔首,蓬松的栗色中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皓肤若凝脂。 新来的调酒师抓了个侍应生,低声问:“这美女谁啊?” “鹿老板呀!”侍应生想起他是新来的,“哦,你还没见过,她是这家店另外一个老板,说是出钱不出力那种,不过没事就会来店里搭把手,今年可能比较忙吧,来的少了。” 调酒师闻言,多看了几眼。 鹿呦已经坐到了吧台前的旋转高脚凳上,有所察觉,扫来一眼。 翦水双瞳眸光潋滟,眨眼间,覆上一层清晨薄雾似的冷淡。 长腿支着地将椅子转了过去。 “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到店里来?”陈菲菲动作麻利地调酒问,“不用给小朋友的钢琴调律了?” 鹿呦是名独立钢琴调律师,接单全凭心情,但去年年底有位琴童的家长对她特别满意,逢人就推荐,都挤在这两个月预约,给她忙成陀螺。 “刚好今天最后一单在附近,就顺便过来看看。” “那你再顺便帮帮忙呗。”陈菲菲将调好的酒放置在托盘上,推到她面前,笑得讨好。 “拒绝干活。”鹿呦右手抵住托盘,推回去。 陈菲菲双手按住托盘两侧:“不要你干活!我把你年初琢磨的配方做了点调整,弄了几款特调出来,你给品鉴品鉴。” 鹿呦伸手去拎杯子。 “等会儿!等我都给你调出来,”陈菲菲往店外面一指,“你坐外面去慢慢品。路人看到你肯定会想,这么热的天美女都愿意坐在外面,这家店得有多好?” 鹿呦:“……你确定他们不会想我是不是有病?” “那他们也会进店看看,到底是我们店有魔力,还是美女有病。”陈菲菲笑得跟个反派似的,“你这么漂亮一张脸,我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实在是太浪费这个‘顺便’了。” 鹿呦失笑:“行吧。” 她是这样类型的长相,比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多了些英朗和通透,比大杀四方的富贵花少一点美艳和妩媚。 眉眼之间是独一份的清新与个性,招人喜欢,百看不厌。 大学的时候,有剧组在学校拍戏,陈菲菲拉着鹿呦去当群演,制片人一眼就看中了鹿呦,把她比作绿野林间独特的雪色仙鹿,想签她做艺人。 但鹿呦婉拒了。 想起这事,陈菲菲问:“欸,你有没有后悔过拒绝了那个制片人的邀请?” 鹿呦回忆了下:“没有。” “真的?”陈菲菲半信半疑,“当明星多好啊,光鲜亮丽,赚钱多又轻松。” 鹿呦托着脸,看杯中漂亮梦幻的酒液:“那都是幸存者偏差,娱乐圈里头水太深,没点家世背景好运气很难出头的,稍有不慎,还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菲菲:“那你还支持你家陶芯往里面挤?搞得现在天天跟你分隔两地。” 陶芯是鹿呦交往两年多的女朋友,也是个唱作音乐人,当初鹿呦出资和陈菲菲开清吧,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让陶芯的乐队有个可发挥的舞台。 驻唱了半年,乐队解散,陶芯单飞混出名气,商务活动纷至沓来,全国各地到处飞,因此两人是聚少离多。 鹿呦:“她志向在那,作为对象我肯定得支持呀,总不能做她梦想路上的绊脚石吧。” 陈菲菲:“啧啧啧,她巡演开到哪站了?” 鹿呦:“这周末到水城。” 陈菲菲:“那不就在隔壁,你去听么?” “她说明天溜回南泉给我送票。”鹿呦话音里带了点笑意。 “哎哟哟~”陈菲菲揶揄说,“我就不该问这话找虐。” 鹿呦起身,端起已经放了四杯酒的托盘:“行啦,我去外面引客,不虐你了。” ˉ 铅灰暮色像浸了水的厚毛毯压在城市上空,拂面的风裹满了潮气。 鹿呦放下托盘,打开蚊香灯,窝进月亮椅里,给桌上酒拍了照发往朋友圈。 从朋友圈退出来,看到一条好友添加通知。 以为是来咨询钢琴调音的客人,鹿呦直接点了接受。 初晓:【你是鹿哟吧。】 鹿呦扬了扬眉。 出生上户口时,工作人员疏忽把“呦”打成了“哟”,用到初中才改过来。 如今身边也就奶奶、陶芯和混血发小会这么叫她。 yoyo:【请问你是?】 聊天窗口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时有时无,鹿呦看了会儿,好奇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是个热衷分享生活的女孩子,个人信息在晒出的照片、文案和定位里暴露了很多。 海城人,北城艺术学院大三的学生,吃穿用度不凡,平时装扮偏优雅成熟风,头发烫了卷,妆容精致昳丽。 鹿呦撑着头的右手食指敲着脑袋,这姑娘长相陌生,她没有认识的人是海城人。 北艺是陶芯的母校,难道是陶芯认识的? 刚想到这,鹿呦就看到角度有些面善的自拍照下面,赫然显示着陶芯的点赞。 鹿呦愣了愣,继续往下划,手猛地一顿。 写着“打雷停电了,我好怕哦,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的文案下,陶芯回复:乖,不怕,[抱抱] 初晓@桃桃:一到下雨天就好想你哦 桃桃@初晓:只有下雨天想? 鹿呦看着这段暧昧横生的对话,慢慢坐直。 猜疑凝成无形的刀,悬在心头,引出的复杂情绪缠绞着她的神经。 手飞快地划着屏幕,停在一张合照上,女生在自拍,身后的陶芯温柔宠溺地看着她。 顶部跳出来两条新消息提醒,鹿呦闭了闭眼,切回到聊天页面。 初晓:【对你而言,我可能算小三了吧】 初晓:【抱歉,无意伤害你,在看到她和你的聊天记录之前,我并不知道她有对象,一直把你误认为是她姐姐。 大概就像你们前天下午通话的时候,我问她吃不吃葡萄被你听到,她跟你解释我是她助理一样,每次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接到你的电话,都跟我说是姐姐拨来的。】 这是故意透露给她的细节。 鹿呦呼吸一滞。 在很小的时候经历父母离异导致她安全感很低,可又知道亲密关系里需要给彼此空间,所以从不主动看对方手机。 连吃醋,都要先反省是不是自己过度敏感,想太多了。 以至于,此时此刻,明明细节全部对上,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鹿呦僵着手打字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初晓:【去年九月二十七,我们学校校庆请她来开演唱会,我是伴舞里的一员,结束后她请我们去吃了夜宵,加了好友。】 几乎是一瞬间,勾起了鹿呦的回忆。 第2章 那场演唱会结束的当天,陶芯没接她的电话,只回了条微信说有点累。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陶芯对她变得有些冷淡。 就在出神的间隙,初晓把她与陶芯的聊天记录全部转发了过来。 真相以最直白的方式,近乎残酷地摊开在鹿呦眼前。 对她说累的陶芯,与初晓却是彻夜畅聊。 这大半年里,两人每日都有聊天,从互推歌单到探讨电视剧再到分享日常。 甚至在她生病早睡的日子里,她们还有语音通话。 言语用词愈加暧昧挑逗。 俨然一对已经默认关系的情侣在打情骂俏。 说是女友专享的妆造照片,初晓也有一份,甚至获取时间比她还早。 送给她的礼物,初晓都有,甚至比她还多一束粉色玫瑰。 忘记跟她说的“早安、”“晚安”,对初晓是一天不落。 很多聊天的时间点,鹿呦都能对应上,在那个时间段里,陶芯与她在做着什么事,又是在什么时候分的神,以什么样的借口去回了初晓的消息。 悬着的刀尖随着一段段的对话一节节地坠落,扎在最脆弱的地方,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明明是夏日的蒸笼夜,鹿呦却如淋冰雪,寒意直冷到骨头缝里。 初晓:【前天晚上她喝多了,把我当成了一个叫皎皎的人表白,我才知道,她对我好只是因为我长得有点像那个人。得不到就找替身的渣滓。】 那端停了片刻,才又发来一段。 初晓:【我本来是想找出那个皎皎,看了记录才知道她还有个你,不知道你是声音还是性格和她那位心尖月像,总之,她不爱我,也不爱你,她只爱那个皎皎。】 初晓:【劝你也及时止损吧。】 鹿呦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酸涩不断从豁开的裂缝里涌出,细小的伤口被扯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疼,喉咙发涩,一口气堵在了里面仿若成了固体,上不去,吐不出来。 她与陶芯已经出柜,连双方亲人都知道的恋情一直没公开,是因为陶芯说不想私生活被外人关注。 她理解陶芯的思想,尊重她的自由。 从没想过,不想被外人关注,会变成让外人加入。 许久,鹿呦睁开眼,把初晓朋友圈截图发给陶芯,将她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拉进了黑名单里。 屏幕无声锁进黑暗,眼里的光也跟着黯淡。 鹿呦身体往后沉了沉。 厚重到显得有些压抑的云层,透出闷雷声,响彻天际。 她偏头看向夜幕。 天边劈过两道闪电,被划破的天空像个筛子,顷刻间,瓢泼大雨漏了下来,四处砸落,噼里啪啦地响。 潮气钻进了心口的缝隙,自上而下,她像块开裂的木材。 ˉ 吧台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九”,雨已经停了,鹿呦在外面喝酒,吸引了不少潜在客人。 到了九点半,驻唱到场,店内位置已被坐了大半。 驻唱是陶芯以前乐队的吉他手,白天追梦,晚上来维持生计。 咿咿呀呀地把生活都唱成了爱情。 鹿呦听着偶尔随着开门漏出的歌声,忽然想起初见陶芯的那个黄昏。 她在家练了一下午clairdelune,中间快速的那段弹下来始终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感觉,颓靡和长时间的疲惫让她越弹越不对味。 沮丧就像浓雾一样笼罩着她,直到从隔壁传来大提琴声,如空谷里的风吹散雾气。 她按下琴键,仿佛感到有电流从指尖蹿遍全身。 像闯入莫奈的画里,她指尖下的钢琴音与对方的大提琴音共舞在月光盈盈的水面上,音符如衣袂轻扬,涟漪一圈一圈地轻漾。 弹完,她喘着气在原位愣了许久。 待想起来跑到阳台时,就看见隔壁院里陶芯在费劲地收着大提琴。 十四岁,最痛苦的那些天,每日都能听见吉他声,一开窗就能看见陶芯在楼下仰着头笑说:“今天太阳很好哦,鹿呦呦要开心。” 还记得她身后的太阳,热烈明媚,柔暖了一整个冬季。 二十岁,一帮朋友玩抽卡,陶芯抽中了张表白卡,暧昧不清地对她说:“小时候为了让你好好练琴,我都送邻居们好多水果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那时鹿呦已经放弃钢琴,更不信情爱,回得冷淡:“我没有让你送。” 她以为拒绝后陶芯会像其他追求者一样,很快放弃。可没想到,无论她怎么推远,陶芯都会百折不挠地凑上来。 研三有一段时间迷茫又焦虑,陶芯为了哄她开心,几乎每天都带她去听乐队唱歌。 乐队的歌都是陶芯创作,其中有一首,让她们从朋友变成了恋人。 歌名叫《食野》,取自诗经《小雅鹿鸣》。 当初听歌词有多情深意切,现在就有多讽刺。 身旁的街道人来人往,忽地传来一道声音:“呦呦。” 柔滑软缎似的音色,轻缓地拂过耳朵,简单两个字也能叫得婉转动听。 鹿呦神思回笼,抬眼望去。 面前的女人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过来,白色七分袖衬衫、黑色西装裤的装扮略显正式。 有着一头不用烫就弯得听话漂亮的自然卷长发,尤显得那张脸大气明艳,神色却是淡。 让人不由想到“点火樱桃,照一架,荼靡如雪”这句词。 是陶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月蕴溪。 刚认识陶芯的时候,听她说月蕴溪是她母亲去世后上位小三的女儿,鹿呦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后来听长辈们闲谈才知道,月阿姨是陶父的初恋,两人是在陶母离世半年后重逢,搭伙过日子,连证都没领。 而月蕴溪,是月阿姨和别人的孩子。 “蕴溪姐姐。”鹿呦连忙打招呼。 月蕴溪看了看她对面的空位:“有人坐么?” 鹿呦摇头:“没有。” 月蕴溪素净白皙的手放下托特包,弯腰坐下,扫了眼一桌的空酒杯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鹿呦解释:“菲菲新调了几款鸡尾酒,帮她试试口味。” 月蕴溪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 鹿呦一时也无话。 面前这位姐姐虽然平和温柔,但总给她一种不亲近的距离感。 或许是四岁的年龄差下不同的生活轨迹所导致。 她还在南泉附中生啃《5年高考3年模拟》时,月蕴溪都已经领略国外风土人情两年了。 那时就只有寒暑假能碰到面,在异国他乡的生活阅历让月蕴溪一年比一年更沉稳,鹿呦见她就跟见长辈似的。 现在两人虽然都在南泉,接触机会也没怎么变多。 作为国际知名的大提琴家,月蕴溪时常会受邀合作演出。 例如前一阵,鹿呦奶奶病倒是被月蕴溪发现及时送去了医院才有惊无险。鹿呦本想等奶奶出院就请她吃饭,结果奶奶还没出院,月蕴溪先出了国。 鹿呦想到话题问:“蕴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月蕴溪的目光从她放置在桌角的手机上轻轻点过,落到她抬起托盘的左手上。 翘起的小拇指上箍着枚银色尾戒。 断指接连的红痕从银色波浪曲线底下翻涌出来。 像一尾红鱼,掀起触目惊心的波澜。 月蕴溪一闭眼,不忍多看。 鹿呦抽出被压着的菜单递过去:“之前多谢你送奶奶去医院,想喝什么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以后你来,吃喝也都算我头上。” 月蕴溪接过说:“不用这么客气。” “那也不能不客气。”鹿呦按铃招来了侍应生。 月蕴溪要了杯无醇辛德瑞拉,看向鹿呦问:“你有没有想点的?” 顿了顿,补充,“酒以外。” 鹿呦瘪了下嘴:“没了,我没什么胃口。” 月蕴溪稍一思索,转头对侍应生说:“一例小份香草冰淇淋球,就这些谢谢。” 鹿呦:“给我也来一份冰淇淋。” 月蕴溪:“一份就够了,就是给你点的。” 鹿呦诧异地看向月蕴溪。 等侍应生收了空酒杯离开,月蕴溪才开口温声道:“心情苦闷的时候吃点甜食,可以让心里甜一点。” 鹿呦更惊讶。 已经是第二次被月蕴溪识破了。 上一次是奶奶住院期间,接连两场手术,收了两次病危通知书,被告知手术成功也只能多活五年。怕奶奶担心多想,她装得很轻松,谁都没发觉她已经在崩溃边缘。 只除了月蕴溪,不过一面,一眼识破。 替她看顾一天让她得以休息不说,还在奶奶出院前向她推荐了更靠谱良善的住家保姆,解决了她最大的烦心事。 这次依旧如此敏锐细腻。 鹿呦摸了摸鼻尖否认:“我心情挺……” 已经不开心到连“好”都说不出口了。 第3章 因话音停顿憋住的气被叹出,鹿呦塌下肩问:“怎么看出来的?” 别人都没看出来。 服务员送来冰淇淋和酒,都放在了小桌中间。 月蕴溪将冰淇淋往她那边推了推:“用眼睛。” 有种冷笑话的味道,鹿呦嘴角极小幅度地扬了下:“蕴溪姐姐要是谈恋爱,对象肯定很幸福,观察入微,又细致周到。” 听她说没胃口,特地点了小份的冰淇淋球,还是她喜欢的香草味。 月蕴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目光和心思都沉进立着冰块的杯中。 鹿呦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冰淇淋含进嘴里,又凉又甜。 凉能缓解烦躁,但甜还是盖不过苦闷。 月蕴溪试探地问:“是因为奶奶的事不开心么?” 鹿呦耷拉着脑袋,摇摇头,无言否认。 月蕴溪拎起玻璃杯啜饮了一小口,即便加了冰,也没能淡化酸涩的口感。 她用这种凛然的酸涩,包裹住另一个猜测一并滑吞下肚。 除了奶奶和陶芯,也没什么人可以如此影响鹿呦的情绪。 而她,作为她们恋情里的局外人,不便多问,也怕聆听细节心生妒忌,而不敢再问。 小小的冰淇淋球很快被吃完,鹿呦放下勺子,抬头,看见对面的月蕴溪拎起玻璃杯啜饮。 优雅又矜贵,颇有明星拍广告大片的既视感。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月蕴溪就是典型美在骨相,随着成熟的韵味渐浓,愈加精致出众。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很像她的名字—— 皎皎揉夜月,盈盈蕴溪上。 皎皎。 鹿呦蓦地回想起初晓的话。 再看眼前的月蕴溪,她终于反应过来,初晓那张被陶芯的自拍照为什么看着面善了。 那个角度,有三分像月蕴溪。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鹿呦脑中生根发芽。 随后,她听见自己问出了口:“蕴溪姐姐,你小名叫什么?” 月蕴溪像是愣住,没立即回答。 鹿呦:“阿蕴?小溪?溪溪?” 她每猜一个,月蕴溪纤长的羽睫就轻颤一下。 鹿呦盯着月蕴溪,看她被果饮浸得水泽莹润的红唇微微张开。 很轻的叹息散在沉闷的空气中。 月蕴溪的指腹摩挲着杯壁,晦暗的眸光落进她的眼底,声音又低又轻:“皎皎。” 像一步一试探地走在高空钢索上,临近终点,脚踩向实地却陡然一个趔趄。 鹿呦心脏骤然颤栗了一下。 第2章 “皎皎……”鹿呦低吟重复。 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蜿蜒出一道水痕,滑过月蕴溪微微一颤的指尖,落进鹿呦的视线里,她轻眨了下眼。 又酸又涩。 朝夕相处,乃至暗恋深沉,爱而不得,以至于需要寻求替身慰藉。不过三分像的替身都比她这个蚊子血更讨喜。 是这样么? 虽然关于这件事,初晓没给出实证,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她也清楚不知者无罪。 但此时此刻,鹿呦做不到平心静气地面对月蕴溪。 她待不下去了。 正酝酿借口离开,桌上的手机先振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鹿呦拧起眉,顾不上走,立马拿起来接通:“奶奶?” “欸!哟哟啊,桃桃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联系不到你是怎么回事呀?”奶奶担忧地问,“你们没什么事吧?” 闻言,鹿呦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垂放在腿上的手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 勉强按捺下怒火,她摸了摸鼻尖平声解释:“没事,就是刚刚有点忙,没空看手机。” 稀松平常的语气,几乎听不出情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奶奶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你们是吵架了吗?我听桃桃哭了呢,把我吓坏了都。” 鹿呦重抿了一下唇说:“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爱哭,别担心。” 月蕴溪看了她一眼,眼睫缓慢垂下,把杯中果饮喝得只剩个底。 那端奶奶舒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你们好好的啊,那你等会儿给她回个电话,别叫她着急。” 鹿呦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一声“嗯”,催促说:“快去睡吧,都好晚了。” 奶奶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鹿呦唇抿作直线,冷着脸按下陶芯的手机号,起身说:“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话音尚未落,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离开了座位。 无意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桃”字,月蕴溪握紧手中的玻璃杯,直到余光也捕捉不到鹿呦的身影后,才缓缓松开。 卡在杯口的柠檬挥发着微酸,门上风铃声轻轻撞开其他的声响,周遭热闹的一切顷刻之间都被击碎成了白噪点。 只有时间在走动。 一分一秒,迟缓而又漫长。 坐在外面格外引人瞩目,搭讪者被拒绝一个又来一个,月蕴溪不胜其烦,起身作势要离开,视线却是不受控地飘向不远处。 路灯犹如一轮皎洁明亮的月,悬在那道清瘦婀娜的身影上方,落了满身清辉。 比奶奶住院那会儿又瘦了许多。 显然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然而再心疼,她也没有足够的立场过问,没有更亲近的身份多做关心。 月蕴溪心头涩然,闭了闭眼,走了两步,停住,脚步朝鹿呦的方向转了过去。 其实可以发微信打招呼离开的。 可,私心作祟。 ˉ 鹿呦拨过去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那端陶芯没有说话,但能听到细细的抽噎声。 鹿呦揉捏着太阳穴说:“刚谈的时候就说好的,如果我们哪天谈崩了,不要牵扯到彼此的家人与好友。你怎么想的,大晚上打电话给奶奶?是我截图发的不够明白,还是拉黑你不足以表达清楚我的态度?” “我也不想打扰奶奶休息的,可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陶芯的音色轻熟不失甜美,鹿呦曾形容为山涧的河流,带着哭腔时,就像漫到心田,轻易就让人心软。 “好,你解释。” “那个初晓是大粉,经纪人一直让我维系好和她的关系,所以我有时候会给她点赞回复,那就是句玩笑话而已。” 鹿呦闭目,不忍一句一句对峙将所剩不多的体面都撕碎,“她给我看了你们全部的聊天记录。” 陶芯:“……我承认是我没注意分寸和边界。” 鹿呦睁开眼,眸中划过痛色:“陶芯,我给你留面子,你能别把我当傻子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陶芯理直气壮中带了三分无辜,“你既然看了聊天记录,就应该知道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啊,你是有看到我叫她亲爱的,还是……” “原来……”鹿呦蹙紧眉头,打断她,“只要聊天记录里没有实际确认关系,就可以归类为没注意分寸和边界。” 陶芯呆愣住。 为鹿呦话音里不加掩饰的失望,也为她从未有过的冷然似结霜的语气。 陶芯也冷了态度:“那不然呢?你咬定我出轨了是么?” 鹿呦气笑了,笑着笑着生出浓浓的酸涩感,她低哑道:“我们分手吧。” 那段陷入了静默。 片刻后,陶芯长长抽了一声,委屈又可怜:“我承认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保证下次一定注意,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很会示弱。 多大的怒气,面对这样的态度,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在今天之前,鹿呦一听心就会软。 可现在,只有疲累,她长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年初你冷落我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好像感受不到你的爱了,你是怎么回我的么?” 陶芯陷入了沉默。 “你解释说是因为工作忙才忽略了我。” “结果是忙着和别人聊天。” “你承诺说你下次一定注意。” “结果就是这么注意的。” 手机那端安静到仿佛电话已被中断,鹿呦声音逐渐低轻: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陶芯执拗地:“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明天我给你送票,我们见了面好好聊聊好么?” 鹿呦垂眼看着潮湿的路面。 坑坑洼洼,积水里盛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撒下的碎光。 雨滴落下,晕出斑驳的涟漪。 像被打碎的一面镜。 “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就到此为止吧。” 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鹿呦颤着手挂断电话,双脚仿佛被定在原地,抬不动,走不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被剜空了,又疼又茫然, 头顶罩过来一片伞状的阴影,鹿呦侧目,瞥见到熟悉的黑色西装裤料。 月蕴溪站定在她身侧,白净莹润的手握着伞柄。 第4章 柄端是手工雕刻的长颈鹿头。 鹿呦微愣了愣。 小学门口曾有个老爷爷卖伞,手柄都是爷爷自己雕刻的动物头,她很喜欢,攒钱买了三四把,家里、包里、学校到处塞,下雨天见同学没带就大方借出去,最后竟是一把都找不着了。 想再买,却得知老爷爷已经过世。 后来和陶芯提起,没多久,陶芯就送了她一把,说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她俩一人一把。 没想到月蕴溪也有。 她垂眸看着伞柄,月蕴溪也在静静看她。 密密匝匝的雨丝落下,滴落声由远及近,敲击音与滑音不知道奏着让谁伤怀的曲。 鹿呦滚了滚喉咙问:“蕴溪姐姐怎么到这边来了?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么?” 说话不急不缓,听着清晰冷静,神色看起来也是平淡如常,像没事人一般。 可越像,越让月蕴溪觉出平静下的压抑逞强。 月蕴溪侧头看着她,坦白道:“原是想跟你打声招呼离开的。” 鹿呦扯了下嘴角:“结果听到了分手现场是么?” “抱歉。”月蕴溪迟疑,“你还……” 还好么? 怎么会好呢,走近她时,明明没见她哭,却像靠近了一汪湖水,听她从声音到气息都浸满了潮气。 月蕴溪有种深深的无措感,因为陶芯的行为,让一切可作为安慰的话都没了效用。 鹿呦抹了下鼻头:“我挺好的,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月蕴溪在原地没动,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鹿呦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都听见了不是么,我提的分手,甩人的人能有什么事。” 她是真想让她离开,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她更需要你的关心。” 近乎是在赶人走了。 月蕴溪缓而慢地舒了口气。 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压抑什么情绪的深呼吸。 “是听见了,听得很明白,她更需要的是自我反省。”停顿须臾,月蕴溪轻声补充,“也看得清楚,你在难过。” 鹿呦低垂的眼睫轻颤,揉了揉泛酸的鼻子,低哑否认:“我没有在难过,失个恋而已。” 错付了感情而已。 她敢同意追求,就敢接受这结局。 她自欺欺人地强调:“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月蕴溪轻叹:“好,是我怕你难过。” 如姐姐哄妹妹似的迁就。 鹿呦抿紧了唇,朝月蕴溪看过去。 说话时月蕴溪都没有在看她,偏在她扭头的一瞬,忽然也望了过来。 视线相撞。 周遭的一切笼在朦胧的雨雾里,雨打伞面的声音仿佛都变得清晰。 暖调的路灯灯光染在对方微挑的眼尾,晕进琥珀色眼瞳里,如晨曦破雾。 其中的包容和担忧毫无遮掩。 鹿呦像是被扎了一下,立刻别过脸。 越是感受到月蕴溪的体贴,就越是矛盾煎熬。灵魂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为此膈应,一半又在提醒她月蕴溪是无辜的。 道理都明白,但理性不是永远都能压过感性占据上风。 眼眶泛红,眼中蒙上一片水雾,被她刻意忽视、按压下的痛苦强势地翻涌而上。 鹿呦倏然转过身,不顾从天飘落的雨,径直往无人的巷子里走。 “呦呦?”月蕴溪撑着伞急急跟上去。 “别跟着我,对不起,我现在……暂时不想看到你。” 她的声音恍如逐渐生了锈。 跟在身后的脚步声,随着她吐出的字眼,慢了,停了。 再度响起时变得很轻很轻,像离开走远。 更像是放轻了走近。 鹿呦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不断落在她头顶的雨被隔绝在了什么之外。 抬眸,看见雨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正不断顺着伞面滑落。 伪装一旦被戳破,情绪就有了宣泄口。 上一秒她还觉得咬咬牙就能缓过去,这一秒却怎么都压不住想哭的冲动。 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鹿呦死死咬唇,再说不出赶人走的话。 想继续往前走摆脱对方。 脚抬起的瞬间,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跟着便往后一拽。 鹿呦身体转过去的下一秒,对方松开了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带进怀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鹿呦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抵在了月蕴溪的肩上。 木质的冷香仿佛裹住她整个人一般萦绕在鼻端。 鹿呦一怔,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却忽然感觉头被轻柔地抚了两下。 而后,听见月蕴溪平和的声音随细细的雨声淌过耳畔。 “抱歉,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 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委屈被打翻,鹿呦忽然没了再推拒的力气,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压抑的呜咽钻进月蕴溪的耳里,像强酸腐蚀进心脏。 她眉心紧蹙,向来平无波澜的眼里泛起心疼的涟漪。 轻抚着鹿呦后脑勺的手,顺移到她后肩的位置,隔着些许距离定格住,指尖轻蜷了一下,似是灵魂挣扎的痕迹。 最终,只有握着伞柄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绞着克制与隐忍。 第3章 情绪起伏太大,哭得胃里翻涌,鹿呦绕过月蕴溪,踉跄着从后门去到酒吧卫生间,进隔间锁上门,转身就吐。 直吐到没东西可吐,胃里拧毛巾似的痉挛,才停下。 她稍缓了缓,拨开门锁,忽地听到外面传来陈菲菲的声音,手顿住。 “你们租房子的预算是多少?” “……六百。” 答话的是先前送冰淇淋的侍应生。 鹿呦记得,这姑娘是来店里兼职的贫困生。 门外陈菲菲沉吟:“学校最迟什么时候不给住?” “下周三。” “行,我帮你们找找看。” “谢谢菲姐!” 听着两人离开,鹿呦才推开门从隔间出去,走到水池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巴掌大的鹅蛋脸面色苍白,鼻尖和眼眶通红,眼底水汽弥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半晌,她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水,低头敛眸洗脸。 凉水浸润薄薄的眼皮,打湿长睫。 脑海里忽地浮现出抵着月蕴溪肩头哭的一幕。 鹿呦一把关了水,睁开眼。 有人伸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抬头顺着看过去,被月蕴溪眼里的心疼刺了一下,目光一触即收。 “谢谢。” 鹿呦接过水,轻轻松松就旋开了盖子,手上动作不由顿了一下。 瓶盖被提前拧松了。 等她漱口后,月蕴溪关心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鹿呦:“好些了。” 月蕴溪:“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麻烦蕴溪姐姐了,我自己可以回去。”鹿呦拿出手机给陈菲菲发微信打了声招呼。 月蕴溪只迟疑一霎,便把手中的伞递了过去。 纵是百般不放心,也怕再度不尊重意愿惹人反感。 鹿呦看着伞柄,没接:“店里有备用的。” 月蕴溪也没收手:“我车里还有一把,店里备用的留给其他没带伞的人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不好意思让月蕴溪一直举着伞,鹿呦接过了伞道谢。 月蕴溪温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回去给自己弄杯温蜂蜜水,没有蜂蜜的话就喝些温开水,空调别开太低,早点睡,什么都不要想。” 鹿呦神不守舍地听完,道别离开。 她现在住的地方在景江小区,与潮流街只隔了两条马路。 想当初陶芯在酒吧驻唱,常常送她回去,两人肩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恍如昨日之事。 鹿呦及时掐断回忆的苗头,仰头呼了口气。 天上悬着的月亮毛了边,发了霉一般。 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跟着她的黑色轿车开开停停,驾驶位的月蕴溪降下车窗,感受到从她那里吹进车里的风,夹着雨的潮湿。 车开进了小区,目送鹿呦进了单元楼,月蕴溪手肘搭着车窗边沿,抬眸数到七楼。 玻璃窗内的灯被打开,点亮了一小方的夜色。 她攥着手机,掐着不那么准的时间,发了条微信问:【到家没?】 yoyo:【嗯】 陈词滥调的叮嘱话,在输入狂打出来删掉,反复多次,直到七楼的光熄灭,也没能发送出去。 月蕴溪最后一次清除了输入框,收起手机,开车离开。 还是来时的路,街边店铺的灯,同路灯一起淋在细雨里,五颜六色的光被雨打向地上的水洼里,雨刮偶尔刮两下被洇湿的挡风玻璃。 那些斑驳碎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让今晚经历的一切就像是场梦。 第5章 像,但不是。 她经年遥不可及的梦,尽头都是她,却从不会想她不幸福。 ˉ 鹿呦侧躺在床上,手上握着上一次生日陶芯送她的怀表,表盖上刻有梅花鹿。 揭开盖,指针以顺时针的方向一格一格地移动,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却是在逆时针地回放。 从生日当天,陶芯给她戴上表,两人无意凑近,而后陶芯猛地一惊,逃似的避开。 到生日前的一次约会,类似的画面,如出一辙的反应。 再到更之前,两人促膝长谈,陶芯跟她说有点不适应身份的转换,她笑了笑说,我们跟以前一样相处就行呀。 因为不能确定会走多远,所以不敢、也不愿越界。 从友情到爱情,她们好像也就只是多了个身份而已。 如今看,真是处处都有迹可循。 鹿呦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梦到年初那会儿两人闹矛盾,陶芯连夜赶回来哄她。 半睡半醒,感觉敲门声仿佛真的回荡在耳边。 蓦地醒过来。 屋里却是静得针落可闻。 她抬眸看向床头的电子钟,才四点半。 起床拉开窗帘。 苍凉的灰蓝天色如阴郁的潮汐一般扑面而来,漫过全身,“淋”了个清醒。 洗漱过后,鹿呦开始收拾行李,40平的两居室,地方小,她物欲也低,东西不算多,两个行李箱就解决了。 剩下的怀表、小鹿抱枕、煤球挂件、印着月球的手机壳、尤克里里……鹿呦挨个放进纸箱里。 脑海里不断浮现陶芯送她这些时的画面。 最后定格在初晓发她的记录里,一张张同款礼物返图上。 鹿呦闭了闭眼。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答应追求,也不至于现在连朋友都做不了。 用胶带封好纸箱,她去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准备下单同城快递。 屏幕解锁,上面悬着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正要点进去看,门铃声先响了起来。 鹿呦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外面站着穿了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员。 还以为是送错了。 结果一开门,外卖员捏着外卖单向她确认:“鹿小姐对吧?” 鹿呦愣了下,“嗯”声点头。 外卖员递过外卖袋:“您的外卖,请拿好。” 鹿呦接过,看了眼外卖单。 养胃小米粥、荷叶豆沙包以及分装的小菜。 鹿呦低头看向手机,点开未读信息,发现竟是月蕴溪。 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给你点了粥,实在没胃口的话可以不吃,等饿的时候记着还有现成的粥】 鹿呦心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左侧又滑出来一条。 月蕴溪:【外卖收到了么?】 yoyo:【收到了,谢谢蕴溪姐姐】 确认外卖单上的价格,鹿呦转了钱过去。 担心月蕴溪中午再给她来一份,又怕说太直白显得自作多情。 思忖过后,她发过去说:【还好还没出门,不然就要收不到了】 好奇地补充:【要是我出门了,这外卖怎么办?】 月蕴溪没收钱,回她:【送给白跑一趟的外卖员】 月蕴溪:【等会儿要出门么?】 yoyo:【嗯,去散散心】 她没具体说去哪,月蕴溪也很注意边界感没多问,只回了个“好”。 转账还没被领,鹿呦最后提醒了一句,月蕴溪没回她。 不知是不是有事。 把手机放到一边,鹿呦拆开盛粥的打包盒。 确实没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点,她并不想为了不算多大的事要死不活。 之后把行李分别寄走,等保洁做完大扫除叫人来换了锁,赶在中午吃饭前,鹿呦回到了蓝湾花园。 也是赶巧,刚把vespa停到车库最里面,接到了派送员的电话。 “你现在在门口是么?稍等一下,这就过来。”鹿呦一出车库就看到了派送员,挂了电话,走上前伸手说,“给我吧。” 两个多小时前才见过,派送员把两个行李箱推给她,手指了下脚边的纸箱划了到弧线纸箱旁边的院门,“到付的这箱是送到隔壁对吧?” 鹿呦点点头,听着派送员打电话的声音,按了自家指纹锁,拖着行李箱进庭院。 没多久,隔壁院门被拉开,月蕴溪从里面出来,透过鹿家院门镂空的缝隙,看见熟悉的清瘦背影拎着行李箱迈上台阶。 “二百五,美女。”派送员亮出收款码。 月蕴溪回过头,淡淡地扫了眼纸箱上收件人那栏“陶芯”两个字,付了款。 再看隔壁,红木门紧闭,廊下已经没了人影。 ˉ 老人家吃饭早,鹿呦进屋时,奶奶已经和保姆刘姨坐一桌吃饭了,家里的小比熊先听见了动静,摇着尾巴去门口蹲着。 鹿哟推着行李箱进屋,弯腰摸了摸比熊的脑袋,直起身看着奶奶笑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哎呀!”老太太被岁月深抚过的脸上堆出笑褶,过去拉着鹿呦的手半嗔道,“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早知道就让小刘多做两道你爱吃的菜。” “多做也吃不完。”鹿呦勾头看了眼桌上两荤一素一汤,“这就挺好的,我去洗个手。” 刘姨盛了饭来。 鹿呦没什么胃口,特别注意了下饭量,后知后觉,除了第一次不清楚她的饭量,之后刘姨给她盛的饭都比她正常饭量少些。 秉承不够可以再添的原则。 这么细心周到,鹿呦不由想到向她举荐刘婶的那人。 “还没换季呢,怎么带了俩行李箱回来。”奶奶夹了快红烧肉给她,剔了肥肉部分放进自己碗里,“是要装什么宝贝带走?” 鹿呦鼻头泛酸,她自顾往嘴里塞着肉和饭,没回话。 奶奶也没催她回答:“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咽下嘴里的饭,吞下泪意。鹿呦偏头看着奶奶牵唇道:“我回来陪你住好不好?” “好呀,当然好呀!” “那事先说好,我有时候晚归,不许等我。” “不等不等,我才不等你。”奶奶问,“那你在外面租的那房子呢?退租了?” 鹿呦摸摸鼻尖含糊“嗯”了声,拿出手机给陈菲菲发了微信:【景江小区的房我不住了,帮我租给店里兼职的学生吧,房租就按六百收】 陈菲菲:【?】 鹿呦:【昨天在卫生间听到你们说话了】 陈菲菲:【不是,那你住哪儿?】 鹿呦:【蓝湾花园】 陈菲菲:【!!!你不是不愿意跟你爸同处一个屋檐下才出来住的么,怎么又回去了,别告诉我是为了店里学生。】 鹿呦:【[微笑]他又谈了一个,已经乐不思蜀了】 要不是奶奶生病时说漏嘴,她还不知道鹿怀安受新欢蛊惑天天不着家,只安排了个不靠谱的保姆照顾奶奶。 想想就来气,鹿呦愤愤戳了两下米饭。 奶奶看她一眼:“怎么了?” 鹿呦塌下肩摇摇头,刚好刘姨端着碗去盛汤,她凑近奶奶低声问:“现在这个刘姨怎么样?” 奶奶弯了眉眼,很满意地说:“特别好!眼里有活做事麻利,也不嫌我,每天都跟我一起遛狗逛公园,还给我说八卦喏!” 鹿呦放下心,不自觉地又想起推荐刘姨给她的那位。 对陶芯她可以划清界限,但对月蕴溪,她不能。 - 吃完午饭,鹿呦陪着奶奶窝沙发里看剧。 忙了一上午,绷着神经佯装没事人,骤然歇下来,脑袋昏沉四肢乏力的感觉立马就泛了上来。 乏累的眼皮越来越重,鹿呦搂着抱枕打了个盹,无端惊醒,见奶奶拿了针线盒过来。 “醒了啊,刚好把你这裤子洞补补。”奶奶说着就坐到她身边,穿针引线。 鹿呦哭笑不得:“补什么呀,它就这款式。” “什么款式这么破破烂烂的,你别是摔破了不好意思说噢。”奶奶捏住破洞,“别动,小心扎着你。” 鹿呦乖乖不动了,随老人家弄。 奶奶问她:“昨晚后来给桃桃回过电话了?” 鹿呦“嗯”了声。 缝好一个洞,准备缝另一条裤腿,听见电视上的小情侣在吵架,奶奶又问:“昨天你们真没吵架?” 不想奶奶操心,鹿呦抹了下鼻尖,斟酌说:“没吵,就聊了聊,觉得我俩现在不太适合处对象,还是做普通朋友。” 最后四个字真是如鲠在喉,好在没被奶奶发觉出什么。 奶奶只诧异了几秒,便道:“也好,我看着也不太适合。” 虽然接受了鹿呦喜欢同性的事实,但奶奶还是抱有一丝期望,想着鹿呦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异性而已。 见刘姨端来了水果拼盘,她当即提议:“小刘,下次你去相亲角给家丫头物色对象,把我带着。” 第6章 鹿呦闻言,连忙表态:“你去逛逛和那些阿姨奶奶聊聊天我没意见,可别给我相亲啊,我不要!拒绝!” “那要是遇到好的呢?” “不要。” 奶奶锲而不舍:“特别特别好的呢?” 鹿呦失笑:“特别特别好的看不上我。” 奶奶不以为然:“瞎说,我们哟哟样貌好、身段妙、学识高,怎么就看不上了。” 鹿呦被逗乐:“你这是给我打了孙女滤镜,怎么看怎么好。” 奶奶振振有词:“就是好!有大把的人喜欢!” 鹿呦好笑地问:“都谁喜欢呀?” 正说着话,趴着睡觉的小比熊昂起头看向大门,紧跟着门铃响起,这边还在缝破洞,刘姨便去开了门。 奶奶继续话题:“我呀,小刘呀,你——” 鹿呦提前打断:“亲人不算,除了你们以外,还有谁?” 视线里,奶奶剪了线头,手顿了顿,声音随之落到耳畔:“蕴溪呀。” 鹿呦微微一怔。 月蕴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奶奶。” 鹿呦扭过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刚奶奶叫那声名字是在打招呼。 “从瑞士带了些礼物给您。”月蕴溪穿了件月白色的衬衫裙,气质被衬得更出几分柔婉闲适,手上拎着的礼盒稍显花哨了些。 她每回出国都会给奶奶带伴手礼,起初奶奶是不好意思收,现在是喜滋滋地当面拆盒。 盒里是一板巧克力、一盒润喉糖、几瓶保健品、开瓶器冰箱贴、小牛铃,还有个被纸包得很严实的东西。 鹿呦喜欢牛铃,拿起来晃了晃。 叮当响的铃声,仿佛具有扫荡一切郁闷心情的治愈效果。 月蕴溪的目光便顺势转向她,面不改色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睡了一觉,又消化了一上午,鹿呦对月蕴溪已经没了昨晚那么深的排斥感,也记得人情,态度语气温和很多:“中午。” 月蕴溪注意到了客厅里立着没收的行李箱:“回来住几天?” 鹿呦:“不确定,我想多陪陪奶奶。” 应该说是想奶奶陪她,难过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想一个人。 语调低沉萎靡,月蕴溪略微抬眼,朝她看去。 阳光斜照进屋里,柔暖地落到她白皙偏冷的脸上,五官的通透感被映照得更明晰,火烧琉璃一般。 有着坚韧又易碎的矛盾本质。 “蕴溪呀,”奶奶指着润喉糖和保健品背面的英文问,“这次没贴中文翻译的纸哦。” 月蕴溪收回目光,眼睛不带眨地说:“是我忘记了。” 她偏过头,先耐心地向奶奶解说了一遍,而后让刘姨拿了纸笔和透明胶带,一手小楷端正严谨,写一张细致地贴一张在对应的包装上。 鹿呦歪头看着。 许是她的目光太直,定格得也有些久,月蕴溪笔尖连着顿了两下,停住,忽地望过来。 只对视了一眼,月蕴溪很快收回眼,将礼盒里被纸包的东西递给她。 鹿呦疑惑:“这是什么?” 月蕴溪低头继续写:“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纸被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个玻璃杯。 杯内立了座晶莹剔透的山峰,静静立于杯中,卧在手心。 月蕴溪贴完一张,转头看她握着杯子,问得随意:“喜欢么?” 鹿呦:“挺好看的。” 月蕴溪点了一下其中一盒巧克力推荐道,“这个挺好吃的,要不要试试?” 甜食。 鹿呦打开盒子从中拿了一块,巧克力含进嘴里,口感丝滑细腻,入口即溶,连心情都融化了些。 奶奶眼巴巴地看着,伸手也要拿。 鹿呦拦住她:“你不能吃。” “您不能吃。”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鹿呦下意识地朝月蕴溪看过去,对上对方投来的一眼,很轻,收得也很快。 一丝微妙,像藏在浓云里的闪电,若隐若现,被她无意之间捕捉到。 知道奶奶不能吃巧克力,却还是送了。 给奶奶的伴手礼,却问她喜不喜欢。 鹿呦摩挲着杯壁问:“巧克力和杯子是给我的么?” 月蕴溪垂着眼平声道:“对,本来想跟奶奶说,等你回来时给你,没想到你在家。” 鹿呦颔了颔首,没再多想。 把所有包装都贴上翻译纸,月蕴溪打招呼准备离开。 早上的头疼到此时加重了许多,针扎一般,鹿呦浑身乏力,于是把伞还给月蕴溪后,懒懒道:“那就不送了。” “这孩子。”奶奶起身要送,被月蕴溪拦下。 “几步路而已,别送了。” “那有空常来玩。” “好。” 穿过小庭院出去,月蕴溪一拐弯便见家门口停了陶父的车,脚步顿了下,看清驾驶位坐着的人—— 是陶父安排给陶芯的专属司机。 月蕴溪打开房门,毫不意外地听见陶芯的声音。 “说好了哦,老爸、月阿姨和姐姐一起去听我的演唱会~” 听见开门的动静,陶芯扭过头,眼睛一亮,笑意加深:“蕴溪姐姐!” 月韶问:“东西送给小鹿奶奶了?” 闻言,陶芯上扬的唇角顷刻耷拉了下去。 月蕴溪“嗯”声,换了居家拖鞋进屋。 陶芯眼皮抽了两下。 越是怕月蕴溪和鹿呦独处,就越是厌烦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月蕴溪独自进到鹿呦家。 她跟在月蕴溪身边问:“你去yoyo家了?去yoyo家做什么?” “去看看奶奶,给她送了伴手礼。”月蕴溪神色自若地说,“中午有收到你的快递。” 陶芯问:“什么快递?” 月蕴溪:“顺丰同城到付二百五的快递。” 月韶笑着打趣:“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两小的却都没笑,月蕴溪淡“嗯”了声。 陶芯已经猜到是鹿呦寄来的了,面色凝重,连忙问:“快递呢?” 走进厨房,月蕴溪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放你卧室了。” 陶芯心不在焉:“哦,那等巡演结束回来我再拆。” 余光瞥过陶芯手里的粉色信封,月蕴溪顺势问:“今天不是说有采访么?怎么回来了?” 陶芯神色变得不自然,攥紧了信封:“给……你们送票。” 到这之前,她去了趟景江,发现门锁被换了,敲了好一阵门才确定鹿呦不在家。 陶芯犹豫问:“你刚去那边有见到yoyo么?” 月蕴溪敛眸拎起水杯,“没有。” 第4章 接到经纪人提醒时间的电话,陶芯依依不舍地说:“我得走了。” 月韶拉着月蕴溪一起送陶芯出门。 站到车前,陶芯侧身盯着鹿家大门看,犹豫要不要去送票,又担心鹿呦知道她再次找奶奶,别说修复关系无望,可能会把局面弄得更糟。 月蕴溪不露声色地问:“怎么了?” “之前去景江没见到yoyo,在想要不要把票交给奶奶,等她回来拿。” “奶奶午睡了。”月蕴溪伸手,“等三点以后我帮你送过去。” 陶芯把装着门票的信封拿出来,将要递放到月蕴溪手上时,想到什么,手一缩,又收了回去,转眼看向鹿家墙上挂着的信报箱说:“我放那里面好了。” 月蕴溪沉默地垂下手。 把信封放进信报箱,陶芯让以前乐队的朋友替她给鹿呦发了条短信。 “她家那个信箱没弄小锁,放里面会被人拿走的。”月韶建议,“还是让姐姐给你送吧。” 陶芯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已经跟yoyo说了,等奶奶睡醒就会来拿走的。” 月韶还想说什么,被陶芯出声打断。 “周日一定要来听我的演唱会哦!”陶芯伏在车窗沿边满目期待地看着月蕴溪。 “有空就去。” “没空不可以腾出空来嘛?我第一次开巡演欸。本来还想让你每站都来听呢,知道你很忙,特意挑了近的水城站才邀请你,还专门抽空回来送票。” 陶芯越说越觉得自己付出很多,央求的语气逐渐变得委屈。 月蕴溪没反驳扫她的兴,也没答应承她的情:“我尽量,快回去吧,别耽误彩排了。” 见她怎么都不松口,陶芯有点急了:“不要尽量要准话!” 这次不等月蕴溪回话,她随即转头泫然欲泣地朝月韶告状:“月阿姨,你看看姐姐,一点都不支持妹妹的事业!” 怕陶芯耽误时间,月韶自作主张满口答应:“去的去的,我们都去。” 有了月韶的保证,陶芯这才满意地露出笑。 她知道,月蕴溪最听月韶的话了。 目送车驶离视线范围,月韶不放心地说:“要不你还是把那个门票给她拿出来,过会儿跑一趟给送小鹿家里。我前两天还看到有小孩在信箱里乱翻。” 第7章 月蕴溪:“既然说奶奶睡醒会拿,就别动了。” 月韶想了想,送早了打扰老人休息,送迟了让老人家白跑,小孩也不是天天来翻,便应道:“行吧。” 走了两步,月蕴溪问:“为什么答应她我会去?周日我有公开排练,去不了。” “排练而已又不是正式演出,跟乐团的人商量一下呢,缺席一次也没什么吧。桃桃是首次开巡演,她那么重视,你要不去,她肯定很失望。” 月韶开了门侧身让道,见月蕴溪无动于衷,无措地叫了声她的小名,“皎皎……” 月韶极少会叫她的小名。 因为再美好的寓意,都抵不过其中牵系的痛苦回忆。 月蕴溪明白这点。 而月韶也清楚她的明白。 所以只有在这样对峙僵持的时候,月韶才会这么叫她,作为一种施压。 月蕴溪在进门时,侧目看了月韶一眼。 温软柔婉的长相透着毫无攻击性的柔弱感,像水。 是偶尔会淹没口鼻让人感到窒息的水。 也是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孕育她长大成人的水。 她抿了抿唇,以一声叹气作为回应。 像无声的反抗。 又像是无言的妥协。 ˉ 收到短信时,鹿呦刚收拾完那两箱行李,瞥了一眼,没回短信,也没去拿门票。 身体疲累至极,出了一身的汗,她洗了个澡,走路都虚,困乏得很,躺在床上渐渐没了意识。 睡得昏沉,像掉进了旋转的万花筒里,模糊地听见万花筒外奶奶来叫她吃晚饭,她好像回应了又像没回应。 奶奶见她睡得熟,只当她是累了,让刘姨给她留了饭菜,随她继续睡。 半夜,奶奶起来上厕所,顺道去厨房看了看,发现让刘姨留给鹿呦的饭菜是一点没动。 心里顿时突突的,生出不太好的感觉,于是进了鹿呦卧室,开了灯也不见鹿呦有动静。 按理来说,早该不满地哼哼了。 奶奶走到床边一看,才发现鹿呦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受到过高的体温,心中一惊。 她连忙赶去保姆房叫醒刘姨:“小刘,体温计在哪儿呀?我,我怎么摸着哟哟额头,感觉像是发烧了。” 刘姨立即起了床,拿出医药箱拎到鹿呦房间,用电子体温计给鹿呦量了体温。 “滴”的一声,刘姨拿起体温计低头看温度显示,奶奶翻着医药箱的手停下,着急问:“多少度?” “38.7。” 奶奶急道:“没退烧药呀!” “您别急,我来打电话问问月老师有没有药。”刘姨边安抚着焦急的奶奶,边给月蕴溪拨了电话过去说明了情况。 挂断电话后,刘姨说:“月老师说她等会儿给送过来。” “行,我去门口等着,你拿那个酒精湿纸巾给她降降温先。” 很快,门铃被按响,奶奶立马开了门。 门外月蕴溪睡衣都还没换,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一手抓着药和退烧贴,一手拎着刚收起的伞。 蜿蜒的水珠沿着伞面往下洇在地面。 她身后浓郁的夜色里,雨声喧嚣。 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奶奶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下这么大雨,还把你叫过来。” “没事的,奶奶。”月蕴溪往里看了眼说,“我进去看看呦呦可以么?” 奶奶侧过身给她让出进门的道:“进来吧。” 月蕴溪把伞立靠在外面的墙边,进了屋。 跟着奶奶走到鹿呦卧室门口,月蕴溪不由自主慢了半步。 第一次进鹿呦的房间,无暇多看,她的注意力都被床上的身影攫取。 鹿呦躺在床上,盖了条轻薄的空调被,睡相看着安稳,额上却是沁出了细汗。 刘姨拿来一杯水,杯口冒着袅袅热气。 月蕴溪摸了杯壁:“太烫了,有凉水么?” “没呢。” 刘姨又拿来一个杯子,两边兑了几轮。 月蕴溪试了其中一杯水,觉得温度可以,才拆开药盒抽出铝箔板。 期间,奶奶擦了鹿呦的头上的汗,柔声叫醒她:“哟哟,起来把药吃了。” 鹿呦眉头紧皱,闭着眼睛强撑着坐起身,耷拉着脑袋,伸手拿药接水,像没上油的机器,动作迟缓地就着水把药吃了。 吃完,放下水杯,又同放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倒回床上。 月蕴溪拆开退热贴包装,俯身,轻柔地撩开她额前的碎发。 手猛地一僵。 鹿呦柔软的脸颊正轻轻蹭在她掌心。 月蕴溪的神经仿佛一根被揉拨的琴弦。 鹿呦迷糊呢喃:“奶奶,去睡觉,别管我,我过会儿就能好。” 月蕴溪蜷了蜷指尖,哑声应“好”。 奶奶听见声,没听见内容,问道:“她说什么呢?” 退热贴一贴好,鹿呦的头便歪向了另一侧。 月蕴溪手收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紧紧抓住残留的体温。 直起身后,她对奶奶轻声道:“让您回去睡觉,别太担心她。” 奶奶眼中泛起心疼,随即想起来,对月蕴溪说道:“哦对,这大半夜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月蕴溪看了眼鹿呦,斟酌说:“您身体不宜劳累,更不能熬夜。刘姨得照顾您,也需注意些。还是我留在这照顾,你们都去休息,等呦呦的烧退了我再走。” 奶奶摆手:“这怎么行,这,这太麻烦你了!” 月蕴溪递了个眼神给刘姨。 刘姨连忙挽着老太太的胳膊附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就听月老师的吧。” 犹豫半晌,奶奶勉强同意了。 刘姨搀着奶奶出去,转身将门轻轻带上。 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奶奶瞥见到月蕴溪坐到了床边,牵握住她的手,揉捏拇指下方的鱼际穴的位置,不由顿了一下。 刘姨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放心吧。” 奶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屋里只能听见从外面传来的雨声,嘀嗒敲打在玻璃上,凝成水路蜿蜒而下,滂沱的,潮湿的,像藏不住的秘密从阴暗处渗漏进光影的缝隙。 鹿呦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热醋锅里蒸煮,身体发热,筋骨酸疼。 直到感觉到有人在按她的鱼际穴,似梦非梦,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握住她的手,素净纤长,隐约又看见银色的眼镜边框。 她疲乏地闭上眼,委屈低喃:“我好难受啊妈妈……” 月蕴溪的手顿住,好一会儿才继续。 捏了一阵,月蕴溪起身抽出酒精湿巾,给鹿呦擦拭。 不知道是第几次用手背试体温,月蕴溪感觉没那么烫了,拿了体温计过来。 稍稍迟疑,扯开鹿呦睡裙的领口,将体温计探了进去。 手无可避免地碰触到柔腻,等待“滴”声响起的几十秒显得无比漫长。 体温显示在36.2。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归了位。 怕再复烧,月蕴溪守在床边没离开。 调暗的灯流转着淡银,像夜色中的满月,照着鹿呦沉静的睡颜,弯翘的睫落下扇形的阴影。 月蕴溪眼底卷着炙热灵魂的余潮,就搁浅在那一小片阴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雨声中。 又量了次体温,确认没再烧起来,月蕴溪才从卧室出去。 关门很轻,但奶奶记挂鹿呦,睡得很浅,撑不住闭眼前还嘱咐了比熊听着动静叫醒她,小比熊精得像人,支着耳朵细听出脚步声,立即低叫了声。 奶奶揉揉眼睛,起身穿了拖鞋出去,见到月蕴溪,压着声问:“烧退了么?” 月蕴溪也以气音回:“两点多就退了,也没再烧起来,放心回屋睡吧,我回去了。” 奶奶说着感谢的话将她送到玄关。 外面还在下着雨,月蕴溪没让老人家多送,撑开雨伞,还是老样子自行穿过庭院出去。 关上庭院门,她偏过头看向信报箱,原地站了一小会儿,走上前。 伞挡住了路灯的光,把人与信报箱都笼在阴影里。 箱门被拉开,一张信封原封不动地躺在其中。 ˉ 次日九点,鹿呦睡醒过来,吸了吸鼻子,有点不通,喉咙一吞咽就疼,但也不算严重。 捂了一晚上汗,感觉自己都快发酵了,起床先去洗了个澡,洗脸时瞥了眼手掌鱼际穴的位置。 真是烧糊涂了,能把奶奶认成那人。 打开手机看了眼,昨天给月蕴溪转账被退了回来。再转过去显得很不领情,鹿呦只能作罢。 从房间出去,走到客厅,奶奶捏着体温计和她迎面撞上:“醒啦,来,再测个体*温。” 鹿呦乖乖量了体温,递给老太太看:“喏,不烧了,咳咳。” 奶奶松了口气,转头叮嘱刘姨道:“等会儿把蕴溪送的润喉糖,还有维生素那些拿出来,再去药店备点药,买瓶止咳糖浆。” 第8章 “好勒,记下了,先来吃早饭吧。”刘姨端了砂锅上桌。 “昨天幸好有蕴溪啊。”奶奶挽着鹿呦往餐桌走,“回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看是送些礼呢还是请人家吃饭,下那么大的雨,送药过来不说,还照顾了你大半宿。” 鹿呦有点懵:“昨晚是蕴溪姐姐照顾我的么?不是你和刘姨?” 刘姨盛了碗粥递放到她面前,解释说:“家里没有退烧药了,月老师推荐我来时叮嘱过我,有事解决不了就找她。我就打电话给她了,她来送药,担心你奶身体扛不住,让我也留着精力,所以就没让我们照顾,自己留下来照看你的,到凌晨三四点才走。” 鹿呦双手虚扶着碗壁,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手掌处。 粥的热度似有若无地烘到掌心。 月蕴溪这人,真是太细致妥帖了。 她一心想早点把人情还了,却是又欠下一个。 门铃兀地响起,鹿呦起身去看了眼可视屏,见月蕴溪在庭院外,她按了开锁,随后打开门。 屋外雨雾朦胧,周围的一切似都黯然失色。 透明伞下的月蕴溪,一身棉麻质地的灰白色衣裙,气质更显清冷出尘。 月蕴溪走到廊下,停步问:“身体好些了么?” “好多了,咳咳。” 鹿呦手抵着唇轻咳,来不及说感谢的话,缓了些想说时就见月蕴溪伸手递过一袋水果,愣了下接过。 “谢谢。” 又是一阵咳嗽。 月蕴溪提醒说:“纸袋里有药。” 鹿呦闻言朝塑料袋里看,确实还有一个白色纸袋,她提溜出来敞开。 里面有感冒药、布洛芬、止咳糖浆、鱼腥草口服液、甘草片、退烧贴。 “喉咙疼的话可以喝鱼腥草口服液,里面没有鱼腥草味。” 鹿呦点头:“好的。” “昨天的伴手礼里有润喉糖和复合维生素片,可以拿出来吃。” 鹿呦再次点头:“好的。” “回去吧。”月蕴溪一顿,语气更加认真,“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鹿呦头点到一半,卡壳定住。 雨声混着温声叮嘱响在她耳边,塑料袋勒在手心,加深了先前的感慨。 “好,谢谢蕴溪姐姐。还有,昨天真是太麻烦你了。”鹿呦抿了抿唇,“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考虑是等感冒好了请吃饭,还是换成送礼的方式还人情更好。 月蕴溪先开了口:“不用客气,我也要麻烦你一件事。” 鹿呦立即道:“你说。” “下周我要做东请两位前辈吃饭,但选不出合适的餐厅,能不能帮我选一家?”月蕴溪声色皆柔,“如果能带我踩点试吃就更好了。” 鹿呦微勾起嘴角笑说:“这哪是麻烦,我本来就欠你一顿饭,算上这次,合该请两顿才是。你定个时间吧,什么时候需要?” 眉梢眼角漾开的笑意,像雨后现出的彩虹,让人忍不住驻留目光,又怕在明目张胆的视线中暴露太多。 月蕴溪克制地调整了下握伞姿势,伞面垂下一些,遮了视线,也敛了眼中所有神色,好的,与不好的。 她问:“这周日你有空么?” 第5章 鹿呦犹豫道:“有空是有空,不过可能那会儿我感冒还没好,怕把感冒过给你。” “没关系。我体质还不错的。” 这话倒不假,甚至有点自谦了。 鹿呦记得小时候属她最脆皮,三天两头生病,其次便是陶芯,换季就感冒。奶奶刚来城里住时让她跟着月蕴溪一起晨跑,但她懒,起不来。 自律人的体质不是还不错,是格外好。 鹿呦:“那……中午还是晚上?” 月蕴溪眸光微动:“晚上,白天要跟乐团在大剧院排练。” 鹿呦顺口问:“排练到几点?” “六点。”月蕴溪说,“五点半以后是公开排练时段,刷身份证就可以进场,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 鹿呦垂眸盯着左小拇指上的尾戒,抿了抿唇。 月蕴溪攥紧了伞,像在揪住自己隐痛的心脏。 “不用给我答复。你可以在大剧院先看下介绍,感兴趣的话就去,不想去也没什么,你自己随心决定就好。” 鹿呦撩起眼,愣了下。 因为最后月蕴溪抬伞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隐忍的温柔。 身边绝大多数知道她断指的朋友,只要面对她都会有意避开钢琴、音乐会的相关话题,比她本人还敏感。 大约是他们的共识——对一个从四岁学琴,弹琴到十四岁,被老师夸过有天赋,获奖无数,却断了小指的人来说,这些话题太过残忍。 却忘了,她现在是名钢琴调律师,从未真正甘心把钢琴放下过。 鹿呦弯唇笑道:“到时候没事的话,我就去。” 月蕴溪眸中水光一漾,回得轻软:“好。” 与鹿呦告别,月蕴溪走出了庭院,拐回家时经过信报箱,目光一触即收。 门票应该还没有被拿走。 她可以提醒一下的。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滑落,她看向阴暗灰蒙的天,轻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不想。 ˉ 午后雨散云收,陈菲菲发微信给她说店里坏了个灯泡,找人来修太贵,问她会不会。 鹿呦想着正好把景江的钥匙交给陈菲菲,便说去看看。 一进店,就被陈菲菲拉着到不亮的灯下。 扶梯早早地架好,鹿呦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工具箱里捞了把螺丝刀,顺着梯子爬上去。 “能修么?”陈菲菲在下面问。 鹿呦仔细看了看,没什么技术难度:“能。” “我就知道你会!我们家呦呦可真牛!”陈菲菲站在扶梯下,掰着手指夸,“上能换灯泡,下能通管道,修得了电器,提的起三角琴击弦机——” “灯泡给我。”鹿呦把旧灯泡递下去,打断她,“你在下面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好家伙,我吹了一通彩虹屁你是一句都没听见啊!”陈菲菲举起新灯泡接了旧灯泡,“我说——” 懒得再夸一遍了,陈菲菲话锋一转,“大一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你是个三有学生。” 鹿呦:“三有学生是什么?” 陈菲菲解释:“有毅力、有定力、有耐心。” 鹿呦屈起左手抵在唇前闷咳了两声:“都是小时候学钢琴练出来的。” 陈菲菲不自觉地看向鹿呦翘起的小拇指。 大一下学期那会,宿舍的空调坏了,官方维修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拨给宿教中心,那边敷衍地打发她们耐心等待,结果是等了两天都没人来。 两个舍友提议四人凑一凑钱,请个维修师傅来。 陈菲菲母亲癌症住院,家里拮据,一个月的生活费恨不能当一年用,她不是很想花这个钱,说:“再等等吧,可能明天就来了。” 舍友带着怨念又等了一天。 次日还是不见人来,宿教中心的电话也打不通,舍友过来收维修费,见她一副不想掏钱的样子,没好气地:“那我们花钱找人来修,开空调的时候你别在宿舍呆着了。” 陈菲菲顿时难堪得脸都烧起来。 然后便听到鹿呦温软含笑的声音:“看网上修空调的视频感觉挺简单,让我试试行不行?要是修坏了我出钱重买一个。” 她是班里公认的白富美,不差这个钱,那两个舍友自然没意见,还巴不得她给修坏了。 之后鹿呦爬到床上,动手拆起了空调。 别人都当鹿呦是感兴趣才自己动手,陈菲菲却清楚鹿呦是在帮她解围,起身去帮忙。 她记得,是在疏通水管的时候,鹿呦摘下了小拇指上的尾戒。 那道红褐色的疤,便就那么明晃晃地、狰狞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后来鹿呦得知她家的情况,借钱给她妈妈治病时,她很没情商地直接问了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看到鹿呦牵唇笑了笑,云淡风轻地:“是接断指时留下的疤。” 她很震惊,问怎么会断的呢? 鹿呦转了转戒指,不知道怎么做的心理建设,才能用那么不在乎的语气告诉她:“被压断了。” 是十四岁时,被继母硬生生用她最喜欢的钢琴压断的。 练了十年钢琴的手,就这么毁了。 当时陈菲菲的眼眶就红了,不敢想象鹿呦得有多疼。 手该有多疼,被迫放弃钢琴的心又该有多疼。 陈菲菲重重地吁了口气。 鹿呦:“叹什么气?” 陈菲菲别过脸,狠狠眨了两下眼睛:“在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很多啊。”鹿呦敲了敲扶梯说,“比如我不会收这个。” “……” 等她修好灯下来后,陈菲菲架起扶梯往仓库走,突然想起来说:“对了,驻唱昨天跟我说她唱到这周结束就不来了。” 第9章 鹿呦拧眉:“有说什么原因不来了么?” “说是陶芯接了档音乐类的综艺,准备带她亮个相。”陈菲菲踹开虚掩的仓库门。 鹿呦了然地挑了下眉,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拿出手机说:“我去发个招聘。” 陈菲菲把扶梯靠墙,坤了坤胳膊问:“昨天约会怎么样啊~” 把招聘简介编辑好发出去,鹿呦没思考地问:“什么约会?” 陈菲菲:“你别告诉我陶芯给你送完电影票就走咯。” 鹿呦恍然想起陶芯朋友发来的短信。 还有张演唱会的门票放在家门口的信报箱里。 见她神情游离,陈菲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搁这回味呐?” 鹿呦回过神:“我跟陶芯分手了。” 陈菲菲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为啥?” 鹿呦省略了陶芯可能暗恋月蕴溪这件事,言简意赅地把初晓的事同陈菲菲说了。 “靠!这不就是精神出轨嘛!渣女!恶心!不要脸!”陈菲菲愤慨地骂了一通说,“怪不得年初那会儿你说感觉不到爱了,她这丫的就是爱不过来了吧!” 嗓子发痒,鹿呦偏过头一阵猛咳,咳得脸都红了。 “你别告诉我因为她才感冒的哦,真不值得,别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到了吧台,陈菲菲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 “我知道的。” 杯口冒着浓浓热烟,滚烫的,暂时喝不了。鹿呦拿出润喉糖含了一颗进嘴里,恹恹道:“聊点别的吧。” “好!聊别的!不提这个胀气玩意儿。”陈菲菲沉眉思索,“聊什么呢?” 鹿呦缓了缓问道:“有没有环境清幽、口味上乘、服务周到的餐厅推荐?” 在吃喝玩乐上陈菲菲可谓行家,南泉市几乎都被她吃了个遍,当下便推荐了好几家餐厅供她选择。 鹿呦挨个记下来查看地址和最新评价,综合评估后,留下一家老城区的素食餐厅和宁抚山风景区的江南餐厅慢慢纠结。 - 晚上八点多回到蓝湾花园。 停好车,走到院门口,鹿呦眸光飘向侧墙上挂着的信报箱,脚步一转,走上前。 从包里拿出盒烟,点燃一根,抽到一半,她才拉开箱门。 将要往里看,忽地捕捉到平底鞋轻踩地面的声音。 随之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呦呦?” 鹿呦顺着声抬头望过去。 路灯下,月蕴溪不疾不徐地走近,上衣是一字肩的设计,衬得肩颈线条格外优越,修身款型,配了条高腰裤,身段婀娜娉婷,仪态极雅。 看她就像见长辈,鹿呦下意识地去垃圾桶那里揿灭手里的烟。 月蕴溪眸光掠过那一点猩红,没说什么。 转眼注意到敞开的信箱门,她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跳,语调几无起伏地:“对了,桃桃放了演唱会的票在里面,取了么?” “刚想起来。”鹿呦用手机灯往信报箱里照,空空如也,“嗯?” “怎么了?”月蕴溪秀眉勾着心跳轻轻一挑,“是不见了么?” 鹿呦“嗯”了声。 “听说前段时间有小孩子来翻信箱,可能是被拿走了。” “啊……这样。” 月蕴溪目光回到鹿呦的脸颊上,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分明神色。 “你想去听么?”她脑海里浮现出昨日看到的票根日期,喉咙一滚,“想的话,我可以你帮你要一张周六的票。” 盛夏雨后的夜里,蝉鸣蛙叫聒噪,她的声音落在其中,显得有些缥缈。 理智告诉鹿呦不应该去。 可她与陶芯不止有两年多的恋情,还有十多年的友情。 她始终记着,被继母压断小拇指的那天,是陶芯没听继母的谎话执意进屋发现了她,明明看她连着一点皮的断指害怕得不行,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她背起来去找月蕴溪。 也记得那天在下雪,陶芯的呼吸和提醒她别睡着的声音,裹在风雪里,一时重,一时轻。 很久之后,听月阿姨提起,她才知道,陶芯那天去找她,是因为来了初潮,肚子疼了一天,稍好些就急匆匆地要去分享给她。 所以,那天背她离开,等着她做完手术,一直陪着她的陶芯,自己的身体也很虚弱。 所以,复盘这段感情,让她感到最难受的事,不是陶芯现在的所作所为,而是自己当初的决定。 她不该让这份本该长久的友情变质成一段短暂的爱情。 轻呼了口气,鹿呦回说:“不用了,就算去听,我也不要她给的票。” 黑中夹杂着锈色的箱门被阖上,椭圆状的信报箱静静地挂在墙上。 仿佛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 周六晚上七点二十多,水城体育中心。 鹿呦拿着二手网站上淘的票进场入座,中央靠后的外场区域,靠着过道。 右扶手的筒形杯架里放着塞有彩灯的泡沫棒。 左边隔了个空位座位上的女孩左看看右看看:“我位上怎么没有应援棒呀?” “问工作人员要一个吧。”女孩的同伴建议。 女孩勾着头张望了一圈,泄气地靠向背靠:“算了算了,都没看到工作人员。我之前加群听老粉说,桃桃以前不火的时候开演唱会,现场的工作人员巨好看,人也特好,给每个人发两个应援棒还有超可爱的周边头箍。” 鹿呦拿起杯架里的泡沫棒,按了开关。 粉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种“应援棒”她曾动手做过上百个,熬了两个大夜,脖颈和腰酸疼了好几日,姨妈都推迟了小半个月。 到场的观众不过百,她就给每个人发两个泡沫棒和她定做的发箍,低头哈腰地请求,等开场时请将两个灯都打开。 还记得那时,不过五六十人,也能聚出一片波澜起伏的粉色荧光海。 鹿呦转手将泡沫棒递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愣了一下,高兴地接过说“谢谢”,看向她情不自禁地夸:“小姐姐你好好看啊!” 鹿呦笑了笑以示感谢。 女孩晃了晃泡沫棒问:“你不用么?” 鹿呦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舞台正前方的内场区域。 第一排的观众已经都入了座,只有陶芯专留给她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我天,今天眼睛真享福,你快看过道那个,好漂亮!她好漂亮,你快看!” 女孩焦急地叫同伴一起欣赏。 鹿呦下意识地看过去。 迎面过来的人一头漂亮瞩目的卷发,豆绿色的正肩上衣,既衬肤白又显窈窕身材,配了垂感十足的白色西装裤,简约温柔的装扮中透出雅致的清冷气质。 走近时,女人抬起了脸。 竟是月蕴溪。 鹿呦带着意外地语气打了声招呼:“蕴溪姐姐?” 月蕴溪停在她面前,气息有些不稳:“我坐里面。” 座椅之间的空隙太窄,鹿呦侧开腿让位,纳闷道:“她没给你内场的票么?” 她今天穿了条磨边的牛仔短裤,毛絮边软软地搭在腿上,月蕴溪微侧着身进去,低垂的目光轻点过,坐到了她左边空着的位置上。 “给了明天的,但明天乐团有排练,所以补票的时候买了今天的。” 月蕴溪撩开碎发别到耳后,听她说话还是带一点鼻音,关切地问:“身体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谢谢你的药。”鹿呦从挎包里拿出买了还没开的水递过去,“给。” 月蕴溪接过道谢,顺手将中间扶手里杵着的泡沫棒移到了另一边。 鹿呦感叹:“我是收的票,没想到位置竟然在一起,好巧。” 月蕴溪拧开瓶盖,拎起矿泉水瓶移到唇边,脸微微仰起,眼睫垂下遮了一半的琥珀瞳孔,不露声色:“是很巧。” 先前接了应援棒的女孩听着她们谈话,插嘴道:“我也是网上收的,补货的时候没抢到,小姐姐你是多少钱收的呀?” “原价。” 女孩羡慕:“真假的,怎么收到的啊!我搜演唱会门票,全是h价!” “出我的那个人挂的是原价。” 女孩问:“是叫……国家一级保护废物的人出的么?” 夹在中间的月蕴溪身体往后靠了靠,拧开瓶子又抿了两口水。 这名字太有意思,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住,鹿呦点头:“是她。” “我也问过她!不过她说暂时不出。” 鹿呦没太在意:“可能是我问的时候,她刚好就想出了吧。” 馆场内的灯光骤然熄灭,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鹿呦转头看向舞台。 舞台上的大屏幕亮起光,播放起如梦似幻的开场幻灯片。 比以前她帮陶芯做的要精致得多。 思绪不自觉地又被带到过往的记忆里,直到忽觉似乎有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第10章 鹿呦侧过头朝月蕴溪看了眼,后者抓握着应援棒,坐姿端雅,双目直视着舞台,显然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错觉吧。 鹿呦转回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感叹这错觉来得莫名其妙。 陶芯的粉丝几乎都不会在演唱会上尖叫高歌,只因陶芯说过最在意的朋友是调律师,她喜欢朋友来听她的演唱会,又怕影响朋友敏感的耳朵。 以前有多为之心动,如今就有多为此唏嘘。 三首歌结束,陶芯去后台换衣服。 场上安静的时段里,月蕴溪稍稍转过脸,望住她问:“听完,会回头么?” 问得突然,鹿呦怔愣一霎,摇头回:“只是想来听一下食野。” 她的摇头加上这句话,让人辨不清是说“不会听完”,还是在回答“不会回头”。 下一首便是《食野》,前奏响彻全场,舒缓的调子像从林间淌出微凉河流。 月蕴溪收回视线,看向舞台上重新登场的陶芯,问道:“很喜欢这首歌?” 以前很喜欢,以后,她大概不会再听了。 在开头独白过后的停顿中,鹿呦回道:“她说是为我写的。” 月蕴溪淡淡地:“这倒是不假。” 清泠泠的声音仿若在水面打起水漂的薄石片。 很清晰,话音里的情绪却听不真切。 鹿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最后听一次,祭奠一下回不去的过去。” 月蕴溪眼睛轻轻一眨,眸光在暗色里落到她放松搭在身前的手上,在偶尔打过来的明亮射光下,细腻莹白的肌理,似冷玉的质泽。 而她知道,握上去不是。 第6章 没有听完,在婉转的余音中,鹿呦果断离了场。 月蕴溪偏头,看她身影隐到门口,从座位上起了身。 馆外的地面潮湿斑驳,显然是刚下过一场雨。离开空调房,就像是捂在下过水的塑料袋里,衣服、皮肤甚至是呼吸都有种粘腻的湿濡感。 体育馆左边有个便利店。 鹿呦盯着那个方向,揭开烟盒,取出根烟,颔首轻咬在嘴里。 尼古丁压下所有情绪,她灭了烟,走过去推门进店。 充足的凉气拂去了些许闷燥。 店里没客人,只有收银台站着名值守的店员。 鹿呦在前台选了几串关东煮,坐到落地窗前的高脚凳上。 透过玻璃能看到不远处的广场,陆续有被授权的小贩不慌不忙地架着天幕和折叠桌过去支起来。 鹿呦撑着脸颊,视线逐渐落到虚空,手里捏着根甜不辣,好一会儿才咬上一口。 无端回神,注意到玻璃上倒映出一道倩影,鹿呦侧目看过去。 竟是月蕴溪坐到了她身旁的高脚凳上。 鹿呦意外地扬眉,放下撑着脸的手,头转过去问:“蕴溪姐姐怎么也出来了?” 薄荷味的烟草香浅淡到几乎嗅不出。 月蕴溪放下她之前给的水和刚买的三角饭团,神色自若道:“饿得胃不太舒服,来买些东西吃,没想到你也在这。” “没吃晚饭?” “嗯。” 鹿呦看向她手里正在拆的小饭团:“就吃这个够么?” 月蕴溪慢条斯理地:“等吃完再看看吧。” “我关东煮点多了,不介意的话,可以随便拿了加餐。”鹿呦用指尖抵着装关东煮的纸杯朝月蕴溪的方向推了一点。 月蕴溪咽了嘴里的饭团才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被婉拒,鹿呦这才握住纸杯移到两人中间的位置:“感谢分担。” 月蕴溪眸色渐柔,状似随意地问:“等会儿还回去听么?” 鹿呦摇了摇头回说:“不了,我回南泉。” 月蕴溪不太意外地:“嗯。” 鹿呦请求:“能不能,别让她知道我来过。” 月蕴溪应允:“好,我不会告诉她。” “谢谢。”鹿呦顿了一下,“你呢?吃完了回去继续听?” 话一问出口,鹿呦就恨不能撤回。 真是问了个废话,作为陶芯名义上的姐姐,月蕴溪肯定是要把演唱会听完的。 谁知,月蕴溪回说:“在这坐会儿,快十点的时候再回去。” 两个半小时的演唱会,到十点就结束了。 鹿呦感到诧异,不确定地问:“你,不去听了么?” 吃完饭团,月蕴溪沉静地折起包装袋:“交换给你一个秘密。” 鹿呦偏过头注视着月蕴溪,眉梢微微上扬起来。 “我对流行歌曲没什么兴趣,对她的歌……一般。”月蕴溪忽而转过脸,对上鹿呦的视线,眸光流转中隐含狡黠的韵味,“别让她知道。” 鹿呦短暂顿住。 以前怎么没发现月蕴溪这么有反差萌的?比公认可爱代表的陶芯还要可爱些。 鹿呦失笑,露出洁白贝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多看了两眼她绽出明媚笑意的脸,月蕴溪克制地转回头,“嗯”了声,拿起一串香菇,定格了两三秒,默默放了回去,换了串海带结。 鹿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轻声开口:“其实我对她的歌也一般。” 月蕴溪顺着话头问:“对谁的歌不一般?” 鹿呦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思绪被这句问话带到了一段较远的记忆里,声调更轻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刚认识你们的那个寒假,我去你们家玩……” “记得的。” 月蕴溪看着鹿呦的侧颜,还能清晰地在脑海中构绘她十岁时的模样。 那个下午,原本在二楼练习拉大提琴的月蕴溪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 便见到编了两个啾啾丸子的鹿呦,被月韶扶着肩立在面前,右边还站了个陶芯。 两家的大人们要出门,月韶让她带着两个妹妹在家里玩。 站到客厅,月蕴溪与两个小屁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机询问:“你们想看什么?” 陶芯说要看守护甜心,鹿呦说要看名侦探柯南。 于是月蕴溪安排陶芯在电视上看守护甜心,让鹿呦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柯南。 自己则拿了一本书坐在桌前看,时不时用手机和好朋友聊两句。 看不到五分钟,陶芯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嚷着:“我要用电脑!” 鹿呦在播放器里找到守护甜心,大方地把电脑转向陶芯,随后捡起遥控器坐到沙发上,没有麻烦月蕴溪,自己摸索着找到了名侦探柯南。 陶芯见状,又冲过去抢走了遥控器:“这是我的!” 往常在家里陶芯就是这样,月蕴溪已经习以为常,为了不让月韶为难,也总是在退让。 但她想鹿呦与她不一样。 月蕴溪温声提醒:“你只能选一个。” 陶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视线转向月蕴溪面前的书上,三步并两步,伸手蛮狠地揪起一页纸就往自己面前带。 “那我就选这个!” 书上压着月蕴溪的手机,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嗤嗤”声后就是清脆的一声“啪”,缓慢飘落的纸张仿若划开了空气。 月蕴溪急急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皲裂开无数的裂痕,无论月蕴溪怎么按开机键,裂纹里都是一片漆黑。冰冷的氛围从里面一点点往外渗透,弥漫了整间屋子。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鹿呦是最先有反应的一个,弯腰捡起了飘落在地上的纸对着陶芯说:“你是学人精么?别人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怎么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呢。” 陶芯气鼓鼓地:“我才不是,哼!” 鹿呦将那张纸递放到桌上,看向脸色难看的月蕴溪说:“小区外面就有修手机的店,你带它去抢救一下吧,我和桃桃会乖乖在这呆着等你回来的。” 月蕴溪放下手机,将纸夹进书里,淡淡地:“算了,没关系。” 在回答鹿呦,也是在告诉自己。 鹿呦无措地朝陶芯看了眼,是想问怎么办,结果后者会错意,耸耸肩说:“她没钱,住我家吃我家用我家的,我爸给她钱,她都不好意思要。” 那时的月蕴溪坐在桌前,侧边是在一整面落地窗,余光可见窗外大雪鹅毛似的乱飞,枯枝丫上残留的几片叶在风中痛得东倒西歪。 她腰板挺得笔直,本是低着头将手机压在书本上,听完陶芯这番话,抬首看向陶芯,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眸光却似淋了雪般冷。 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地与陶芯同处在一个空间里,月蕴溪拿起书本和手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她听见门口传来两小孩的交谈声。 鹿呦让陶芯来道歉,陶芯不愿意,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驳:“我只是想拿书,没想把手机摔坏,谁让她到处乱放嘛。” “我能理解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书也被你撕坏了呀,你应该道歉的。” “我才不要,我没有错。而且,那个手机还是用我爸爸的钱买的呢。” 第11章 “我妈妈说了,那是蕴溪姐姐大提琴表演拿了第一名,得了很多奖金,给自己买的手机。你要这样不讲理,等晚上吃饭,我就当所有人的面揭发你哦,你看你爸揍不揍你吧。” “你敢!我就跟你绝交!” “绝绝绝,我又不差你一个朋友,我还有满满呢。” 月蕴溪听着,握着碎屏手机的手收紧。 被娇惯长大的孩子,跟她不一样,无论多大的事情,闹到大人那里,最终都只会归咎于于她自己不小心。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外面陶芯被气得又哭又叫,鹿呦哄了一阵无果,嚷着“好好好我不哄你了,你也别吵吵我耳朵,到旁边哭去!”似是将她推远了,尖叫声断断续续传进屋里。 过了片刻,房门被敲响,门外鹿呦怯生生地:“蕴溪姐姐,可以开一下门么?” 与和陶芯对峙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月蕴溪去开了门。 鹿呦双手递过一封红包说:“这是我的压岁钱,应该够当小黑的手术费了。” 月蕴溪的手机壳是个毛绒煤球,鹿呦看到后便开始用小黑称呼她的手机。 很触动,但月蕴溪还是淡声拒绝了:“不用,拿回去收好。” 鹿呦大约是琢磨出了她的自尊心,一把拉过她的手将红包放到她手里说:“不是借你的,是那个,投……投资!对,投资!以后比赛拿第一拿奖金,让我沾沾喜气,再请我吃些零食就行。” 还想再拒绝的时候,鹿呦已经开始扒着手指报零食单了:“我喜欢巧克力、橘子味的棒棒糖、青柠味的薯片、可口可乐不要百事哦、还有冰淇淋!要香草味的冰淇淋!” 月蕴溪沉默片刻,说:“这么爱吃甜的,小心蛀牙。” 鹿呦眨巴眨巴眼,透出几分天真几分无辜:“可是吃甜的会开心呀,我妈妈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心里就会甜一点,要不,修手机的时候就买点回来吧,我们一起吃。” 不远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偷看她们的陶芯插话说:“我也要!” 鹿呦望过去提醒:“没道理你把人惹生气不道歉不承担错误,还要别人帮你做事的哦。” 闻言,陶芯抹着眼泪,也去拿了自己的压岁钱过来,道了歉。 虽然是威逼利诱出来的“对不起”,却是月蕴溪第一次听。 那之后,月蕴溪被两人求着去修手机顺便买零食。 当她拎着零食,带了一身寒气回到别墅的时候,屋里那两个正为了一位歌手唱歌好不好听争得火热。 那时月蕴溪推开门,就看到鹿呦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抱着方方正正不知是谁的专辑,侧头对着沙发上蹦蹦跳跳的陶芯质问:“你凭什么说她的歌不好听!” 陶芯说:“就凭我有主见!我不是学人精!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的歌!凭什么你喜欢你觉得好听就得别人也喜欢也觉得好听啊!” 鹿呦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转回了头,静静地盯着前面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时此刻的她几乎叠画。 鹿呦的目光穿过玻璃,缓慢地扫过广场上已经支好的每一个小摊,半晌,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我说她没主见,其实自己才是。那么喜欢黄止栩的歌,因为她总说不喜欢,我连一次演唱会都没去过。” 手抚摸了两下耳朵,她遗憾地舒了口气。 可惜,现在做了调律师,要保护金贵的耳朵,也不太能承受演唱会的热闹气氛了。 “黄止栩。”月蕴溪意味不明地咀嚼着歌手的名字。 鹿呦扭过头,一双剪水瞳格外明亮地看向月蕴溪问:“你听过她的歌?” 月蕴溪遗憾地摇头,温声说:“只听过她的名字。” “她的歌里或多或少都有古典音乐的元素。”鹿呦说了个歌名说,“我最喜欢这首,每*次在家打扫收拾外放音乐的时候,都会把这首单曲循环,她音色很特别,是那种,既丰满又有通畅的空间感,总之是越听越有味道。” 说起喜欢的人与事,她总是神采奕奕的,尤其夺目。 月蕴溪克制地移开眼,在手机上打开听歌软件搜索歌曲名,故意问:“是这首么?” 手机没递到面前,鹿呦本能地歪靠过去看。 距离倏然拉近。 近到,月蕴溪能看清鹿呦微抬的下颌下悄悄趴着的淡褐色小痣。 鹿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就是这首。” 月蕴溪指尖按了播放键,外放音量在最低档,鹿呦便维持凑近着姿势没动。 被夜色涂黑的一面玻璃窗倒映出她们的身影,隔着一部手机,听同一首歌。 月蕴溪凝神聆听,在舒缓低吟的情歌里,依稀能感受到同一个方向的怦怦。歌曲播放到高潮,鹿呦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随即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她立马闭上嘴,偷偷拿眼瞟月蕴溪的反应,月蕴溪拎起矿泉水瓶递到轻抿的唇边,似是察觉她的视线,眸光转向眼尾,眨眼间忽地朝她转过脸。 鹿呦做贼心虚地收回眼。 月蕴溪羽睫轻扇了下,目光半垂回去,瓶口下的唇线微弯了弯。 听完歌,鹿呦扫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坐直身体拉开距离说:“我要回去了。” 月蕴溪垂眸将手机屏幕锁进黑暗:“好,路上注意安全。” 鹿呦站起身,收拾桌上空了的签子和食桶丢进垃圾箱,右手指腹上沾了点汤汁,将要用左手去口袋里掏纸巾。 面前,月蕴溪素净的手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谢谢。”鹿呦接了湿纸巾。 月蕴溪叮嘱:“到家如果记得的话,在微信上给我报个平安。” 鹿呦擦拭着手,觉得这话很有意思,立刻接了话茬问:“那要是不记得了呢?” 月蕴溪温声说:“不记得的话,就是晚点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问平安了,可能会打扰到你休息。” 湿纸巾温凉地拭过手背指腹,鹿呦支着耳朵,听月蕴溪的声音竟仿佛也有着同样的湿濡熨帖感。 她笑说:“大概不会有这个可能,我记性还不赖。” 月蕴溪:“是么。” 音色清灵,声低语气轻,似笑非笑的感觉,像是不太信。 又像是句叹息。 好似在为此感到遗憾的叹息。 第7章 回到家时,屋子里黑灯瞎火,奶奶和刘姨都睡下了,鹿呦慢动作地开了门,小比熊早就机警地从狗窝跑到玄关蹲着,等她进门后,围着嗅了两圈。 鹿呦换了鞋,摸摸比熊的脑袋,就着手机屏幕的亮度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卧室。 关上卧室门,鹿呦解下腰包,顺带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就要给月蕴溪报平安。 最上方忽然跳出一条语音通话请求,惊得鹿呦一激灵。 联系人为“投资商”,是她给鹿怀安设置的备注。 打从她成年后,鹿怀安就像是完成了一个项目,除非需要绝不会从旧文档里翻出来过目。 这样的语音通话以前倒是常有。 更小一点的时候,是告知她晚上要加班,让她晚饭去发小薄明烟家解决;后来搬到陶芯家隔壁,是说要出差,让她去陶家借住几日;再后来,奶奶进了城,就成了约定时间带她去见可能会成为她后妈的女人…… 不想接,但又怕是什么重要事。 鹿呦深呼吸,按了接通,打开免提。 那端鹿怀安率先开口:“听奶奶说你回蓝湾住了?” 语气不善,听着很像质问,鹿呦反问:“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哦,我能有什么意见,就问问你。”鹿怀安清了清老烟嗓,倒打一耙道,“你这态度不对啊,跟你爸我就这么讲话的?” 鹿呦拉开衣柜拿换洗衣服,懒得跟他掰扯,语气淡漠:“还有事没,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怎么没事!没事我能给你打电话啊。”鹿怀安怕她真挂了,加快了语速问,“明天有空没?” 鹿呦动作顿了顿:“没空。” 鹿怀安不容置喙地安排:“那就下周,刚好父亲节,给你老父亲我腾个空。” “干什么?” 进了卫生间,鹿呦将手机放到洗手台上,对着镜子一点点把脸上的妆卸掉,听见鹿怀安含糊其辞地回她: “就你跟我还有婠婠一起吃个饭。” 化妆棉揉进掌心,像要把情绪捏进去似的,片刻后,鹿呦松开手将皱巴的化妆棉扔进垃圾箱:“谁?” 大约是不知道如何介绍,鹿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着急的腔调里带了点不耐烦:“哎呀,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就下周末——” 鹿呦直接挂断了电话,拨开水龙头,左手的小拇指伸过去,水流淌过,渗进戒指里。 仿佛还能感觉到小指从身体剥离时的灼痛感。 在记忆里被保存得那么清晰,始终没有被时间抹平。 ˉ 吹干头发,鹿呦打开空调坐在床边,垂放的腿太长,斜支着地。 第12章 解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投资商”位居消息列表首位,她没确切地同意吃饭的事,鹿怀安也没再发消息过来向她确认。 显然是指令下达,便权当她应下了。 鹿呦舒了口气,视线自然落到下面月蕴溪的头像上。 很有氛围感的一张图—— 少女蹲在绿野间亲吻着书本,被风撩乱的乌发遮了眉眼,阳光斜照在书角与唇瓣之间,落下一片虔诚。 鹿呦初次注意到这个头像,是在陶芯组的露营局上,那是月蕴溪第一次参加聚会活动。 身边姬友对阅历丰富、沉稳平和的姐姐毫无抵抗力,逮着机会就上前搭讪两句,陈菲菲那个社牛更是直接要了微信。 添加好友时,陈菲菲激动地说:“你头像的这个电影我看过!我可喜欢这个女演员了,没想到居然嫁了那么丑的老男人。” 鹿呦刚好在陈菲菲身后弄帐篷,便扭头瞥了眼这个头像。 记得当时是有提过电影名的,但她在忙,且感觉不是自己喜欢的题材,便没太在意,过耳就忘。 从那之后,偶尔刷到月蕴溪的朋友圈,看到的都是这头像。 少说有三四年都没换过了。 点头像进入聊天窗口,鹿呦在输入框里敲着字。 还没敲完,手机铃声乍然振动起来,是月蕴溪拨来了语音通话。 鹿呦一怔,本是要按向九宫格打字的指腹直接落到了接听键上。 坐起来,将手机贴向耳朵,鹿呦捕捉到电话那端的嘈杂中有人在叫服务员,紧跟着月蕴溪出声问她:“到家了么?” 低轻清冷的音色,像掠过山涧的一缕轻雾,绕过繁华俗世飘飘然润进耳里。 嗓子眼莫名其妙发痒,鹿呦清了清嗓子:“到了。” 朝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睇了一眼,11:32了。 “到家就好。”月蕴溪沉吟须臾,“什么时候到的?” 随口一问的语气。 “……十点多。”鹿呦弱弱地为自己挽尊,“其实回来的时候我是记着的,被我爸的语音电话给岔忘了,不过刚刚有想起来,正给你打字发消息呢。” 月蕴溪低低地:“原来是这样,是我电话打得着急了。” 玩笑话般的内容,语气却无一点玩笑戏谑,倒真像是自省。 语调温软,近乎宽纵。 鹿呦更加不好意思,听着那边嘈杂的背景音,转移话题问:“蕴溪姐姐是还在水城么?” 月蕴溪默了一瞬:“是。” 清泠的嗓音轻飘飘地落在喧闹中,显得有些空幻。 鹿呦扯过床上的小鹿公仔,摆了摆上面软塌塌的耳朵问:“是……在吃宵夜?” 刻意地避之不谈。 比之前稍久一点的沉默后,月蕴溪回她:“我已经吃完了。” 鹿呦点了点头,想起来月蕴溪看不见,“喔”了声。 猜到该是演唱会结束陶芯组了夜宵局带着月蕴溪一起,心情不自觉地就低沉了下去,鹿呦有点想挂电话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月蕴溪带着好奇地问:“怎么知道是在吃宵夜?” “听出来的。”鹿呦被提问拽出情绪,支着耳朵重复那端的人声,“服务员来份炒花甲,服务员拿两瓶啤酒,对么?” “对。”月蕴溪柔声问,“是不是调音师的耳朵都这么灵?” “应该吧。毕竟是要靠耳朵吃饭的嘛。” “也是。”月蕴溪话音微顿,“之前看你朋友圈说暂时不接单了?” 敏锐地察觉到月蕴溪是有事,鹿呦想了想说:“明面上是不接单了,不过暗地里可以开后门。” 月蕴溪气音哼了声,似是重一点的呼吸又像是很轻的叹笑。 很轻,轻得像是盛夏里裹着热意的风,闷闷地,错觉一般拂过耳畔。 但鹿呦还是听见了,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 她想,该是轻叹声。 因为印象里,她从没见过月蕴溪笑,很多时候月蕴溪给她的感觉,就好比江南的烟雨、清晨的薄雾、萧瑟枝头上悬挂的圆月…… 清冷里弥漫淡淡的清愁。 她甚至想象不出来月蕴溪笑的样子。 “有个很好的朋友,前两日跟我说最近请的调律师总是不能令她满意。”月蕴溪温声问,“我可以将你推荐给她么?” “当然可以。” 聊天氛围轻松,鹿呦也逐渐放松,抱着公仔姿态慵懒地侧倒在床上,“不过,万一,我也不能令她满意,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不会。”月蕴溪问,“以你的专业水平,会有这个万一么?” 若在年少时,鹿呦会自信地说:当然不会!我是最专业的! 但现在,她的自信心好像都在成长过程中被或大或小的事击碎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碰到认为是重要的事就瞻前顾后。 她模棱两可地回:“就是说万一。” “不要预想还没发生的结果。”月蕴溪语气柔且坚定,“我相信你,不会有万一。” 鹿呦心头触动,很受鼓舞,郑重道:“好!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月蕴溪停顿了一会儿才应了她一声:“嗯。” “那你把我微信给她吧,我跟她约个时间上门去调。” “好。”月蕴溪说,“我明天给她,这会儿她应该睡了。” 躺着舒服,鹿呦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困了么?”月蕴溪放轻了声音。 这几日一到晚上就不受控地陷入难受低落的情绪中,困也睡不着,但鹿呦自觉再继续通话下去耽误月蕴溪的时间,便摸着鼻尖含糊嗯了两声。 月蕴溪又轻又软地回:“那睡吧,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结束通话,鹿呦立即在小程序上搜索了江南餐厅,估算着时间预约了包间,随后将链接转发给月蕴溪。 yoyo:【我们明天去这家吃,你先看看评价里的推荐菜,感兴趣的记下来,明天点了试试看】 彼时,月蕴溪已经回到烧烤店包厢,里面正讨论接下来的活动,气氛喧闹,手机的提示音落在其中,显得更加轻微。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见鹿呦发来的内容,月蕴溪低垂的眼里眸光柔了几分。 坐在她身边的陶芯斜眼看过去,只看到防窥膜折射的一片黑,不甘心地收回了视线,笑问:“等会儿一起去k歌?” 月蕴溪按着屏幕在输入框里敲字:【好的。】 而后,回陶芯道:“不了,得回去了,明天还有——” “排练和饭局嘛。”陶芯不高兴地截断她,撇了撇嘴问,“什么饭局啊,真的不能推掉么?” 网络不太好,月蕴溪看着绿框前面旋转的小灰圈消失,才回陶芯说:“不能,很重要。” 第8章 鹿呦熬到凌晨都没睡着。 三点多,电光亮堂地照亮墙壁,雷声响在云层间,豁开了缝隙,雨打玻璃窗的声响立时透到耳边。 鹿呦听着雨声,起床,点了根烟,坐到飘窗上,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朋友圈。 看到如今常给陶芯伴奏的鼓手发了照片。 一群人在烧烤店撸串,第八张的画面右下角,陶芯和月蕴溪入了镜头,月蕴溪正低头看手机,坐在她身旁的陶芯撅着嘴,不知因什么事不高兴。 鹿呦设置了不看此人动态,继续往下滑,不小心按到了刷新。 跳出陈菲菲发的新动态:【陈女士要给我报夕阳红旅行团,还说好好表现,没准你未来公公婆婆在里面。[微笑]】 鹿呦被逗乐,更不困了,评论:【什么夕阳红旅行团,给我推推】 陈菲菲直接在朋友圈里回复她:【你丫该不会要转直了吧!】 yoyo:【没有,我是想带奶奶去玩】 陈菲菲:【嗷!陈女士看中了海城七日游,不过太远了吧,奶奶吃得消么?】 太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个城市她暂时不太想去。 yoyo:【还有其他的么?我不信阿姨只给你了一组未来公婆的选项】 陈菲菲:【[敲打][鄙视][再见]】 yoyo:【[偷笑]快发来】 陈菲菲又发了几组,两人在朋友圈里聊了长长一串,占据了整个屏幕。 到最后鹿呦忍不住吐槽:【我俩为什么要在这里聊,又不是没好友!】 像之前一样,陈菲菲没有立即回复她,鹿呦切换到打发时间又能占据思绪的小游戏中,通了两关后,看到有新消息提醒才切回去。 这回陈菲菲给她在聊天窗口里发了消息:【啊啊啊啊啊啊!】 yoyo:【?】 几乎是同时,陈菲菲给她发:【女神给我点赞了!】 被陈菲菲称为“女神”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九个,鹿呦问:【哪个女神?】 陈菲菲发来一张截图。 她俩聊了一整个屏幕的动态下,点赞昵称多达三行,最后一个因为是下弦月emoji表情,显得格外突出。 第13章 是月蕴溪的微信名。 被抓包的心虚感和慌乱感陡然在心里腾升起来,升得快降得也快。 鹿呦无奈一笑,为自己这条件反射。 就目前她和月蕴溪的关系而言,还不至于看到对方说睡觉结果在朋友圈里嗨就生气。 有什么好慌的。 月蕴溪发来了消息:【是睡不着么?】 明明是落在屏幕上的字,仿佛也能感受到埋在字里行间的包容语气。 鹿呦坦白道:【嗯】 一闭上眼睛,听着从窗外漏进的潇潇雨声,就会想起初晓朋友圈里陶芯调情的话。 月蕴溪:【一直这样么?】 yoyo:【不是,就这几天】 从失恋那天开始,像是有着烟瘾的人陡然被收走所有的烟,从最初以为没什么大不了,逐渐陷入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中。 像有读心术似的,月蕴溪忽然问:【抽烟,也是这几天开始的么?】 鹿呦愣了一下。 很像长辈问话,以至于她下意识就老实交代:【是刚工作那年开始的,烦躁的时候会来一根,没瘾】 过了片刻,月蕴溪问:【作息还能调回来么?】 鹿呦无端晃了一下神,也许是她太敏感,以至于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感觉月蕴溪这个问题,不止是针对她的作息。 从窗外渗进屋里的雨声小了许多,从噼里啪啦地变成淅淅沥沥,细雨不似大雨急,更加绵长,不知什么时候会停。 可总会有停的时候。 收拢思绪,鹿呦攥着手机回:【能】 月蕴溪回她:【好。】 放下手机,鹿呦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等再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时,只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菲菲曾跟她吐槽过这个提示,说撤回就撤回吧,偏偏还要通知你,对方要是肯告诉你还好,若是不愿意,真是特吊人胃口。 鹿呦倒不觉得有什么。 无非三种情况——要么有错别字;要么就是按错键发错消息或者表情包;要么就是对方先发觉自己说的话不合适。 鹿呦想月蕴溪应该是第一种,但还是问了句:【撤回了什么?】 月蕴溪:【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鹿呦愣住。 竟然是第三种。 她清楚月蕴溪这么说就是划出了一道社交边界,便知分寸没再追问。 转而结束了话题:【好吧,我准备睡觉去了。】 月蕴溪:【能睡着么?】 yoyo:【酝酿酝酿】 屏幕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时有时无,鹿呦还以为月蕴溪是有什么事要跟她说。 结果等了许久,月蕴溪发来:【晚安。】 估计是系统抽风了。 鹿呦没多想,回复:【嗯嗯】 将手机充上电,鹿呦调整好睡姿,闭上眼睛,无由想起那条撤回提示。 很难想象月蕴溪这样的人会打不合适的话。 所以月蕴溪发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鹿呦翻了个身,重新酝酿睡意。 不过五分钟,她又翻了个身,摸到公仔上棉花充足的鹿角,握上去使劲捏了捏,心道,陈菲菲吐槽得可真对。 床头电子钟上的数字一节节地跳。 鹿呦从床上弹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大半杯也没把好奇心压下去一点。 手机攥在手里,都快沁出汗来,她当然不会不识趣地去追问月蕴溪。 所以她发了条这个月的第一条朋友圈。 yoyo:【好奇心不会害死猫,好奇心会扰得鹿睡不好[微笑]】 发完,鹿呦打开平时解压用的整理类游戏,将体力都用完,她重新点开朋友圈看了眼。 还没睡觉的朋友在下面复读机似的评论:【有瓜?】 最末尾的那人正经得格外突出。 月蕴溪:【好奇什么?】 鹿呦思忖片刻,单独回复她:【好奇你撤回了什么】 在鹿呦以为月蕴溪睡着的时候,朋友圈弹出了新的消息提醒。 月蕴溪:【现在不适合告诉你。】 再问就不礼貌了。 鹿呦按灭手机,揉搓了两下怀里公仔的鹿角。 思绪泛开涟漪,她恍然发现雨停了。 竟不知是何时停的。 第9章 下午,鹿呦骑车到大剧院停车场时,时间刚过五点一刻。 入口处站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孩,个子很高,bjd娃娃一般的异域浓颜,立体的五官有种自带精致妆容的明丽感。 鹿呦从女孩面前骑过去,在视线相撞的同时,听见她对着手机那端说着流利的中文。 “妈妈,我等会儿再给你回电话哈。” 女孩叫“妈妈”的语调有种年糕红豆汤的质地。 能听出来母女俩的关系很好。 拐进停车棚停下,把车撑起来,想到那声“妈妈”,鹿呦下意识地又朝女孩方向看了眼。 却见女孩直直地朝她走了过来。 “姐姐,我……”女孩欲言又止。 鹿呦轻轻扬起眉梢,安静等着下文。 “我,我能不能给它拍个照呀?”女孩指了指隔在两人中间的车。 奶咖色的vespa,没加任何装饰,看着就像是一辆平平无奇电动车。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可拍的,但鹿呦还是挪步到了旁边说:“你拍吧。” 女孩举着手机对着车拍了两张,余光瞥见鹿呦在摘头盔,悄悄抬起手调整了拍摄角度,将她一并拍进了照片里。 收起手机,女孩道谢说:“好了,谢谢姐姐。” 抓了抓被头盔压到的头发,鹿呦走到车边将半盔放进坐桶里,问说:“你是混血么?” “嗯!我妈咪是中国人。” 鹿呦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走。 “姐姐!”女孩问,“可以扩个列么?我对摩托也特别感兴趣,不过我还没成年不能骑。” 鹿呦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为她的vespa没被认成电动车,也为女孩的年纪,看着不大,但没想到还未成年。 不忍驳了漂亮小朋友的面子,鹿呦婉拒的话临到嘴边,改了口:“可以,你多大啊?” “十三啦!” 扫码加了好友,鹿呦说还有事,转身离开。 女孩从后边跑到她身旁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听演奏会的公开排练呀?” “嗯。” “你是住这附近么?” “不是。” 女孩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问:“下周日正式演出,你会来听吗?” “没想好。” “来听吧!阵容很强的!是由卡洛琳指挥,卡洛琳你知道么?德国著名的小提琴家,当代最杰出的女指挥家!是不是很牛!这次合作的乐团小提琴首席云竹就是她曾经最优秀的学生。合作演出的月蕴溪也了不得呢,她是在独奏、室内乐、交响乐都卓有成就的三栖大提琴家。 还有钟疏云!你应该知道她的吧……” 当然知道,演奏具有阿格里奇的风格,被人称为“钢琴界的女小祭司”,在世的十大女钢琴家里最具影响力的一位,是她最喜欢的钢琴家。 来之前鹿呦搜索了大剧院的官博,有看到正式演出的宣传。 决定来听公开排练,有一半是为了钟疏云。 走在通往排练厅的走廊上,女孩接到电话停在了原地。 鹿呦径直向前,听见女孩又一次用软糯的语调叫对面人“妈妈”。 也不知道是她耳朵太好,还是女孩清脆的声音穿透力太强,明明走几步远了,还能听清楚女孩说的话。 “是我的主意,好吧我跟你道歉,不该瞒着你,我就是想来看看姐姐嘛……” 临近排练厅,有乐声和人声漏出微微敞开的门缝,才逐渐听不清。 大剧院只在评论区提过公开排练的事,点赞都没几个,原以为没多少人,谁知听众席几乎都快被坐满。 似乎是有音乐学院的大学生组团来听。 鹿呦在后排寻了个空位坐下,先看了眼舞台上的钢琴位。 钢琴前坐着的正是钟疏云。 身材和状态保持得极好,从身影上看,完全看不出来她是四十的人。 鹿呦转眸又看向大提琴区首排的位置。 音乐厅里冷气开得十足,月蕴溪一身浅灰色的薄款西装,青果领、珍珠细链收腰,衣摆下杏色的长裙抻开,两腿间架着大提琴。 头微偏,脖颈线条拉得修长优越,乌黑的长发歪荡在一边,自然打卷出优雅的弧度,尤显香腮似雪。 她与别人画风不大一样,像笔触大气色彩浓郁的花卉油画,只端端坐在那,便足以吸引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比如坐在鹿呦左手边的两个女生,从她进来就在围绕着月蕴溪闲聊,现在还在继续: “我跟你说,上次我刷到月蕴溪拉《野蜂飞舞》的视频,居然有个人评论说月蕴溪水平一般。” 第14章 “开什么玩笑,不说古典圈两大牛校抢着要她,各大大提琴大师都抢着收她当徒弟欸,等等,《野蜂飞舞》,是看我女神手速破防了吧。” “就是!……靠!没法直视女神拉弓揉弦了。” “咦~你想到哪方面去了?” “真不怪我,你看过那个采访没,她嘴瓢~暴露了性取向。” 无意听到八卦的鹿呦挑了挑眉。 好比宣告湾仔码头不太直,意料之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舞台上卡洛琳举起了指挥棒,全场都静了下来,两个女学生也连忙止住了话头。 鹿呦正襟危坐认真听起了音乐。 pianoconcertono.3indminor,op.30 被称之为世上最难演奏的钢琴作品。 演奏因为磨合断断续续,到最后十五分钟,第一乐章才被完整地呈现出来。 似天鹅绒般的大雪下擦出的火焰,跳跃、翻滚、轻快地扭动,从小小一朵,渐渐燎高,悲怆地燃烧于苍凉的风中,将灭不灭在孤寂的琶音里…… 排练结束,掌声如雷鸣响在排练厅内。 舞台上,月蕴溪撩起薄薄的眼皮,目光扫向已然沸腾的听众席,寻找熟悉的身影。 蓦地定格住。 与鼓掌挥手的学生们不一样,鹿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自己垂放在腿上的手。 她像被隔绝在热闹之外,脊背弯出几分颓然。 曾经她也可以轻松拿捏拉赫的曲;钢琴老师曾欣喜地抓着她的手说是颗好苗子;评委预判她会成为钢琴界一颗耀眼的星星…… 都成了过去式。 本该在舞台大放光彩的人,只能高坐台下,仰望他人。 月蕴溪像被扼住了喉咙,心疼得难以呼吸。 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鹿呦直起身体,对上月蕴溪投过来的视线,唇角上扬,学着前面的学生朝她挥手打招呼。 稍愣了一霎,月蕴溪笼着一丝清愁的神情便好似寒露季节里薄雾初散,恰见枝头拒霜花开,绽出一抹绮丽的笑意。 鹿呦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闪了两下眼睛。 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不爱笑呢? - 清场后,鹿呦绕到剧院后台出入口等月蕴溪收拾好出来。 站定不到两分钟,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先前那个混血女孩螃蟹似的挪步凑近,指尖一抹鼻尖,笑说:“好巧呀,姐姐。” 鹿呦心说一路跟着,能不巧么。 顾着小朋友的面子,她没戳破,问她:“不回家么?” “跟你一样,在等人呢。” 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全程歪着头,视线紧紧黏在她身上。 被盯得不自在,鹿呦忍不住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不问还好,一问女孩不仅没收敛,贴得更近了。 一道戏谑的女声传过来:“你再近点,都要亲人脸上去了。” 顺着声看过去,迎面走过来两个人,个子高点的女人金发碧眼,是指挥家卡洛琳。 说话的是另一个,半扎狼尾鲻鱼头,背着小提琴盒,薄荷绿的盒上拴着渐变云和玉竹的挂件,是乐团的首席,宣传上有介绍,姓名写作云竹。 被她这么一说,女孩迅速摆正了脑袋,紧接着哒哒哒地小跑过去,扑进卡洛琳的怀里:“老师!” 鹿呦惊诧。 没想到女孩和卡洛琳是这么亲近的关系。 转念想起女孩兴致勃勃介绍演出阵容时的语调,恍然了悟,难怪,说起卡洛琳的成就女孩是那么自豪。 她发怔的时候,云竹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云竹试探地拖着长音问:“鹿——?” 鹿呦本能地转脸面向云竹,眸光里划过讶异,奇怪云竹知道她的姓,很快又镇定下来,没应声。 从神色中得到了答案,云竹笑道:“鹿小姐,大提琴组要开个小会,她让我跟你说声,再稍稍等她一会儿。” 果然是从月蕴溪那里知道的。鹿呦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与女孩结束交流的卡洛琳挪到云竹身边,求知若渴地提问:“lu小姐的lu是什么lu?马路牙子的路么?” 怪怪的声调里还夹杂着东北口音,云竹没忍住笑,摆手说:“不是。” “不是那个路。”混血女孩与她异口同声。 鹿呦拧眉,朝女孩看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她的名字。 与此同时,云竹也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妙,拖着尾音意味深长地笑说: “是蕴溪喜欢的那个鹿——” 第10章 鹿呦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接着听卡洛琳恍然大悟地“啊~”了声,吐出个单词:“giraffe!对不对?” 鹿呦勾了勾唇,笑刚刚那一下莫名其妙的惊跳。 且不说是压根不算鹿的长颈鹿。 就算喜欢的是鹿科类又有什么。 云竹挠了挠下巴,像是在纠结这个答案到底算不算正确,而后才开口道:“是长颈鹿的鹿,也是梅花鹿的鹿。” “哦~是这个鹿!”卡洛琳很激动,为自己答对,也为这个让她觉得很神奇的答案,然后眉欢眼笑地看向鹿呦,“你跟名字一样漂亮,是森林仙女。” 鹿呦腼腆笑说:“谢谢。” 简单聊了几句后,云竹打招呼说还有事,带着卡洛琳和混血女孩先一步离开。 没过多久,出入口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随声看过去,月蕴溪手上拎着个黑色手袋,身后被身后背了把同色大提琴盒,正朝这边过来。 她的琴盒侧把手上也扣有挂件。 随着距离拉近,鹿呦逐渐看清,是个迷你长颈鹿公仔,毛绒绒的材质,圆滚滚的坐姿,看着憨态可掬的模样。 行至鹿呦身边,月蕴溪歉然道:“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鹿呦不甚在意:“没事,刚刚乐团首席云竹有跟我说。” 两人一道往停车场方向走,月蕴溪想起先前在排练厅让云竹出去时带话,云竹一脸八卦兮兮的表情。 当时想叮嘱云竹别乱说话,但被其他事给岔开了。 月蕴溪迟疑问:“她还有跟你说什么没?” 鹿呦笑笑说:“就随口聊了两句,说你很喜欢giraffe。” 她没往别处想,自然也没去观察月蕴溪,直接看向了挂件,没注意到月蕴溪听完她的话后轻蹙起眉头。 “这个挂件好可爱啊,在哪买的?” 月蕴溪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好久之前买的,不太记得了。” 鹿呦轻轻抿了一下唇,觉着可惜,又看了眼挂件,余光瞥过琴盒。 与可爱的挂件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珠光闪黑,像框进了一片繁星烁烁的夜。 “小时候看你们背这种琴盒,觉得可酷了,特别想借来背一背。” 月蕴溪默了几秒后问:“后来背了感觉如何?” 鹿呦“唔”了声,遗憾地坦白:“还没背过呢。” 月蕴溪不自觉地拧眉,微感意外:“……没有给你背过么?” 鹿呦摇头。 不知是那棵树上的蝉断断续续地嘶鸣,将她的思绪扯回到十一岁那年的夏季。 踩着斑驳的树影,忽地听见夹杂在聒噪蝉鸣声里细细的抽泣声,一转头,便见陶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满是泪痕。 那段时间,陶家不太平,平日里傲娇的小公主背着快比人大的琴盒,像被压弯了脊梁骨。 “鹿哟哟,我家要是破产了,你会不会,就不跟我玩了呀。” 陶芯杏眼含泪,盈盈看她一眼,鹿呦心一下就软了,认真地说:“不会。” “那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么?”问这句时,陶芯哭得厉害,鼻子里冒了个泡。 两人同时愣住,一前一后笑弯了腰。 又哭又笑很耗精力,琴也重,陶芯扶着她的肩膀才站直身体。 看陶芯可怜兮*兮的,鹿呦伸手说:“我帮你背吧。” 陶芯攥着背带,纠结了好一会儿,拒绝说陶父和月阿姨正在考虑把她们的大提琴课先停掉,她背琴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鹿呦以为,大提琴于陶芯而言,就像钢琴在她心里的地位一样。 当天回家后,她砸了自己的小金猪存钱罐,揣了满口袋的钱,去找月阿姨商量不要停了她们的大提琴课。 说动了月韶,等着陶芯参加完夏令营回来,满心欢喜地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却是被陶芯先一步告知,她对大提琴腻了,要自学吉他。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也不难理解陶芯的变心了。 月蕴溪眼看着鹿呦神色凝滞变得失落,懊悔地攥紧了琴盒背带。 不该在鹿呦面前提起与陶芯相关的问题,勾起不必要的回忆,更不该把诧异表露得如此明显,强调令其不愉快的事。 长舒了口气,月蕴溪轻声问道:“要不要现在试一试?” 第15章 鹿呦笑问:“可以么?” “当然。”月蕴溪停下脚步,脱下琴盒背带,轻放置在地上,“会有一点重。” 光看琴盒就能感觉到很沉,但月蕴溪用“一点”来形容,把琴盒放下的模样很轻松。 鹿呦心里没数,“是多重?” 月蕴溪拎着把手将琴盒举起来,绕到她背后说:“十五斤左右。” “你管这叫一点?”鹿呦将琴盒背上身,话锋一转,“嗯?背起来还行欸。” 语调像坐了个过山车似的。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月蕴溪弯了弯唇,目光越发柔软,“到前面照一下?” 鹿呦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大剧院的玻璃墙前,往里面照了一眼。 蓬松的长发披散着,印有英文字母的白色宽松短袖,下摆半掖在牛仔短裤裤腰里,单肩背着琴盒。 玻璃墙映出的画面,如打了层苍茫的滤镜,身后的梧桐绿影摇曳,有种电影的质感。 很有氛围,但不是她想要的风格。 鹿呦侧过身又看了看,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天就打扮帅气一点了。” 从玻璃墙上挪开眼,鹿呦看见还停留在原地的月蕴溪,正把手机放回到手袋里,闻声,抬起脸看向她。 月蕴溪认真评价:“现在这样也很好,自然松弛。” 她接着又说:“当然下次也可以再尝试一下别的风格。” 鹿呦勾起嘴角,领受下她的安慰,开玩笑道:“行,等我哪天好好化个妆,换个风格,再问你借来背一背。” 月蕴溪扬了扬眉,走向她说:“琴盒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背跟我说,随时都可以给你。” 余光扫过月蕴溪手中拎着的手袋,鹿呦猜测也不轻,顺势说:“现在就挺想背的,到停车场再还你。” 月蕴溪没有拒绝,只是担心:“怕你明天肩膀酸。” 鹿呦背着琴盒继续往前走,笑说:“小看我。虽然我没有蕴溪姐姐你那么自律,但也是定期会去健身房的。” 月蕴溪问:“哪家健身房?” “迷鹿附近的一家。”鹿呦感受到手臂上一凉,“下雨了么?” 话音刚落,地面上洇开一朵又一朵的圆形水渍,豆大的雨点不断洒落下来。 月蕴溪从包里拿出了那把印有小鹿图案的伞,撑开在两人头顶。 顷刻间,雨势潦草起来,蘸着夜色,挥洒在白日里将将晒干的地面,层层湿染成墨色。 却没怎么溅到身上,鹿呦抬头看了眼朝她这边倾斜的伞,默默向月蕴溪靠过去。 挤在同一把伞下,行走中,两人的肩臂偶尔会轻轻碰擦到。 想起排练厅里听到的话,鹿呦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侧目瞄了眼身侧。 月蕴溪半垂着眼,盯着被雨打湿的地面,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鹿呦挪开视线,专心看路。 下一秒,月蕴溪眸光转向眼尾,极轻地掠过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且慢地眨了一下,路边矗立的灯骤然亮起。 在湿漉漉的地面洇润出会令人悸动的烟花。 ˉ 进到停车场,月蕴溪往车棚方向看过去,那里没停几辆车,很容易注意到夹在仿赛和巡航之间的踏板。 月蕴溪移开眼,状似随意地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骑车过来的。”鹿呦笑了笑,“果然不能熬夜,人都变笨了,出门的时候只顾着看天气不错,都没多想梅雨季的天说变就变。” 视线穿过朦胧雨帘,看向远处的天,厚重浓稠的墨色云层像是随时要倾轧下来。 不知道吃完饭,这雨能不能停。 月蕴溪沉而缓地呼了口气,按捺下心里砰砰的鼓噪: “今天把车放这里吧,坐我车走。” 沉稳平静的语气,让人有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鹿呦有点犹豫。 但感觉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客气地推拒反而更给人添麻烦,“那麻烦蕴溪姐姐了。” “顺路的事,不麻烦。”月蕴溪抬手按了车钥匙,几步之外一辆黑色奔驰灯闪了闪。 鹿呦跟着走过去:“你也回蓝湾住我就不客气地搭顺风车了,还以为你会回自己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月蕴溪一手撑伞,一手拉开后车门,自然地抵在门框沿下,“琴放后座。” 鹿呦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将琴放到后座边说: “有一次跟奶奶在小区遛狗遇到月阿姨,她俩聊起你买房的事,月阿姨说每次问你买在哪里啦,你都是保密不说。”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含了些许打趣的笑意,“这不就是秘密基地么?” 起身时,鹿呦捕捉到似有若无的轻笑声,想转头看,一时没注意,头顶撞向车门框。 月蕴溪唇边清浅的弧度立即拉平:“小心。” 不是那种直接撞到硬物的强烈钝痛感,更像被什么柔软的物体垫住了脑袋,鹿呦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退后半步,抬眸朝门框顶部看过去,定格在月蕴溪尚未收回的手上。 反应过来是月蕴溪用手护住了她的头,鹿呦心头一紧。 月蕴溪声线紧绷地关心问:“头要不要紧?” “不要紧,你的手有没有事?”鹿呦紧张地去拉月蕴溪的手,想仔细查看。 刚刚撞的那一下,她很清楚力道并不轻。 感受到鹿呦的指尖带来的微凉触感,月蕴溪像是被电了一般,倏然蜷起指节,“没事,上车吧。” 鹿呦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月蕴溪那只手,看她关了后车门又去开副驾驶的车门,但就是看不清手背状况。 光线太暗了。 不好在雨中耽误时间,鹿呦先听话地坐进了车里。 焦急地等月蕴溪也上了车,她连忙再度确认道:“你手真的没事么?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她向来是个认真的人,尤其,还是“淋过雨”的人,不亲眼确认没事绝不可能放心。 月蕴溪开了空调,静默须臾,抬起手按亮车顶灯,扭过身,将那藏在另一侧的手伸到她面前。 指尖因为练琴不似其他女孩那么尖细,但整体上看仍旧是手控的福利。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调的肤色,将青色筋脉与被门框摩擦出的红色印记衬得更加清晰。 上面还残留着未擦拭的雨水,有种禁欲被揉碎的美感。 但鹿呦此时没什么心情欣赏,乐器人最重要的便是手了。 “过会儿就会消下去的。”月蕴溪收回手,看她眉头依旧拢着,无声叹息,眸光轻轻往下一滑,落在她的尾戒上。 空调冷气很快充斥在车厢里,尾戒的银色,被浸得又冷又硬,压着一尾本该灵动自由的“红鱼”。 月蕴溪喉咙一滚,豁出去一般,“实在愧疚的话,我正式演出的时候你来捧个人场怎么样?” 鹿呦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垂着头,眸光落在虚空,撑在皮质座椅上的左手一点点蜷起,于弯不了的小拇指齐平。 以前她在琴行工作,负责品牌钢琴调律时,不是没听过演奏会。 只是都不如今日这般触动灵魂,她不知道是因为钟疏云的技艺太高超,还是单纯因为拉三这首曲子,让她产生了情感共鸣。 以至于,她无法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听完完整的一首曲。 片刻后,鹿呦抬起脸应道:“好,我一定来。” 月蕴溪肩线慢慢放松下去,换了话题:“有想好什么时候取车么?我看看时间,到时候送你过来。” 不想再麻烦月蕴溪,鹿呦婉拒说:“我估计时间应该是对不上了。” 月蕴溪听出言外之意,也没强求,转而问:“几点睡的?” 鹿呦:“八点多。” “是被好奇心勾得睡不着么?”月蕴溪低头,用手指缓慢绕住西装上的珍珠腰链,指腹轻捻莹润的珍珠,感觉喉咙中也似有珍珠碾着她的羞臊与期望缓慢滚过。 说起这个,鹿呦就忍不住在话音里带了点幽怨的语气:“是啊。” 原本睡不着是因为失恋的戒断反应,后来却是满脑子都在想,像月蕴溪这么行事谨慎、沉稳的人,究竟撤回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又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昨晚被噎到,没再追问,这会儿再提,她便忍不住了:“现在也还是不能告诉我么?” 月蕴溪正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放进手袋中,闻言,略微停顿,回说:“还不行。” “那是什么时候行呢?” 鹿呦随口一问,没指望有答案,边说边拽过安全带。 怎么都摸不到插孔,她半扭过身体,想用眼睛找一下。 就在这时,月蕴溪也侧转过了身,要将手袋放到后面。 距离倏然拉近的一刻,她红唇微张:“以后……” 清冽的冷香闯入鼻腔,仿若融雪的溪流漫过全身,鹿呦一愣,整个人像被冻住。 月蕴溪同样闻到她发丝上的馨香,呼吸微不可觉地一滞,很快定了定神:“怎么了?” 第16章 “没找着插孔。”鹿呦垂眸朝座椅侧沿看过去。 心神不定,从肩头滑落的长发也有些阻挡视线,鹿呦还是没能看到插孔位置。 耳边响起月蕴溪压得低沉的声音:“这里。” 目之所及,月蕴溪的手朝她伸过来,挨靠着她的手,攥住了安全带尾端。 柔凉与温热相触,鹿呦松开了手。 月蕴溪停顿一霎,将安全带斜向下拽,按进插孔中。 “好了。” “谢谢。” 鹿呦坐正身体,理了理拧在身上的衣服。 忽然注意到放置在中控台上面的临时停车号码牌,小梅花鹿扶着巧克力的样式,巧克力块上贴有手机号。 很别致的设计。 视线左移,定格在出风口,上面夹着木制的小鹿香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一颗冰冻过的青桔,清冽里带了一点酸涩的微苦感。 鹿呦忍不住感叹:“蕴溪姐姐是真的很喜欢鹿啊。” 感觉比她这个姓鹿的都要喜欢。 月蕴溪系安全带的手停住。 鹿呦转头看向她:“为什么会喜欢鹿呢?” 第11章 月蕴溪朝她的方向偏过头,眼睫上抬,目光似若雨前弥漫余温与水汽的一阵风,迎面拂过她。 视线相撞的一下。 像落在身上的第一滴雨,鹿呦隐约有微妙的异样感,却捕捉得不是那么分明。 很难说不是因为过分敏感而产生的错觉。 车内忽然陷入了昏暗,月蕴溪关了灯,将车从停车位开出去,才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乌鸦长得像写字台么?” 鹿呦怔忡了一下。 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电影中,疯帽子这句话广为流传,被网友们解析为隐晦的表白。 她想,月蕴溪应该只是想表达没有理由,笑了笑说:“只是好奇,以为你会更偏爱与月亮有关的饰品。” 月蕴溪沉思片刻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姓月么?就像你姓鹿,床上都是小鹿玩偶一样?” 鹿呦愣住。 “那个小鹿很可爱。”月蕴溪很自然地顺着这个话题问说,“在哪里买的?” 那么喜欢鹿的人,留意到她床上的小鹿公仔也不稀奇。 鹿呦回说:“是发小送的。” “发小。”月蕴溪低声重复,思索须臾,确认道,“满满么?” 鹿呦微微瞪大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以前常听你提起她。” 鹿呦眨巴眨巴眼,迟疑:“有……么?” 印象里,她从没与月蕴溪提过发小,更别说是发小的乳名。 “有的。”月蕴溪紧了紧方向盘,情绪不露声色,“不过,不是对我提。” 鹿呦了然。 是她与陶芯说有关满满的事时,月蕴溪也有听到。 在她又快陷入回忆时,听见月蕴溪问:“好像是混血?” 鹿呦及时收拢思绪:“嗯,特别漂亮,眼睛像那种看着清澈但很深的绿水潭。” 趁着红灯,月蕴溪侧头看向她。 从外面透进车窗的路灯光,为她镀了一层昏黄的调滤镜,将神色都晕染得更加柔和。 动人得让她有点嫉妒那位满满了。 月蕴溪错开眼,低声回应道:“听你形容,能想象到画面了。” 鹿呦抿嘴一笑,突然想起来说:“我今天也有遇到一个混血小女孩,是卡洛琳的学生,你认识么?” 月蕴溪蹙起眉,很快松开,张了张口,却是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嗯,云竹的师妹。” 感受到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鹿呦拿出来看,是陈菲菲发现微信问她:【怎么样,甲方可还满意?满意请给金牌推荐官陈菲菲我五星好评哦[酷]】 鹿呦回复:【还没到饭店呢,等吃上一定给你反馈】 收起手机时,鹿呦后知后觉,刚刚的话题早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问题。 很快抵达到餐厅。 江南庭院的建筑风格,坐落繁华大都市的山林风景区里,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月蕴溪好奇她是怎么发现这家餐厅的。 “其实是菲菲推荐的。” 服务员引他们穿过中庭进入包厢,放好高温消毒过的碗筷和挽发的皮筋,确认完菜品后便走了。 鹿呦试探:“感觉,还不错?” “环境很好。”月蕴溪用皮筋将头发低盘起来,拿眼观察着四周。 室内装修古朴静雅,右手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借了外面林区的自然风景,晚灯映葱郁,环境清幽有格调。 “菲菲推荐了好几家,本来我还有锁定一家素食餐馆的,他们家环境也不错。”鹿呦扎好头发,拎起茶壶给两人杯子添上热茶,“不过很多菜都是菌菇类,我想你可能不爱吃,就定了这家。” 月蕴溪虚揽茶杯的手指尖一颤,轻触到杯壁。 感受到从里透到外的温热。 没等多久餐点被一道道端上桌,两人点的基本都是半例的量,摆盘留白出了法餐的精致。 鹿呦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箸酱爆软兜,吃完眼睛一亮,看向对面。 毕竟她觉得好吃没用,得之后要做东请别人吃饭的月蕴溪认可才行。 月蕴溪适时给出评价:“口味也很好。” 鹿呦展颜一笑:“菲菲还等着反馈,我去跟她说一声,甲方很满意。” 淡颜系的脸,浮起笑意时尤为明媚。 如净瓶里插风铃草,兜了一缕薄暖日光。 月蕴溪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拎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借机收敛尚未被发现的失态。 “甲方?”她回过味来。 “菲菲说的。”鹿呦边打字边说,“她自诩金牌推荐官,在她眼里,你就是甲方了。” 月蕴溪默了默,低声问:“在你眼里呢?” 鹿呦敏感的耳朵听清了,一心二用,没多想,脱口而出:“是邻家姐姐呀。” 月蕴溪眸光随情绪一并垂落下去。 发完消息,鹿呦将手机熄屏,倒扣放在一边。 月蕴溪视线扫过,开口道:“昨天看你们在朋友圈聊天……” 闻声,鹿呦抬起脸看向她,听清了内容后,因为尴尬,唇轻抿,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扇两下。 水灵清澈的眼里漾出几分无辜。 小鹿似的灵动。 月蕴溪顿了一下:“后来有决定下来带奶奶去哪里玩么?” “她想去西城。”鹿呦说,“太远了,所以我想等七月底复查的时候问问医生,没问题的话,再带她去。” “那你呢?” “我?” “心情不好的人,也需要旅游散散心的。” 月蕴溪搛了块红烧肉在未用的盘子上,细细剔下肥肉部分。 瓷筷尖端时不时碰触瓷盘,细微清脆的声响,仿佛虚假的平静在蜿蜒出裂痕。 鹿呦觉得月蕴溪总有洞若观火的本事,能看破一切。 月蕴溪再度开口:“云竹在组建一个专业和业余结合的女子室内乐团。” 鹿呦刚垂下的头复又抬起,眼睛亮了下,很快又寂灭在墨色瞳孔里。 她搭放在桌上的左手,极小幅度地蜷了蜷。 月蕴溪收回眼,手上动作停下,不疾不徐地继续: “现在团里一共四人,大家彼此还不够熟悉,所以想在演奏会结束后定两天到申城,在云竹的私人游艇上聚一聚,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们一起?” 鹿呦踌躇道:“你们团内聚会,我一个外人加入,会不会不太好?” “她们都很乐于结交新朋友,不用担心这点。” 月蕴溪将瘦肉夹进她碗里,“也不用着急给我答案,先吃饭,回去慢慢考虑。” 鹿呦心不在焉地把肉咬进嘴里。 很多朋友都是通过陶芯认识的,有能结交新朋友的机会应该把握才对。 室内乐团她也很感兴趣。 可月蕴溪到底是陶芯的姐姐,如果不是欠着人情,本该疏远。 纠结不出结果,鹿呦索性不想了,专心吃菜。 视线自然投落到盛放红烧肉的盘中,才发现每一块都是肥瘦均匀相间。 显然食材是餐厅后厨精心挑选过的。 鹿呦抬眸,朝对面的月蕴溪看过去,一时怔愣。 从小她就碰不得肥肉,一吃就头晕反胃,偏偏又很喜欢红烧肉的酱汁。 除了亲人,只有恋爱时期的陶芯为她剔过肥肉,所以在她看来这是件很亲密的事。 作为邻家姐姐,月蕴溪对她的照顾,是否有些过分细致体贴了? 还是她对月蕴溪了解太少,其实月蕴溪对所有朋友都是这么注意喜恶细节的? 她目光悬停了太久,月蕴溪有所察觉,扬起脸视线直直地对上来。 鹿呦倏然回神,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 鹿呦拿起手机出去。 第17章 走在通往洗手间的长廊上,往花窗外看,雨已经停了。 解锁手机屏幕,界面还停留在和陈菲菲的聊天窗口,陈菲菲回了她两个嘚瑟的表情。 切出去后,鹿呦看见通讯录的图标上悬了个红点。 有人申请添加好友。 备注框里写着:【蕴溪推荐钢琴调音】 头像是女人弹钢琴的侧身剪影,姿态优雅从容。 昵称是单个“云”字。 云,云竹? 通过好友后,她发了个“您好”过去。 直到她去收银台结完账再看手机,对方发来消息:【请问周六下午可否上门调律?】 yoyo:【可以的,您把地址发我。】 对方很快发来地址,竟是在南泉大剧院。 回完“好的”,鹿呦若有所思地将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推开包厢门,便看见月蕴溪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才注意到她的吊带裙是露背款。 纤腰薄骨,很难不让人注目欣赏。 听见动静,月蕴溪回头看了过来,唇角带出一抹浅笑:“餐厅有送焦糖布丁,挺好吃的,你尝尝。” 鹿呦“嗯”声,坐回到座位上。 面前是用心形锡纸盒盛放的布丁,表面一层炙烤过的焦糖。 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含进嘴里,她忽地想起月蕴溪刚刚转头的那一笑。 这么看,也不是不爱笑。 真是神奇,怎么她之前都没见过月蕴溪笑呢? 月蕴溪也坐了回来,问她:“等会儿急着回家么?” 刚含进一口布丁,鹿呦放下勺子,摇摇头。 “服务员说宁抚寺那边能看到萤火虫,要不要去看看?顺便消消食。” 鹿呦想消食才是主要的,同意道:“可以。” 用餐出来,两人根据服务员的提示,踏上前往宁抚寺的小路。 没有路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树影丛丛,山林间凉爽的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感,如黏濡的蛛网拂面。 清幽静谧得有些森然。 这样的氛围,让人很想说些什么。 鹿呦想了想:“你需要钢琴调音的朋友加我了,我看她昵称是一个云朵的图标,是……云竹么?” “不是。”月蕴溪顿了顿,“是钟疏云钟老师。” 鹿呦震惊得瞳孔微放,笑说:“我小时候学钢琴,最喜欢的钢琴家就是钟老师了。谢谢蕴溪姐姐,给我接触钟老师的机会。” 月蕴溪气音笑了声:“不用谢,只是推荐了下而已。” 鹿呦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激动与兴奋也在逐渐冷却。 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事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导致她总会为未发生的事而焦虑。 一直在尝试改变,可惜只能是在面对不在乎的人、不重要的事时,做到通透豁达。 面对在意的人或事时,依旧是道难跨的心理障碍。 她没说心里忧虑,不想负能量波及月蕴溪,以为在这样幽暗的环境,月蕴溪不会发现什么。 然而,短暂沉默后,却听月蕴溪温声开口:“还是怕不能让她满意么?” 鹿呦愣住:“我……表现得很明显么?” 一点都不明显,只是她在借着暗色窥探,才能发现。 月蕴溪没回答,只是柔声道:“往好处想,也有可能她会很满意,以后常叫你去调音,相识相交成为朋友不是么?” 很美好的预想,鹿呦扯起嘴角笑说:“是,借你吉言。” 她强迫自己忽略掉心中的忧虑,去寻萤火虫的踪影。 低矮茂密的草丛在黑夜里像一片沉重的阴影,目光和注意力陷在里面。 直到月蕴溪空灵的声音以温柔的语调抚摸她的耳朵: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只管去做,你有做好的能力,也还有我,给你兜着底。” 藏在暗处的萤火,倏然闪烁了一下,映进她的眼底。 第12章 鹿呦心头暖热,笑说:“以前特别想有个姐姐,感觉有姐姐护着特别好。” 月蕴溪低垂下长睫,看向没了萤火点缀的草丛,幽幽一片深色阴影。 “好像没什么萤火虫,回去吧。” “好。” 鹿呦敏锐地察觉到月蕴溪声音里的情绪低沉了下去,心想应是因为没见到萤火虫而失落,安慰道:“等你做东请别人吃饭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了。” 月蕴溪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但愿下次会不一样。” 两人折回到了停车场。 从这回蓝湾的路程比大剧院过来要久,在车上不可避免地聊起天。 曾让鹿呦觉得产生距离感的不同生活轨迹,在此时都成了新鲜有趣的话题。 她们从月蕴溪在美国大烟山看同步发光的萤火虫,说到同一个时间段里,鹿呦与陈菲菲在学校当群演,巴巴等着电视剧开播,结果是到现在都没有播出。 交谈中,鹿呦发现,月蕴溪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疏离,句句都有回应,谈吐从容高雅,偶尔还会风趣幽默一下给人新奇的惊喜感。 大概月蕴溪就是那一类人—— 像一杯盛放在玻璃杯中的白开水,远距离时看着凉淡,近了就能感受到其中温热。 车开得很慢,照亮道路的路灯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最后,泊在了家门口。 这几日总是接触不良的路灯难得好好亮着。 鹿呦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路灯光合着对面楼栋稀疏寥落的灯火,从车门缝中投落在她的视野里。 手停住,她以这个姿势扭回头,突然想到问:“蕴溪姐姐,你是不是知道钟疏云老师是我最喜欢的钢琴家?” 于是那道暖光掠过她的面颊,漾进了眼底,染出柔和的绮丽。 月蕴溪滚了滚喉咙,好似这样就能压下过快的心跳,不至于让它暴露在吐出的音节里:“是。” 鹿呦薄唇微张,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长长一声蝉鸣被衬得格外嘶噪,路灯陡然闪了闪。 随之,鹿呦听见月蕴溪清泠泠的声音再度淌过耳畔。 “但推荐你给钟老师调律,不只是因为知道你敬慕她。” 扑进灯罩里盘旋的飞蛾,靠近灯泡的一霎,见灯灭,又飞了出去。 - 不管月蕴溪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将她推荐给钟疏云,总归是给了她机会,之前还照顾发烧的她到半夜。 饭得请,但一顿饭远不足以还清这份人情。 鹿呦琢磨给月蕴溪买个礼物,便约了陈菲菲周五去逛街,顺便把停在大剧院的车给骑回来。 两人定在迷鹿附近的明达商场碰头。 会面的时候刚过下午一点,陈菲菲踩着恨天高挽着她进商场,站在冷气出风口,满足地喟叹:“这天闷得都让人喘不过气,怎么突然想逛街?我起码得有八百年没逛过街了!” 鹿呦言简意赅地陈述月蕴溪帮她的事,“本来是打算买跟大提琴有关的东西,但那些她自己准备得都很齐全了,我也不知道送什么了,就想来逛逛。” 在逛街之前,她还特地看了月蕴溪的朋友圈,企图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可惜月蕴溪的动态少且单一。 几乎都是演奏会的宣传链接。 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转发机器。 唯一一条不是链接的动态,还是六年前发的了。 那是一张照片—— 绿植茂密的林间小径,半边绿荫葱葱,半边阳光柔暖,一头小麋鹿身姿优美地立在光影之间,一双鹿眼水灵清澈地看着镜头。 陈菲菲提供思路道:“那她喜欢什么?” 鹿呦脱口而出:“喜欢鹿。” 陈菲菲拔高了音调:“鹿?为什么是鹿?怎么不是月亮?” 路过汇聚各大国际品牌的美妆店,鹿呦拐进去看香水,说:“我也奇怪呢,不过后来想想小鹿那么治愈,喜欢也不稀奇,而且喜欢鹿和喜欢月亮也不冲突。” 陈菲菲若有所思盯她看了一会儿,被脑子里的想法刺激得浑身一颤,摇摇头摒除杂念说:“那你就送跟鹿有关的呗。比如这个,木制琥珀香,我女神绝对驾驭得了。” 鹿呦顺着陈菲菲手指看向货架上的麋鹿头香水说:“不要,不太想送跟鹿相关的。” “为什么?” 是潜意识不太想,觉得微妙。鹿呦没回答,感觉这话不太好说。 陈菲菲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哦~我懂了,小鹿送小鹿,跟把你自己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声音太大,引得周围人投来暧昧不清的目光。 鹿呦放下手中的香水瓶,转身往店外走。 陈菲菲在后面:“我说的对不对?对不对~” 鹿呦受不了了:“你再这么扯着嗓子喊下去,明天就得上头条——震惊,明达商场惊现复读机!” 陈菲菲笑着攮了她一下:“去你的!” 第18章 鹿呦跟着笑,眸光扫过前面机械表门店,脚步停滞,唇角弧度陡然拉直。 这品牌请了陶芯代言,墙上贴着硕大一张陶芯的海报。 陈菲菲也瞧见了,无声骂了个“靠”,担忧地朝鹿呦看过去。 鹿呦神情淡漠,拐去相反的方向:“去那边看看。” 陈菲菲跟了上去,挽住她胳膊:“话说,奶奶是得等复查没问题才能去玩,但你不用啊,要不我让陈女士给你也物色物色夕阳红旅游团?” “那我还不如去蕴溪姐姐说的那个聚会了。” “什么聚会?去哪儿聚会?” 鹿呦解释:“朋友聚会,去申城,在她好友的私人游艇上。” 陈菲菲双眼放光:“我能去么?” “你可以问问,她说是都很乐于交朋友的。” 陈菲菲拿出手机,单手打字费劲,她干脆发语音给月蕴溪说:“女神~你们那个游艇趴,我能和呦呦一起去嘛?” 这说得仿佛她已经决定要去了,鹿呦“欸”了声,刚想说话,只见陈菲菲手一松,语音条发了出去。 月蕴溪秒回了条语音过来:“可以啊,有你陪她,她也能更自在些。” 这样和缓的语气、体贴的话语,叫鹿呦都说不出“我还没想好”这句话来。 “欸啥?”陈菲菲 鹿呦摇摇头:“没什么。” “走,看首饰去。”陈菲菲拽着她进到fantacy门店里。 鹿呦把目光投向展柜,被对耳饰吸引了注意力。 一只是中间嵌了黑曜石,周围以金、细钻组成太阳光的耳钉。 另一只则是贝母镶钻的弯月耳链。 一面犀利暗黑,一面莹润皎洁。 设计感太强了些。 鹿呦犹豫没买,临走前先加了导购的微信。 因为鞋跟太高,陈菲菲后来逛不动了,约定下周二穿个舒服的鞋再陪鹿呦来挑礼物,顺便买些新衣服。 鹿呦回到家,着手准备调律的工具。 拿手机定闹钟时,看到导购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美女,今天忘说了,购买这只“皎皎”耳饰的话,会送一枚尾戒。】 皎皎。 鹿呦心道,简直是给月蕴溪量身定制的。 片刻后,她还是将耳饰给预定了,跟导购定在周二去店里拿,顺手截图发给陈菲菲:【到时候陪我去取一下吧】 陈菲菲把截图里的“尾戒”用红色圈出来重又发给她:【我严重怀疑你是为了它才定的。】 鹿呦笑了笑:【算是吧】 攥着手机,眸光不自觉地挪到“皎皎”上。 她忽然意识到再看这两个字,已经没了之前那种膈应。 - 翌日下午,鹿呦按照和钟疏云约定好的时间到达大剧院。 音乐厅里只有钟疏云在,鹿呦走上前毕恭毕敬地伸手道:“钟老师好,我是鹿呦。” “你好,幸会。”钟疏云握了握手,笑得柔善,“你这手很适合弹钢琴。” 鹿呦微微一笑,没接话,垂放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干巴巴地说:“现在可以开始调律么?” 钟疏云:“当然。” 像大部分对调律好奇的顾客一样,钟疏云就站在旁侧看着她拆卸部分钢琴外壳、垫布摆放工具后用音叉取音,从基准音组到低中高音区依次做了精调。 最后总检查*与微调结束,钟疏云表示很满意,等她做完收尾工作,递过一张信封和一张门票说:“这是这次的调律费,还有明日的音乐会票,诚邀你明日来听。” 鹿呦受宠若惊的接过:“谢谢钟老师。” 钟疏云笑道:“真高兴蕴溪向我推荐了你,我很喜欢你的工作态度,认真、严谨,有一点迷人哦,希望以后还能有很多的合作。” 离开时,鹿呦感觉每步都像是是踩在云上,整个人都是飘的。 推门出去,一转身便见到了扶着琴盒倚墙而立的月蕴溪。 目光相触,月蕴溪拎起琴盒背上身,走过去与她并肩而行道:“看样子发挥很稳定。” 鹿呦唇边的笑意清浅漾着,点了点头,分享喜悦:“钟老师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切和气,跟她在舞台上弹奏时,那种热烈豪放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她还夸我认真,有一点迷人。” 何止是有一点迷人。 月蕴溪听着她含笑的声音,侧目望了眼她神采飞扬的清丽面庞,感受到身体里柔软那处在的疯狂跳动。 “调律费她给的是现金,我要好好保存起来,她还给了我音乐会的票。” 月蕴溪并不意外地:“挺好的。” 顿了一下,她问:“下次再为钟老师调律还会焦虑么?” 鹿呦摇头,想到月蕴溪之前的安慰,笑说:“真是借蕴溪姐姐你的吉言了。” “是你本就很专业。” “吉言愿力也有加成。”鹿呦开玩笑说,“要不你再给我预言一个?” 临近停车场,两人即将分开,月蕴溪看了眼出口。 城市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铺满地面,堵在闸机前的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接连,像困在河里的红鱼,等待着游向更广阔的区域。 “她会教你重弹钢琴的。” 声音如古井无波,有种微妙的笃定感。 激起听者的内心涟漪阵阵,鹿呦愣怔了一下。 月蕴溪余光收回,平声补充:“希望。” 第13章 重弹钢琴么? 鹿呦纤长的羽睫像是不堪重负地颤了颤,转了转左小拇指上的尾戒。 压在下方的疤痕以一种狰狞的姿态闯进视野里,仿若被烫到,立即移开了眼。 分开取车前,鹿呦向月蕴溪确认了明天的彩排时间,预备提前过来听听钢琴的音。 ˉ 翌日出门时下起了雨。 世界被笼在一片潮湿透明的薄纱里。 月蕴溪将车驶出车库,该拐向右侧,离小区大门更近,方向盘一打,却是转向了左侧。 隔了段距离,月蕴溪看见鹿呦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车库前。 灰绿色苎麻荡领上衣,同色同材质的褶皱阔腿裤,肩上斜跨了一只小巧的米色编织包,左手拎着工具箱。 这身淡雅清爽,烟雨蒙蒙中,好似误入人间的林中仙。 月蕴溪沉沉深呼吸,平稳过快的心跳,停车到她面前,降下车窗叫了她一声:“呦呦。” 鹿呦抬起眼,有些意外,凑上前打了招呼。 月蕴溪问:“怎么在这站着?” “车太久没开,没电了。”鹿呦取消了依旧没人接单的叫车服务,问道,“蕴溪姐姐要去大剧院么?” 还没来得及问方不方便载她一程,月蕴溪便开了车门锁说:“上车,工具和伞放后面就好。” 鹿呦拉开车门,埋在长发下的耳朵微动了动。 黄止栩清透悦耳的歌喉轻缓地流淌在车厢内。 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放好东西,鹿呦坐进副驾,拽过安全带扣上,一抬眼便见月蕴溪递过来一盒纸巾。 “把身上雨水擦擦,别感冒了。” “好。”鹿呦接过纸巾,低头擦拭手臂上残留的雨水。 余光瞥见月蕴溪将空调拨高了两度,随后听见月蕴溪温声问:“是继续听歌还是让耳朵休息休息?” 鹿呦不由在心里感叹,月蕴溪实在是太体贴了。 “休息的话,你开车会不会很枯燥?” “不会。”月蕴溪直接关掉了广播,手搭上方向盘,慢慢抓握住,“不是还有你呢么。” 许是声音太轻,恍若窗外雨打芭蕉叶,鹿呦心尖蓦地颤了一下。 “也不想聊天么?”月蕴溪柔声沉吟,“那可能会有一点枯燥了。” 轻颤感转瞬即逝,快得就像个错觉,鹿呦笑说:“没有不想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车窗外沿途的高楼大厦与行道树在匀速后退。 到达大剧院的停车场时,雨下得更大了,摩擦着闷热的空气,蒸腾出朦胧的水雾。 下车后,两人各自撑伞走向大剧院。 千万粒的雨珠从两把伞之间的空隙落下,仿佛隔了一帘水晶珠串。 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月蕴溪握紧伞,看向乌沉沉的天,轻眨了眨眼。 不知演奏会结束时,这场雨能不能停。 台阶的瓷砖地被打湿,鹿呦抬脚踩上去前,听月蕴溪稀疏平常一般地提醒:“小心地滑。” 走在前往音乐厅的长廊上,看见乐团的演奏者们都换上了黑色正装礼服,鹿呦感兴趣地问:“蕴溪姐姐,你的礼服是什么样的?” “等彩排完换了给你看。” “好呀。” 进了音乐厅,月蕴溪上台彩排,鹿呦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在观众席坐下。 彩排结束后,乐团的人员前往后台换礼服,鹿呦又将钢琴总体检查了一遍。 第19章 钟疏云没去后台,站在一旁温蔼地看着她:“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售后服务呢。” 鹿呦弯唇道:“必须得有,确保无误。” “如果下一次我在其他的城市或者其他的国家,需要调律的话,可不可以将你也带过去呢?”钟疏云问。 鹿呦爽快地回:“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随行。” 随意聊了几句后,钟疏云被叫去换服装,鹿呦把工具箱收好,从小包里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悬着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点进去看了眼,鹿怀安发来了一串地址。 很火的一家网红餐厅,鹿呦最近逛短视频总刷到擦边网红前去打开的照片。 鹿呦单手抓着手机发语音:“不去,有事。” 切到外卖app里,她买了两束鲜花,下完单没两秒,鹿怀安拨来了语音电话。 鹿呦从音乐厅出去,走到长廊尽头的窗口才接听。 一接通,就听到鹿怀安没好气的声音:“我都已经预定好包厢了,你跟我说不去?你知道那家餐厅位置有多难订么?” 将工具箱放在窗台上,鹿呦烦腻地捋了把头发说:“我没让你定,也没答应你说我会去,谁让你定的你骂谁去。” 鹿怀安一噎,清了清嗓子问:“你什么事啊?” 鹿呦淡道:“比跟你们吃饭更重要的事。” 鹿怀安再度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说一句你噎我一句是吧?” 鹿呦听笑了:“那不刚好,噎饱了也不用去吃饭了。” “越大还越不懂事了,这么跟你爸说话,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就管不动你了!” 鹿怀安语气严肃了起来,带出几分骇人的气势。 大概小时候被打骂多了,哪怕现在成年了,也还是会有一瞬的瑟缩。 不过也就一瞬。 鹿呦沉心静气道:“我翅膀硬了你不是该高兴么?” 鹿怀安冷笑:“我高兴什么?” “你现在年纪越来越大,毛病一堆,老了瘫了还能有个硬翅膀依靠。我也不是那个为了生活费、为了有家住任打任骂的小孩子了,就算你带回家的女人想对我做什么,我也有自保能力,不会再发生超出你预想和控制的惨剧了。这不值得高兴么?” 鹿呦看着工具箱上磕碰出的划痕和凹陷,“你想娶谁就娶谁,不用让我去看,也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我需要你尊重我意见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 这一次的静默过后,鹿怀安没再开口,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鹿呦鼓着腮帮子沉缓地吁了口气。 心如擂鼓,舒缓不过来。 这里不能抽烟,她低眸把手机放回到编织包里,顺手拿出块巧克力拆了含进嘴里。 快融化的巧克力,吃起来有种肥肉的质感。 心情更糟糕了。 捕捉到高跟鞋踩地声由远及近,似是朝她走过来,鹿呦转眸望过去。 j家水晶链那款高跟,细闪的链条轻环纤细足踝。 黑色礼裙里衬是高开叉设计,外罩的网纱层层簇拥,瓷白于墨色轻纱间影影绰绰。 鹿呦撩起眼皮,看清月蕴溪穿的是一件挂脖礼裙,脖颈和腰部镶了细钻,长发盘起,一侧碎发别在耳后,另一侧弯卷在脸颊旁,将那张大气的脸衬出几分清妩柔媚。 月蕴溪察言观色,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接了一通不太愉快的电话而已。”鹿呦不想多说,转移话题道,“蕴溪姐姐穿这个很漂亮。” 加了称呼的夸奖,有种避嫌的意味,很难不让人猜测不愉快的电话是来自那位。 月蕴溪眸光暗了暗,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物件。 “老月!进场啦!” 不远处云竹一手扶着月蕴溪的大提琴,一手往音乐厅指了指。 月蕴溪转回脸,从身后伸出手说:“我要去准备演出了,只能让它先陪你了,开心点。” 琴盒上的那个长颈鹿挂件坐在她柔腻的掌心。 毛茸茸的小长颈鹿看着很憨厚可爱,让人无法抗拒,鹿呦接到了手里。 月蕴溪离开没多久,鹿呦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让到大剧院门口取花。 手上拿着工具箱,还得捧两束花,鹿呦便将挂件扣到了编织包上。 取了花回来刚好演出即将开始,鹿呦按照票上的位置坐下。 演奏比公开排练时要更游刃有余,完整的拉三在下半场。 钢琴承接弦乐的孤寂悲凉,像大雪夜悲怆的风,那簇将灭不灭的火在萧瑟中孤单地挣扎,这一段乐团处理得很特别,更果断,更坚毅,是以转入大调时,不突兀,且令人更加感动——风停雪止,它迎来了自己的光明。 舞台上的人连发丝都在飞舞,能不遗余力地体现激情,也能婉转悠扬表达细腻的情感。 鹿呦鼻尖忍不住泛酸。 如果可以,她也想。 可惜,没有如果…… 演奏会结束,鹿呦收拾好情绪,前往后台给钟疏云和月蕴溪送了花束。 钟疏云问她:“听下来感觉如何?” 鹿呦无法用直白的语言去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思忖道:“音乐真的是心脏的救命丸。” 钟疏云柳眉扬起来,对她的回答感到欣喜,唇边笑容绽开:“是这样,它很治愈,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力量。” 之后,因为外面还在下雨,乐团的人商量改天庆功,互相告别离开。 临走前,月蕴溪将伞递给了云竹。 云竹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 月蕴溪平声说:“你不是没带伞么。” “没事,我可以蹭卡洛琳老师的伞。”云竹问,“而且你给我,你用什么?” 月蕴溪朝鹿呦看了眼。 “哦~”云竹恍然大悟,立即接了伞,“那我就不客气了!” 月蕴溪拎起琴盒背上身,朝等在门口的鹿呦走过去说:“走吧。” 侧把手上的小长颈鹿晃进鹿呦的视线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编织包上勾着的那只:“这个……” 月蕴溪解释:“那是多买的一个,送给你了。” 听演奏的时候,她都在摸着这只小长颈鹿,实在是喜欢,便大方接受了:“谢谢。” 转眼又看到月蕴溪琴盒上那只。 好像情侣挂件似的。 鹿呦手摸到挂件,想取下来,忽地又停住。 拿下来似乎更微妙,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于是她的手只是虚握了小长颈鹿须臾,很快就松开,稍稍往上勾环住编织包的背带,再无多余动作。 月蕴溪不动声色地收回眼,落进怀里馥郁有鲜艳的花里,仿佛能感受到香味与色泽在流入胸腔。 攥紧的手指慢慢放松,指腹轻轻一捻。 竟是一层细腻的薄汗,沁着她小心收敛的欢欣。 第14章 那天回家后,鹿呦将小长颈鹿挂件扣在了衣柜把手上,没再带出去过。 周二下午,她叫上陈菲菲去明达商场取那对耳饰。 送的是素圈白贝母尾戒,鹿呦直接将左小拇指上的银戒指换了下来,随后陪陈菲菲去买衣服。 逛了一个多小时,衣服没买几件,陈菲菲打击受了不少,从服装店来,崩溃地直接转战健身房。 健身房就在明达顶层,两人乘坐电梯上去。进店后,陈菲菲去热身,鹿呦走到前台询问转会员的事项。 这里离蓝湾实在太远,她预计来健身的机会不多。 前台递过来一个二维码牌,让她转出去后在线上更新信息就行。 鹿呦给二维码拍了照,坐到休息区的椅子上,又给健身房的设施拍了几张照,发了条转让会员的朋友圈。 没多久便有人来咨询。 陈菲菲洗完澡过来时,鹿呦已经将会员转了出去。 “那你是打算在蓝湾附近找家健身房办卡么?”陈菲菲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鹿呦托着脸懒洋洋地:“再看吧,一个人有点懒得去。” 话音未落,听见陈菲菲惊讶出声:“欸?女神?” 鹿呦顺着她视线侧头抬眸。 竟是月蕴溪和云竹。 鹿呦对月蕴溪打了招呼,寒暄说:“你们也来健身么?好巧。” 两人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云竹提起唇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可不是——” 她瞥见月蕴溪古井无波的眼,话音一转,“巧嘛!” 鹿呦愣了下。 随即,听月蕴溪平声说:“刷到你朋友圈了,刚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鹿呦颔了颔首表示了解。 月蕴溪垂眼,眸光掠过她垂放在桌上的手,注意到圈住小拇指的尾戒换了款式。 云竹问:“你们等会儿什么安排?” “回迷鹿。”陈菲菲邀请道,“去小酌一杯?就在旁边。” “好啊,听老月说过还没去过呢。” 第20章 于是四人一起前往迷鹿,鹿呦和陈菲菲走在前面带路,月蕴溪与云竹跟在后面。 距离拉开的一段路上,月蕴溪压低声音:“我今天收到了一个邀约,刚好跟你邀请我协奏演出的那场撞上了。二选一,你觉得我选哪个比较好?” 多年朋友,云竹哪里会不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深呼吸,讪笑说:“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在鹿小姐面前乱说话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鹿呦转头提醒:“这边窨井盖破了,别踩到了。” 她从路边捡了树枝插进去当提醒路人的标志。 月蕴溪眸光一漾,应了声“好”。 又轻又软,跟刚刚低哑阴沉截然不同。 云竹无声骂了个“靠”,心道真是中国驰名双标。 进了酒吧,四人在台球桌旁座位坐下,侍应生上了酒和果饮。 云竹和陈菲菲互相做了自我介绍,聊起姓氏,笑说:“我本来觉得自己这姓够少见的,没想到遇到个更少见的,结果她跟我来一句,她们老家一个村都是这姓。” 陈菲菲问:“女神老家在哪儿?” 月蕴溪淡声说:“西城。” 鹿呦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上一回她说奶奶想去西城玩,月蕴溪并没有提这个事,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抬眸朝月蕴溪看过去。 目光相撞的一瞬,月蕴溪轻眨了下眼,像是知道她心中疑问,补充说:“住的很偏,离主城区很远,十一岁来南泉就再也没回去过,所以很多时候感觉自己都不像西城人。” 怪不得。 之后聊起去申城的事,因为陈菲菲家离云竹家不远,云竹便安排道:“那我到时候去接你,鹿小姐就跟老月一起,老月知道地址。” 月蕴溪跟着说:“那周四下午一点门口见。” “好的。”鹿呦想申城不远但也不算多近,便提议,“去的时候你开,回来的时候我开吧。” 月蕴溪想了想说:“如果你能按时睡觉的话。” 鹿呦:“……我试试。” 月蕴溪唇角弯出清浅的弧度。 那边云竹与陈菲菲互相加了好友,顺手也加了鹿呦。 云竹的微信昵称是个云朵的emoji。 鹿呦不由联想到月蕴溪的微信名。 一个月亮,一个云朵,异曲同工。有种地下恋情设置的隐晦情侣名既视感。 鹿呦思绪一顿,该不会真是情侣吧? 注意到舞台上有立式话筒,云竹问说:“有没有驻唱歌手的?” 陈菲菲:“辞职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呢。” “那我能去唱一首不?”云竹问。 陈菲菲迟疑:“你唱歌好听么?不会把我们客人都吓跑吧。” 云竹嗤声:“开玩笑,姐要不是喜欢小提琴,做了小提琴家,现在妥妥是大歌星!” 陈菲菲震惊:“你是小提琴家哦!我以为小提琴家都是那种特别优雅的呢!” “什么意思?你说我不优雅?” 陈菲菲眨巴眨巴眼。 云竹转头寻求鹿呦帮助:“你看过音乐会的,你告诉她,演奏的时候我优不优雅。” “优雅的……”吧,鹿呦摸了摸鼻尖。 “撒谎。”陈菲菲指着她,“你一撒谎就喜欢摸鼻子!” 鹿呦垂下手,爱莫能助地看向云竹说:“抱歉,我没太注意。” 云竹扶额:“好好好,就只注意你蕴溪姐姐了。” 月蕴溪轻咳了两声。 鹿呦转眸瞥过去一眼,壁灯撒落下一束昏黄,月蕴溪就坐在那片柔光会晦暗的阴影交界里,五官被光晕描摹得更加明艳,神色也被灰影衬得更淡。 有种锦绣绸缎半灼成灰的秾丽沉凉。 似是不悦云竹开这种玩笑。 云竹撇撇嘴,站起身说:“我先证明一下我唱歌的实力去。” 陈菲菲还想说什么,云竹提前打断她:“不好听我给你钱。” “那行。” 云竹去到台上,稍做准备后开了唱。 她唱歌时的嗓音比说话要低沉,很有故事感。 “还真蛮好听的,我感觉比……”陈菲菲及时刹车,“有些歌手都好听勒。” 月蕴溪眼睫轻颤了下,抬眸看向对面。 鹿呦正托腮思考事情,没接话,顿了片刻,才开口:“菲菲,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驻唱,就让客人自己花钱唱怎么样?好听的话,对其他客人是享受,不好听的话,也图个乐呵。” “好哎~”陈菲菲思忖了几秒,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计划一下,你俩要不要去那边打打台球啥的。” 鹿呦看向月蕴溪,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月蕴溪淡笑说:“我都可以。” 于是两人去了台球桌旁。 鹿呦用摆球框将球摆好,将白球放到发球线上说:“你来开局吧。” 月蕴溪选了趁手的杆,用巧克粉擦拭杆头,同时开了话题:“之前在健身房,听你说不想一个人去健身房?” “嗯,男性太多,一个人去会特别不自在。” 月蕴溪俯身,视线锁定白球,杆头对准,利落一击,“那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一起搭个伴,我现在去的那家女性健身房离蓝湾不远,更贴合女性体型力量,器材齐全,还有恒温泳池。” 只是击散,无球落袋。 鹿呦犹豫道:“我考虑考虑。” 关于健身房的描述就已经很让人心动,还有人做健身搭子,换个人她可能立马就答应了。 可惜是与陶芯息息相关的月蕴溪。 她击落一球,选了花色,俯身将杆头再对准白球的瞬间,听月蕴溪报了健身房的名字。 月蕴溪没强求,只说:“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不想去也没有关系,可以直接拒绝我。” 不是让她有空特地去,而是有机会路过的话顺便看。 鹿呦应了声“好”,击球的力道被卸了大半。 她心想,月蕴溪说话的艺术是真高。 高到让人觉得,那些别扭的心思都显得格外矫情。 月蕴溪的球技也高,一球接一球的击落袋。 鹿呦感觉自己像只青蛙,一声接一声的“哇”,直到感受到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看。 是发小薄明烟发来的信息,跟她说打算回国了,问她有没有要代买的东西。 鹿呦无端想起月蕴溪夸她床上那只公仔可爱,便问薄明烟:【你送我的那只小鹿,能不能再给我带一只?】 发完没两分钟,鹿呦就开始后悔,连忙补了一条过去:【算了算了,别带了。】 又是同款挂件,又是同款公仔的,虽然没那个意思,但感觉有点微妙。 台上的云竹刚唱完一首,被前排客人央着又唱了一首。 轻柔细腻的旋律荡漾在空气里。 薄明烟没回复,鹿呦收起手机,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舞台上唱歌的云竹身上。 不自觉地出神有点久,月蕴溪轻声提醒她:“到你了,呦呦。” “啊……好的。”鹿呦回过神,连巧粉都没上,心不在焉直接击了一球。 白球落了袋。 月蕴溪帮她从球网里捞出来问:“在想什么?” 鹿呦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蕴溪姐姐,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么?” 月蕴溪抬眸望过来:“嗯?” 耳朵像被羽毛扫了一下,鹿呦揉了揉,确认问:“你和云竹是……情侣么?” 月蕴溪秀气的眉轻轻蹙起,否认道:“不是。” 鹿呦轻点了下头,去到桌旁端来没喝完的饮料,将月蕴溪那杯递给她。 “为什么会这么以为?”月蕴溪忽然沉声问她。 鹿呦坦白道:“看你们微信名都是那种emoji表情,还以为是情侣网名。” “这样啊。”月蕴溪解释,“她学我的。” 有点控诉的意味在语气里,鹿呦轻笑出声:“那蕴溪姐姐是没对象了。” 月蕴溪挑了下眉问:“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鹿呦抿了口酸溜溜的果汁,笑笑说:“有的话,要吃醋了。” “是没有对象。”月蕴溪手捏住杯子里的吸管,轻轻地搅,忽而抬眸朝她投来一眼。 蜻蜓点水般的轻、快,复又沉落进荡漾的杯中。 冰块摩擦过杯壁,叮咚脆响,交织着婉转的歌声,她的轻叹那样轻,匿在其中,而鹿呦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捕捉到那一眼,也捕捉到了那一句。 “但有喜欢的人。” 第15章 直觉里有什么晃过,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鹿呦没深究。 因为月蕴溪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仿若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而已。 鹿呦笑了笑,顺着话题问:“没对象,但有喜欢的人,是在追么?” 月蕴溪淡声道:“还没有。” 低头咬住吸管抿一口,过冰的气泡水,有种透心的凉。 第21章 过去与现在,她于她都是无关紧要之人,有些话,说出来也不会被探究它深层的含义。 是以,才有说的勇气。 鹿呦把握着分寸没再深挖这个话题,见云竹从台上的高脚凳上起了身,“云竹好像唱完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月蕴溪点点头,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既轻松,又失落。 像那晚撤回不合时宜的消息时一样,怕她继续问下去,察觉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又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想她能有所发觉。 四人又聊了一阵,因为云竹喝醉,散了场。 鹿呦要与陈菲菲商量活动的事,没一起离开,只送两人到车上。 临别前,她将装有耳饰礼盒的纸袋递给月蕴溪道:“谢谢蕴溪姐姐引荐我给钟老师,还有上次的照顾,有空请你吃饭,先送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好。”月蕴溪接到手中。 “路上注意安全。”鹿呦挥了挥手,折回迷鹿。 直到视线捕捉不到她清瘦的身影,月蕴溪才按亮车顶灯,从纸袋里面拿出丝绒礼盒。 打开礼盒,耳饰一点点地展现在眼前。 “什么东东?”在后排躺平的云竹坐起来,扒着座椅倾身看,“月光来源于太阳,你看它表面皎洁,实际老腹黑了,很符合你嘛。” “这么清醒,要不自己打的回去?” 云竹立马坐了回去,闭眼装睡。 月蕴溪将礼盒盖阖上,指腹极慢地摩挲过边角,用轻硌感压下过快的心跳。 无端想起打台球时的对话,手一下按重,又硌出一种微痛。 偏头看向车窗外。 衔在枝头的月亮,像一伸手就能捞进怀里。 却是悬在天际的远距离。 - 隔天下午,鹿呦随月蕴溪的车前往申城。 抵达码头时刚过五点。 头顶云层散开,太阳当空照着,将不久前雷阵雨落下的痕迹晒得斑驳。 斑驳的尽头停靠着许多游艇,月蕴溪背着大提琴带她找到云竹那艘。 云竹就在登船梯旁等着,见鹿呦手上拎着鼓鼓囊囊一大袋零食,笑说:“鹿小姐真是阵及时雨,小屁孩刚还在抱怨我没给她准备零食呢?” 鹿呦笑了笑问:“还有小孩子么?” 云竹边领她们进舱边回说:“钟老师的女儿,哦对,你见过的,上次公开排练一直粘着你的那个小混血。” 鹿呦扬眉,有点意外,但不多。 进到休闲区,只见陈菲菲搂着抱枕坐躺在u沙发左侧,正和鹿呦上回见过的混血女孩玩着switch。 右手边麻将桌旁还站着两人,在研究麻将花色。 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有点学生气。另一个是中分蛋卷短发,看着干练飒爽。 见她们进来,短发女人率先开口:“月老师,上回第一个到的,这次居然是最后才到,是这次的沿途风景太好看了么?” 说到“风景”时,短发女人注意到月蕴溪在让鹿呦放下背包和零食,视线自然投落到了鹿呦身上。 高速公路上哪有什么风景,这句打趣带上这一眼,便意味深长了起来。 月蕴溪神色不变地解释:“是不喜欢等人。” 云竹“啧”了声:“内涵我上次迟到是吧!” 月蕴溪淡淡一哂,同鹿呦介绍说:“黎璨,长笛演奏者,简言之,中提琴手。” 简言之推了推眼镜,拘谨地一颔首。 “叫我梨子,叫她之之就行。”黎璨显然更擅长交际些,看向鹿呦笑问,“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鹿呦,叫我小鹿就可以。” 话音刚落,鹿呦感觉到身上的钩子网格罩衫被人拉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混血女孩扭身伏在沙发靠背上,眉眼弯弯地自我介绍说:“我叫钟弥,叫我弥弥,是芳菲菲其弥章的那个弥,我是学小提琴的。” 章…… 鹿呦晃了一下神。 女孩笑说:“又见面了,姐姐~” 鹿呦回过神,浅笑了一下:“是呢。” 之后云竹带着她们去参观游艇。 游艇一共三层,底层是三间卧室,中层是餐厅、娱乐区、休闲区和观景台,顶层是露台沙龙区。 观景台放置着一架施坦威钢琴,恰逢暮色四合时,夕阳余晖洒落了几缕在琴身上,鹿呦忍不住伸手摸上去。 琴盖忽然被掀开,鹿呦顺着那只素手向上撩起眼皮,撞进月蕴溪的目光里。 盛了暖光,如同玻璃杯里潋滟的琥珀酒。 淋了被望者一身。 于是当月蕴溪说:“试试音?” 鹿呦便如饮酒微醺一般,按下琴键,侧耳倾听,笃定道:“被精调过了,音挺准的。” “哼哼~”陈菲菲骄傲地,“看样子我还没有手生哦。” “这么美的景,这么好的琴,这不得奏一曲?”黎璨提议,“我们来合奏一曲……《kisstherain》怎么样?” 听着像是随意一提,却是那么巧,所有人都会,包括鹿呦。 《kisstherain》是她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尤其是雨天,如今调律时碰到钢琴偶尔还会弹一段。 只是每一次,都会因为控制不了小拇指,狼狈地放弃。 “那我、弥弥还有之之一起去拿琴。”云竹眼风往鹿呦那儿瞥了瞥,“你们决定一下,谁弹钢琴。” 月蕴溪望过去,羽睫低垂,注意到鹿呦正往身后藏的左手。 心里一抽,被拧了般的疼。 抬眸,对上陈菲菲同样为此痛惜的目光。 陈菲菲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听月蕴溪将几天前联系她时打的字,温声说出了口:“菲菲,你和呦呦一起弹可以么?” “我没问题!”陈菲菲用肩怼了鹿呦一下,撺掇道,“试试?” 鹿呦心头一动,踌躇片刻后说:“那试试吧。” 闻言,月蕴溪肩颈线慢慢放松下来。 琴都被拎上来后,几人先各自练了一段时间,而后又磨合了很多次。 浮星点缀夜幕,江岸的钢铁森林亮起的璀璨霓虹,透过薄雾,燎烧到指尖与琴键之间,随粒粒琴音落下,烧箔一般烫在江面上。 大提琴柔和的低吟,恍若温柔的抚慰。 接着是小提琴、中提琴,弦乐三重奏奏出缠绵悱恻,笛音空灵,织进婉转诗意。 鹿呦无法解析此时此刻的心情,虽然是有陈菲菲的帮忙,但这是她断指后,第一次完整地弹奏一首曲。 垂放在身侧的左手蜷紧,微翘着小拇指被柔美的音律一遍遍摩挲。 像在经历一场浪漫的凌迟,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发烫。 她记得被钢琴压断小拇指时撕心裂肺的痛。 也记得初次弹琴时,感受到音符从指尖下跃出的悸动。 记得曾经那个不问炎夏寒冬,耐受住枯燥无聊的寂寞,苦练钢琴的初衷, 是她咬牙放弃的舞台梦…… 曲终,有掌声被风送到耳畔,来自旁边一艘观光轮渡上的游客,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录像,还有人在用手比作喇叭对着她们喊:“好好听啊——!” 鹿呦指尖轻颤了一下,很轻地抚摸琴键。 依稀还能感觉到自己被琴音洗涤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地跳动。 “呜,呦呦。”陈菲菲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鹿呦,愤愤地,“要是能穿越,老娘一定要为你剁了那女的!” 鹿呦鼻尖泛酸,拍了拍她的肩,牵唇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轻软的、哄人的语气。 陈菲菲立马绷不住呜咽起来。 “真哭啦?”云竹勾着脖子递去一眼,陈菲菲低着头,压根看不到脸,于是侧目看向身侧。 月蕴溪正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神情像*宣纸洇水,淡,且透。 眸中浮光掠影,瞧不清情绪。 “吃味了?”云竹用气声问。 月蕴溪没说话。 是吃味的,即便清楚鹿呦对身边朋友是一视同仁的好。 就像一轮皎洁月,清辉柔和,照亮了很多人的黑夜。 但她仍有渴望,里面有欲念在野蛮生长。 她想成为被偏爱的那个。 云竹伸手戳陈菲菲:“嗳,你起来看看鹿小姐身上是不是印了个大花脸。” 陈菲菲松开鹿呦,看了眼,反应过来云竹在调侃她,气道:“我用的可是防水的化妆品!” “真假的?你都开始流黑眼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毒了呢。” “我去你的!” 鹿呦浅笑着看她们闹腾,忽听月蕴溪叫她。 “呦呦。” 她顺着声将脸转过去。 透过凝满潮气的橙黄灯光,看江风轻柔撩起月蕴溪的卷发,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月蕴溪眼底微光荡漾,红唇轻启,溢出更柔的声音。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能用双手去弹琴,你会愿意抓住它么?” 第22章 鹿呦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没有回答。 月蕴溪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像含了一颗挣扎闪烁的星星。 - 晚间在可以观赏到江景的露天餐厅吃了饭后,陈菲菲和简言之被钟弥拉去switch联机玩游戏,黎璨和云竹牌瘾上来了,叫鹿呦和月蕴溪一起打麻将。 鹿呦犹豫:“我只会一点点。” “没事,纯娱乐,不来钱的。”云竹拿来大富翁里的游戏币,“用这个先记着,最后输的人都得来杯浓缩柠檬汁,输最多的那位还得满足其他三人每人一个要求就行。” 鹿呦心道,还不如来钱的。 只是听浓缩柠檬汁这几个字,她就已经开始觉得酸不能忍了。 与她相反,黎璨一听有惩罚,顿时兴奋起来,立马拉上云竹去准备柠檬汁了。 鹿呦趁机朝月蕴溪挪步过去。 肩膀轻靠在一起,她没注意,只顾着求助说:“蕴溪姐姐,怎么办,我很菜的,你快救救我。” 所谓会一点点,还是奶奶打发时间教了她一点。 唯一一次实战,是陪陶芯和乐队的朋友打,她从头输到尾。 以至于她对打麻将无什么兴趣。 鹿呦话音里透了点无措。 从相触的肩头衍生出一股麻,月蕴溪为此绷紧了整个肩部,心却是酥酥软软地陷下去。 她柔声说:“没事,输了都算我的,你只管放开了玩。” 这样温和的、令人心安的语气。 鹿呦忐忑不安的心淌着月蕴溪清泠泠的声音回到了原位,“蕴溪姐姐不怕酸么?” 月蕴溪看她一眼:“没有你怕。” 鹿呦微讶:“这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因为你怕酸还是挺明显的。” 鹿呦兀自沉吟:“有么?” 难免怃然,想当初恋爱有一年,陶芯都没发现,还得她直说。 月蕴溪侧目,视线拂过她的面颊,又落到虚空,神思有些抽离。 想到初次注意到时,鹿呦坐在沙发上,乖巧接过月韶递过去的橘子,剥了皮,细细扯掉白色经络。 小小咬一口,小脸顿时皱巴成一团,整瓣囫囵塞进嘴里,费劲咽下去。 然后便将剩下的都递到了陶芯手上。 陶芯爱吃酸,笑嘻嘻地用脸贴着鹿呦说:“哟哟最好。” 她们向来那么亲密。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尝惯了酸味。 “怎么还站着,快坐啊。”云竹拎了一壶柠檬汁过来。 月蕴溪回过神:“过去吧。” 鹿呦定心坐到麻将桌前,月蕴溪跟着在她上家的位置上坐下。 打了一圈,鹿呦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总能吃碰杠胡到自己缺的牌,没像上次那般惨不忍睹。 倒是月蕴溪,面前的游戏纸钱只剩一张。 牌声噼啪中,云竹调侃说:“老月啊,你这是把算牌的本事都用在别人身上,顾不上自己了?” 鹿呦一怔。 后知后觉,哪里是什么运气好,都是月蕴溪喂她的。 被喂牌的感觉很好,但她不想月蕴溪因为她变成输最多的人。 鹿呦捻着手中牌上的花,牵唇笑说:“谢谢蕴溪姐姐,不过,后面你别特意给我喂牌了好不好?我想看看今天手气到底怎么样。” 乍听是温言软语的商量,实则是婉拒。 月蕴溪敛眸应:“好。” 后一轮,鹿呦胡了牌,最关键的一张源于月蕴溪,她歪身凑过去,低声确定道:不是特地喂给我的吧?” “不是。”月蕴溪神色不变,“是你运气好。” 认知里,月蕴溪从不骗人。 于是鹿呦对这话深信不疑,展颜笑了笑。 月蕴溪视线触碰到那抹笑意,眸光一下漾开了涟漪。 两个多小时后,牌局结束,还是月蕴溪输得最多。 最大赢家云竹露出歹意笑容,开始往子弹杯里倒柠檬汁,她先递了一杯到黎璨面前:“我还没想好提什么要求呢,梨子先来提吧。” “那就,帮我喝一杯柠檬汁~”黎璨将柠檬汁转推给月蕴溪。 “噗,真有你的。”云竹给黎璨竖起大拇指,又拿起一杯朝鹿呦递过去,“小鹿呢?” 鹿呦看着杯子里晃漾的浓缩柠檬汁,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随即,便见月蕴溪伸手接过了杯子。 云竹“欸?”了声:“不是,都这么玩啊。” 月蕴溪解释:“她受不了酸的,我帮她喝。要求照提。” “啧啧……”云竹收到眼神警告,及时把揶揄的话咽了回去,话锋一转,“那小鹿有什么要求?” 鹿呦想了想,偏过头,视线投向月蕴溪,笑说:“满足一下好奇心吧。” 月蕴溪有所预见的,心里倏地跳了一下。 “你那晚撤回了什么话?” 第16章 月蕴溪没说话,微沉的呼吸无声缠绞着空气,挣扎出无形的痕迹。 就在鹿呦猜想月蕴溪是不是已经忘了的时候,看见她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指腹快速按着屏幕。 手停住的同时,清泠的声音落到耳畔。 “发给你了。” 月蕴溪放下手机,侧目望过去。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脸在发烫,一颗心悬吊起来,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鹿呦低头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查看。 月蕴溪:【这次可不要再说话不算话了,小匹诺曹。】 匹诺曹。 鹿呦神色微怔。 ——“下次再跟妈妈说谎,呦呦鼻子就会变长长,就像小匹诺曹一样咯。”她想起章文茵轻刮她鼻子说这话时的模样。 然而对方的五官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的记忆里变得模糊,只记得从天花板洒下的灯光给那张脸蒙了一层暖调。 于是在她的脑海里,仿若一张泛黄褪色的旧照片…… “撤回了什么话?”云竹问。 黎璨也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迷?” 鹿呦回过神,微微张唇,没出声。 忽然发觉,这话烫嘴。 应是邻家姐姐的打趣,却像情人间的情趣。 沙发那边,钟弥长吁短叹地说:“好饿呀,你们饿不饿哒?” 简言之轻声回:“有点。” “那吃鹿奶奶让你鹿姐带来的零嘴。”陈菲菲动手去拆茶几上的零食袋。 塑料袋摩擦出的窸窣声响忽轻忽重地传过来,衬得这片的氛围,静默出一种微妙感。 短短一句话,在鹿呦眼里,逐渐生出莫名但不算突兀的暧昧,像空调机停歇的时段里,蛰伏的燥意偶然被烘出。 直到月蕴溪淡声解释:“一句玩笑话,发出去的时候觉得她当时的心情不太好,不适合开这种玩笑,就撤回了。” 鹿呦吁了口气。 将目光从她骤然放松的肩颈线上收到近处,月蕴溪敛眸拎起一个子弹杯。 在空调冷气里静置一整个牌局的玻璃杯,握在手中,有着仿佛能穿透到深处的冰凉。 停顿几秒,月蕴溪眉头都不带皱地闷了一杯。 没有去籽的柠檬汁,透着微微的苦和涩。 云竹竖起两根手指头:“还有两杯哦。” 鹿呦担心喝多伤胃:“我那杯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她尾音收得轻,因为伸手过去,碰到的是月蕴溪的指节。 与她温热体温截然不同的微凉触感。 像被电了下,鹿呦本能地蜷缩起指尖。 月蕴溪眼睫跟着一颤,低哑道:“说好算我的就算我的。” 利落地将剩下两杯都喝完,担心自己表情失控,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鹿呦悬在半空的手动了动,只好放下去,扭身拎起旁边凳子上的水壶,给月蕴溪杯里添了水。 期间,云竹感叹:“头一次见人喝柠檬汁喝出白酒的架势的,你可真猛啊!” 黎璨鼓掌:“好酒量!” “你们放了几个柠檬?”月蕴溪的气音从指缝间挤出来。 两人几乎是同步抿紧了嘴。 不应该笑的,但鹿呦实在是忍不住,含了笑意说:“喝点水缓一下。” 月蕴溪曲起手,露出漂亮清润的眼睛,含嗔带怨的视线锁住她。 鹿呦也学那两人一抿唇。 注意到月蕴溪眼中笼了层潮湿的水雾,鹿呦心头一动,起身去到陈菲菲那边。 月蕴溪眸光追了她一会儿,黯淡收进掌心里。 陈菲菲咬着饼干,仰头瞥了鹿呦一眼问:“打完了?” “嗯,有没有看到糖之类的?”鹿呦在敞开的零食袋里翻了一阵,手猛地停住。 最下面,压着奶奶闲暇时亲手钩织的手机包。 她一个一个拿出来。 一共六个。 不知道钟弥来,所以是奶奶细致地多备了一个。 鹿呦握着编织包,感觉手中柔软的毛线都织进了心里,把那里捂得热热的。 第23章 陈菲菲拿了几颗牛奶糖摆放到她面前问:“这编织包好好看啊,你买的么?” “不是,是奶奶钩的,应该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鹿呦将包挨个放在茶几上,叫了云竹和黎璨过去挑,随后拈了两颗牛奶糖走到麻将桌前。 见月蕴溪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关心问:“蕴溪姐姐,你好点没?” 月蕴溪“唔”了声:“不太好,快酸化了。” 闷在掌心的气音,很抓人耳朵。 鹿呦耳朵忍不住动了一下,说话也不自觉地放柔:“给只手。” 月蕴溪乖乖伸了只手过去,另一只手顺势托着脸,在垂落的视线里看鹿呦放了两颗旺仔牛奶糖在她手心里。 月蕴溪收起手,将两颗糖慢慢攥紧,糖纸剐蹭着柔软的掌心。 有点痒。 “我阿婆也特喜欢钩这些。”黎璨挎着包走过来,“嗳小鹿,你奶奶会不会钩衣服呀?” “我身上这个罩衫就是她钩的。” 趁着鹿呦扭头和黎璨说话,月蕴溪从桌上垂下手,将糖放进了口袋里。 黎璨拖着椅子坐到鹿呦旁边近距离欣赏她身上的罩衫:“我之前还想问你呢,这衣服哪儿买的。有机会一定要让你奶奶跟我阿婆好好交流交流,最好教教她,等她学会就能给我也钩一件了~” 鹿呦笑着应:“有机会,一定。” “要不下回聚了去西城玩,你们把奶奶和阿婆都带上?两个老人能碰面交流,也能跟年轻人一起玩玩。”月蕴溪顺着话题提议。 鹿呦没来得及表态,就听“啪”的一声。 黎璨拍掌说:“我看行!” 她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便双眼放光地盯住鹿呦说:“定个时间?” 鹿呦表示得等奶奶复查后再看,先加了黎璨的好友,商量到时候联系。 - 临睡前云竹安排房间,钟弥缠着要跟鹿呦一间房,云竹便将两人安排在了靠楼梯的那间。 躺在床上,鹿呦和钟弥聊起她在十三岁这个年龄段里的生活经历。 钟弥听得津津有味。 在听说初中同桌有个双胞胎妹妹时,钟弥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一个妹妹,你要不要?” 鹿呦果断地:“不要。” 她想,这压根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好几年前鹿怀安出了场意外,伤了命根子,这辈子都没办法给她添什么妹妹、弟弟了。 除非…… 鹿呦及时收住了飘散的神思。 房间里没开灯,夜色中看不清钟弥的神情,但鹿呦在沉默的氛围里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低了下去,关心问:“怎么了?” 钟弥忐忑地开口:“那,那像我这种呢?” “你这种啊。”鹿呦佯装思考,顿了片刻笑说,“可以考虑哦。” 钟弥顿时就高兴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再跟她聊天时,话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直聊到两点多,钟弥才犯困睡着起了鼾声。 本就失眠再加上认床,鹿呦毫无困意,又怕翻来覆去吵醒钟弥,便起了身。 上到二楼休闲区,意外发现灯开着,月蕴溪正坐躺在沙发上,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眼镜,添了几分儒雅高智感,正看着搭放在膝盖上的电脑。 鹿呦脚步顿了一下,低轻出声:“蕴溪姐姐?” 月蕴溪没反应。 走近了,鹿呦才看清,她一侧外露的耳朵里塞了白色的无线耳机。 于是等更近些时,鹿呦又叫了她一声。 月蕴溪这回听见了,摘下耳机,凭感觉往后扭头,呼吸一滞。 鹿呦伏在沙发靠背上,正看电脑屏幕上的乐谱。 近在咫尺的距离,依稀能看到她柔腻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再近一点,只要一点,她就会吻到她的脸颊。 “这是哪首曲的乐谱?”鹿呦问。 月蕴溪闭了闭眼,低下头,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奥芬巴赫创作的杰奎琳之泪。” 顿了一下她问:“睡不着么?” “嗯。” 鹿呦扫了眼沙发上放着叠好没散开的空调被:“你怎么睡沙发上了?也认床么?” “那倒没有,游艇只有三间房。”月蕴溪解释,“云竹提了赢牌的要求,让我替她睡沙发。” 鹿呦颔了颔首说:“那你去我那间房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休息。” 鹿呦坐到沙发上:“我在这躺着一样的。” 看月蕴溪犹豫,她补充:“快去吧,明天回南泉还得指望你呢,我这样肯定是开不了车了。” 僵持片刻,月蕴溪才听话地去了房间。 慢慢躺上床,她被残留在被子上的浅淡清香包裹。看舷窗外铅灰的夜与模糊的月,像拓印在石上的画。 听近处的呼吸,远处的江浪滚滚拍向船体,更远处悠长的汽笛,把空间扯得沉闷又飘渺。 五感仿佛被蒙在一层稀薄朦胧的雾中,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另一张床上,钟弥翻了个身,咂吧咂吧嘴,咕哝了句梦话。 如石子丢进平静的深潭。 月蕴溪心头一悸,同时真切地感受到那一阵荡漾的涟漪。 她在不属于她的味道里舍不得深眠。 - 五点多,日出前的灰蓝色漫进船舱。 鹿呦扭了扭因为玩游戏有些僵硬的脖子,转头见月蕴溪从楼梯处上来。 “没睡还是刚醒?”月蕴溪问。 鹿呦讪笑了一下。 月蕴溪了然,没说她什么,只问:“困不困?” 鹿呦摇头。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鹿呦眼睛一亮,立即从沙发上起身,跟着她去到顶层露台。 外面薄雾弥漫,空气里浮着江水的潮气。 “会有太阳么?” 鹿呦有点担心,梅雨季的天气实在是太多变了。 “会的。”月蕴溪说,“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个好天气。” 清雾被江风拂散在流逝的时间里。 从云层里冒头的红日,忽而染进眼底,鹿呦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出来了!” 扬起的发丝荡在月蕴溪眼前,落下的瞬间,她瞥见到被橙黄色的太阳晕染的云霞。 像打翻了一杯橘汁,从天际淌到江面。 细浪浮动。 仿佛真的能闻到浓郁的柑橘香气,萦绕进胸腔,在鼓噪里怦然翻涌。 鹿呦捞出手机,点开相机,切到视频模式按下键。 录完视频,她收起手机,侧身倚着栏杆,面向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的月蕴溪,绽开笑:“谢谢蕴溪姐姐邀请我看日出,看这么美的景,心情都美了。” 月蕴溪眸光漾到江面翻涌的浮光里,脑海里不断勾勒着刚刚金色阳光笼罩身侧人的一幕。 是啊,那么美的景,点亮了她的眼睛,占据了她一整颗心。 “开心就好。”月蕴溪抓着栏杆,克制着声音里的情绪,“……忘带手机出来了,能把拍的视频发我一份么?” 鹿呦问:“要原片还是要我处理完的成片?” “成片。” “ok,那我弄完再发给你。” - 考虑到下午要开车,月蕴溪回去补了个觉。鹿呦陪睡醒的钟弥玩了会儿,是越玩越兴奋,毫无睡意。 午饭过后,游艇泊回码头,鹿呦跟着月蕴溪坐进车。 回去的车速比来时更慢,压在最低限度内。 后面的车打了双闪,月蕴溪看了眼右后视镜,眸光顺势从鹿呦脸上掠过。 阳光透过玻璃窗投落进车里,她坐在日光里,被晒得眯起了眼睛。 车厢内播放着黄止栩的歌,即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氛围让人感到格外放松。 鹿呦把头靠向车窗,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月蕴溪偶尔瞟过去一眼,再去看前方的路,绵延到天际,远远看不见尽头。 她真希望,它真的没有尽头。 头往前栽了一下,鹿呦迷蒙地睁眼,看窗外,车已经上高速了。 发现她醒了,月蕴溪贴心道:“困的话就继续睡。” 鹿呦调整坐姿,摇了摇头:“不睡了,聊聊天吧。” 月蕴溪弯了弯唇。 把无声的喜欢碾碎了藏在废话里。 车开进隧道,黄止栩的歌都播完,自动切到其他歌手的歌。 听到开头熟悉的旋律,鹿呦一怔。 是食野。 正要伸手过去切歌,月蕴溪比她更快一步按了下一首。 鹿呦像漏气的气球,蔫在了座位上。 半晌,稍稍坐直,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将要驶出隧道,天际暮色像扬起的黄沙,渐渐沉淀在晦靡的浊流里。 半明半昧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淌进车里。 月蕴溪于轻快的一眼,细探她脸上可窥的情绪。 第24章 像落入清池的冷砚,化开一团墨气。 收回目光,月蕴溪指腹揉搓了一下方向盘,捻着心头的懊悔。 同一时间里,鹿呦做了个深呼吸,随意起了个话头:“有你早上看的乐谱的曲么?” “没。下次找了给你听。” “好呀。” 两人又闲聊了起来。 各自揣着心事,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半个小时后,车在家门口停下。 鹿呦解开安全带下车,抿出一弯笑说:“谢谢你,蕴溪姐姐,这两天我真的很开心。” 车门刚关上,一道灯光打过来,有车停在了月蕴溪的车对面。 月蕴溪侧目看过去,心里突地一跳。 那辆车的后车门被推开,陶芯从车上下来,清甜的嗓音随蝉鸣响起:“鹿呦。” 月蕴溪看见,鹿呦朝那边转过了身。 蝉鸣高亢,将心都拽起来。 见鹿呦站在副驾驶的门边,陶芯的目光顺着车门滑进车内,看主驾驶位的月蕴溪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再回转到鹿呦身上,她微讶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难以言喻。 有愤懑不高兴,还有受了伤的无助委屈,以及害怕紧张的慌乱。 这什么表情? 鹿呦蹙了蹙眉。 声嘶长鸣的蝉停了叫,陶芯张口质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是吃醋白月光姐姐和她这个前任走太近,还是怕她把什么透漏给月蕴溪? 鹿呦懒得解析,冷笑了下,将要抬脚离开。 不知栖在哪棵树上的鸟乍然飞起,成群掠过天空。 在羽翼掀动的暗流里,月蕴溪空灵的声音低沉轻缓。 似若山谷林深处破雾的一声钟鸣,震荡人心。 “我们不可以在一起么?” 第17章 同样的话,从月蕴溪口中出来,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 鹿呦的呼吸就像随着已然飞远的鸟,羽翼轻扇间,骤然浮起。 偏首看过去,正是华灯初上时,稀薄的昏黄光晕与铅灰的夜色碰撞出明暗,月蕴溪就站在那道分割线里。 眉眼被描摹得更加秾丽,尤显神色薄淡空白。 像张透光的白纸,边缘锋利,割着被望者。 陶芯嗫嚅了下:“不……” 不什么呢?不是?还是不可以? 却是没了下文。 天气闷热湿潮,一丝风都没有。 周遭蝉鸣鸟啁蛙叫,此起彼伏。 一声声将此刻的静默拉扯成黏濡的网,浮在人身上,很不舒服。 鹿呦再度想走,迈了不到两步就被陶芯上前一把扣住了手腕。 她挣了一下,陶芯却是攥得更紧。 月蕴溪的视线垂落过去,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和立场去制止,终究只是叹声道:“不是说后天就要进组录节目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回来找哟哟。”陶芯看向鹿呦。 不知是光线太晦暗,还是真的没有情绪,她脸上的神情淡漠得好像清晨快散的薄雾。 只有对陌生人,鹿呦才会是这样的姿态。 陶芯沉声:“我们谈谈。” 手腕处的力量随话语加深,显然是不谈不放人。 接送陶芯的车还没走,司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无意按到了喇叭。 突兀、尖锐的一声。 鹿呦不想被人观摩看戏,便应道:“行,去你的练琴房谈。” 她低眸看了眼手腕,又往外抽了一下:“松手,很疼。” 闻言,月蕴溪蹙了蹙眉。 陶芯松开了手,轻声说:“对不起。” 鹿呦揉了揉手腕,没回应她。 穿过庭院,进屋关门时,鹿呦回身看了眼,月蕴溪没有跟上来,但也没离开。 与月韶打了声招呼,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陶家有两间练琴房,一间在阁楼,冬冷夏热,不隔音,给了月蕴溪。陶芯那间在二楼,做了隔音墙。 练琴房不大,布置简洁,有扇一人宽的窗,窗帘是雪尼尔材质的抹茶绿,厚重遮光,将空间的密闭感拉到极致。 不是第一次来,鹿呦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拉开。 从窗玻璃往下看。 月蕴溪还在楼下,以一种似是疲乏又似慵懒的姿态半倚着车门。 她手里拿着东西,看不太清,都是细细长长的。 不过很快,鹿呦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烟和打火机。 细长的烟被她低头咬在嘴里,细长的打火机上跃出一朵火焰,橙黄的光晕染在眉眼,又灭在驳黄的夜色里。 只余一点猩红,在唇的位置。 没想到月蕴溪也是会抽烟的。 似是有所察觉,月蕴溪蓦地抬头朝这看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覆了层烟雾,却还是能感觉到,月蕴溪的目光精准地抓住了她。 鹿呦一惊,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了似的,倏然侧了身。 没完全背过身去,也没从窗前离开。 就以这样的姿势扶着窗框站着,余光里依稀还能见到那一点火星子。 嗓子眼有些发痒。 鹿呦咽了下喉咙,摸着包侧掏出烟,想起陶芯不喜烟味,揭开烟盒的手顿住,撩起眼皮。 停在她面前的陶芯果然一脸诧异的神色,微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很早,只是没在你面前抽过而已。”鹿呦到底还是没拿烟出来抽,转了转小指上的尾戒,“你要跟我谈什么?” 陶芯发现她换了尾戒,像被烫了眼,转开视线,却是又瞥到窗外一点猩红,她瞪大了眼睛,满目痛色,“你们……” 是很少见的阴郁神情。 让鹿呦有那么一霎感觉她很陌生。 仿佛这近两年的恋爱,谈了个寂寞。分手后的首次交谈,对方关心的竟是别人。 “若是有关蕴溪姐姐的问题,去问她,别问我。” 陶芯像是被噎到,微张的樱粉唇动了动最终抿紧,一时无话。 这几些日子里,她们毫无联系。 其实最初,陶芯是有紧张过的。 她俩不是没闹过别扭,但吵再凶,彼此也不会说“到此为止”这种代表分手的话。 因为两人都经历过父母当面闹离婚的场景。 那天挂断电话,她干坐了一夜,不由自主地,扫看聊天记录。 同样是在很小的时候没有母亲陪伴、被父亲嫌弃,鹿呦对她的同理心要比对别人都强。 鹿呦了解她的任性是为了博取关注怕被忽视,理解她光鲜的背后是不自信的焦虑,明白她的低安全感。 所以对话框里,大多都是鹿呦的分享。 早晨热腾腾的一杯燕麦,提醒她要吃早饭;和陈菲菲逛街看到路边藏在草丛里的紫色小花,跟她说“看!再小的花也会被人发现它的美丽”;告诉她酒吧赚了多少钱,养她没问题…… 而她的回复,在倒序里,由平淡变热切。 那些亲密的过往犹如压箱底的光盘,被她偶然发现,奏响在面前,调动起所有的情绪。 让她想起,鹿呦于她也是极其重要的人,也是她害怕失去的人。 她认真写了道歉信,同音乐票一起塞进信封里。 坚信鹿呦看见就会原谅她。 随后水城的演唱会,鹿呦没来,她拜托月韶去看过,说信不在了。 于是说服自己,鹿呦只是还在气头上。 给足时间冷静就好。 再后来,她辗转几个城市,忙得不可开交,逐渐遗忘“到此为止”四个字烙下的隐痛。 直到两天前,录完歌,一帮人去吃宵夜,她听了许多圈内的瓜,回到酒店想分享给鹿呦,发消息过去,却见前面依旧缀着红色的感叹号。 她要来了助理的号,鬼使神差去窥探鹿呦的朋友圈。 看见了那条被月蕴溪评论“好奇什么”的动态。 一霎那,她仿佛又回到了母亲和弟弟车祸离世前的日子里。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永远只会停留在弟弟身上。 她像个局外人,更像个乞讨者。 渴望着他们施舍一点爱给她,哪怕递给她一个眼神也好。 可哪怕父母到快离婚的地步,都只要弟弟。 转念,又想到被月蕴溪和鹿呦同时宠着的时光。 姐姐什么都让着她,会包容她的任性恣情,呦呦什么都惯着她,会留意她的喜怒哀乐。 那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仿佛阴暗潮湿、霉斑攀附的房子里,突然开了扇窗,又开了扇门,透进光,漫入鸟语花香。 如果可以,她恨不能三人永远维持着这样平衡的关系。 偏偏事与愿违。 她能感觉到,那扇能让她被阳光照耀、被月色洗涤的窗,快关上了。 与经纪人磨了许久才被允许回来。 路上她忐忑不安,思绪混乱。 一时设想鹿呦和月蕴溪背着她在一起,像幼时父母只带弟弟去游乐园,爷爷奶奶只给弟弟吃零食。 第25章 可她不想再做那个多余的人了。 一时又回顾起每次她为或大或小的事纠结,鹿呦与她谈心、姐姐为她分析的场景。 她想了许多,甚至酝酿了剖白内心的话。 可撞见鹿呦从月蕴溪的车上下来,病态的、嫉妒的、渴望的……复杂又沉重的情感,再度不可控地吞噬了她。 陶芯深深吁了口气:“你有看到我写的信么?” 鹿呦眉头微拢:“什么信?” 陶芯错愕一瞬,解释说:“和门票一起装在信封里,放在信箱中的。” “我没看到信封,信箱没锁,应该是被贪玩的小孩拿走了。” 鹿呦没问她信里写了什么。 陶芯神色几番变幻,从恼怒拧眉到失望落寞,最后凝出一丝期盼在杏眼里。 “所以你是没门票才没来听我的演唱会。” 似问非问,仿若自欺欺人。 “不是。” 沉默的氛围大约是感情浓度的测量仪,稀薄连朋友都做不成时,会让人感到尴尬。 就在鹿呦想离开时,陶芯再度开口道:“我已经把初晓删了,我发誓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有聊天而已。 我以后会特别注意和其他人的分寸的,我向你保证这种事绝对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有段时间网上很流行形容甜美清纯的颜为初恋脸,陶芯便是这类,天生带有一种会让人起保护欲的无辜感。 这么梨花带雨一落泪,就让人心软,好像她犯任何错,都能够被原谅。 鹿呦无声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 陶芯哽咽的请求里透着狼狈,夺眶而出的眼泪让她显得卑微、无助又可怜。 鹿呦不自觉地放软语气,但还是拒绝道:“抱歉,我给不了。” “……理由呢?” “因为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鹿呦沉缓的语气,仿若在感叹夜色过浓般平静。 那双清透的眼睛,没了温和,透出决断。 陶芯看着她,只觉那些字眼落到耳中都成了尖锐的鸣响,扯得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组成的语句这般清楚明了,她却听不懂似的:“什么叫……不喜欢了?” “字面意思。”鹿呦顿了一下,“可以理解为,我对你已经没有恋人的感觉了,现在也没办法和你再维持朋友的关系。” 陶芯身体轻晃了晃,她想过无数种鹿呦会说的狠话。 如同应激屏蔽似的,唯独没有想过这句。 像是什么在被一点点地从她心脏里剥离出去,某种微妙的感觉随之淌处。 也没有多疼,但格外难受。 “只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你就要把我们这多年的感情都舍弃掉么?” 鹿呦抬眸,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们从九岁相识,到二十四岁相恋,做了十五年的朋友,两年恋人,分担过彼此的痛苦,也分享过彼此的喜悦。 目前为止,陶芯是她生命中除去奶奶以外最重要的人了,比发小的位置都要更上一层。 是以这份爱里的成分实在太复杂,交织着友情、亲情与模糊的爱情。 以至于一步错,就踏向了一条死路。 “有些事情做了,就像是打碎的镜子,恢复不到最初的样子的。” 鹿呦声音低轻,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 “所以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是么?”陶芯走近了,握住鹿呦的臂膀,仰起脸,抬眸望进她的眼里,企图从中攫取到想要的情绪。 楼下,月蕴溪同样仰起头,撩起的长睫,很轻地轻眨了眨。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月蕴溪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人倏然拉近的姿态。 红唇微张,烟雾缭绕而起,轻飘飘的笼罩在眼前,朦胧了视线。 燃烧在指间的烟,在这盛夏的夜,似乎加剧*了空气里的溽热,窒闷感更重。 她细长的手指轻缓地一抖,落下一撮火焰殆尽后的灰。 散开的模样像一场落入现实的梦。 月蕴溪拉开车门,坐进去,驾车驶离了这条挤不下第三辆车的路。 车轮摩擦路面的声响,传到楼上,碾碎了一室的寂静。 看了许久,鹿呦那双乌黑的瞳孔都是沉如夜色,没有她想要的那种不舍。陶芯艰涩道:“……你不要我了么?” 鹿呦垂下眼睫,不让她窥探更多,“放手。” 陶芯置若罔闻。 直觉不能放,一旦放了,也许就再也抓不住了。 鹿呦皱眉,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将她一推。 陶芯仿佛感受到,那扇窗,在被彻底地推关上。 而她还是不可置信地,试图再打开它。 “我不!”她蛮横地将鹿呦抱住,“你不愿意回答我,就说明你也舍不得!” 鹿呦挣扎得很凶。 快箍不住时,陶芯抽噎道:“我发誓!我给你保证书,鹿哟哟,你别不要我,你别这样对我行不行……” 沉吟中,陶芯感觉到来自鹿呦的排斥、抵抗逐渐消失。 可也没有预想中的回抱。 她像是搂了件没有感情的死物,再也满足不了她任何情感上的需求。 片刻后,鹿呦沉沉呼了口气:“桃桃,别让我讨厌你。” 仿若一个无形的巴掌,将人扇得清醒。 狼狈感陡然间翻涌上来。 陶芯慢慢滑落下手。 她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卑微到没有自尊的乞讨者,倏然背过了身。 鹿呦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行至门口,脚步一顿,想问陶芯究竟对月蕴溪是什么心思。 只是偏过头的刹那,看陶芯慢吞吞的蹲下身,瘦削的肩膀在颤抖,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的模样。 不忍再多问,也无需再确认。 她没再回头,顾不上月阿姨的问候,步子越走越快。 昏暗的路灯光与无边夜交织成旧的时间线。 有十岁那年,为了黄止栩的事冷战。 放学路过一片山坡,蒲公英被风吹散,陶芯别扭地递过用限量手办换来的绝版黄止栩专辑,“真搞不懂有什么好听的嘛!” 有十四岁那年,她因为断了小指把自己锁在屋里,陶芯架着梯子爬上来给她送蛋糕,下去时不慎摔断了胳膊。 疼得嚎啕大哭,还不忘对从窗户探头的她说:“你看嘛,天气是不是很好。” 有十六岁,她想带被人丢弃的比熊小狗回家,又怕鹿怀安不同意,只能每天去喂,提心吊胆小狗熬不过寒冷的冬天。 后来陶芯将狗狗送给她,对鹿怀安说:“这样叔叔就不用担心哟哟一个人在家住了。” 转头对她眨了眨眼,眉目生动。 有十八岁在日落的蓝调时分,陶芯歪头靠向她,勾住她不太能弯曲的小拇指说:“鹿哟哟,我们要一直这么好,一直,是一直的一直。” 有二十二岁,在国外旅游时走散,在喧闹又陌生的街头,忽听食野的旋律、熟悉的歌声,她顺着声音挤进围拥的人群。 陶芯就站在中央,被霓虹灯光撒了满身,抱着把吉他,唱一首食野。 她愣怔在原地。 歌曲唱到尾声,陶芯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她身上,“恭喜你,找到我了!” 鹿呦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眼里水雾弥漫。 好可惜,你把我弄丢了。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ˉ 抽了根烟也没能缓过来,担心被奶奶瞧出端倪,鹿呦没回去,走出小区叫了辆车,让司机随意地开。 降下车窗,她手臂搭在窗框上支着头,感受车速带起的风拂上面颊。 途径拆迁的小区,断壁残垣,像只癞皮的灰狗,伏在燥夏的夜中。 会让人心情更阴郁的景色。 想起早晨录的日出视频还没处理完,鹿呦关了窗,叫司机打开空调,低头按亮手机。 处理好后,鹿呦将视频发给了月蕴溪。 没两分钟,月蕴溪回了她一条视频。 暗色的草丛里,萤火一息一息,恍如坠落的星星。 鹿呦问:【宁抚寺的萤火虫么?】 月蕴溪秒回:【嗯,今天有很多。】 车漫无目的地开了一阵,鹿呦抬头对前排的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到宁抚寺。” 女司机应了声:“好勒。” 宁抚寺这几日的萤火虫密集,引来了不少观赏者,临近步行道的落梧公园聚集了许多人,公共长椅都被坐满。 隔壁的咖啡店倒是空,大约是价格太贵。 月蕴溪从车里拿了相机,进去点了杯冰美式,坐到落地窗旁的位。 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鹿呦发来的日出视频。 震荡人心的背景音下,天际的橙色仿佛快从屏幕漫出来。 恍惚又嗅到那阵拂起栗色长发的风,含着江水潮气。 第26章 有着微涩的柑橘香气。 身侧的人,微抬着脸,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将白皙的面颊照得柔亮,纤长卷翘的长睫因承载着愉悦轻快地一颤。 像扇动翅膀的蝴蝶,飞进了她视线里,引起她心里名为悸动的海啸。 她们在同一阵风里,赏着不一样的景。 关掉视频,视线定格在对话框上。 她想,鹿呦应该会来的。 如果和好了,会是两个人来。 如果没有,更需要被风景治愈。 玻璃映着她的脸,敛在被夜色涂抹的阴影里。 眼神逐渐放空。 脑海里一会是玻璃窗里陶芯靠近鹿呦的画面。一会又是演唱会那天窥见鹿呦抽烟。 那根烟只被抽了一半,之后便一直被夹在指间,丝丝缕缕的烟纠缠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最终也没再被眷顾。 仿若赌徒的心态,明知输面大于赢面,也还是会想着再试一次。 窗外长椅上的客人换了一波,月蕴溪漫不经心地搅拌杯子里的长勺。 咖啡将尽时,注意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窄道路口。 隔着远远的距离,昏暗的光线,月蕴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从车上下来的清瘦身影。 急匆匆地从咖啡店出去,越走越近,越近越慢。 她沉且缓慢地呼了口气,按捺住心口剧烈翻涌的暗潮。 确认完车费,鹿呦关了手机屏幕,径直朝小径走。 忽闻一声:“呦呦。” 鹿呦转过身,看见月蕴溪,有些意外:“蕴溪姐姐还没走么?” “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萤火虫,就没带相机。”月蕴溪略抬了抬拿着相机的手,“所以想拿相机再去拍一次。” 鹿呦点了点头。 是有理有据的解释,但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明明已经让司机多晃了一圈才过来,偏就这么巧,月蕴溪就刚刚好看萤火虫到这个时间来拿相机。 不过对方是月蕴溪,担心自己想歪,鹿呦及时打住了发散的思维。 她没有再说话,月蕴溪也没打扰她此刻需要的安静氛围。 两人并肩走在小道上,直到看见黄绿色的亮光此起彼伏地闪烁,流转于润湿的草木芬芳里。 鹿呦停在了路边,低眸看着,看到鼻子不受控泛酸。 她低声问:“蕴溪姐姐,你不开心的时候,都是怎么缓解的?” 并不喜欢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也不喜欢让坏情绪影响旁人。 可心里像被剜出去了一块,空荡荡、凉飕飕地,泛着疼。 仅凭萤火虫的光,照不暖,也填不满那处。 “抱歉,有点煞风景了,但我……” 明明没有哭,可她的声音,就像是这水露深重林间的草叶,覆了潮气,将音色浸得湿润。 月蕴溪攥紧了手,不敢多看她一眼。 怕看了,逞强忍哭的她会绷不住。 怕看了,自己也会更难过,难过从过去到现在,占据她视线、影响她心情的人都是另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月蕴溪听见她压抑的深呼吸,侧目望过去,却只见她低垂着头,长发从肩头垂落挡在脸颊侧边。 萤火掠过的地面,洇出一点深色。 鹿呦正想抬起手擦一下从眼眶中滑落的眼泪,忽然感受到右手手腕被微凉的触感以轻柔的力道圈住。 牵引的力度也似有若,鹿呦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方向转过去。 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握住腕骨的手,愣了一下,问:“要去哪?” 手心沁出薄汗,说出地点就该放手了。 月蕴溪踩着鼓噪的心跳,牵着她一路向前,头也不回道:“跟我走就好。” 鹿呦泪湿的长睫上抬,眸光落到月蕴溪及腰的发梢上。 有一瞬,心脏好像也随之晃漾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也没回首看那些忽明忽暗的流萤。 由着月蕴溪牵着她返回到公园,转至登山台阶处。 月蕴溪松开了手,垂在身侧蜷起指节,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叮嘱:“小心地滑。” 掌心的湿濡感在松手后变得明显,鹿呦轻捻了一下,“嗯”了声。 山里没灯,只能就着手机的光亮,石梯狭窄,坡度陡峭,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凝在了脚下。 越爬越累,感觉身体热得离熟透就差一把孜然了。 鹿呦提议歇会儿,停下脚步才分出心神气喘吁吁地问:“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来爬山么?” “基本上是。”月蕴溪的气息要比她平稳许多,“还好么?” “还好。”鹿呦缓了缓,“就是累。” 累得没多余的精力去想不开心的事情。 月蕴溪无声弯唇,“快到山顶了。” 鹿呦感觉说话都费劲,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会儿,抬头往上看了眼,只能看到黑压压的树影。 “真的么?” “大概再走一百二十层台阶。” “……” 她石化的样子实在太可爱。 月蕴溪轻笑了一声。 鹿呦深呼吸,咬牙迈出脚步,“走吧。” 在心里默数到一百二,真到了山顶,宽阔的平台上支着几个卖冷饮的小摊子,鹿呦环顾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一位没有左手的摊主身上。 走到那位大姐的摊子前,鹿呦捋了把头发,弯腰看小桌子上摆放的价目表,问月蕴溪道:“你喝什么?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月蕴溪眸光一漾,正要开口回答。 “她都喝常温的矿泉水。”卖水的大姐抢答完,递过了一瓶矿泉水给月蕴溪,熟稔道,“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今天因为什么不开心?” 鹿呦一时怔忡。 月蕴溪弯了弯唇:“今天是陪不开心的人,有香草味的冰淇淋么?” “有,等着,我给你拿啊。”大姐扭过身打开后面的小冰柜,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小盒八喜,“要几个啊?” 月蕴溪回道:“一个就好。” 大姐拿出方方正正一小袋糯米糍,视线从月蕴溪飘到鹿呦身上,递了过去笑问:“丫头喝什么呀?” 鹿呦收拢思绪,慢吞吞地接过糯米糍回说:“我吃完再买。” “行!”大姐往左侧一指说,“那边有椅子去坐着歇会儿。” 鹿呦顺着大姐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空旷处横七竖八地放置着几个长木凳供人休息。 转回头后,看见月蕴溪将手机收进口袋,已然是付过钱了。 山上的冰淇淋价格比市面贵了一倍,鹿呦想了想,将钱转给月蕴溪。 坐到长凳上,月蕴溪收到消息,顿了片刻,叫她:“呦呦。” 气声,像裹了叹息。 鹿呦拆着小勺的外包装,“嗯?” “别跟我这么生分。” 鹿呦手停了停,解释:“就是不太好意思而已。” 月蕴溪瞥她一眼:“都是小钱。” 感觉到月蕴溪似乎不太高兴,鹿呦便应道:“好,下次不客气了。” 月蕴溪眉眼舒展开。 鹿呦含了勺冰淇淋,香甜的冰凉在嘴里化开,好像将身体的燥意和心里的烦闷都消融了大半。 夜风拂过,带着林间的清爽,呼吸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舒坦地眯了眯眼,想到问:“你经常不开心来爬山吗?” 月蕴溪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开心?”鹿呦偏过头,手指一下捏紧了勺柄。 因为月蕴溪也转过脸看向了她。 目光轻微相撞。 月蕴溪神色不动,倒是鹿呦莫名地心里一跳,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上次台球桌上的谈话。 咽下口中的冰淇淋,她问:“是为了那个喜欢的人么?” 月蕴溪神色不动地收回眼,单手拎起矿泉水瓶,稍稍抬起下颌沉默地抿了几口水,目光投向到远处清辉柔和的弯月,“这是我的秘密。” 奇妙的答案。是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承认,不是的话也大可以说不全是。 鹿呦笑了一下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月蕴溪慢腾腾地拧回瓶盖,淡淡道:“没关系。” 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月蕴溪背上放在腿上的相机包提议:“去观景台看看?” “好啊。” 从观景台能俯瞰到大半个南泉市。 月蕴溪去拍照了,鹿呦双手搭着围栏,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冰淇淋,眺望远处被城市霓虹点缀的璀璨夜景。 听到左后方传来呐喊:“啊——!” 转身抬眼看过去,七八个大学生站成一排,wifi信号一样。 “老子要上岸——!!” 同伴打趣:“你报老子名有什么用,你报自己名啊!” “我去你丫的。” 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忍不住笑。 “要不要也去释放一下?”月蕴溪不知何时回来的。 第27章 鹿呦犹豫没作声,心不在焉地挖了勺冰淇淋,手抬到半空,顿住,后知后觉有一绺碎发凌乱在唇边,正想用抓着八喜盒的手去撩开。 月蕴溪的手先伸了过来,没碰到她分毫,指尖小心勾着那绺长发轻轻往后带了带。 鹿呦讷讷地含住勺子,冰淇淋慢慢融化,融开一段封存在深处的回忆。 是小升初的暑假,要好的同学考进了不同的初中,陶芯便组织了一场聚会,去商场的电玩城玩。 月韶不太放心地让月蕴溪跟着。 一进门就看到跳舞机,有两个大姐姐在兔子舞。 那段时间四人兔子舞很火,鹿呦便提议大家一起跳,让月蕴溪帮忙录下来。 可陶芯拒绝了,觉得在大庭广众下跳舞太傻了。 本来已经答应的两个小伙伴跟着改了口。 鹿呦拿了月蕴溪分她的游戏币说:那我自己去跳吧。 陶芯心心念念抓娃娃,没多管她,拉着另两人走了。 站在跳舞机前,她没忍住跟着跳了几下,很快就被跳舞的两个姐姐注意到。 一位大姐姐邀请她一起。 另一位看向她后面说:“你也一起来吧?” 鹿呦跟着她的目光转过身,才发现身后站着的人是月蕴溪。 视线对上。 月蕴溪那双琥珀色瞳仁里情绪很淡。 鹿呦猜想她大概也不想当人面跳,于是摸摸鼻尖跟大姐姐说:“我不会,就不跳了。” 大姐姐们也没强求,又投币跳了别的舞。 月蕴溪往前走了两步,停站在她身侧,打量了她片刻,问她,“不是很想跳么,为什么说不会?” 鹿呦睇了她两眼,小声:“因为要四个人跳,但我感觉你不是很想跳。” 月蕴溪没再说话。 等着两位大姐姐的舞蹈结束,月蕴溪径直上前与两人交谈了几句。 电玩城里实在太吵了,鹿呦只隐约听见“兔子舞”、“序号”、“游戏币”这几个关键词。 没一会儿,月蕴溪走回到她面前,“去投币,跳兔子舞。” 顿了顿,又补充,“别告诉桃桃她们。” 鹿呦眼睛陡然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没想到月蕴溪也是会跳兔子舞的,虽然是不苟言笑地、敷衍地跳,但别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懂这叫跳舞的松弛感,只觉得月蕴溪跳起来不像兔子,像随波飘摇的水草。 而她自己,仿若脚底装了弹簧,蹦哒着欢欣雀跃。 她们跳了两次,一次只有四人,后来一次又加进来几个小孩子。 最后游戏币还剩下十四个,鹿呦拿去夹了两盒八喜出来,分了一盒给月蕴溪。 两人就坐在跳舞机旁,边看新来的人跳边挖着冰淇淋吃,悠哉悠哉。 后来陶芯三人游戏币用完才抓了三个娃娃,耷拉着脸找过来。 陶芯问她跳了没有,是一个人跳的么? 鹿呦揉揉鼻子,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下意识地朝月蕴溪看了眼,被对方逮了个正着,做贼心虚地收回了眼。 她低着头,恨不能把脸都埋进八喜盒子里。 然后月蕴溪的手伸了过来,撩起她快沾到冰淇淋上的碎发。 就像此时此刻。 像,但不一样。 头发和指甲都是人的附属产物,是没有神经纤维的。 小时候是没感觉,能大大方方说句谢谢蕴溪姐姐。 而刚刚,她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发丝缠着月蕴溪的指骨,被牵引到它该去的地方。 月蕴溪已经收回了手,看她许久没回应,轻“嗯?”了一声。 打着弯的语调,像老道的钓手平稳甩出的鱼线,摸着鱼饵的钩子沉沉落入水中,等着鱼自动上钩。 鹿呦问:“那你会一起么?” 月蕴溪没回答她,径直走到大学生那边与为首的女孩沟通,而后朝她看过来,红唇微启。 “过来。” 被晚风送到耳畔。 鹿呦笑了笑,将冰淇淋盒扔进垃圾箱,过去站到队尾。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像浪潮翻涌到她这,她看着远处逐渐稀落的灯火,手比作喇叭,将残留的一点烦闷都尽数喊了出去。 声音落下,没两秒,身侧传来一声:“over。” 鹿呦侧过头。 刚刚帮她整理发丝的修长手指,撩开弯卷的乌发别到耳后,莹润的指尖触到耳饰,弯月摇摇晃晃,贝母的光漾进视线里。 鹿呦才发现,月蕴溪耳垂上坠下的,是她送的弯月耳饰。 “噗!哈哈哈哈,不是,怎么还有收尾的啊!”不知道是谁发出一阵魔性笑声。 笑声传染了一片。 鹿呦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声鼎沸中,月蕴溪遥望天际弯月的眸光轻转至眼尾,含着清浅的笑意,投落向她,“心情好些了没?” 鹿呦点了点头。 月蕴溪眼里泛开柔光:“那就好。” 有学生见月蕴溪背着相机,请求拍个合照纪念一下,月蕴溪帮她们拍了好几张。 之后学生们热情地邀请她俩加入,又让路人帮忙拍了两张。 为首的女孩加了月蕴溪的好友,约定好照片处理完就发给她们。 鹿呦凑过去:“也发我一份。” 月蕴溪迟疑一下,才应道:“好。” 听学生们商量下山,鹿呦问:“我们是不是也得下山了。” 月蕴溪看着她,近乎纵容的语气:“你想的话,如果还想再待一会儿也可以,都随你。” “下去吧。”鹿呦顿了顿说,“但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那么陡峭累人的路,她不想再回头走一遍了。 月蕴溪带她走了另一条缓许多的路,跟那群大学生一起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在岔路口与大学生们分道扬镳,鹿呦跟着月蕴溪又走到了落梧公园。 经过上山的路口,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在这等我一下。”月蕴溪忽然说。 鹿呦以为月蕴溪是有什么事要处理,“嗯”了声,没多问,只顾看那条蜿蜒盘旋至山顶的石阶路。 原来它那么高。 而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身处的这片夜色忽而被照亮。 鹿呦向后转身。 看见熟悉的车,正携着光,不疾不徐地朝她开过来。 仿佛回到跳兔子舞的那年,回过头,月蕴溪就在她的身后。 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月蕴溪单手扶着方向盘扭身看她, “回蓝湾吗?” 鹿呦抿唇不语。 “还是去景江?” “景江的房租出去了。” “那……”月蕴溪滚了下喉咙,“要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看看?” 第18章 鹿呦没说话,神色微怔。 连月阿姨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那么私人的地方,现在,月蕴溪却在邀请她过去看看。 月蕴溪出于一种什么样初衷,提出这个? 仅仅是因为担心她没地可去么? 山间不知是哪些虫在嘶鸣,再远些,是公园那处传来的人声,听不清内容,窸窸窣窣地。 嘈嘈杂杂淌入她们之间的沉默氛围。 气氛像纸洇了水,变得薄透,一戳就要破。 不敢再深想,鹿呦笑了笑,婉拒道:“下次吧。” 月蕴溪抓着方向盘的右手收紧了,又缓慢松开,担心眼神暴露情绪,低头抬起左手佯装看表。 再抬头,她脸色如常,平静道:“那我送你回蓝湾,时间不早了,别在外面再逗留让奶奶担心。” 原来只是不放心她独自在外晃荡。 鹿呦牵唇应了声“好”。 坐进副驾,她系安全带的手忽地一顿,后知后觉月蕴溪今天是要回秘密基地住的。 所以,这次她们不顺路。 鹿呦滚了滚喉咙,低眸将安全带扣上。 没说麻烦了,也没说谢谢。 - 事实证明疲惫是最好的安眠药,原本该是失眠的一晚竟是沾床就睡。 于是鹿呦重新接起了单,白天去调律,晚上去迷鹿,用忙碌麻痹神经。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伤怀。 爬山导致的腿酸完全消褪下去的那天,发小薄明烟告诉她已经回到南泉了。 两人约在迷鹿小聚。 当晚,花钱唱歌的客人长得漂亮不说,音色也特别,一副好嗓子唱着一首情歌,吸引了好几桌准备离开的客人又点了一桌的酒和小食。 鹿呦心情很不错,招来侍应生,吩咐道:“你去跟台上那位客人说,谢谢她倾情演唱,酒吧送她一杯特调,问她有没有想喝的。” 趁着客人切歌期间,侍应生上前询问了一番,回来后告诉鹿呦:“她想要节气系列的大暑。” “ok。”鹿呦麻利地调出来,将酒从摇杯倒入马天尼杯中,倾身推给侍应生,“送去吧。” 第28章 目送侍应生到舞台的方向,只见台上的客人瞥了眼台下,歌声戛然而止,直接下了台。 鹿呦咋舌,觉着没唱完有点可惜。 顺着客人下台的方向看过去,刚好捕捉到发小薄明烟的身影,正微侧着脸抬眸往台上看。 像是与那位客人对视上了。 舞台上的灯球旋转着光线,亮堂地落在两人之间,将眉眼照得分明,转而又黯淡下去。 见薄明烟头转正,鹿呦才招手道:“满满,这里!” 等薄明烟与客人擦肩而过走来,鹿呦笑着打趣道:“从我这角度看你和台上美女对视,好有氛围感,你俩是不是看对眼了?” 薄明烟睨她一眼。 冷艳挂的颜,烟青色的眼,视线这么轻轻飘过来,就有种冻死人的气场。 鹿呦故意搓搓胳膊:“我看以后空调要是坏了,把你叫来就行。” 薄明烟:“……” 她视线停留在鹿呦微微翘着的左小拇指上,“手还是不太能弯么?” “嗯。”鹿呦垂下手,转了转尾戒,“不过还好,不影响生活。” 为了证明这点,她调了两杯酒出来,两人一边小酌一边闲聊。 从鹿呦分手,聊到薄明烟新找的工作福利待遇,从吐槽群租房不方便,聊到重新租房,最后详谈了薄明烟的租房需求。 直到零点才散场。 准备离开前,薄明烟忽然想起来道:“那个小鹿玩偶,我忘记带了,下回见面带给你。” 鹿呦一愣,诧异道:“不是说不要买了嘛。” 薄明烟淡道:“买都买了。” 跟来都来了有着异曲同工的杀伤力。 鹿呦只好说:“好吧。” “之前送你的那只是坏了么?”薄明烟忽然问她。 “这个还会坏的么?”鹿呦惊讶道,“怎么个坏法?” “它肚子里有个录音器,按左边鹿角录音,右边鹿角是播放录音。” 鹿呦蹙眉:“我捏过很多次,没有录音,它可能是坏了。” 薄明烟说:“我没录。” “……”鹿呦弯了弯唇,打趣道,“是你的风格。” “我以为是坏了,所以你才想再要一个。” “没有,它没坏。” 薄明烟“嗯”了声,起身淡道:“那就配个对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薄明烟就这么随口说了句,说的是鹿玩偶,鹿呦收拾杯子的动作却是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最终只抿了一下唇。 ˉ 晚上回到家,洗了澡香喷喷地躺在床上,鹿呦发了条求租房的朋友圈。 顺手往下滑了滑,指尖一顿,停在钟疏云新发的动态旁。 云:【原来鱼际穴相当于四种药物[偷笑]】 评论区里钟弥问:【哪四种呀妈咪?】 云:【是“速效救心丸”、“安眠药”、“退烧药”和“咽喉灵”】 鹿呦盯着屏幕,很轻地眨了眼睛。 脑海里又浮起章文茵那张模糊的脸,启唇溢出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妈妈给你捏这里有没有舒服一些?这个位置呢,叫做鱼际穴,喉咙痛、咳嗽、发烧捏捏这里就会好很多啦,是不是很神奇呀~” 那人留给她的记忆实在太少了,少到与之相关的一个字、一个词都能勾起她的思念。 像春季的回南天、夏季的梅雨季,漫长又潮湿。 手机自动熄屏,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随着屏幕陷进暗色的阴影里。 她重新按亮,从朋友圈切出去, 顾客列表里昵称为“吻烟”的人私聊她:【我碧水云天有个次卧出租,房租1500】 后面跟着屋内照片和一大段的要求。 鹿呦仔细看完,要求虽然奇葩,但很符合薄明烟的情况。 说是为她量身定制也不为过。 次日起床后,鹿呦又定下两套房源,同薄明烟确认空闲时间后,挨个与房东约了看房时间。 在联系吻烟时,忽然发现,对方改了名,改成了“还不是得加我”。 挺有意思,鹿呦勾唇笑了笑。 随后,看见朋友圈图标上悬着未读提示,她顺手点了进去。 陈菲菲给她求租房的动态评论:【你咋又要搬出来啦?】 鹿呦回复:【帮朋友找的,对了,我下午带她去看房,你记得来上班】 陈菲菲:【上啥班,今天不是休息日咩?!】 鹿呦才想起来每个月酒吧会停业休息一天,她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给忘了。 走神的功夫,陈菲菲又评论了一条:【不过下午六点有驻唱歌手来面试,你记得来审核哦,我一个人可定不下来。】 鹿呦:【我尽量赶回去】 屋外奶奶叫她:“哟哟啊,这个电视不给看了呢,说要登录什么会员……” “来啦,”鹿呦边往外走边道,“我来弄。” 帮奶奶弄完电视会员再拿出手机,发现朋友圈又弹出新消息。 以为是陈菲菲回复,点进去一看。 竟是月蕴溪给她点了赞。 她们已经两周没联系了,不知道月蕴溪最近在忙什么,也许是又出国演出了。 胡思乱想期间,鹿呦不自觉地按向了那串蓝色id。 界面切进了月蕴溪的朋友圈里。 鹿呦半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截图,也只有那一张截图——南泉市气象台官博通告,预计本市将于本周出梅。 ˉ 下午,鹿呦带薄明烟去看房,最后定下了那位“还不是得加我”的房。 薄明烟加房东好友时,鹿呦忽然想到那位临时改的网名,不由挑了挑眉。 怎么感觉,连网名都是为满满量身定制的? 薄明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鹿呦摇摇头,心想,应该是想多了,这两人又不认识。 两人出门乘坐电梯下楼,薄明烟问:“你等会儿有安排么?没的话我请你吃饭。” 鹿呦笑道:“下次吧,我还得回去给驻唱歌手面试。” “行,等你有空,对了,这个给你。”薄明烟将拎了一路的纸袋递过来。 鹿呦接到手,往敞开的口里看了眼,是小鹿公仔,笑了笑:“谢啦。” 之后两人分道扬镳,薄明烟回家收拾行李,鹿呦拎着小鹿公仔回到迷鹿。 玻璃门上挂着“停业休息中”,从外往里看,依稀能见到有两三个人影。 这么多人来面试? 鹿呦纳闷地推门进去,看清离舞台最近的位上坐着的是黎璨和简言之。 “耶?小鹿回来了。”黎璨对她挥了挥手,“菲菲在二楼面试呢。” 鹿呦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陈菲菲带着来面试的歌手下楼,接了话茬:“这两人下午突然说要来参观一下,我就带她们来了。真会挑日子,晚一天或者迟一天多好,工作日的时候才好玩。” 黎璨耸肩:“那不怪我们,我们也是临时收到的通知。” “什么通知?”鹿呦问。 黎璨解释:“云竹说蕴溪国外比赛拿了奖,请吃大餐,就让我们来迷鹿碰头,还说看你们在朋友圈聊今天放假,就正好聚聚,一起吃个饭蹭蹭喜气,顺便给她接个风洗个尘。” 鹿呦微讶,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出国了么?” “是啊。”黎璨问,“没跟你说?” 鹿呦摇头。 黎璨意外:“居然没跟你说。” 这样的语气,仿若她就应该知道。鹿呦无声一笑,为自己在乍听这个消息的那一瞬居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可凭什么告诉她呢? 来面试的歌手开始准备唱歌了,几人暂停了交谈。 期间鹿呦接到快递员电话,到外面拿了个快递回来,歌手也没受一点影响,便直接定了下来。 鹿呦抱着快递盒,看面单上的信息蹙起眉头。 送歌手出了店门,陈菲菲折回来,就看她一脸凝重的表情,关心道:“咋啦?” 视线往下,瞥了眼快递盒,“卖家发错货了?” “不是,我没买东西。” “那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 寄件人的昵称和电话都很陌生。 黎璨说:“拆了看看?” 简言之建议:“我觉得还是直接退回去比较保险,别是什么商家报复。” 鹿呦说:“应该不会。” 她从来不给差评的。 犹豫了几秒,鹿呦拿来小刀拆了快递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毛绒绒的比熊玩偶。 小狗眼睛水汪汪的,还吐着舌头。 简言之“唔”了声:“好可爱。” 黎璨笑问:“这是谁送你的礼物吧?” 鹿呦没吭声,已经猜到了寄件方。 正要放回盒子里,门上的风铃叮当一阵脆响,紧接着是兴奋的一声:“姐姐!” 第29章 鹿*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钟弥就跟阵风似的冲过来,显然是要抱抱的架势。 担心钟弥速度太快,被她拿在身前的玩具和快递盒撞疼腹部,鹿呦只好分开两只手。 钟弥一下扑进了她怀里:“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呀!” 说到“想”时,鹿呦抬头,刚好月蕴溪和云竹一前一后进店,径直朝她这处走过来。 于是目光直直地撞进了月蕴溪的眼里。 琥珀色的瞳孔,温润浅淡的色泽,可这一眼竟是深邃,仿若表面松软的泥沼,不知哪一下就会被拽着深陷其中。 鹿呦心里莫名一跳,仓促移开视线,手无意按压到小狗玩偶的肚子。 陶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鹿哟哟,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是一直的一直。” 月蕴溪视线淡淡掠过小狗玩偶,又落回到她怔忡的脸上。 一瞬间,鹿呦感觉自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靶心, 气氛安静得像是凝固了,有点窒息。 直到钟弥仰头问她:“这是谁呀?” 鹿呦抿了下嘴唇。 她找不到合适的身份来定位如今的陶芯。 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月蕴溪清泠的声音骤然响起:“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等会吃什么?” 平静的语气,但过分平静了,因此透出了些许凉薄的意味。 鹿呦侧目看了眼月蕴溪。 是两周没联系的缘故么? 怎么觉得,月蕴溪身上那种对不熟的人才有的冷淡感加重了…… “对对对!吃焖锅吧!”陈菲菲提议。 钟弥松开她,扭过身举手说:“我想吃火锅!”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话题彻底被转移。 鹿呦没参与讨论,恹恹地将小狗玩偶装回盒子里,拿出手机点开顺丰小程序下单。 “在忙什么?”月蕴溪忽然问她。 鹿呦坦白:“下个顺丰单,把这个寄回去。” 月蕴溪又问:“有什么想吃的么?” 鹿呦正在输入地址,随口道:“我随便。” 极短的沉默后,月蕴溪轻叹:“没有随便呢。” 又恢复到熟稔温和的感觉了。 鹿呦停下手上的事,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牵唇笑道:“那火锅吧。” “火锅是吧!”陈菲菲扒着手指算,“那就打平了哇,不是,咱们不是七个人么?” 简言之很快指出:“月老师还没表态。” 云竹问月蕴溪道:“你吃什么?” 月蕴溪说:“那火锅吧。” 仿若复制粘贴她的语气。 鹿呦手一顿,按下提交键。 几人商量好去哪家吃,就准备出发了。 鹿呦扫了眼手机,小程序上现实快递员正在赶来的路上,打招呼道:“你们先过去吧,我有点事要处理。” 月蕴溪动了动唇,顿了一下,才应了声:“好。” 其他人也很注意社交边界,没多问,簇拥着要请客的月蕴溪出了门。 鹿呦在店里坐了有五六分钟,没等来快递员,先等来了一场雨。 去到仓库,往放备用雨伞的篓子里看了眼。 空空如也。 她叹了口气,用手机对着空篓子拍了照发到迷鹿工作群里:【借了伞要记得还回来@全体成员】 没多久,快递员来取了件。 将薄明烟送的小鹿公仔塞进斜挎包里,鹿呦锁上店门,掸了掸手,转过身。 遮雨棚的边缘垂落下厚重的雨帘,浇灌到地面,汇聚成蜿蜒的小溪流。 一时半会是停不了雨了。 将要淋雨去马路对面的超市买把伞,兜里手机振了几下。 拿出来看,屏幕上悬着条三条未读微信消息。 陈菲菲在群里一排“好的”后面@她说:【你等一下】 接着是条4秒长语音,点开,起码有四五个人在说话,只能听清最后是一句:“去接你了。” 还有一条是陶芯助理发来的,说陶芯今天差点被舞台上掉下的铁架子砸到,吓坏了。 鹿呦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打字,想问她现在怎么样了,随即,目光定格在“差点”两个字上,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指腹按在了删除键上。 清空输入框,她什么都没回。 消息可以装作没看见。 但心里被掀起的波澜,没办法装作感觉不到。 鹿呦细长的手指揭开烟盒,从中抽出一支,忽然直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眸光转至眼尾瞥看过去。 隐约见到一个身影,娉婷袅娜,撑着把黑面的伞,着一身牛油果绿的吊带裙,匆匆走在雨里。 幻彩的霓虹光晕染在其中,像一幅斑驳的油画。 而那人是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鹿呦侧转过身。 细长的烟被衔在唇间。 雨伞被往上轻抬了抬。 她与月蕴溪的视线隔着雨雾交汇。 来来往往的路人,撑着不同颜色的伞,与热闹的霓虹交映。 而这些在视野里一瞬变成了幻彩的虚影。 缠绕成绳索,接连两端,将她们拉近。 雨太大,月蕴溪走到遮雨棚下,收了伞,眸光不知是落在她的唇上,还是衔在唇间的细烟上,柔声问:“等急了?” 大约是快步赶过来的,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 鹿呦目光掠过,飞快地敛下眼睫,从唇间取下烟说:“没,我烟都还没点呢。” “我记得你说过,烦躁才会想抽烟。” “是这样,但是,是因为别的事情……”鹿呦边在包里摸打火机边生硬地岔开话题问,“怎么是蕴溪姐姐过来接我了?” 却是怎么没找着打火机,她低下头,正准备再看看工装裤的口袋,听到处月蕴溪问:“你希望是谁?” 希望这两个字,让整句问话变得有点暧昧不清。 鹿呦顿了一下,回说:“我以为会是菲菲。” 口袋里也没有打火机,她抬起头,月蕴溪朝她抬起左手,白净细长的手指握着支银色细长条打火机。 “难怪刚才见你看我过来,像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说话的同时,月蕴溪指腹按下打火机斜盖。 砂轮轻擦,一朵火焰跃入眼底。 鹿呦愣了愣,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孔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开个玩笑。 “不是,不是失望。”鹿呦低头,轻咬着烟,凑近火源。 月蕴溪垂着眼,看微暖火光笼在鹿呦微敛的眉眼前,映照在视线里,透过眼睛,燎到心底深处。 一点猩红蚕食烟头,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愫,仿若也被烧得蜷曲,随着打火机“哒”的一声阖上盖。 某一小块铅灰色的心绪,飘然而起。 雨珠奏击伞面,和着过快的心跳,她听见自己问: “那是什么?” 第19章 远处天际,雷声轰隆隆地。 鹿呦心里随之跳了一下。 像是被雷声给惊的,又像是因为这句话。 那是什么呢? 她没有答案,也深挖不出来。 因为那时的感觉,就像是缭绕在面前的烟雾,轻飘飘的,晚风一吹,就散得没有踪影,连残留的一点烟草香都在潮湿的空气里淡得稀薄,辨别不清。 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鹿呦下意识地拿出来看,是陈菲菲发来了一条语音。 鹿呦直接点开。 陈菲菲的声音从扬声器播放出来:“我才发现刚刚那个语音没说完整,女神去接你了,她到了没呀?” 鹿呦打字回复:【到了】 余光瞥见月蕴溪绕过她,走到了后面。 陈菲菲秒回:“现在雨好大,你俩就等小点再过来吧,反正也还没排到我们呢。” 鹿呦回了个“嗯”,转身朝月蕴溪的方向看去。 店门口左侧立着一台自动售卖机,白色灯带在机身上流转,陈列着常见的矿泉水和饮料。 月蕴溪停在那前面,揿下对应可口可乐的按键,透过玻璃看到身后鹿呦正一步步走近。 “哐当”一声,易拉罐掉落到取货框里。 直到鹿呦停站在身侧,月蕴溪才俯身去拿,同时温声开口,明知故问:“菲菲说什么?” 鹿呦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声音垂落下去。 只见吊带裙的肩带顺着肩头滑落下来。 鹿呦偏开头,看向贩卖机,复述陈菲菲后来说的话:“她说,让我们等雨小点再去。” 月蕴溪直起身,捋过头发,指尖勾着那根细肩带勾到原位,侧目看她,无声弯了下唇,“是在看要喝什么吗?” 小心翼翼,隐含试探的语气。 鹿呦没能听出来,左手一抹鼻尖,否认:“没,在发呆。” 小匹诺曹。 月蕴溪半敛下薄薄的眼皮,藏了眸中流漾的清浅笑意,一手扣开可乐的拉环。 第30章 很轻的一声“嘭”,裹着可乐甜腻香气的气体喷出来,无数的气泡藏在小小的口里沸腾。 夹在右手指间的烟无声燃烧着,鹿呦看着烟头在呼吸的猩红,心想,真是奇怪,月蕴溪为她点了烟后,她又不想抽了。 将烟揿在灭烟桶中,火星被按灭的一瞬,鹿呦想起它燃起那刻月蕴溪问的问题。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回答,月蕴溪也没追问,也许是因为话题被岔开忘记了,也可能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又或者,是以为她不想回答,尊重她的意愿,所以便没再提。 思绪被雨声描摹成怀素手贴。 月蕴溪拎起可乐罐。 红色的易拉罐上凝着水珠,随着罐身倾斜,蜿蜒到握着罐子的手指尖。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鹿呦喉咙一滚:“刚刚那个问题……” 月蕴溪手一停,转眸看过来。 “就是没想到会是你来,所以有点惊讶。”鹿呦指节蜷了蜷,“但你来接我,我挺开心的。” 她的声线如袅袅腾升的烟一般,又轻又淡。 可月蕴溪的心情却像话音落下时,挟着一点火光的烧灰一般,骤然被燎了那么一下。 明知说的是事,却代入了人,明知换任何人来接,都会是令鹿呦开心的事,却当做了是因为她。 猝不及防抿下的一口可乐,在用气泡雀跃地咬着她的舌尖,匆匆咽下,满腔的甜味溺毙嗓音。 许久许久,月蕴溪才从余味残留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一个音节,不知藏了多少不可说的心底事。 - 等雨稍小一些,两人去到商场和其他人汇合,刚好轮到她们的号。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几人入了座,锅底很快被端上了桌。 鸳鸯锅里半边三鲜清汤锅底鲜美醇厚,半边牛油锅底似火山岩浆。 袅袅热气白烟中溢满侵略味蕾的香。 简言之手边的小桶里放着挽发的牛皮筋,按顺时针的方向发下去,发到鹿呦手里刚好是最后一个。 看了眼月蕴溪披散的长卷发,简言之扒着小桶边缘给月蕴溪看说:“蕴溪姐你自己有没有头绳?它这里空了呢。” “我看看。” 月蕴溪低头在包里翻看,没找着,想说算了,掀起眼皮就看到鹿呦递放了根黑色头绳在她面前。 追着收回的手看过去。 鹿呦从筷筒里拿出双一次性筷子,取了其中一根,麻利地将一头长发低盘起来。 她这双手,常被人说灵巧,小区不知道她从小弹琴的老人总会在夸她时添上一句——不愧是鹿奶奶的孙女。 月蕴溪想到问:“什么时候带奶奶去检查?” 鹿呦回说:“周四去。” “欸小鹿,到时候查完了,你记得跟我说一声。”黎璨说,“我阿婆这几天天天跟我念叨,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她未来老闺蜜呢。” 鹿呦笑说:“好。” “等查完了没问题,我们就合计合计那个旅游的事。”黎璨跟陈菲菲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鹿呦身边,“我跟你说哦,之前我带阿婆报过一个团,那体验感真是太差了。” 鹿呦正往碗里倒热水,想烫一下碗筷,闻言,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面朝黎璨,认真听她吐槽上一次糟心的跟团游。 中间只走神了一次。 因为瞥见到月蕴溪将烫好的碗筷盘跟她那套对调了,而后,还拎起水壶给她杯里添了水。 这举动被月蕴溪做得格外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邻家姐姐在照顾邻家妹妹一般。 并无什么特别。 尤其是,她还顺着方向给每人的杯子里都倒了水。 只有云竹受宠若惊地“哎唷”了声,笑得意味深长。 被陈菲菲瞟见,忍不住说:“你怎么笑得这么……贱嗖嗖的。” 云竹“啧”声:“会不会说话?我这叫姨母笑。” 陈菲菲嫌弃得看她一眼,随后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看月蕴溪,又朝还在听着黎璨说话的鹿呦,拧了拧眉。 火锅锅底沸腾起来,黎璨的话题也没结束。 鹿呦听着她说话,便不好去弄油碟。 于是趁着黎璨停顿的空隙,月蕴溪装作忽然想起的模样,插话问道:“对了梨子,你南泉大学任职的事定下来了么?” “定下来了,等我来南泉定居我们就能常这么聚一聚了。” 鹿呦这才抽出身去自助调料区弄了一碗蘸料,顺便夹了一碗圣女果。 回到座位,她将手里的两个小碗挨个放到桌面上,视线不经意扫过身侧,发现月蕴溪右手撑着头,一头长发仍旧披散着,没有被扎起来。 用来扎头发的头绳,还放置在桌上。 被月蕴溪用左手食指指腹按压着。 滚搓一下,那根黑色发圈便会被勾起来,歪靠向她的指骨。 轻轻一松,便会迅速远离,静静地躺回桌面。 看似是头绳若即若离,却是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鹿呦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了一下,心想,一定是受刘姨每天干活都要听霸总小说的影响。 收回飘得莫名其妙的思绪,鹿呦顺口问:“不把头发扎起来么?” 月蕴溪指尖顿住,状似很感兴趣地问:“是怎么用筷子把头发盘起来的?” “我教你。” “好啊。” 月蕴溪似是很愉悦,应得又轻又软。 鹿呦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将那根多余的筷子递给月蕴溪,随后从后脑勺的发包中抽出筷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月蕴溪。 也是奇怪,学习能力极好的月蕴溪,在盘发上竟是一窍不通,教了两遍,也没能将那一头风情的长发挽起来。 第三遍,终止在“啪”的一声下。 鹿呦随声侧目,见月蕴溪散开头发,抽出了那根筷子。 已经断成了两半。 月蕴溪无奈笑了笑,遗憾道:“看样子,我今天是盘不了这个头发了。” 她放下那根筷子,又像之前那样,用指尖按着发圈,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鹿呦倾身从筷筒里又拿出了一双新的。 紧接着,月蕴溪听见了自己想要的回复。 但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疏离客气的、例如“那我帮你吧”的话。 鹿呦说的是:“转过去。” 配合她淡如云烟的声线,有种撩人心弦的强势感。 月蕴溪心跳漏了一拍,手上力道随之一重,发圈竖立半圈住她的指节。 在失态之前,她抓过发圈,背过了身。 “断了是很正常的,有时候用簪子都会断。”鹿呦伸手捞起她几乎快及腰的长发,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哄人一般的柔,“如果弄疼你了,要跟我说。” 被空调风吹冷了的肌理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触碰,如一个代偿的吻。 月蕴溪整个脊背都僵了僵,声线发紧地应了声:“好。” “蕴溪。”黎璨问,“老早就想问了,你头发在哪儿做的?” 云竹抢答:“她在娘胎里做的。” 简言之率先反应过来,诧异地:“自然卷啊?真的好像那种烫的,不,烫都烫不出来,托尼会说这得吹。” 鹿呦很能理解她的惊讶。 身边不乏头发自然卷的朋友,但没有像月蕴溪这样的,头发弯卷得格外这么漂亮、听话。 发丝海藻一般缠绕在手上,散发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引出了些往事回忆。 鹿呦想起来说:“我转学之前的那个学校,以前有个高年级的学姐,也是一头很漂亮的自然卷,然后新来的老师就以为她是烫出来的头发,不让她进学校。” 月蕴溪低垂的长睫轻颤了一下,手猛地收握紧,发绳上的塑料装饰硌得手心泛疼。 “有病吧这老师!”黎璨愤愤道。 “是挺有病的。”鹿呦没说,当时那位老师还讲了很难听的话。 钟弥问:“然后呢?她的头发被剪了么?她进学校了么?” “没被剪,好好进学校了,然后周一的升旗典礼上,那个老师也做检讨给她道歉了。” “哇!那真是太棒了!”钟弥高兴地拍手。 被她真切的愉悦感染,鹿呦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手上没停,将乌发缠上泛白的竹筷,轻而慢地盘起来,唇角的弧度随之一点点收敛。 长期拉琴形成的背肌线条很漂亮,也将皮肤的白衬出薄纸般的脆弱感。 仿佛在上面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痕迹。 鹿呦移开眼没再多看:“好了。” 月蕴溪:“谢谢。” 鹿呦拎茶杯的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客气上了? “因为要不客气地提请求了。” 听到月蕴溪的回答,鹿呦才反应过来,自己将心里的感叹问出了口。 第31章 月蕴溪朝她侧过身,面向她,眉梢眼角敛着清浅疏淡的笑意,添了几分瑰丽。 鹿呦扬眉:“?” “以后我能不能每天都去找你挽发?” 月蕴溪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尤其,说到尾声时,她弯翘的羽睫微抬看了过来。 视线相触,鹿呦心跳顿了顿,一时没有反应。 月蕴溪转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别紧张,逗你的。” 她从鹿呦先前端来的碗里拿了颗圣女果,轻咬在嘴里,吃不出是甜是酸。 鹿呦盯着她,天花板上白炽的灯光倾撒下来,将圣女果的红照得鲜艳欲滴,也将饱满果肉上蜿蜒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水珠沾在指尖与唇上。 衬得指端莹润,红唇娇艳。 鹿呦垂下眼帘,低缓地吁了口气。 刚刚,她没有紧张。 但现在,她有点。 因为分不清,自己这声叹息,是为不用不回答,还是为没有回答。 第20章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了“7”数字上,桌上盛放菜品的碗盘基本上都空了。 “好饱哇~火锅真好吃!”钟弥满足地喟叹,葛优躺在座椅上,她身上印着熊猫的短衫被圆鼓鼓的肚皮撑上去一截,双手抚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儿。 逗得满桌的人都忍不住笑。 云竹拿出手机作势就要给她留下黑历史:“回头发给你妈妈,看你放飞自我到这个程度,到时候就给你关禁闭写检查。” “no!”钟弥立马坐直了去抢手机。 鹿呦歪身靠向月蕴溪,好奇问:“钟老师那么严格?” 月蕴溪红唇微张,却是一时无话。 她空白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和她解释。 云竹听见了这话,边把手机举高拦着钟弥边回说:“不是钟老师,是她妈妈。” 鹿呦听得云里雾里:“钟老师不就是她妈妈么?” 云竹哄着钟弥说:“好了好了,不拍了,不闹了哈。” 刚想转头和她解释,被月蕴溪抢了先。 “弥弥都称呼钟老师为妈咪的。她还有两个干妈,为了区分开,就将比较亲密的那位叫作妈妈。” 月蕴溪几乎没有停顿地问,“火锅还吃么?” 鹿呦摇头:“撑到了。” 月蕴溪无声笑了一下,提议:“那要不要去逛逛,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顺便消消食?” 想着回去也没什么事做。鹿呦爽快应说:“好啊。” 之后月蕴溪问了其他人,大家都没异议。 于是从火锅店出去后,几人沿着过道慢慢悠悠地晃。 钟弥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跟个兔子似的。 从扶梯下到三楼,她蹦哒没两下就停了脚步,抬起手指着右边的拱形门说:“我们去玩这个吧!” 门洞右侧竖着店招,“密室逃脱”几个大字被灯带勾勒得惨白。 站在过道上往里看一眼,商场过道的灯光投落到地板上,越往里,被稀释得越淡。 最近有档密室逃脱综艺很火,请了恩怨纠葛很深的两大顶流女星,鹿呦原是抱着吃瓜心态看,却是越看越上头。 连带着对解谜游戏的兴趣也浓厚了起来。 钟弥正在逐个攻略劝说,已经劝到月蕴溪了,鹿呦转头望过去,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月蕴溪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店门口支着的恐怖海报,微不可察地做了个深呼吸,同意道:“那就玩吧。” “哦耶!”钟弥兴奋地蹦跶到鹿呦跟前,挽住她胳膊,就往拱形门里走。 云竹好笑道:“怎么到你小鹿姐姐这儿,连问都不问了,直接拐人进去啊?” 钟弥亲昵地抱着鹿呦的胳膊,回过头说:“我姐姐可就差把‘我想玩’写脸上嘞!” 云竹:“啧啧。” 听着像是在调侃鹿呦。 但话音还未落,云竹便挪步靠近月蕴溪,压低声说:“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勇气了呢,原来是为爱冲锋啊~” 前面几步远外,钟弥还跟个挂件似的粘在鹿呦身上。 听云竹这么欠的揶揄,月蕴溪这才收回视线,眼风凉凉地往云竹那瞥了瞥。 云竹连忙打哈哈说:“开玩笑,开玩笑。”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陈菲菲听了一耳朵,神色几番变化,听说是开玩笑才舒展眉眼,摇了摇头。 左手边,黎璨瞟了她好几眼,慢慢靠向简言之,低轻说:“你看菲菲,神神叨叨的。” “可能是作法壮胆呢。”简言之分析,“感觉蕴溪姐胆子也不大,小鹿和竹子一看就是坦克。所以如果要分开行动,她俩带弥弥和蕴溪姐,我们俩就带菲菲。” “行。” 交流期间进到了大厅,有几个年轻人刚结束从楼上下来,个个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神情。 从后排传来女孩子的哭腔:“也太吓人了!” “是挺吓人的。”同伴附和,“我之前刷了好多家密逃,npc都只是吓唬一下人而已。” “但也是真的好玩,三个密室需要互相配合才能解,真有创意。”前排的男生挂起暧昧的笑,扭身问后面的情侣,“我们没开灯前,你俩在那个密室干什么呢呀?” 走在她们前面的情侣脸上飞起红霞,男生挠挠头说:“没什么,他那个题不好解,是——” “别漏题啊小伙子。”话音被一道女声打断,来自老板。 像是为了配合店里的装修风格,老板的穿着打扮有点哥特风,她望向鹿呦一行人,懒懒地:“你们几个人玩?” 鹿呦回:“七个。” 老板敲了敲贴有鬼医院主题海报的那块桌面,“五人以上就只有这个,上到二楼后会有npc巡查抓人,能躲就躲。” 鹿呦问:“如果躲不掉呢?” “躲不掉的话会被‘感染’,就算逃脱失败,只能在休息室等同伴出来了。” 等她们将随身物品都寄存好后,老板给每人发了对讲机,领着她们下楼。 鹿呦注意到月蕴溪神色有些不对,那张昳丽明艳的脸上,神情空白。 就像是静置的复古鎏金花瓶。 有种少了点魂的感觉。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月蕴溪倏然抬眼朝这看了过来。 大约是照亮楼梯的灯光太昏黄,月蕴溪神情凝重,那双看向她的琥珀瞳孔里的目光,却是意外的柔和。 鹿呦眼睫一颤,直接问出了口:“蕴溪姐姐,你怕不怕?” 月蕴溪愣了愣,无奈一笑,坦诚说:“怕的。” “害怕也想玩么?”鹿呦问。 月蕴溪低“嗯”了声。 听不出什么想玩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 鹿呦想了想说:“进去以后跟紧我。” 月蕴溪眸光动了一下,很轻,像被话音拨动心弦引起的震颤。 心里那股忐忑不安的感觉都被拨弹下去了大半。 “意思是……”月蕴溪顿了顿,“你会保护我么?” 声音逐渐低下去,像是因为过于害怕。 偏偏又因为声音低轻,仿若夹杂着一种微妙的暧昧试探。 过了片刻,在进入密室之前,鹿呦“嗯”了一声。 人多,智商都不低,在解谜上几乎没有卡壳过,她们很快便从取药处去到了输液室,之后又到了停尸间,乘坐升降梯上到二楼。 升降梯一次只能上一人。 月蕴溪做了很久的心理健设,赖到最后才进去。 看她脸色苍白,轻蹙着眉头,一双眼笼了成清淡的水雾,望过来时,眸光漾碎了平日的沉稳冷静。 鹿呦想了想,从手腕上取下奶奶给她编的红绳,递过去说:“别怕,我等会儿就上去找你。” 月蕴溪将红绳攥在手里,深呼吸了一下,强作镇定道:“好,我在上面等你。” 等升降梯再下来,鹿呦进去按了“2”,感觉到升降梯不止是纵向移动,还在横向轨道上挪动了位置。 到了楼上,才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不见首尾的幽暗长廊,天花板上的灯接触不良地闪烁着。 应该是升降梯每一次的横向挪动位置都不一样,将每个人送往到了不同的地点。 鹿呦调试对讲机联系月蕴溪:“蕴溪姐姐。” “呦呦?”月蕴溪回她的话音带了点颤音。 “你还记得刚刚升降梯横向移动是往左还是往右么?” “左边。” “颠簸了几次?” “三次还是四次,我记不太清了。” 升降梯在横向轨道上有过好几次颠簸感,鹿呦猜测应该是经过可停的站点了。 她根据月蕴溪提供的信息,转身往左走,继续问说:“你附近有什么?” “有个柜……子。”月蕴溪话音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 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呼吸又重又急。 第32章 鹿呦拧眉,担心地问:“蕴溪姐姐?是不是看到抓人的npc了?” 月蕴溪“嗯”了一声,语调与气息被内心的恐惧挤压变形。 鹿呦正想说话,天花板上的灯快速闪烁起来,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像是锁链在碰撞,鞋底贴合地面被拖着行走,还有一种细微的,犹如指甲剐蹭黑板。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又钝又尖利,令人头皮发麻。 顺着声音转头看过去。 岔路口拐出来那一个“人”,借着不断闪烁的灯光,能勉强看清那人披头散发,化着可怖的特效妆,看起来脸上没一块好肉,正以一种全身骨骼都错位的姿态慢慢扭过身。 鹿呦:“……” 忽然听不到她的声音,月蕴溪颤着声叫她:“呦呦?” “我也看到npc了。”担心月蕴溪太过害怕,鹿呦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你看看那个柜子能不能藏人。” “……能,我已经躲进来了。” 头顶灯光一闪,对面的人转身动作定住,朝她望了过来! 虽然知道是真人扮演,但还是挺瘆人的。 鹿呦拔腿就跑,边跑边说:“我去找你,你躲好了别出来。” “……好。” 所幸,npc很敬业地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姿态,没能立马追上来。 跑了许久,直到看见前面的墙边立着个档案柜,鹿呦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气喘吁吁走过去。 她闭了闭眼,心说,等天气好了,一定要再去办个健身房的卡。 走到柜子旁,发现柜门没关严实,留了缝隙,不知月蕴溪在不在里面。 鹿呦正要出声询问。 铁链拖在地板上的声音骤然又靠近了过来,夹杂着喉咙滚水似的的吼叫,从不同的距离漫过来。 听着像是不止一个npc。 鹿呦呼吸放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便见五六个“丧尸”朝她这里跑过来。 在她愣怔时,档案柜的柜门从里面被推开。 左手腕上忽地一凉,鹿呦惊了一跳,转头瞥眼看过去,注意到抓她的那只手指节纤细修长,腕骨上戴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红绳。 是月蕴溪。 鹿呦绷直的肩线往下塌了塌,顺着月蕴溪的力道,被牵拽进了柜子里。 里面空间逼仄狭小,两人几乎是紧密贴合,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曲线弧度,以及呼吸的幅度。 鹿呦大脑空白了一瞬。 直到“丧尸”的吼叫近在耳边。 鹿呦浑身一颤。 倒不是被npc吓的。 而是因为月蕴溪如画的眉眼、饱满的红唇陡然靠近了过来,手轻擦过她的侧腰绕到了后面。 鹿呦:“……” 简直是美颜暴击。 月蕴溪眸光微转,对上了她的视线。 “咔哒”一声,柜门关上。 鹿呦心脏跟着跳了下。 大约是太怕了,月蕴溪呼吸格外沉重,尤其是在与她对视上的那个瞬间。 鹿呦往后挪了小半步,脚后跟与背抵上门板,却仍旧是被圈在月蕴溪怀里的姿态。 像是倏然放松下来的筋疲力尽,月蕴溪忽而埋首在她肩头,抱住了她。 鹿呦眼睫很轻地动了动,僵直了脊背。 柜子没有顶,长廊天花板闪烁的灯光偶尔会投落进来微弱的一道。 月光般稀薄。 落到眼前,淡得几乎没什么照明的效果。 在看不太清的情况下,触觉、嗅觉和听觉都变得比更加敏锐。 外面忽近忽远的低哑嘶吼,时不时淌进到里面的氛围中,将静默搅出微妙感。 萦绕鼻尖的冷香与身前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将鹿呦笼罩包裹着。 月蕴溪的呼吸愈加沉缓,她能感觉到的柔软起伏幅度也愈加明显。 温热的气息,一息一息地扑在她的肩颈,仿佛能感觉到那处动脉血管的息动。 过了很久,也许可能只过了一两分钟,只是它显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感觉月蕴溪呼吸没那么重了,鹿呦缓慢舒了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身前的触感,温声说:“没事了。” 是安抚,也是提醒。 天花板的灯在光与影里急促呼吸。 月蕴溪指尖轻蜷了一下,没有动。 “可以再抱你一会儿么?我再缓一缓就好……” 她将声音放轻,轻到令人察觉不出,她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虚。 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是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花,仿佛随时会碎掉。 鹿呦心头一怔。 印象里,月蕴溪一直都是沉稳可靠的大姐姐形象,比身边的大人们都靠谱。 还记得她断指那天,陶芯背着她去找的第一个人便是月蕴溪。 奶奶生病那会儿,*也是月蕴溪有条不紊地帮她解决麻烦事。 好像只要有月蕴溪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的一个人,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很难不让人心软。 鹿呦手抬起,悬在半空,顿了片刻,轻抚了抚她的背说:“那些npc应该都是舞蹈学院的学生。” 月蕴溪闷声重复:“舞蹈学院的学生?” “嗯,柔韧度太好。”鹿呦状似随口感叹,“不知道这家店给多少工资,让他们这么卖力,头都快拧掉了。” 很恐怖的画面被她说出了种喜感,月蕴溪禁不住轻笑了声。 鹿呦放心了些,关心问:“好点了么?” 月蕴溪抿了一下嘴唇,没吭声。 “外面好像没动静了,好点的话我们就出去,找一下其他人。”鹿呦顿了顿,“或者,你再缓一会儿。” 月蕴溪闭了闭眼,垂下手,稍稍拉开了点距离:“……不用,已经好多了。” 再缓一缓,会更不想松开。 空间太挤,鹿呦背对着门,没办法转身,只能侧移一步,给月蕴溪腾出开门的空间。 月蕴溪伸手去推门,动作猛地一僵。 鹿呦察觉到问:“怎么了?” 下一秒,月蕴溪偏头,柔软唇瓣似有若无地吻在她耳边: “门打不开了。” 第21章 门打不开了? 鹿呦蹙了蹙眉头。 天花板的灯光苟延残喘,随时要寿终正寝的模样。 刚腹诽完,就真停止了“呼吸”,彻底罢工。 鹿呦:“……” 视线陷进一片漆黑里,什么都看不见,以至于其他的感官又变得格外清晰。 先是脚步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扑鼻而来的凛冽冷香,让人有种溺在清冷月光里的感觉。 鹿呦判断是月蕴溪朝她更近地挪了一步,刚想出声安抚一下,话临到嘴边,却是被喉咙一滚地咽了下去。 外露的胳膊被柔凉的指腹虚虚抓住,而后,几乎是贴着她的肌理缓慢地往下滑。 没用什么力,有点痒,引起一阵皮肤的颤栗,最后定格在她的腰侧,拽住了侧腰的衣料。 是在避嫌,但好像避了个寂寞。 鹿呦沉缓地呼了口气。 大约是听见了她的叹息,月蕴溪顺着方向侧头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灼热的呼吸都扑撒在被空调冷气浸凉的脖颈上,鹿呦不自在,微偏了偏头。 “我先联系一下菲菲她们。”鹿呦将对讲机调到陈菲菲的频道,叫了她一声,在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对月蕴溪说,“这种柜子应该有三个,我们这里的灯关按钮可能在别的柜子里。” 月蕴溪问:“这个是怎么知道的?” “作弊听来的。” 为了缓解幽暗环境给人营造的压迫感,鹿呦故意说得很含糊。 月蕴溪困惑地:“嗯?” 鹿呦正想解释。 “啊。”月蕴溪率先反应了过来,“是先前大厅的那几个人有提到过是么?” “嗯,对。”鹿呦推断说,“也许老板说被npc抓到就会淘汰不是真的,是为了让玩家有紧张感,在遇到npc的时候会本能地躲进柜子里。” “呦呦真厉害。” 夸的是厉害,而不是聪明,层次上了个度。 而轻软微扬的语调,像是在用会回弹的羽毛,认真地、轻轻地扫过听觉神经,太柔太软,像隐含了一种类似于逗弄的意味。 听得耳里酥软,连带着嗓子眼也发痒。鹿呦揉了下耳朵,又清了清嗓子,用温吞的语气压着不好意思:“也只是猜测罢了。” 对讲机里响起嘈杂的电流音,过了两三秒,陈菲菲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呦呦,哎哟,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被丧尸追了一路!对了,你在哪儿呢?” “在一个外表看上去像是档案柜的柜子里。”鹿呦松开手,又按下去说,“我跟蕴溪姐姐在一起……” 说到尾声,她感受到腰部那处的衣摆有很轻微的牵扯感,轻到让她分不清是月蕴溪蜷了手,还是被她自己手臂带着往上提了一下。 第33章 大约是后者,鹿呦想。 陈菲菲很激动:“欸?!我和之之还有梨子也在一个柜子里!” 鹿呦已经猜到了,没什么波澜地继续问:“你们那儿的灯亮着么?” “亮着的。”陈菲菲问,“你们那没灯?” “我们这边灯的开关应该在你们那里,你看看有没有?” “有根绳子拴着一把钥匙。”对讲机那端陷入了安静,过了片刻,陈菲菲的声音再度传过来,“不行,拽不动,只能把钥匙单独拿下来,应该不是灯的开关。” 鹿呦皱眉,突然想到什么,伸出左手去摸柜门。 左手夹在月蕴溪和门板之间,乍然被她抬起,又只顾着去摸门上有没有锁,一时没注意,不可避免地碰触到柔软的弧度。 鹿呦愣怔了一下,连忙垂下手说:“抱歉。” 月蕴溪大概是也有点懵了,过了须臾,才轻咳了一声说:“没事。” 鹿呦攥着左小拇指,没有接连好神经的断指,明明没什么感知了,此时却像是被其他指节上残留的触感烘烤着。 尾戒摩擦着瘀痕,没能压下一点尴尬。 鹿呦只好干巴巴地解释:“……我是想看看门内侧有没有门锁之类的。” 说完就后悔,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其是,月蕴溪又回了她一句:“没关系的。” 温柔平和的语气,给她一种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事都可以被原谅的错觉,将那一瞬引起的尴尬搅得粘稠,有股暧昧从凝固的气氛里发酵。 鹿呦只觉得浑身像是陷在陷在沼泽里,不自在,却又动弹不得。 倒是月蕴溪先动了。 鹿呦从细微的动静判断出来,月蕴溪是在帮她摸柜门。 半晌,月蕴溪告诉她:“没有锁,菲菲她们那里的钥匙应该是用来开我们这个柜门的。” 停顿了两三秒,月蕴溪略微生硬地将笃定扭成不确定:“对么?” 像是在特地戳她互动。 大概是为了减少她的尴尬,鹿呦低头轻“嗯”了声,用对讲机告诉陈菲菲将钥匙收好,随即询问她们那边有没有门锁。 陈菲菲:“有的,门上还贴了个停电通告,说是叫王日的师傅和一个叫田什么的师傅要检查灯箱。” 鹿呦想了想,灵光一现地问:“人名怎么写?” 陈菲菲:“王中王的王,日月的日,田地的田,我不认识的那个字是山字中间那一竖往下写出头。” 王日、田屮。 手头没有纸笔,也没有可见的背景条件在什么东西上画出来看,只能在脑海里描摹出字体,鹿呦闭眼思考,将四个字上下左右地对折—— 鹿呦动了动嘴唇:“3……” 月蕴溪刚好也开了口,报了同样的数字。 两道不同的声线同时响起,碰撞重叠,又同时卡顿。 月蕴溪轻笑了声。 很轻的气息缥缈得像一缕烟,缭绕摩挲着鹿呦左耳的耳骨。 能见度低得几乎为0,鹿呦却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晦暗看了过来。 应是被笑意浸染得柔亮的琥珀色玻璃珠。 鹿呦垂下眼帘,暗自心惊这一瞬脑海里不自觉构建月蕴溪眼睛的画面。 一定是她对月蕴溪不爱笑的形象太深刻,所以近期才会总是注意对方笑的模样。 短暂的静默后,月蕴溪向她确认道:“是不是3084?” 鹿呦收回思绪:“嗯,但这个密码不是解菲菲她们那个门的。” “检查灯箱。”月蕴溪沉吟,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说,“应该是灯箱密码,可以将我们这边的灯打开。” “对,但是菲菲没有提到灯箱,我猜灯箱多半是在云竹那边,不过我还是再确认一下吧。”鹿呦用对讲机又联系上了陈菲菲。 “我说呢!之之都解出来了,还是开不了锁。”陈菲菲说,“梨子已经联系到云竹她们了,正在开灯箱,你们那边应该很快就能亮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她们头顶的灯快闪了两下,恢复了照明功能不说,比起先前要亮堂许多。 视线骤然由暗入明,鹿呦半眯着恢复光明的眼睛,下意识地朝晦暗一些的方向侧了侧脸,才发现她与月蕴溪靠得极近,稍一抬眼,她都能清晰地看见月蕴溪眼角浅淡的褐色小痣。 以前有段时间,陶芯化妆会在眼角点颗泪痣,她那时还以为是赶潮流,从不知道月蕴溪是有泪痣的。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 眉头拧出了山川,都是难跨越的坎。 而月蕴溪伸过来的手,似有若无地触碰在眉间,就像是灌入山谷里的风。 无声抚平了大小的沟壑。 视野里落下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鹿呦忽闪了两下眼睫,眼睛从眯着的状态变得能完全睁开了。 “适应了么?”月蕴溪柔声问她。 鹿呦微怔了一下。 人能温柔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就是身处于被连坐的范围内,却让人迁怒不了一点。 以前她总觉得陶芯一示弱就有类似的效果,跟团棉花糖似的,但次数多了,也会让人觉得腻,水一泡,都成了梦幻虚影。 跟月蕴溪接触多了,才知道论柔软还得是棉花,什么心思脾气遇到她这样的性子都能被卸了力。 若是过了水,含了潮湿的重量则更具有杀伤力。 鹿呦收拢思绪,笑笑说:“好多了,谢谢蕴溪姐姐。” 月蕴溪指尖轻蜷了蜷,垂下了手。 鹿呦低垂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才注意到,后面的空间起码还能再塞两三个人。 而她现在,却还是跟饼干里的夹心似的,被夹在月蕴溪和柜门之间。 下一秒,月蕴溪就侧开了身,往后挪了半步,沉沉吁了口气。 看起来就像是恐惧感将将褪去,不用再黏着她壮胆一般。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月蕴溪忽然温声说。 鹿呦愣了愣。 无法否认,那句道谢确实是有疏离的成分在。 于是静默了一瞬,她嘟哝:“帮你挽发的时候,你也客气了呀。” 月蕴溪红唇微张,想说什么的样子,却是只溢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 像是无奈自己哑口无言的叹息。 又像是纵容她直言戳破的轻笑。 鹿呦忍不住又揉了揉耳朵。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月蕴溪的气声这么抓耳的? “你看这里。”月蕴溪指着手边的柜板。 鹿呦望过去。 上面用红色油漆笔画了上下两排的箭头符号。 第一排是下、左、左、上。 第二排是上、左、右、左下。 才看了一眼,两人的对讲机就一前一后地响了起来,月蕴溪那边是云竹问她们这里有没有题目,鹿呦这边是陈菲菲说她们的柜门已经打开了,现在来找她们。 等月蕴溪回复云竹以后,鹿呦才按键与陈菲菲沟通路线。 之后陈菲菲三人拿着钥匙来给她们开了门,顺着长廊走到尽头与钟弥和云竹汇合,三个柜门依次打开又触发丧尸游走长廊,后面只要被丧尸追赶着躲进了电梯里,破解电梯里的密码,输入管理员身份号就能逃出生天了。 结果在被丧尸追赶的路上,耳边充斥着尖叫,间杂着陈菲菲和黎璨的怒骂,因为她们俩穿的是高跟鞋。 导致钟弥频频观望,她最先进了电梯,面朝着大家,正面欣赏了其他人的跑步姿态后,实在没忍住感叹说:“菲菲姐,梨子姐,你俩跑起来真的好像鸵鸟哦。” 小丫头边说还边夸张地模仿了一下,补充:“还是怕踩粑粑的鸵鸟勒~” 云竹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 笑声传染了一片。 本就跑得筋疲力尽,这么一笑,一点都跑不动了,鹿呦慢下脚步,好奇地扭头去看陈菲菲和黎璨,却是见陈菲菲和黎璨停在了原地,被npc包围了。 跟她猜想得不一样,npc是真的会抓人的。 而她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丧尸”正歪头龇牙咧嘴地盯着她,缓慢地抬高弯折的手。 即便知道是真人扮演,这样的面容,这么近的距离,说不害怕是假的。 鹿呦愣怔在原地。 就在这个“丧尸”涂满淤青的灰色手快要抓住她时,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 “啪”地一声,拍掉了丧尸的爪子。 丧尸懵了,鹿呦也懵了,撩起眼皮看过去,月蕴溪一副碰了蟑螂似的惊恐神情,在衣摆上掸着手。 丧尸:“……” 鹿呦:“……” 接着,月蕴溪伸手推了鹿呦一下。 她微喘喑哑的嗓音响在耳边:“进电梯,别回头。” 鹿呦回过了神。 月蕴溪也穿的是高跟鞋,刚刚还笑岔了气,根本没了力气,原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将鹿呦推开就任由丧尸围捕的,手腕上却是一热。 第34章 熟悉的凛冽冷香以浓烈的姿态充斥鼻腔,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鹿呦拽进了电梯里,身体惯性地撞进鹿呦的怀里。 在彼此都急促的呼吸中合奏起伏。 这里不像先前的柜子只有她们两个人,月蕴溪只能克制着不舍离开怀抱。 没一会儿,陈菲菲和黎璨也进了电梯,说npc看她们都要出去了于心不忍就放过她们。 陈菲菲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说:“连她们都在笑我们俩跑得像鸵鸟。” 电梯里笑声此起彼伏,稀释了先前的紧张感和疲惫感。 简言之纳闷地问:“都是穿着高跟鞋跑,怎么蕴溪姐跑得就跟仙女似的呢?” 黎璨和陈菲菲齐刷刷地扭头朝月蕴溪看过来。 “你不疼?”黎璨问。 “你不累?”陈菲菲跟着问。 鹿呦正在研究电梯里的题面,闻言,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月蕴溪一眼, 刚好,月蕴溪也在看她。 视线对撞的一秒。 月蕴溪眼睫轻颤了颤,低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有喜欢的人在这里。 第22章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月蕴溪没说,两只“鸵鸟”也没敢继续问,默认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从电梯出去时,就听到扮演丧尸的npc在和老板分享鸵鸟跑步的笑话。 陈菲菲和黎璨脸都黑了,老板送了她们二十枚对面抓娃娃店的游戏币做补偿。 那丧尸小妹妹模仿得比钟弥还夸张,被逮到时的形象同网上“在危险边缘试探”的鸟一模一样,直戳鹿呦笑点。 去到储物柜里拿东西,她都还没止住笑,没注意兜着被小鹿公仔的包装撑开的包口,直接拽了出来。 包口朝下,小鹿公仔“啪嗒”一声从里面掉了出来。 月蕴溪扫码付了款,转过身就见她弯了腰。 头发仍用竹筷盘着,她白皙的后脖颈笑得泛了血色,染上淡淡一层绯。 月蕴溪视线轻点过,落到了躺在地板上的小鹿公仔上,一眼便认出是鹿呦床上那只的同款。 为什么又弄了一只? 见鹿呦将公仔从地上捡了起来,月蕴溪收拢思绪,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询问老板对面店抓到娃娃的概率。 脚后跟有点疼,问话期间,月蕴溪不自觉地勾起小腿瞥了眼,果然,是鞋子被磨出了小水泡,这会儿水泡也破了。 鹿呦直起身时,刚好看到这幕,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往外看了眼附近的店铺。 注意到前面有家百货店,她手扇着风同陈菲菲打了声招呼,径直出去了。 前台那边老板回月蕴溪说:“一币一抓,基本上是16个币出一个娃娃,但有些比较重、比较好看的呢,就比较难了。” “好,谢谢。” 月蕴溪准备离开柜台,一抬脚后脚跟就洇刺了一下,痛感火辣辣地蹿了上来。 身上没有创可贴,她只好从包里拿了纸巾拆分对折垫在后跟处。 忍着痛走到大门处,都没见到鹿呦,月蕴溪问陈菲菲道:“呦呦呢?” “说去买点东西。”陈菲菲哼了声说,“可能是去买冰淇淋了吧,一直在笑,我看她都笑热了。” 听完第一句,月蕴溪便开始环顾四周,视线随着陈菲菲猜测的话锁定对面唯一一家有卖冰淇淋的奶茶店。 但店铺前并没有鹿呦的身影。 钟弥兴奋地跳起来说:“我也要吃冰淇淋!” “那一起去买吧,顺便跟小鹿汇合。”云竹提议。 “等等她吧,不知道她去哪儿买了……” 话音未落,月蕴溪扫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百货店,目光定格,声音也跟着顿住。 鹿呦拎着纸袋从里面拐出来,一抬头便撞进月蕴溪的目光里,笑着抬手向她一招,见其他人这都聚在门口,赶忙抬脚小跑过去。 月蕴溪轻眨了一下眼睛,沉且缓慢地轻轻吐气,试图按捺下不合时宜的悸动。 等她归队,陈菲菲看着她手里的购物袋诧异说:“不是去买冰淇淋哒?那你去买什么了?” 鹿呦:“创口贴。” 闻言,黎璨眼睛都亮了,连忙说:“快,快给我两个!” 陈菲菲感动地说:“我就知道,呦呦最好最细致了,肯定是看我脚后跟磨得惨不忍睹特地去给我买的。” “不是。”鹿呦从纸袋里拿出创口贴,拆了盒,先递了四片给黎璨,“我是看蕴溪姐姐后脚跟好像破了才去买的。” 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 也没有抹鼻尖。 月蕴溪清晰地感觉到,刚压住的心跳又不受控地鼓噪起来。 后脚跟那阵刺痛引起的火辣不断往上攀升,像岩浆,裹挟着烫人的温度在心口处咕嘟咕嘟地翻涌。 陈菲菲戏精似的捂着胸口说:“不!你一定是在骗我!” “那可真没有。”鹿呦好笑地拿了四片创口贴给她,随后把创可贴盒同购物袋一并递给了月蕴溪说:“里面有双拖鞋。” 月蕴溪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接过了纸袋,手攥着纤细的拎绳,依稀还能感受到残留在上面的体温。 温温热热地侵入她的指腹、掌心。 “什么拖鞋?”云竹好奇地问。 月蕴溪这才回过神,敞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了一双方头小粗跟拖鞋。 用两朵干枯玫瑰做装饰的鞋面,有种油画风的复古感,很配她身上的裙子。 拴住两只鞋的标签绳也被细心地提前剪掉,静静躺在购物袋的底部。 “我靠!好看欸!”黎璨凑过去瞟了一眼,“小鹿偏心哦,怎么只有蕴溪有哦?我们的脚需要解放的呀~” 鹿呦抹了下鼻子,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的鞋码,也担心买回来不合你审美。” 月蕴溪这会儿已经拿着拖鞋坐到了商场围栏旁的长凳上,正撕开创口贴往后脚跟的创面上贴,听到鹿呦的解释,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 明明可以在微信上询问黎璨需不需要的。 “开玩笑啦,不要紧张。”黎璨笑着挥了挥手,“我自己去看看,等会儿去抓娃娃机那边找你们哈,之之,跟我一起呗~” 说着,也不等简言之答应,她一把搂过简言之的胳膊就过去了。 “那我呢?”陈菲菲戳戳鹿呦的肩膀,反手指向自己问,“为什么也没给我买啊?” 鹿呦垂眸看她,回说:“因为知道买了你也不会换的。” 陈菲菲放下手耷拉下嘴角,憋了好几秒,没好气地说:“你们都吃什么长大的,长得跟天空树一样,尤其是你,什么小鹿,脖子长腿长的,分明是个长颈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尤其是,她眸光一转,无意撞见云竹意味不明的一眼。 ——“是蕴溪喜欢的鹿。” ——“是长颈鹿的鹿。” 鹿呦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上回云竹说的话,想到了月蕴溪挂在琴盒上的长颈鹿挂件。 那之后,陈菲菲还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云竹又调侃了什么,钟弥在闹腾地要着买什么,鹿呦都没听进去。 她想这就是个乌龙的巧合,但心脏还是为此骤然漏跳了一拍。 不过,很快就被莫名其妙代入自己的难为情给覆盖了。 鹿呦从复杂烦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为了缓解羞耻感,摸了摸侧颈,岔开话题问:“我们等会儿去干嘛?去抓娃娃么?” 换好了拖鞋,月蕴溪起身说:“先去买奶茶和冰淇淋。” 经过百货店,陈菲菲实在踩不动高跟鞋了,决定也买个拖鞋穿穿,打完招呼就拐进去找黎璨和简言之两人了。 奶茶店制作还要时间,云竹顺势说:“辛苦你俩等奶茶,我带弥弥先去抓娃娃。” 钟弥拿了冰淇淋说:“我想要——” 姐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云竹一把捂住钟弥的嘴,半搂半推地带着钟弥往抓娃娃的店里走,边说:“想抓娃娃嘛,我懂我懂,不闹哈。” 月蕴溪挡在面前,鹿呦没看见云竹的举动,只听到她说的话,不由笑了笑说:“不知道这家店好不好抓,我还记得小时候tao……” 尾音戛然而止,鹿呦没再说下去。 月蕴溪敛下羽睫,盯着鞋面上的枯玫瑰,刻意忽视掉最后那个字,平声说:“刚问过密室老板,说是还行。” 微顿了一下,她低垂的眸光投落进鹿呦拎包敞开的口里,红唇轻轻抿上,没将老板说的具体概率说出来。 鹿呦颔了颔首,敛眉低眸抿咬着下唇,没再出声。 安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着。 “给我买鞋的时候,不担心也不合我审美么?”月蕴溪忽然温声开口。 问得太突然了,鹿呦愣怔了一下,无法把握月蕴溪问这话的含义,即便她问话的语气无比温和。 第35章 但她似乎一直如此。 静默了几秒,鹿呦不确定地问:“是不喜欢么?” 月蕴溪弯唇笑了笑,低轻地叹声:“怎么会。” 明显是针对她穿着打扮认真挑选过的款式设计。 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心跳到现在都蹦跶着愉悦,喜欢到恨不能到处宣告。 可她不能。 暗恋这样的情感,就像是从对方那里兜住了一缕月光,想拿出来炫耀,又怕不小心给弄撒了,只能捧在手心里,捂成一份私有浪漫。 “只是好奇而已,”月蕴溪望着她的目光里晃漾着几分促狭,声音放得比先前更柔和,“担心黎璨会不喜欢,不担心我么?” 鹿呦看她一眼,很快挪开,勾过朝向她的那侧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说:“不担心。” 月蕴溪:“为什么?” 可以一次性说清楚,偏偏鹿呦没加上原因,可以截止到“不担心”,偏偏月蕴溪追问了。 就仿若柜台里一杯奶茶被递过来递过去地加料。 于是浓郁香甜的味飘飘渺渺地蔓延到空气里。 鹿呦沉默没说话。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对话方式而短暂地神思出游。 然而过了半晌,鹿呦解释说:“因为知道蕴溪姐姐人很好,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下人面子的。” 月蕴溪才知道都不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罢了。 她柔声柔气地:“我这算是被发了好人卡么?” 开玩笑的话,隐约含了几丝嗔怨。 鹿呦眨巴眨眼,牵唇讨好地笑了笑。 月蕴溪望着她,眸光柔软地泛开,唇角微弯的同时,羽睫半落了下去,敛了眼里晕开的情绪。 “奶茶好了喔。” “呦呦!看我买的拖鞋好不好看!” 一近一远,柜台服务员和陈菲菲两道声音交叠相撞,间杂着黎璨和简言之窸窸窣窣的谈话,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 在那一瞬间,月蕴溪极其低轻,轻到只剩下一点气音地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鹿呦隐约捕捉到,没能听清。 拿完过奶茶,回应了陈菲菲后,她扭过头问月蕴溪道:“你刚刚说什么?” 月蕴溪撩起眼皮,一双眼温柔水润、无波无澜,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这样的反应不像是没什么。 更像是有什么,但是并不想重复一遍给她听了。 鹿呦尊重她的社交欲,没再多问。 拿了奶茶后,她们走到抓娃娃店和云竹、钟弥汇合,钟弥拿的小推车里已经躺有两个娃娃了。 这会儿,她正攻略一个长得像拖把似的玩偶。 拖把玩偶的毛很滑,不是很好抓。 云竹说:“三十个币下去了都没抓着,叫她换一个嘛,死活不肯。” “可我就想要这个嘛,抓娃娃肯定是抓自己喜欢的玩偶啦,不喜欢的,抓一箩筐也没用。你喜欢什么就去抓什么吧,我跟姐姐抓这个!”钟弥把云竹推开,一把拉过鹿呦,“姐姐帮我抓!” “我试试。”鹿呦长长地呼了口气,手握上摇杆说,“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抓到哦。” “好!~” 只用了三个币,鹿呦便将娃娃抓了出来。 钟弥激动地举高拖把娃娃:“哇!姐姐帮我抓的!” 接着又将娃娃夹在左胳膊下,拉着鹿呦去另一台娃娃机前继续抓。 钟弥新看中的娃娃很重,游戏币消耗得很快。 鹿呦投了一个币还差一个币,正打算让钟弥在这看着自己去换点币过来。 眼前,瘦长的手指捏着枚游戏币抵在了投币口,指腹轻轻一推。 “啪嗒”一声,币落了进去。 鹿哟抬头,便见月蕴溪立在她身侧,另一手上端着满满一筐的游戏币,大有一副“你尽管玩,我任你挥霍”的架势。 “不抓么?”月蕴溪温声提醒。 鹿呦直起身,握着摇杆,停了一下才开始晃动它。 最后一筐游戏币下去,抓了两购物车的娃娃,钟弥找前台要来了两个大袋子将娃娃全装了进去,她一个人搂着两大袋娃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都是姐姐给我抓的!哇哈哈~” “要不是这小妞太粘小鹿,高低得借过来给我们抓几只。”黎璨将手里的娃娃串成一长条,边甩边说。 “你知足吧,之之已经给你抓了很多了,看看云竹给我抓的,什么玩意儿这是。”陈菲菲举起手里的鲨鱼手套,皮笑肉不笑地戴到手上说,“我现在就想变成鲨手,把她咔嚓掉。” “你知足吧,看看老月,啥玩意儿都没抓,光顾着给人投币了。”云竹学着陈菲菲的语气,“你能不能变鲨手不知道,她肯定是变成投币姬了。” 走在后面听了全部的鹿呦,偏头朝月蕴溪看了眼,月蕴溪脸上的神情很淡。 淡得让人分不清是投币投累了,还是就是没什么情绪。 鹿呦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不开心?” 月蕴溪低垂的长睫微颤了颤,没回话。 鹿呦只好继续:“为什么不抓娃娃?” 月蕴溪视线瞥过她手中的拎包,淡淡地:“没有喜欢的。” 鹿呦想到钟弥的话。 不喜欢的娃娃,抓再多也没用。 抓了也不会开心。 犹豫了片刻,鹿呦从包里拿出小鹿公仔,伸手递过去:“喏,这个给你。” 月蕴溪停了须臾,才从她手里接过,“好像你床上那只。” 鹿呦回:“就是一样的。” 月蕴溪问:“为什么又买一只一样的?” 余光里,鹿呦的左手还悬在两人之间,小拇指不受控地微翘着,所以其他指节极小幅度地微蜷了蜷,也能被发现。 鹿呦一时没吭声。 月蕴溪很轻地又问了一遍。 明明是最体面温柔的人,居然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总有种,看破了还要戳破的感觉。 静默了几秒,鹿呦开口说:“你不要就还给我。” 说着这样的话,她微抬的手却是收了回去,揣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月蕴溪低眸,无声勾了勾唇,将小鹿公仔贴向胸口的位置,拎起奶茶杯轻抿了一口,在满腔甜味里开口说:“不行喔,给了我,就拿不回去了呢。” 盛夏晚风从她的方向拂过面颊,夹着闹市的喧哗,裹了燕麦奶的香味,丝丝绕绕地缭在面前。 鹿呦手里也拎着没喝完的奶茶杯,她没拿起来喝,只是抓在手里晃了晃。 透明的塑料杯里,奶茶左摇右晃,她又低又轻地“噢”了一声。 第23章 当天玩到很晚才散场。 回到家,鹿呦拿衣服去洗澡,看见被她挂在柜门把手上的小长颈鹿,拉柜门的手顿了一下。 敞开的柜门里侧贴着面镜子,鹿呦侧目看过去,微垂的视线刚好落在脖颈处,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她忽然想到小时候,七岁还是八岁,家还没从梧桐苑搬到蓝湾,鹿怀安与章文茵的感情还没崩裂。 一家三口去动物园,她被鹿怀安抱得高高的,头与旁边的章文茵齐平,于是她勾着脖子吧唧一口亲在章文茵的脸颊上。 他们身后的木栅栏里,两只大长颈鹿背对背,朝着相反的方向高抬着头颅,小一点的那只刚好就在鹿呦的后面,迷茫地歪头看着鹿呦。 那幅画面被拍进了相机里,洗成了照片,夹在老旧的相册中。 有段时间,常被她拿出来摩挲,用来回忆那美好的一天,用来唏嘘后面的长颈鹿暗示了她们一家的结局。 早些年总拿照片出来看,鹿呦还清楚地记着,章文茵猝不及防地被她亲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打趣说:“看看我们呦呦这脖子,就跟长颈鹿似的。” 后来,思念在漫长又无望的等待里熬成了怨憎,她不看了,也不想了。 渐渐地,也就忘了长颈鹿这个梗。 今天陈菲菲骤然提了一嘴,不自觉地就代入了自己。 鹿呦想,也不能算她自恋。 自我安慰的作用并不大,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还是总闪现“月蕴溪喜欢长颈鹿”这句话,明明此鹿非彼鹿。 直到香喷喷地躺回到床上刷手机,这句话才被各大app里的新鲜事给覆盖。 临睡前,鹿呦照例是逛一遍朋友圈,手指慢吞吞地在屏幕上划拉着,忽地一顿,又往回划拉了两下。 “投资商”发了张年轻女人的自拍照。 害她没反应过来,这是鹿怀安的微信。 像是走在夜里的街道上随手拍的一张照,亮度有限,街两侧高楼的灯光被层层树影冲淡,最后朦朦胧胧映照在女人的笑颜上。 被昏色背景稀释的五官线条,在鹿呦眨眼的瞬间,几乎与她记忆里模糊的面容完全重叠。 第36章 也不知道是对章文茵旧情难忘。 还是单纯喜欢这种类型的长相*。 鹿怀安身边女人换来换去,都是差不多的样貌。 鹿呦缓缓呼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点进鹿怀安的朋友圈,指腹飞快地滑着屏幕,定在上个月让她去吃饭的日期附近。 也有一张女人自拍照。 虽然也和章文茵很像,但与今天这位明显是两个人。 果然,上回没去是正确的。 鹿呦在夜色中翻了个白眼。 手机忽然振了好几下,连带着手指都有点发麻。 通知栏弹出了好几条新消息提示。 鹿呦点进去看了眼,是陶芯以前乐队的队友发来的。 这人跟陶芯关系最好,性子比较直,前面还在问候她怎么样,没两句就开门见山地说知道她和陶芯分手了。 最后一段是:【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桃子,那个初晓就是有备而来的,有计划地接近,故意勾引桃子,蓄意破坏别人感情,你要是就这么和桃子分了,就是正中别人下怀。】 鹿呦看着有点想笑。 出事就全怪小三勾引,劈腿者毫无过错是么? 且不说,初晓是被三。 如果心思正,论别人撩拨,也不会被勾得劈叉吧? 她没把这些话发给对方。 她与这几人的情谊全靠陶芯牵线搭桥,而这些人都是些帮亲不帮理,无论她多有理有据,他们都会为陶芯的行为开脱,劝她复合。 一来二去,不知道要掰扯多久。 尤其,她只有一个人,而对面是四个人。 想想就累。 给那几个人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鹿呦重新点进去朋友圈,界面转动了几秒刷出新的动态。 简言之发了一张七人的影子照,似乎是从娃娃店出来时拍的,钟弥搂着两大袋娃娃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个金刚芭比。 云竹发了九张照片,有吃有喝有玩。 钟弥将娃娃都铺在了地板上,整个人仰躺在娃娃堆里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都是姐姐给我抓的~嘿嘿嘿嘿~抓的第一只被妈妈拿走了[鄙视]】 陈菲菲自拍里,戴着鲨鱼五指手套的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从今天起,老娘就是个鲨手!】 黎璨发了一段鸵鸟跑的动图,配了三个笑脸:【打死列表所有人,我都不会再穿高跟鞋跑步了!】 鹿呦嘴角越扬越高,保存了简言之那张影子照,依次给她们点赞。 宛如跑得太快刹不住脚步一般,给下面月蕴溪也点了。 等定睛看清楚月蕴溪发的是什么,她唇角上弯的弧度却是一僵。 照片是对着镜子拍的,能看见月蕴溪细长的手抓着手机,另一手抱着她送的那只小鹿公仔。 毛绒绒的小鹿就那么软乎乎地坐在月蕴溪的大腿上,脸埋在她胸前。 往下,匀称修长的腿一条屈着、一条伸直支在地毯上,线条流畅优美,脚踝纤细,顺着看过去,微勾起的脚上穿着她送的那双鞋。 染的酒红色甲油,鞋面上的干枯玫瑰,都衬得肤色素白如玉,透出一点冷感,尤显微微凸起的筋骨,有种禁欲的质感。 她写:【很喜欢。】 鹿呦忽闪了两下眼睫,鬼使神差地将刚刚按下的点赞取消了。 下一秒,屏幕上方弹出月蕴溪发来的消息:【还不睡?】 做贼心虚似的,她又将点赞按了回去。 间隔不过两三秒,上面又弹出一条。 月蕴溪:【?】 分不清是看到她在朋友圈里点赞取消又点赞不回信息,所以用问号再问一遍。 还是在问她为什么点了赞又取消,取消了,又点回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好像都会绕到她莫名其妙的举动上。 鹿呦点进打发时间的小游戏里,想装作没看到,就不回了。 偏偏同赞的提示消息不断,屏幕上方时不时就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她还总以为是月蕴溪又发来了什么,忍不住点进去看。 界面一直停留在月蕴溪的聊天框。 就见那一个问号,跟个倒挂的鱼钩似的吊在视线里。 不知道是第几条通知,鹿呦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是禁不住点了进去。 迟疑一瞬,她回:【,】 月蕴溪没回她,同赞消息提示也没了。 手机安静成板砖,鹿呦慢慢阖上了眼睛。 在最后迷蒙的视线里,拖着尾巴的逗号,逐渐与问号直线下的黑点重合…… 鹿呦不合适地想到一句话,但她太困了,那句话宛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也许是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太丰富,密室逃脱的游戏太刺激,以至于她一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见鹿怀安拽了个变脸大师到她面前,一挥手换一张面孔,她吐槽都一个样,能不能来点新鲜的,结果对方变成了丧尸; 梦见被丧尸追,跟鸵鸟赛跑; 梦见鸵鸟的背上月蕴溪晃荡着细白的腿,跟她说再跑快点。那只脚上穿着她送的拖鞋,晃晃悠悠,欲掉不掉的。 做到第二个梦,鹿呦只是觉得有点热,迷迷糊糊爬起来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最后一个梦,直接让她身上沁出了汗,不仅热还很燥,她摸到遥控器,又调低了三度。 冷热交替地折腾了半宿,又在19度的空调房里睡了七八个小时,不感冒都不可能。 周四,鹿呦的感冒发展到了最狼狈的阶段,鼻子里像被糊了水泥,一丝气儿都通不了,鼻翼和人中部位干燥得碰水就会洇出刺痛感,左边眼睛又红又肿,止不住地涌眼泪。 整个人没一点精神,她往布包里放进奶奶的病例报告,感觉自己就像条浸了水的湿毛巾,力气总是往下坠。 站着不动时,一只手伸过来,被岁月留痕的手指拎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鹿呦接过,奶奶又递来了药。 “把药吃了。”盯着她吃完药,奶奶接过杯子放到茶几上说,“你就在家歇着吧,让小刘带我去复查就行了。” “我没事。” 话音未落,鹿呦感觉鼻子发痒,连忙拽了张餐巾纸挡在口鼻前,偏过头打了四个喷嚏。 奶奶又递了几张纸巾给她,“还说没事,有小刘陪着我呐,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啊?” 鹿呦缓了缓,解释说:“现在医院那些智能的机器太多了,你们不一定能弄好。” “不会弄可以问嘛,我们又不是没长嘴。”奶奶朝刘姨递了个眼色说,“是不是啊?小刘!” 刘姨连连点头:“是、是,可以问嘛,这些都不是问题,检查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检查结果出来我立马发给你。” 见她还是神色犹豫,奶奶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嘟哝说:“别到时候复查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把感冒过给我咯,我还想出去玩呐。” 被老人家的小孩样给逗乐,鹿呦笑了笑,只好同意说:“那好吧,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将收拾好的包交给刘姨,鹿呦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行啦,小刘脑子好使的。你就把心收到肚子里,好好休息去吧。”奶奶愁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哎,你这身体素质哦……” “好啦好啦,等带你旅游结束,我就去办个健身房的卡,没事就去锻炼。”鹿呦边说边给她们叫了车,送她们出门。 出去后,奶奶眼风扫过隔壁陶家的房子,想起来说:“还可以跟你蕴溪姐姐一起晨跑,你们不是有那个微信嘛,就让她住蓝湾这边的时候,跟你说声,然后早上一起去跑跑,跑完,我和小刘也刚好遛完狗,就一起回来,多好呀。” 鹿呦愣了愣,问道:“你们是不是经常这样碰见啊?她晨跑,你遛狗,然后一起回来。” “嗯。”奶奶说,“只要她住蓝湾这边,就一定能碰见,她晨跑时间跟我们遛狗时间,刚好是一样的。” 刚好么? 鹿呦颔了颔首,隐约有种微妙的感觉。 但重感冒的脑袋昏昏沉沉,里面仿佛被塞满了麻绳,扯一扯,一团乱。 目送奶奶和刘姨上车后,鹿呦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屋里,坐躺到沙发上,打开微信提示音,随便挑了档综艺打发时间,等着刘姨的消息。 医院离家不远。 过了十多分钟,手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忙拿起来看,刘姨发来三条语音。 “我们已经平安到医院了哦,今天人还好,不算很多。” “是要在机器上点什么报到的,有小护士帮我们弄了,现在在等着医生叫号呢。” “遇到月老师了,她说陪奶奶一起检查,月老师老靠谱了,可以更放心了哈。” 鹿呦呆怔了一下。 月老师? 月蕴溪? 鹿呦不自觉地蹙起眉尖,按着发送键问:“她怎么也在医院?” 两分钟后,刘姨发来一条长达1分钟的语音。 第37章 “她是——”声音拉远,似乎是刘姨扭过头去问,“月老师怎么也来医院啦?” “来开点药。”月蕴溪的声音隔着距离听着有点缥缈。 “哦,月老师说她是来开药的。” 鹿呦闭了闭眼,心说,我能听见。 中间空了有两三秒,鹿呦从茶几上拎起杯子喝水,听见月蕴溪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是在跟呦呦发语音么?” 刘姨应了声:“欸,她关心你呢。” 是关心没错。 但通过别人去传达,意思就有点变味了。 喉咙发痒,又被呛了一下,立刻是一阵狂风暴雨似的咳嗽,鹿呦脸都咳红了。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没再问刘姨有关月蕴溪的事,单独点进月蕴溪的聊天框,看见一上一下的问号和逗号。 又什么都不想发了。 直到月蕴溪主动戳她,发来了检查报告,并告诉她医生说老太太恢复得很好,但还是要多注意饮食和情绪,可以出去旅游陶冶性情。 鹿呦在输入框里打出谢谢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全部清空,只回了:【好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充:【有空请你吃饭】 喝水时,月蕴溪发来了回复:【好啊。】 两个字映入眼底,放置到适宜温度的水,沁进唇里,缓慢地淌过泛痒的喉咙。 真是奇怪,客气地说谢谢,让她不要总这么客气。 客气地请吃饭,就不说这话了。 蕴溪姐姐怕不是个吃货吧。 鹿呦被自己这个和月蕴溪温柔感形成反差的想法逗笑了。 笑着笑着,左边蹦出了语音条。 月蕴溪:“别忘了告诉梨子。” 鹿呦回:【好,[挠头.jpg]差点忘了。】 回完,鹿呦立马切到了黎璨的聊天窗口,跟她说了奶奶复查没问题。 两人商量完旅游的事,屏幕上又弹出了月蕴溪的消息通知,是语音。 正要点开听,家里的比熊忽然从狗窝里起来,昂起小脑袋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摇晃着尾巴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接着门铃便响了起来。 以为是奶奶她们回来了,鹿呦起身去开门。 屋外陶芯抱着那只被她退回的比熊玩偶,见她开了门,肩线慢慢往下塌。 还没完全放松下去,门“啪”地一声又被关上了。 陶芯不死心地继续按门铃。 鹿呦被吵得有耳朵疼。 感冒不舒服导致她的心情也很不好,一开门,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你都已经二十六了,能不要这么幼稚么?” 陶芯身体轻晃了一下,眼里瞬间漫上了水雾,死死咬着下唇,换了之后抱那只狗狗玩偶。 鹿呦这才注意到,那只手的手背上有道触目惊心的划痕,想起前几天陶芯助理说陶芯差点被砸到的事。 顿时有点于心不忍。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你来找我做什么?” 陶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不会原谅你。” 陶芯眼睫颤了颤,里面刚亮起的一点光刹那黯淡了下去。 “还有事么?”鹿呦耐着性子问。 陶芯咬了咬唇说:“我有点渴,能进去喝杯水么?” 鹿呦往隔壁扫了眼。 陶芯眼睛都不带眨地说:“她们都不在家,反锁了门,我没带钥匙。” 鹿呦只好让开身位让她进了屋。 进到客厅,鹿呦拿了个纸杯出来,从凉水壶里倒了一杯递给了陶芯。 随后拐去了厨房,往水壶里接了水烧上,头也不转地对陶芯说:“喝完就回去吧。” “你让我回哪儿?” 鹿呦哂笑了声:“你不是在参加节目么,这么三天两头回来,经纪人不说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参加节目。”陶芯小口小口抿着水。 这话问得挺暧昧。 若是以前,鹿呦可能还会触动一下,现在就只觉得有点无语。 “蕴溪姐姐上次说的。” 提到月蕴溪,鹿呦记起还没来得及听的语音,担心是奶奶那边有什么事,连忙拿出手机点开听。 月蕴溪轻软的声音便直直地动扬声器里打着弯地溜了出来。 “嗯~记性还不赖?” 含着明显的打趣。 真是应景,她把这语音给忘了。 播放在这么尴尬的时候。 气氛在烧水壶工作的声响中被蒸煮得怪异,鹿呦垂着眼,咽了一下喉咙,只觉得感冒那种头昏脑闷的感觉更重了。 陶芯脸色变了变,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她突然“呵”笑了声,不知道生吞了几个柠檬说:“你跟姐姐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么?” 不想提刚刚那句暧昧亲昵的调侃,她顿了一下说,“我上节目的事都跟你汇报。” 鹿呦皱眉。 明明是三人僵持在车前那次,月蕴溪提了一嘴这事,陶芯自己都在场,她也不过是顺耳这么一听。 现在说得仿佛她与月蕴溪已经亲近到开始聊各自家里人的事了一般。 很不喜欢这个语气,鹿呦没多解释,淡淡地反问:“不可以么?” 热水壶工作的声响越来越大,到达了温度的临界点,里面的水咕咚咕咚地翻涌起来,从客厅处也传来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间杂着谈话声,奶奶招呼:“蕴溪进来坐坐呀。” 刘姨说:“感觉要变天了,我还是把衣服先都收回来。” 奶奶急着上厕所,让月蕴溪看看鹿呦在不在厨房。 从厨房门的玻璃上瞥见月蕴溪越走越近的身影,陶芯眨了一下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视线转回鹿呦那一边,随着鹿呦低垂的长睫,落到对面的水壶上。 热气从细小的壶嘴里腾升而上。 “啪嗒”一声,水烧开了。 陶芯低哑的声音随之落下: “跟我分手后,立马就跟我姐姐这么亲近,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要好了呢。” 厨房门边,月蕴溪脚步一滞,就这么停在了原地,目光穿过玻璃落到岛台前清瘦的身影上。 白色的热气袅袅,缭绕在鹿呦面前,氤氲了她脸上的神情。 让人窥探不到一点外露的情绪。 只能听清不咸不淡地一声:“嗯。” 第24章 鹿呦低垂着眼往杯里倒水,支着耳朵听客厅方向的动静。 阳台的门被拉开,应是刘姨去收衣服了,厕所的门咔哒了两声,是奶奶开门进去锁了门,夹杂着属于月蕴溪的脚步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住的,该是去了客厅。 余光里,陶芯那只狰狞了一道红痕的手,抓瘪了狗狗玩偶,大概是发觉自己的失态,没多久又松开。 陶芯将纸杯和玩偶都放到了岛台上,颤声问:“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听见你说话了,出于礼貌回应一下。” 鹿呦放下水壶,还是没有抬头,她怕看到陶芯泪眼涟涟的样子会心软。 从水壶腾升白气扑在面前,氤氲成暖热的一团,浮于表面。 没能软化她冷淡的眉眼,也没能渗透一点温度进她凉薄的声线里。 “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不太礼貌,你有个心理准备。” 陶芯懵然,皱了下眉头。 一门之隔,月蕴溪刚垂下的眼皮又轻轻地往上抬了抬,眸光再度转至眼尾,透过玻璃投落进去。 鹿呦半眯着红肿的左眼,往杯子里又添了些冷水,“我了解的那个桃桃,她虽然任性、庸俗、势利、小毛病一大堆,但她本性不坏,是个真实又可爱的人。但刚刚,你问出那话真的让我迷茫。我在想,是你现在变了呢?还是,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陶芯眉尖越蹙越紧,“哪样的人?” 听着鹿呦夸陶芯的那些话,月蕴溪已经收回眼准备移步离开,可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看向鹿呦。 隔着段距离与玻璃,月蕴溪还是捕捉到,在那个瞬间她拧起眉头,绞着烦躁与失望,不过几秒,又缓慢地松开。 就像是,在努力地将自己从这些受陶芯影响而衍生出的负面情绪中一点点剥离出来,让自己以旁观者的身份,平静地陈述。 她回答陶芯说:“让我感到陌生……又恶心。” 可伤人的力度一点都没削减多少。 陶芯煞白了脸,不受控地摇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只是不小心弄疼了弟弟,就被爸爸狠狠推开、被妈妈凶狠地瞪一眼、被爷爷奶奶指责她是天生坏种…… 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我——” 我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 我只是很害怕,害怕再成为多余的那个人。 低轻到无声,梗塞在喉间,难以启齿。 第38章 她知道,她的那这些心理,她为了平衡它们做出的事情,说出来,就像是一只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漆黑蜘蛛,吐出黏濡的蛛丝,复杂又恶毒。 不会被人理解的。 可她还是期望着,期望鹿呦能再打开那扇窗照给她一束阳光,问她一句,那是什么? 但是惯性否认的次数太多了,就像放羊的小孩喊狼来了,想说实话时,已经无人在意。 鹿呦截断她说:“我俩之所以分手,是你单方面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我没理由因为你个人的问题去连坐无辜的人。 再者,我也好,蕴溪姐姐也好,都是独立的成年人,在与什么人交朋友这事上,拥有绝对的自主选择权。 你没权利……更没资格,站在道德层面去限制、审判别人。约束好你自己就行了。 何况我们根本就没什么。” 一段话落进两个人的耳里。 像不同的油纸承接着同一阵的雨,被震颤出不同的重量。 陶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无话反驳。 先过界的人,不敢计较。 静默了片刻,鹿呦隐含试探:“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把身边人都发展成爱情的。” 仰头喝水的时候,她朝陶芯递去了一眼。 陶芯瞳孔微放,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得耳膜被这一长串的字砸得鼓噪,在一阵长鸣声中,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看陶芯这个反应,鹿呦才算是真正地确定,初晓告诉她的事,是真的。 即便被打过预防针,即便早就知道这事是八九不离十,还是难以忍受这一霎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复杂感。 如同年幼时喜爱收藏漂亮罐子,被告知铁罐子会生锈放不久,偏就不肯相信,每日擦拭,小心保护,却在某天不小心打翻时发现,里面已是锈迹斑驳。 “别用你卑劣的心态,去揣摩别人单纯的关系。” “……单纯的关系。”陶芯轻声重复,像听见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哼笑出了声。 鹿呦抬眸看过去。 只见陶芯手抵在唇前,咬着拇指指尖,杏眼涌着泪,嘴角却是高高扬起,噙着嗤嘲。 怪异的画面刺激视觉神经,鹿呦眯了眯左边那只因为感冒而酸涩的眼睛。 透过模糊的水雾,她看见陶芯歪过头,面朝向厨房门,嘴巴一张一合地问: “真的单纯么?姐姐?” 鹿呦愣了一下,视线猛地转过去。 屋里没开灯,外面又变了天,不同程度的灰穿透各处的窗玻璃灌进屋里,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碰撞交融出最深的一片背阴区域。 月蕴溪就站在那片晦暗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微垂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一半的脸,唇角拉得平直,将气质里的冷感也拉到了极致。 长而不狭的凤眼则是陷在阴影里,凛星的眸光掠过陶芯,转向鹿呦。 对视的一瞬,鹿呦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蓄了满眶的泪滑落下一行。 月蕴溪紧跟着轻又慢地眨了下眼。 于是那双原是古井无波的琥珀瞳,如同滴落进了水珠,有细微的涟漪清浅泛开。 鹿呦抓握杯把的手动了动,指腹碰到杯壁,被烫得一蜷。 心里随之突地一跳。 为后知后觉月蕴溪可能听了她们全部的谈话,也为陶芯的反问和未知的答案。 月蕴溪推开厨房门进去,伸手递了手机到陶芯面前,平声说:“你经纪人刚找我,让我等你解决完事情就通知她。”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释了在外面等着的原因,同时略过了陶芯的提问。 而她抓握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姐”备注,已经拨号给经纪人了。 陶芯定定地站在原地,直盯着手机,看倒映其中月蕴溪的脸。 端庄、大气、昳丽、清冷、温柔……任何一种正向的形容都可以在这样一张脸上完美融合。 而现在,都敛在了屏幕黑色的背景中。 直到号码备注下方多出一行通话时间,李姐在那端“喂”了声。 被赶鸭子上架一般,陶芯不得已接过手机,边举到耳旁边往外走。 “咦?桃桃啊,什么时候来的?”奶奶含笑的声音清晰传进厨房。 打着电话不方便,陶芯应付地“嗯”了两声。 奶奶嘴角笑意收了收,前倾身体勾着脖子往厨房里睇了眼,见月蕴溪还在,又缩回胖胖的身躯,脚下一转,折回到了客厅坐进皮质沙发里。 她与刘姨叽里咕噜地聊着些什么,听不清晰内容,只有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衬得厨房更加安静。 尤其是,月蕴溪忽然抬起了手,鹿呦擦着脸上的泪痕,注意力不自觉地就被勾过去。 看见月蕴溪细长的指节撩开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她送的月亮耳饰。 珍珠贝母散发的光泽穿过晦暗,明晃晃得映入眼帘。 鹿呦忽闪了下眼睫,视线垂下去。 又猝不及防地落进熟悉的干枯玫瑰里。 前脚妹妹跟她对峙,后脚姐姐穿戴着她送的东西跟她僵持。 明明都是些还人情的礼物,却变得隐晦起来。 让这片安静的氛围都变得有点微妙,如同远处天际的那片云,积聚得越来浓郁,却是落不下一滴雨。 时间挤在里面,都显得漫长了些。 像是过了很久,不过也就一两分钟。 月蕴溪开口道:“李姐说,她最近面临淘汰赛,压力很大,前两天还差点被砸到,所以情绪有点起伏不定。” 所以,有的话不用放心里。 鹿呦领悟言外之意,转了转小拇指上的尾戒,笑笑说:“我知道的,蕴溪姐姐不用特地帮她向我解释。” 笑意不达眼底,“特地帮她”四字音重,被咬出她自己没发觉的别扭。 月蕴溪心情一起一伏,又随着她的话跌宕了一趟,声音放柔:“好,不帮她。” 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纵容。 也许,连看她的眼神都会是哄小孩似的宽纵。 鹿呦耷拉着薄薄的眼皮,捻了捻耳骨,没有抬头去确认。 瞥见陶芯放置在岛台的狗狗玩偶,她伸手,拖拽到月蕴溪那一侧。 “帮我,把这个还给她。” 中间短暂顿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觉,这句话接着前面的对话后面,意味有点变了。 可停顿以后,更微妙。 搞得好像她在争宠似的。 鹿呦觑看月蕴溪一眼。 月蕴溪敛目拿了小狗玩偶,像装了感应器,也撩起眼皮朝她扫看过来,眸里柔光漾了漾。 不知是因目光相撞的震颤。 还是也发现了这点,浮起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鹿呦拎起水杯,战术性地喝水。 月蕴溪顿了顿,“走了。” 鹿呦颔首,顶着浓重的鼻音“嗯”了声,歪靠着岛台没动,没有要送的意思。 月蕴溪已经是转身的趋势,身形却是倏地一顿,“任何一种感情都只是生活的点缀而非全部,已经出梅了,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鹿呦准备搁下玻璃杯的手一停,悬在半空。 还剩了个底的水在杯中轻轻晃漾。 她想,月蕴溪可能是误会她这次身体不适也是受陶芯影响,才有此劝慰开导。 真实原因难宣于口。 且话也没挑明,不需要她多做什么解释。 鹿呦便没多说什么,再度颔了颔首说好。 月蕴溪这才转身真走了。 鹿呦又往杯子里倒了热水,余光透过袅袅热气看见月蕴溪从厨房拐出去。 左耳动了动,听见月蕴溪与奶奶告别,温声提醒她老人家晚上要吃药。 搁放下水壶,鹿呦指尖轻点着桌面,将溅在上面的水珠划拉成蜿蜒的一道,听脚步声移动到了玄关。 她拿起水杯,慢慢悠悠走出厨房。 月蕴溪已经出去了。 但大门还没完全关上,留了半人宽的缝。 见她从厨房出来,奶奶扭头往外看了两眼,而后视线才转回到她身上,凑近了,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问:“桃桃是不是想跟你再好呀?” 鹿呦轻“啊”了声。 她也不清楚陶芯到底什么心理。 明明现在喜欢着蕴溪姐姐,不去追,在她这浪费什么时间呢。 还是因为知道蕴溪姐姐有喜欢的人,且不可能改变心意,权衡利弊又舍不下被自己作掉的恋情? 感冒加上刚刚经历过让人疲乏的社交,鹿呦这会儿只觉得头昏脑胀,想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了。 “有误会解释清楚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了,互相都退一步,好好谈,都这么多年了,那会儿还那么坚决地说,我们是认真的,会好好在一起的。” 鹿呦被奶奶最后模仿稚嫩语气的样子给逗笑了,“没有误会,在一起的时候我挺认真的,现在分开也认真,我不会跟她和好的。你是我奶奶,你得站我这边。” 第39章 “好~奶奶肯定站在你这边!不喜欢就不谈了。” 鹿呦眉眼一弯,单手环住老太太的脖颈,脸贴着脸说:“奶奶最好了,立马安排带你出去玩~” “小心点,别把水给弄撒了。” “没事,弄不撒。”鹿呦又亲昵地蹭了蹭奶奶,才松开手,睨了眼敞开的门缝,“门怎么不关上啊?” 奶奶说:“等她们走了再关。” 还没走么? 鹿呦愣了愣,捧着杯子螃蟹似的挪了两步,从门缝往外看。 这会儿陶芯刚结束与经纪人的通话,攥着月蕴溪的手机没主动递交给她。 月蕴溪从米色西装裤的口袋里伸出手,静静等着。 鹿呦看见陶芯动了动唇,将月蕴溪刻意忽视的问题又提溜出来问了一遍。 “你们真的是单纯的关系么?” 好一会儿,月蕴溪才开口。 声音实在太低轻,刚好刘姨又在同一时间问晚上烧几个菜好。 鹿呦只捕捉到一个“m”的发音,后面的都没听见。 还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氛。 这种气氛,让鹿呦想起三人第一次一起出去玩。 她想跟其中一人说话时,转头却见两人在耳语。 直觉她们之间,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秘密。 鹿呦将杯子递到唇边,盯着月蕴溪与陶芯之间不过半人宽的空隙,抿了口水。 她想,毕竟是多年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姐妹,感情深厚,有多少将她排外的秘密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许是水烫了,又或者是感冒鼻子堵得难受、喉咙也泛疼。 这水咽下去,有点不是滋味。 第25章 密密匝匝的雨从房檐上滑落下来,玉珠落盘的声响敲进屋里。 “还说今天出梅呢,又下雨,天天下雨。”奶奶叹了口气,从客厅窗户收回视线,转头看鹿呦仍旧盯着门缝,“还没走呢?” 鹿呦摇头:“没。” 视线里,陶芯仍旧攥着月蕴溪的手机没还。 她压低的声音被打碎在嘈杂雨声里,只零星几个关键词飘到鹿呦耳畔。 组成诸如“可你是我的姐姐”、“连朋友都做不成”之类的话。 听不清情绪。 所以分不清,是在控诉月蕴溪没有偏袒她。 还是在游说月蕴溪站在她那边。 又或者是其他…… 鹿呦忽然感觉,如今的陶芯就像是梅雨季期间的天气,在晴天与雨天中摇摆,有一种矛盾的割裂感。 让人看不透也捉摸不定。 “没走就叫进来,让她们等雨停了再走。”奶奶说,“总在外面呆着算个什么事。” 不想再体验三人僵持的尴尬氛围,鹿呦立马否定了奶奶的提议:“我拿伞给她们。” 放下手里的杯子,她打开储物柜,看见里面陶芯送她的那把鹿头伞,直接拿了出来,迟疑一瞬,又拿了一把伞出来。 见她将最宝贝的鹿头伞也拿了出来,奶奶觉得没必要,心想两姐妹合打一把伞不就好了么。于是开口道:“一把伞就够了吧?” 鹿呦合上柜门,“雨大,还是一人一把比较好。” “我是怕她们忘还咯,家里这个不好意思去要回来,又得撅嘴哭,”奶奶掐着嗓子模仿出哭腔说,“奶奶,我的鹿头伞一把都没了,买也买不到了。” 鹿呦噗嗤笑了声:“我又不是小孩了,才不会撅嘴哭呢。这把现在也不用怕买不到了,可以在网上找人定制的。” 她扬了扬手上的鹿头伞说:“这把不就是么。” “我记得你说,这把跟你以前那把不一样,是吧?”奶奶手指着伞柄上的鹿耳朵,“说校门口的爷爷看你是女孩儿,特地给你在这刻出个蝴蝶结,没记错吧?” 鹿呦笑说:“没记错。您记性真好。” “之前更好。”奶奶得意地扬起眉梢,稍顿了一下说,“再找人去雕一个,又会是有区别的,如果没有这个好,咋办呢?” 像只是在说伞。 又像是在借着伞说爱情这档子事。 “那也可能比现在这个还好呀,这种东西,一人一个样,哪里说得准。”鹿呦望着伞柄的鹿头木雕,低轻补充道,“况且,我喜欢的还是最初的那把。这把都变了,留着也只会更想念之前的。” 可再怎么怀念,也回不到过去了。* 奶奶叹了口气,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去吧。” 担心两人在分享什么不能告诉她的秘密,鹿呦特地清着嗓子走过去,听月蕴溪说回去再谈。 她这才拉开门。 刚好撞见陶芯换了只手抱小狗玩偶,用靠里的手递还手机给月蕴溪。 手机没熄屏,屏幕向她这侧倾斜。 鹿呦眸光便不自觉地朝屏幕扫了一下。 依稀能看见界面停留在微信首页,消息列表最上面是个显眼的黑色背景头像,剩下的都没能看清。 因为月蕴溪很快接过了手机,并在同时按灭了屏幕。 鹿呦抬眸看过去,无意发现月蕴溪很轻地蹙起了眉尖,不过一两秒,便舒展开。 快得仿若一个错觉。 只是阴雨天的晦暗还映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素描画中涂抹上厚重的阴影,显出两分沉郁之色。 不知是不爽陶芯半天不还手机,还是不悦她下意识地瞥看。 也许都有,毕竟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什么好行为。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也没看见什么。 正想着,月蕴溪紧紧攥着手机,朝她看过去。 见她眸光落在虚空,月蕴溪微微松了松抓握手机的力道,镇定自若地温声问:“怎么出来了?” 鹿呦回过神,摸了摸鼻尖说:“下雨了,奶奶让我拿伞给你们。” 先将自己常用的透明雨伞交给了月蕴溪,不客气地直言提醒道:“家里没伞了,蕴溪姐姐要记得还我。” 闻言,月蕴溪失笑:“好,记着了。” 她垂着眼,目光轻点过另一把鹿头伞,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跳了一下。 鹿呦侧过身,把鹿头伞递给陶芯说:“上次忘记了,刚好今天还给你。” 陶芯没伸手接,目光在伞柄上定格了几秒,沉缓地上移,掠过鹿呦,转看向正对面的月蕴溪。 潮湿的空气、凝固的氛围,像是织成一层层蚕丝,将人一圈圈密不透风地裹覆起来。 鹿呦不想站在这种气氛中浪费时间,索性将伞往陶芯搂着小狗玩偶的臂弯里一塞,转身回了屋。 踏进门槛的瞬间,她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心尖一颤,脚步微滞。 缓了缓,鹿呦才回身关门,在低垂的视线里看见陶芯左手拎着小狗的耳朵一步一步走出院子,倾盆的雨,将那只狗玩偶和她都淋了个透。 长睫轻抬,眸光转向左侧。 块石碎拼的路被雨打湿成支离破碎的镜面。 那把鹿头伞就被丢在斑驳的裂缝之间,躺在潮湿泥泞里,淋着一场冷雨。 直到被透明雨伞笼罩。 被素净白皙的手拾起来。 像在对待一件被自己不小心弄丢的遗失物,月蕴溪细长的手指小心又轻柔地擦拭掉鹿头上的雨渍。 她身后,暮色与阴雨交汇,像张巨大的砂皮纸,被划了洋火,擦出一道磷光细闪的光带,骤然驰过鹿呦的眼底。 鹿呦眼睫轻颤了颤。 关上门,隔断了视线。 ˉ 次日晚饭过后,奶奶和刘姨去跳广场舞,鹿呦在家与黎璨语音通话,商量定在7月中出发去西城。 结束通话后,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月蕴溪给她发来消息问:【黎璨说你想初伏出发?提前四天行不行?】 鹿呦调出日历确认日期,才发现月中入伏,便爽快回复:【行呀】 回完,她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罗列出游要带的东西。 直到手机连着振动了好几下,拿起来看了眼,月蕴溪将她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 群名叫“朝花夕拾女子乐团”。 群成员是云竹、黎璨她们几人,正排着队在群里发消息。 弥弥:【热烈欢迎.jpg】 双手捧着爱心,宛如发廊灯效的四个大字被九朵玫瑰包围。 充满年代感的表情包,让鹿呦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昵称。 是13岁的弥弥没错啊。 简而言之:【弥弥……你是不是偷的钟老师的表情包。】 [竹子]:【钟老师:我不背着锅~】 [竹子]:【我怀疑她在用卡洛琳老师的手机,卡洛琳老师最喜欢中老年表情包了!】 梨子:【新人呢!新人呢!爆照爆照@yoyo@是菲菲吖】 是菲菲吖:【爆啥呀,啥样子你没见过,鸵鸟跑都给你见过!】 鹿呦看到这条终于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昨天弥留的坏心情都被扫去了大半。 第40章 不过还没忘记正事,她戳了月蕴溪问:【怎么把我和菲菲拉进你们乐团群了?】 月蕴溪几乎秒回:【人员都差不多,懒得再建一个了。】 鹿呦扬了扬眉,懒属性的蕴溪姐姐。 她发觉,月蕴溪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性格张力,随着相处越深入,越能隐隐感觉到,温柔、体面、静谧气场下的神秘感。 这种神秘就来自于出其不意的反差,越挖越深邃,越深邃让人越想深挖。 鹿呦开玩笑问:【不会等旅游结束就把我和菲菲踢出去吧?】 月蕴溪:【怎么会,就怕你自己悄悄退出去。】 鹿呦停顿了片刻。 她是有这个打算,毕竟也不是乐团的成员。 yoyo:【不会悄悄的,我会打招呼的】 发完这句,鹿呦无端想到月蕴溪出国比赛通知了黎璨等人,就是没告诉她。 虽然是没通知她的必要。 但,为什么就没通知她呢? 前几日和陈菲菲闲聊,她才知道连陈菲菲都知晓月蕴溪要出国,月蕴溪还问菲菲有没有要帮忙带的。 就她不知道。 忘记告诉她了? 还是了解她不会让帮忙代买东西,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那万一她就有什么想让帮忙带的呢…… 感冒尚未好,脑袋还是像蒙了曾油,把思绪糊成一团,没一条是清晰的。 手机振个不停,鹿呦感觉手都快被振麻了,低眸看了眼。 左边多了四条消息。 月蕴溪:【也可以不用退的。】 月蕴溪:【这个乐团是专业与业余结合,以兴趣为主,所以就算暂时不想或者不能演出,只要有兴趣就可以加入。】 月蕴溪:【不想加入也没事,也可以经常和大家聚聚嘛。】 最后是个语音条,只有三秒,鹿呦直接点开,月蕴溪刻意压轻的温软调调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拂过她的耳畔。 “不退……好不好?” 鹿呦敏锐地听出其中很轻微的鼻音。 有种刚睡醒的迷糊感。 落到耳朵里,像只猫在用毛绒绒的猫尾巴轻扫过人的手心,生出一种抓心的痒。 鹿呦不自觉地搓了搓手心,捻了两下左小拇指,又揉了揉耳骨。 也没能减轻一点那种微妙到难耐的感觉。 手机还在振,屏幕上方不停地弹着群聊消息。 她点进去打算缓一缓。 陈菲菲拒绝爆照后,黎璨回复她:【不要提鸵鸟跑!!!不看你的,看小鹿的,总感觉小鹿拍照应该会特别有氛围感@yoyo】 钟弥秒接:【看姐姐的!姐姐爆照@yoyo】 陈菲菲主打一个融入:【看姐姐的!姐姐爆照@yoyo】 她这一复制粘贴,引得其他人也跟着整整齐齐地凑了波热闹,于是鹿呦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妹妹,被她们循环艾特了三轮。 直到被群名被修改为“国家一级保护废物群”的系统提示给打断。 鹿呦滑动屏幕的指尖蓦地悬停在手机上方。 国家一级保护废物? 好眼熟。 盯着看了半晌,福至心灵,鹿呦点开当初购买陶芯演唱会门票的订单,看了眼卖家昵称。 果然,一模一样。 鹿呦又切回到群聊,滑了两下屏幕看了眼记录,确认修改人是云竹后,直接在群里问:【@云竹你小黄鱼上的昵称是不是也叫这个?】 云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鹿呦挑了一下眉,将演唱会票订单的截图私聊发给云竹:【这是你么?】 过了有半分钟,云竹回她:【呀!这是你啊!!!真是巧呀!!!!】 一堆感叹号,让这句话透出类似“演技浮夸”的感觉。 与此同时家里比熊叫了起来,哒哒哒地跑到门口候着。 紧接着,门铃被人按响。 鹿呦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过去。 打开门,廊下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立在灯下的月蕴溪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第26章 明黄色的灯光,像被稀释的颜料,倾撒在以夜色涂抹的画布上,勾画出明暗,月蕴溪就背手站在那片交接处。 外穿了一件浅灰的薄款开衫,里面是件白色吊带,与米灰色长裤搭配,简易又朴素,很居家的穿搭。 看起来就像是在床上或者沙发上躺得着小憩,醒了没多久,套了件开衫就出了门。 不知是穿得太匆忙还是走得太着急,开衫有一侧滑落了下去,显露出大片的白。 月蕴溪没去管。 鹿呦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很快移开,微诧道:“你……蕴溪姐姐怎么过来了?” 月蕴溪肩线往下塌沉了些许,做了个不易被察觉的深呼吸,红唇弯了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直没等到你回复消息,担心你有事。” 前半句娇嗔她晾着消息不回复。 后半句关心里夹着真挚的担心。 与那句恳求她不要退群的调调一样,丝丝缕缕打着弯地绕在耳畔。 一股莫名但又不突兀,以至于不明显的暧昧,蛰伏在夜色里,被倏然而起一缕晚风兜起,拂向鹿呦。 那风里裹着的燥,将她笼住,烘得她有些热。 鹿呦手指一抹鼻尖,挪到耳旁捻着耳骨,语气很虚地轻“啊”了一声说:“没回么?我以为我回了的……” 她想,这句透出的演技感应该比云竹显得真实些。 却忘了,小匹诺曹说谎就怕鼻子长,改不了习惯性的小动作。 月蕴溪看在眼里,没有戳破,顺势调侃说:“嗯~记性还不赖?” 鹿呦张了张口,想否认,可又不好说其实没忘,是她故意不想回。 怕月蕴溪追问为什么,她答不上来原因。 也怕月蕴溪什么都不问,敏感乱想。 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踩摔进去,苦不能言的感觉。 鹿呦抿了抿唇,强行挽尊说:“感冒嘛。” 瓮声瓮气的鼻音,仿佛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身体里某一处,被迫拴起的怪物像嗅到了食物的芬芳,蠢蠢欲动。 月蕴溪呼吸放沉,扼制住那里的躁动,问道:“在心里回复的答案是什么?” “啊?”鹿呦反应过来回道,“哦,不退了,在里面凑凑热闹。” 月蕴溪无声勾唇,将手从身后挪到身前说:“其实,我是来给你和奶奶送伴手礼,顺便还伞的。” 搞了半天,一直在逗她玩。鹿呦没忍住“啧”了声,顺着看过去。 方方正正的礼盒,正红烫金的外包装,系了个红丝带,打蝴蝶结的那端缠绕在月蕴溪白净的手上。 极致的色彩反差,刺激视觉。鹿呦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份量太重,月蕴溪将礼盒往上拎了拎,用两只手捧着。 像拥了簇火到鹿呦面前。 将她刚刚思忖为什么出国不通知她所衍生出的怨念,给燎烧了大半。 鹿呦低垂着眼,从月蕴溪手中接过了礼盒:“谢谢。” “还有关于西城旅游的一些事,想跟你当面商量一下。”月蕴溪边说,边扭过头,颔首将耷拉下去的衣领拽回原位。 声音随着动作移动。 鹿呦目光无意识地跟过去,瞥见衣缘轻扫肩头莹润的肌理,又飞快地挪开,落到虚空。 没说话,等着月蕴溪下文。 直到听见月蕴溪轻软地询问:“我可以进去么?要被蚊子咬崩溃了呢。” “……” 鹿呦揉揉耳朵,侧开身让她进屋,解释说:“不是故意不放你进来的,主要怕把感冒过给你。” 月蕴溪不是很在意:“我不怕被你传染。” 鹿呦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感冒可是很难受的,晚上都睡不好。” 月蕴溪笑了笑:“不感冒晚上也睡不好。” “你么?” 鹿呦微感惊讶,她以为月蕴溪这样自律的人,作息应是无比规律,睡眠质量应是很好才对。 但,应该不代表是必须。 她立即关心道:“是最近睡不好么?为什么睡不好啊?” 月蕴溪眸光黯淡一瞬,扬起嘴角轻笑了声:“说你呢。” 鹿呦:“……” 看她表情凝固的样子有点可爱,月蕴溪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没再逗她,岔开话题问:“奶奶不在家么?” “拉着刘姨去跳广场舞了。” 鹿呦招呼月蕴溪坐沙发,顺手将礼盒放在茶几上,“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杯子,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她边说边走去了厨房。 月蕴溪应了声,听水声隐隐传来,给心跳伴奏。 借着送伴手礼的由头,她来过鹿家很多很多次。 总是暗暗期待着,鹿呦在家。 总是事与愿违。 只有上个月,她看鹿呦回来,才能让两人碰上面。 像这样,只有她们两人相处,是在梦里都没实现过的场景。 第41章 月蕴溪低下头, 根本不想看电视。 她只想溺在这种隐晦的悸动里。 低垂的视线笼在茶几上方,扫过一堆做缠花材料,定格在面前的手机屏幕上。 没到自动锁定的时间,所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跟云竹的聊天窗口。 无意看到聊天内容,月蕴溪眉尖轻拧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 在她赶过来,没空看手机的时间段里,云竹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 有三分之二都是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剩下的三分之一里,一半是对不起,一半是怎么办。 月蕴溪正准备回复。 手机铃声乍然振在掌心,云竹等不及,拨来了电话。 月蕴溪直接按了挂断,切进微信,在输入框打完字,按下发送:【我在呦呦家了,等会儿联系你】 [竹子]:【???】 [竹子]:【6】 余光瞥见鹿呦的身影,月蕴溪不动声色收起手机。 走到茶几前,鹿呦挨个放下装了荔枝和葡萄的碗和杯子。 而后,她从口袋里又摸出小小一个绿色玻璃瓶递给月蕴溪说:“给你绿草膏,被蚊子咬的地方涂这个会好些。” 洗过水果和碗杯的手没被擦干,水珠洇在纤瘦细长的指骨上,漾进月蕴溪的眼底,清清浅浅地泛开。 她接了绿草膏,拧开盖,撩起裤子露出细白的腿,指尖在瓶中抹了一点绿色膏体,涂抹在脚踝和小腿上泛红的蚊子包上。 鹿呦收回眼问:“喝冷水还是热水?” 月蕴溪手顿了顿,“热水。” 鹿呦便拎了水壶给她倒了杯热水,随后才坐到侧边的沙发上,“没看电视么?” “没什么想看的。”月蕴溪将绿草膏还给她说,“我去洗个手。” 鹿呦叮嘱:“龙头往右是热水,别用冷水洗。” 细腻到骨子里的人,就像是一轮月亮,自然散发着清辉,没想过点亮黑夜,却照亮过许多人。 月蕴溪柔声应说:“好喔。” 鹿呦拉开茶几的抽屉将绿草膏丢进去,顺手拿起熄屏的手机,揣进空调服的兜里。 没一会儿,月蕴溪便回来了,绕过茶几坐回到沙发上时,指了下茶几上零散摆放的几个缠花半成品问:“这做的是什么?” “缠花胸针,奶奶给大家准备的见面礼。”鹿呦从碗里拿了颗荔枝,“红山茶是做给梨子阿婆的,荷叶给菲菲的,蓝莓是给钟弥,银杏给之之,梨花给黎璨的,竹子是给云竹……” 荔枝的果壳随着话音被一点点拨开,最后还剩了一红皮被捏在指尖,托着颗雪白饱满的果肉,即将送到唇边,却是忽地一停。 月蕴溪眼睫颤了颤,移开眼,从碗里捏了颗葡萄。 “对了。”鹿呦突然想起来说,“我刚跟云竹聊,发现上个月月初,我买的陶芯的演唱会票,是她出的。” 顿了几秒,她朝月蕴溪看过去,问:“蕴溪姐姐知道这事么?” 月蕴溪漫不经心地撕开一小块葡萄皮,坦诚说:“知道。” 鹿呦扬眉,见她指尖在葡萄顶端轻轻一捻,又撕下了半片葡萄皮。 不紧不慢的声音也随之落下: “我多抢了一张,让她帮忙出的。” 鹿呦在逐渐鼓噪的心跳声中继续问:“那你知道,她出给我了么?” 仅剩的一点红黑色葡萄皮也被揭了下来。 “知道,你填的地址是蓝湾,她发现两家门牌号相邻,就有和我说。” 月蕴溪指尖捏着湿黏的葡萄果肉,抵进红唇之间,眸光随之转到眼尾,轻轻对上她凝望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不过一两秒,鹿呦先垂下了眼,便见月蕴溪启唇,咬破了一点果肉才含进嘴里。 溢出的葡萄汁液,将唇描摹得更加红润。 鹿呦羽睫又往下落了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们会碰见。” “嗯。”月蕴溪承认。 静默了片刻,鹿呦咽了下喉咙说:“那你还跟我说巧,你都已经知道了。” 她没敢深问,以原价出的演唱会门票,被那么多人询问过,云竹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出给了她。 在下单之前,卖家是没法知晓买家地址的。 “也就比你早一点知道而已,当时也是真的觉得很巧。”月蕴溪温吞道,“云竹是看眼缘出的票,没想到合她眼缘的人刚好就是你。” 是这样么?鹿呦将信将疑。 月蕴溪沉稳大气、端庄矜贵的人设在她这里已经只是个表象了,因为接触越多挖掘的反差面越多。 那么,会有小骗子那一面么? 月蕴溪望着她逐渐放空的眼,捻了捻黏腻的手指说:“当时没说,是怕你多想。”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房门,屋外的空气与蝉鸣蛙叫都漫进来,挑破一个盛夏夜的燥热。 确实在多想中。 鹿呦敛下眼皮,将整个荔枝肉含进嘴里,没再多问。 奶奶和刘姨说说笑笑进了屋,见到月蕴溪惊喜地打了招呼。 “又来送伴手礼啦。”奶奶笑呵呵地问,“这次去了日本是么?” 月蕴溪笑着“嗯”了声。 鹿呦惊讶地瞪眼,犹豫半晌,忍不住问:“奶奶怎么知道蕴溪姐姐去了日本的?” “蕴溪说的嘛。” 鹿呦扭头看月蕴溪,满脸疑惑。 不是,为什么告诉了所有人,就是不告诉她? “去的前一天早上在堤坝那边晨跑,刚好碰见奶奶遛狗,一起回来的路上闲聊,有聊到这事。”月蕴溪温声解释道。 鹿呦瓮声瓮气:“……哦。” 奶奶用手背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排说:“往里面坐坐,我要拆礼物了。” 话音未落,月蕴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空位,鹿呦只好顺势坐了过去。 礼盒被奶奶打开,里面有个漆器的迷你花瓶,掌心大小,漆画堆砌了各种花卉,华丽又精致。 月蕴溪说:“这个是万花小花瓶,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了您。” 奶奶的名字就叫万花,连道了好几声喜欢,直夸月蕴溪有心。 又拿出三盒宝塚饼干,盒子很好看,饼干口味一般般。 老年人最喜欢这种饼干盒,奶奶边将饼干倒进茶几的零食盘里,边说:“正好可以用来放蚕丝线。” 月蕴溪笑说:“猜到您会喜欢,特地买了不同色的。” 之后,奶奶又从里面拿出了肩颈止痛贴、手作帆布包、各种糖与零食…… 最后,奶奶将礼盒往鹿呦那推了推,捧着一堆东西起身说:“剩下的都是给哟哟的吧,我去把这些都收起来。” 鹿呦吐了荔枝核,撩起眼皮看过去,还剩了一盒酒心巧克力、一个奈良小鹿存钱罐、一塑封包装的琉璃珠项链。 那颗琉璃珠是从浅草黄到湖绿再到深蓝渐变,圆滚滚的一颗珠子。 像栖在礼盒里的萤火虫。 用湿纸巾擦了手,鹿呦从盒子里拿出项链。 “这是一个手作饰品店店主烧制的萤火虫琉璃珠。” 鹿呦摩挲着珠子的拇指顿了顿,感受到月蕴溪向她靠近了些。 清泠的声线交织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低轻,但清晰。 “希望一颗一直会发光的‘萤火虫’,可以治愈你的一切不开心。” 玻璃珠光滑的表面,让指腹往下滑了一截,落了个空,刚好对应心跳漏的那一拍。 鹿呦抬了抬眼睫,转眸望向身侧,望进了另一种琉璃珠里。 浅淡的琥珀色,蕴着如月色、如溪流的温润感。 无端就想起,那晚两人登上山顶,摆摊的大姐对月蕴溪的熟稔地问候。 鹿呦动了动嘴唇:“那你呢?你也有这样的萤火虫治愈不开心么?” 月蕴溪眼睫很轻地扇动了一下,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能治愈我的,不是萤火虫。” 鹿呦挑眉:“是爬山?” 月蕴溪弯唇笑了起来,低“嗯”了声,转移话题问:“要戴起来么?” “暂时不。”鹿呦揉搓着珠子,慢慢攥在手心里。 璀璨的色泽,一点点被她敛在手心里,同时从月蕴溪的眼底黯淡了下去。 鹿呦没戴,但也没收起来,就这么抓握在手里,恍然记起正事问:“不是说要跟我谈有关西城旅游的事么?是什么事?” “奶奶晕车么?”月蕴溪问。 鹿呦回说:“不晕。” “我之前问过奶奶的主治医师,可以坐飞机,那我们就开车到机场,两个小时的飞机到西城,西城那边我联系了一个朋友做地陪,她那安排了旅游车全程接送,住宿我安排在了古城区一家民宿,离几个景点都比较近。” 鹿呦认真听着,眉梢扬起,怎么感觉月蕴溪已经将旅游事项全部都安排妥当了。 正想着,月蕴溪按着几下手机屏幕说:“攻略发了你一份,可以看看。” 第42章 鹿呦拿出手机。 接收到的旅游攻略里,详细标注了几点坐车、预估了路程时间、贴了住宿环境照片和地址、罗列了要去玩的景点、备注了自由活动的时间、预算了每人费用…… 甚至在司机联系方式的下方,还备注了一条planb—— 如果老年人晕车,就在当地租个小车。 “有疑问或者需要调整的直接告诉我。”月蕴溪说。 “没有。”鹿呦摇头笑笑说,“以往出去玩都是我做攻略的,这次真是享福了。” “那看样子,是我没享福了。”月蕴溪牵唇,“下次留给你做。” 鹿呦:“行啊。” 爽快的应答让“下次”都变得顺畅自然。 月蕴溪低头藏笑,缓了缓说:“那把身份证号发给我,我统一订票。” 刚好奶奶回来,鹿呦问奶奶要了身份证,将两人的号发给月蕴溪。 月蕴溪:“早上七点出发,提前一天,我会再提醒你一次。” “好啊。”鹿呦眉眼弯弯地再次感叹,“有人安排好一切的感觉真不错,辛苦蕴溪姐姐啦。” 月蕴溪微歪了歪头,眼里敛着狡黠与温软:“那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送送我吧。” 从客厅到玄关不过几步路,鹿呦想了想,换了鞋跟着月蕴溪一起出了门。 月蕴溪微讶地看了她一眼。 “送你出院门。” 鹿呦将门虚掩,留了条缝,转头便见月蕴溪站在走廊边缘,踮了踮脚。 前后摇出一个弯翘的弧度。 两人并肩走在块石碎拼的窄道上,两侧种着为葳蕤花木,正是茂盛时,捂在夏季溽热的空气里,馥郁芬芳。 墙角立着个陶缸,积了一整个梅雨季的水。 忽听扑通一声,也不知道是里面养的鱼翻了个身,还是外面的小青蛙跳进了缸。 鹿呦动了下唇:“你。” 恰巧,月蕴溪也开了口。 随之,一同陷入沉默。 没几秒,又被月蕴溪的轻笑声打破,她问:“我什么?” 有蚊子在手臂上叮了一口,痒的感觉弥漫上来,鹿呦挠着,问道:“你这次去日本,跟菲菲也说了?” “嗯,上次拜托她帮了忙,所以这次去日本,就问了她有没有东西要带的。” “……哦。”那块蚊子包挠了也还是痒,她往上掐了个十字又问,“什么忙?” “游艇那次,让她到了有空的话,给那架钢琴调律。” 十字掐重了,一点涩痛压下了痒意。 鹿呦淡淡地“噢”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怎么不找我帮忙调?” 月蕴溪温声回她:“本来是想找你的,但是,我们比她们晚到。” 鹿呦:“……” 瞥了眼身侧,月蕴溪垂着头,仿佛在笑。 鹿呦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眼,伸手去开院门的锁,锁扣叮当响下,低轻嘀咕:“都知道你去日本比赛的事,就我不知道。” 月蕴溪听见了。 但这句话里隐含的怨怪语气,让她想到了晚上吃小笼包蘸的醋。 透着股酸。 以至于她在想,是不是听错了,确认问:“你说什么?” 鹿呦却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心态别扭,不愿意再说了:“没什么。” 她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月蕴溪轻抿了一下唇:“没什么。” 鹿呦拉开院门的手停住,回身看向月蕴溪。 ……是故意学她?以示不高兴? “我是说,好像就我不知道你去日本的事。” 她又说了一遍,但这回语气给月蕴溪的感觉不一样了,更像是被忽略的失望。 月蕴溪轻吁了一口气:“抱歉……” 不是不想告诉。 只是她做不到像对普通朋友那样,大大方方地告知鹿呦“我要去日本比赛”了。 心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面对鹿呦,她会不由自主地将汇报行程归于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可她们不是。 于是,攥着手机,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晓的时间里,无数次点开聊天窗口。 无数次地,在输入框里打下字。 无数次地,删除。 而这些都不能说。 鹿呦扯了扯嘴角:“没事。” 走出院门,她停了脚步,将要告别,先听到了月蕴溪用柔软的语调、清泠的声线对她说: “下回出去,我都告诉你。” 用的是出去。 不仅限于出国。 远处有车从这个路口拐过,车灯从两人之间晃过,将一段晦暗的距离照出暖昧的色调。 鹿呦滚了滚喉咙:“噢。” 等车驶远,她问:“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 “嗯?”月蕴溪很快转过弯来,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话音显出几分无辜,“想不起来了,估计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 鹿呦:“……蕴溪姐姐记性也不怎么样。” 月蕴溪:“可我没说过自己记性还不赖呢。” “……” 月蕴溪扬唇笑了起来,细微的气音若有似无钻到鹿呦耳朵里。 比羽毛挠得还轻。 鹿呦别过脸,一抬左手微晃了两下:“拜拜。” 紧接着掌心一凉。 月蕴溪抬手轻拍上来。 力道很轻,像阵风,溜过她的指间,兜了一缕轻软的音。 “晚安。” 鹿呦垂下手,不自觉地捻了两下。 低眸看了眼,尾戒上贝母的一点亮光,映在眼底。 它不像第一次去看的萤火虫会转瞬即逝。 ˉ 数日后,鹿呦给刘姨放了假,带上奶奶踏上了前往西城的旅途。 奶奶和黎璨阿婆是从机场出来后碰的面,一见面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话题一开便停不下来,上了大巴车,两人自然坐在了一起。 黎璨拉着简言之坐过道对面。 鹿呦则坐在了老太太们后面,留了靠过道的座位。 原是打算让陈菲菲坐过来,结果陈菲菲身体都还没来得及侧向她,就被云竹挽着胳膊往后排拽:“跟我和弥弥坐后面去,这关过不了你别想跑我跟你讲。” “你上菜那么慢,能过我丫的跟你姓!” “来!” “来就来!” 搞定了陈菲菲,云竹便用两只手去抓后面跟头蛮牛似的钟弥:“你也别想跑!” 钟弥盯着鹿呦旁边的座位,使劲往那儿挪。 直到看着月蕴溪坐过去,她才放弃挣扎,被云竹拖到了后排。 等人全部坐下,司机发动了车子。 前一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太早,鹿呦没什么精神聊天,整个人都蔫蔫的。 月蕴溪观察她脸色不好,关心问:“不舒服?” “没,”鹿呦恹恹道,“就是困。” 月蕴溪:“那睡会儿。” 鹿呦没精打采地“嗯”了声。 没一会儿,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太阳晒在脸上,热烘烘的,阖上的眼皮里都是一片烤橘子色。 但她困得厉害,实在懒得去拉窗帘。 迷迷糊糊感觉有柔凉触碰过嘴唇,鹿呦蹙了蹙眉头,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雪白的胳膊像脆生生的藕般横亘在面前。 不知道咬一口会不会是清甜的。 车窗帘被拉上的声音,扯断思绪。 烘烤眼皮的那层亮橘色暗了下去。 上方的空调吹拂在身上,恰到好处的凉爽。 失去意识前,鹿呦感觉自己头歪靠了下去,被凉凉软软的掌心扶着脸颊,小心挪着她,让她搭靠上微硌的肩头。 鹿呦被月蕴溪叫醒时,车已经停到民宿门口。 她往后仰了仰发酸的脖子,半耷拉着眼皮,跟随大部队下车,推着行李箱往服务台走。 而后倚靠着柜台,手撑着脑袋,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月蕴溪和前台对话。 “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的问题,您看这样行不行,有间双人房我们给您免费升级成套房,套房里还有一间大床房的。” 之后是叽叽喳喳地讨论。 头不受手掌支撑,猛地往下一磕,意识瞬间清明了一点,鹿呦睁开眼睛,在模糊视线里看月蕴溪迎面走了过来。 “怎么困成这样,昨晚去做贼了么?” 温柔里又含了点调侃。 “可能是喝了奶奶煮的奶茶,茶味太浓,我一晚上都没睡着。”鹿呦打了个呵欠,听月蕴溪过柔的声音,又有点犯困,“我刚听什么房间升级,要换房间么?” “旅游旺季,房间不够,客服将我提前定的一间双人房安排给了别人。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将其中一间双人房升级成了一间双人加一间大床房组成的套房。” 鹿呦点点头,直切重点:“我睡哪间?” “套房里的大床房。”月蕴溪说。 第43章 鹿呦再度点头:“梨子和她阿婆睡套房的里的双人房对么?” “两位奶奶想一起,所以她们睡那间,梨子和之之住楼下的双人*房。” 鹿呦头低着,刚睡醒的脑子还像生了锈似的迟钝,慢吞吞地问:“那我……是和弥弥住?” “弥弥要和竹子、菲菲一起,方便玩游戏。”月蕴溪耐心地说明。 鹿呦懵然:“那我和谁一起?” “和我。” 鹿呦愣了愣,一下子就清醒了,倏然抬起头,眼睛睁大。 和谁??? 第27章 大脑缓慢地接收了和月蕴溪即将共处一室的信息后,直接被。干宕机,一片空白。 直到月蕴溪提醒她说:“走了。” “噢。”鹿呦站直了身体,捋着因低头垂落的长发,往后带了一下,“什么房?” 她感觉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就像是没合严实的齿轮,思路完全转不动,前面才对齐后面又卡壳上了。 视线里,月蕴溪推着行李箱往前走的身形一顿,停在了原地,手松开,搭在拉杆上,指尖蜷了蜷。等她慢吞吞地走至身侧,才重新握住拉杆抬脚道:“大床房。” “大床房是……只有一张床?” 话一问出口,鹿呦就后悔了。 人果然不能熬夜,思考能力跟不上,一张嘴拦都拦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知道是大床房了,还要再确认一遍是不是一张床。 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一种什么心理问这话,对和月蕴溪同床睡这件事,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月蕴溪看了她一眼,红唇轻启:“是不是,不想跟我一张床?” 问得很直接。 鹿呦愣了一下。 “也不是。”鼻子微痒,她挠了挠说,“只是觉得有点不合适。” 惯有的小动作做在话语停顿之间,让人判断不了,是哪句撒了谎。 “你觉得是哪里不合适?”月蕴溪问。 鹿呦动了动唇,却是没出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房间分配的结果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 其他人对此都没异议,大概是有着共识—— 邻家姐姐和邻家妹妹睡一间房一张床没什么。 而她的犹豫纠结,让两人的关系跳出了“邻家姐妹”。 让月蕴溪的身份从“姐姐”,转变成了符合她性取向的成年女性。 让没什么,变得有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月蕴溪轻而慢地呼了口气,不急不缓地解释:“套房的条件最好,肯定是给奶奶们住了,我想你会希望离奶奶近点,就先定下了你睡那间大床房,然后考虑到你的……性取向……” 鹿呦侧头看过去。 月蕴溪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和她轻轻一撞,又低垂到前方的虚空,紧了紧抓握拉杆的手,继续道: “不方便跟其他同龄人同床。原是想过让弥弥跟你一起,但弥弥睡得晚,又有点闹腾,没法照顾着点奶奶们不说,恐怕还会扰了奶奶们休息。”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似乎是这样。 鹿呦问:“那你的性取向呢?” 静默一瞬,月蕴溪不答反问:“对你来说,答案是重要的么?” 鹿呦微微一怔,再度陷入了沉默。 午后的日光被过道的窗棂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零零散散斑驳了一地,于是走的每一步交错在光影之间,忽明忽暗。 四周男女老少各种交谈声,或卡顿或顺畅的滚轮声,电梯门开合声,交织纠缠成嘈杂的背景音。 让这几秒钟的沉默,在这样的话题下,显得更加微妙。 仿佛一种暧昧的拉扯。 片刻后,看见走在前面的奶奶驻足欣赏其他套房的小院,月蕴溪放慢脚步,温声道:“如果不是很想和我一起的话,等会儿我可以去找钟弥换。” 一如既往的温柔腔调,含带着几分纵容。 隐隐约约又透出两分委屈与无奈。 鹿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总这么追问,确实显得她很不想的样子。 “不用,就是我认床,头两天会睡得比较晚,还有……我睡觉特别特别不老实,担心会影响到你的睡眠。” 月蕴溪牵唇笑道:“能不老实成什么样?” 那语气听着,似是不太信两个“特别”的程度。 又像是,无论有多不老实,她都能纵容。 鹿呦说:“会踢被子、滚床单。” 尾音骤然收住。 “滚床单?”月蕴溪重复。 把疑惑轻轻咬出暧昧。 鹿呦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解释:“口误了,是睡成对角线,从左边滚到右边,有时候还会滚到床底下。” 月蕴溪低笑了声:“没事的,我睡相也不怎么样,一起滚。” 鹿呦朝月蕴溪瞥扫了眼。 刚好走到奶奶身旁,奶奶没头没尾听见一句“一起滚”,接茬问:“一起滚什么?” 这话接得奇妙。 不问谁和谁滚哪儿去,而是问一起滚什么。 对应她之前的口误,仿佛在将已经稀薄的暧昧又聚拢起来,捂得浓稠。 鹿呦噎了一下,没吭声,下意识地看向月蕴溪。 月蕴溪刷房卡的动作也是一滞。 在“咔哒”一声响后,她推开房门,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 奶奶没追问,注意力落进了门后的四合小院里,“欸?看着还挺不错的。” 说着,挽住黎璨阿婆的胳膊进去转了一圈。 白墙灰瓦,简洁中带着古朴气韵,庭院中间种了棵石榴树,枝干弯弯曲曲延伸到观景露台,枝叶间稀疏挂着一两颗泛青的石榴。 树后的正房是双人卧室,西面是间玻璃房,带小厨房和洗衣间,东面则是鹿呦她们入住的那间大床房。 “梨子等会儿过来帮她阿婆收拾,你先帮奶奶弄吧,那边交给我就行。”月蕴溪将行李箱推进门问,“有什么要我带过去的么?” 没听到回应,月蕴溪转过身,薄薄的眼皮撩起来,看鹿呦木着脸跟进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了她一声:“呦呦?” 鹿呦倏然回过神:“怎么了?” 月蕴溪耐心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鹿呦将搭在左肩头的背包拿下来递了过去。 月蕴溪接过,搭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似是随口一问:“刚刚在想什么?” 想了挺多,有的没的。 但都不好说。 鹿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拉杆。 她其实是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忽地回忆起几分钟前月蕴溪敷衍奶奶时说了同样的话,于是一开口就成了:“在想……你居然也睡相不好,挺难想象的。” 这算是她那几十秒的胡思乱想里,最没有隐秘意味的一条。 当然只是她的自认为。 这种自认为就像是蝉鸣后短暂的停顿。 不过几秒,就又被调调更高的一声给覆盖。 “不用想象,晚上就能体验到了。” 蝉噪声里,月蕴溪温声细语的调子,被衬得酥软。 “体验”这个词,用得太灵动。 大脑里,“滚床单”三个字还没完全淡退下去,像是又被用羽毛尖又描摹了一遍。 喉咙蓦地有些痒,是类似想抽烟的感觉。 但又不全是。 鹿呦无端呛咳了两声。 蝉叫声此起彼伏地噪在耳边,一声接一声,仿佛在上上下下地拉锯着一根梅雨季后生锈的弦。 “嚯!这小院整挺好啊!就是离得太远,不过也好,清净。” 顺着声望过去,黎璨扶着膝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张望了一圈,直起身后视线落到鹿呦身上,往外指了一下说,“门口有个自动贩卖机,你要不要去买瓶冰水喝喝?” 话题跳跃太大。 鹿呦扬眉:“嗯?” 黎璨关心说:“我看你耳朵和脸都好红啊,别是中暑了。” 鹿呦:“……” 转眸对上月蕴溪投望过来的视线,本来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是真切地感受了燥热。 她闭了闭眼,故作自然地移开目光,推动行李箱道:“吹会儿空调就好了,我先去给奶奶收拾一下。” “我也去。”黎璨连忙跟上她。 屋里开了空调,进去后,鹿呦转身去关门,低垂的视线顺着木门影子延展到尽头。 从树荫散落的光斑,碎金似的烫在浮动的米白色裙摆上。 直到那片烫金的米白定格住,鹿呦才抬头,隔着一颗枝叶茂密的石榴树,隐约可见那边房敞开的门,扶着门的一截细腻雪肤。 再往上,视线也许撞上了。 也许没有。 半晌,鹿呦轻眨了下眼睛,默默拉上了门。 给奶奶她们铺好一次性床罩、摆放好生活用品、教会怎么使用电器后,间隔没两分钟,陈菲菲她们就像开小火车似的,排着队摸索过来。 第44章 进了院门,云竹环顾四周,看向二楼露台嘟哝说:“这边看星星应该还蛮有情调的。” 陈菲菲盯着树上青色的果问:“这石榴能吃么?” “不能吧,一看就没熟。”简言之认真分析,“肯定是又酸又涩。” 钟弥嚷嚷:“饿死了饿死了,吃什么?” 黎璨刚收拾完,也是又累又饿,“吃什么?” 剩下几人也跟着变成了复读机。 直到听见月蕴溪说提前定了私房菜馆才消停。 鹿呦还想回大床房瞅一眼里面什么样,结果人才走到石榴树下,就被钟弥抱住了手臂。 十三岁的小丫头,人不大,力气不小,直接将她拽停住,边说:“姐姐!走走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边拉着她往外走。 鹿呦扭头扫了眼。 刚好月蕴溪带上了房门,仅凭一点门缝,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鹿呦只好作罢,心想,只能等吃完饭回来再看里面什么布局了。 ˉ 私房菜馆离民宿不远,是来西城旅游的游客们必打卡的一家餐馆,不仅是因为菜品卖相好口味妙,更重要的是它的地理位置绝佳。 那里是古城区最繁华的一条长巷,顶空悬了一排油纸伞,下方青石板铺就的道蜿蜒延展,绕了一圈。 起点就是终点,菜馆就坐落两点之间的区域里,所以晚饭后可以顺势沿着街道逛一圈消食。 街道两旁都是些古色古香的小店,有做美食小吃的,烟火袅袅淡淡地缭绕在夜色里;有卖当地特色手工品的,小巧又精致;还有些出售特别创意的…… 比如快逛结束时,她们经过的一家店,店名叫“不能说的秘密”,是让顾客进入树洞状的艺术装置里,在信纸上写下自己的秘密,封存进玻璃瓶里,最后投进店里的人造池中。 它们可能会被有缘的陌生人捞起,也可能一辈子都躺在池底。 鹿呦被分到了一张淡黄色的信纸,她看着空白的纸,心道,都不知道写什么。 侧眸看了眼身侧,月蕴溪也低着头,视线落在虚空,神情空白。 鹿呦余光往下一滑,落在她手中浅蓝色的纸上,问:“你想好写什么了么?” 月蕴溪收拢思绪,“嗯”了声。 鹿呦转了转眼:“什么?” 月蕴溪偏头看她。 鹿呦眼睛弯弯的,店内的灯光落进漆黑的瞳底,照亮了几分狡黠。 晃进月蕴溪的眼里,她跟着弯了弯唇,一贯的温柔包容:“皮。” 鹿呦讪笑了笑。 “不能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月蕴溪柔声道。 特地添加的解释,像有什么在鹿呦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现在是真好奇了。 好奇也没用。 鹿呦只能咽咽喉咙:“……噢。” 等着进树洞的时间又长又无聊,鹿呦又去逗奶奶:“奶奶有什么小秘密?” 奶奶拍了她手一下:“有,也不告诉你哇。” 鹿呦“哼”了声,戳了戳奶奶手里的粉色信纸说:“不告诉就不告诉,下回我自己来,把你的粉色小秘密给捞上来。” 奶奶笑说:“行,你就来捞吧,指不定捞上来的是一堆笑话呐。” “笑话?” 奶奶指了指水池那边的规则牌,让她去看。 鹿呦挪步过去,看完,不由“啧”了一声。 开店的终究是商人,打捞一次二十块钱,池里不仅有陌生人的秘密,还有店家自己乱塞的笑话。 还在看着,有人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鹿呦顺着声望过去,见钟弥从小包里拿出了手机。 接通后,一开口便是软糯的一声:“妈妈~” 钟弥很兴奋地和对面的人分享:“我跟姐姐一起出来玩咯!……嗯嗯!晚上喝了鸡汤!吃了红烧肉!姐姐吃瘦瘦我吃肥肉肉嘿嘿~……现在在一个树洞店里呢,就是写秘密的一家店,姐姐……” 话音一顿,钟弥往她这里快速瞟了一眼,而后往店外走了走,逐渐听不清。 鹿呦垂下眼,不自觉地捏紧了纸。 直到店家让她和月蕴溪分别进入一左一右两个树洞。 进了树洞,鹿呦坐在木桩上发了会儿呆,才拿起笔在纸上慢吞吞地写下字。 之后,将纸卷进漂流瓶,投进墙上的小洞。 推门出去,不见月蕴溪的身影,问了云竹才知道还在树洞里没出来。 云竹调侃:“老月这个秘密可真大啊~写这么久……这丫是搁里面对空气表白呢吧!” 话音刚落。 “噗通”一声,漂流瓶从蜿蜒的树枝管道里滑下,落入水中。 鹿呦盯着那片一圈一圈泛开的涟漪,仿佛还能感受到刚刚那一瞬,心尖的一跳。 第28章 锁扣被拨动的细微声响穿过鼎沸的人声,拂过耳畔,鹿呦耳朵微动了一下,视线从逐渐平静池面移挪过去。 刻画了树干纹理的门被推开,月蕴溪从里面走出来,抬手撩了下垂荡在颊边的碎发。 弯弯卷卷的乌发,波浪一般,漾在细白的指间。 鹿呦又想起刚刚被漂流瓶掀起的波纹,以及在那之前云竹说的话。 下一个是云竹,她攥着自己那张和月蕴溪同色的信纸,边走过去边感叹:“写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花这么长时间。” 鹿呦以为月蕴溪会用回答她的话去回云竹。 然而却是看见月蕴溪忽而抬了眼。 眸光如这夏夜里的风,裹着难以察觉的闷热重量,拂过她的面颊,而又轻飘飘地浮在虚空。 随即,抬起手看了眼腕表,嘟哝说:“有很长时间么?” 仿佛那一眼只是不经意地扫过而已。 “有!”云竹拖腔带调地揶揄,“还以为你在里面写了封~表白信呢。” 鹿呦正要搀着奶奶去对面看人套大鹅,闻言,脚步顿滞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朝月蕴溪看了眼。 白炽的灯光下,月蕴溪神色如常,与她对的目光也似是平和,不咸不淡地回说:“喔。” 显然是为了截住云竹开玩笑的势头。 可这一个“喔”字落入鹿呦耳中,某一根神经就像申达针过紧的琴键被轻慢地压下去,许久都回弹不起。 ˉ 那之后,一众人去套大鹅,鹿呦不在状态,圈丢下去别说是缩头鹅,连鹅毛都没碰到。 听见奶奶和阿婆打着呵欠小声讨论说到时间就想睡觉。 鹿呦便把剩下的圈都给了钟弥,叫上黎璨,对其他人打招呼:“奶奶和阿婆有点困了,我跟梨子先带她们回去,你们继续玩。” “我跟你、们一起。”月蕴溪语气平淡地说。 中间的停顿,是她把圈也递交给了钟弥。 却是又让鹿呦心底无端地一惊。 月蕴溪望住她:“走吧。” 鹿呦敛了心神,“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奶奶和阿婆手挽手走在前面,鹿呦她们并排走在后面。 脚下三道影子被沿途路灯洒落的灯光拉得很长,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的距离,随着人的忽近忽远,时短时长。 鹿呦低眸看着,想起以前陶芯常常叫上她拉着月蕴溪一起出去玩的场景。 也是这样,三道影子并行。 有时候一条路只能两个人过,没与陶芯说话的那个就会自觉落在后面。 有一回要穿过一条很长很挤的巷子,也是巧了,她与月蕴溪同时放慢了脚步,于是两人并肩走了一路。 当时聊了什么都忘了,只依稀记得,陶芯飞快得走在前面,抱怨巷子长得看不见尽头。 还记得,那是个冬日的傍晚,巷子两侧停满了摊贩的小车,或蒸煮或烧烤着什么,袅袅的白色烟雾在暮色里晕开。 她俩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行走在人间烟火气中。 “话说,”黎璨忽然想到问,“自由活动的那两天,你们想好怎么过了嘛?” “没呢,大概率在屋里窝着吧。”鹿呦笑说,“蕴溪姐姐给两天自由活动的安排,真是太对i人胃口了。” “哈哈哈,之之也这么说,还说到时候就不认床了,她要睡到天昏地暗,给自己充充电。”黎璨勾着头问,“月老师呢?不会也准备睡过去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黎璨只是随口一问,鹿呦却是想到她们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大床房,脑海里又浮现出“滚床单”三个大字。 事实证明,“走路不看道,注定要跌倒”的老话说得一点不假。 分神的时候在下台阶,鹿呦一脚踩空,刚好又有几个小孩跑跳着经过,其中胖乎乎的一个,也不看路,直直地朝她撞了过来。 那个瞬间,她只感到落到地面的左脚一崴,卸下了她大半的力气。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摔坐在了凉冰冰的台阶上,火辣辣的疼从两处往上蹿。 第45章 分不清是脚踝更疼,还是屁股更疼。 只知道痛感加倍,鹿呦倒抽了两口气,眼里顿时蓄满了泪。 手忙脚乱,潜意识地用左手捂住发疼的脚踝,又想揉摔疼的腚,又觉得实在丢人,想站起来,偏又使不上力气,只好用右手捂了脸。 周围乱糟糟的,奶奶和阿婆焦急地问着什么;黎璨严肃地说些什么;小胖墩嚎啕大哭地抽噎着什么…… 那些内容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薄膜外,她一句都听不清,只在耳朵里一阵嗡嗡的鸣响中,捕捉到月蕴溪的声线。 像拧到极致的弦。 “摔到哪儿了?” 鹿呦疼得厉害,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面前笼下一片阴影,她抬头,看月蕴溪板着脸蹲在了面前,用手机灯照向她捂着的脚踝。 借着那点淡白的光亮,鹿呦也垂首看过去,泪眼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但能感觉到刚刚那股冲劲很大的痛感已经褪下去了很多,于是她表示:“没事,就是扭到了,回头买个药膏揉揉应该就……” 尾音一顿,因为忽然感到脚踝处一凉,是月蕴溪的手轻轻触碰了上去。 鹿呦眨了两下眼睛。 在稍微清晰了些的视线里,看见月蕴溪白皙细长的手指虚握着她泛红微凸的踝骨。 这幅画面着实有点微妙,她不自主地将脚往后一缩。 “……是弄痛你了么?”月蕴溪柔声问。 一瞬间,好几双眼睛看过来,有自己人紧张的眼神,还有过路人好奇打量的眼神。 鹿呦被盯得脸都快烧起来,连忙表态:“没有,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那什么,回去再说吧。” “我看着是有点肿。”月蕴溪起身安排说,“梨子带奶奶们先回去,我带你去附近医院看看。” 奶奶和阿婆附和:“这得去看看,别是骨折了。” 月蕴溪原本是想伸手想拽鹿呦起来的,闻言,挪步到了她身侧,直接弯腰下去,用整个身体给她借力。 将手搭在月蕴溪肩上的同时,鹿呦感受到月蕴溪的手扶住了她的腰,不由一僵。 “怎么了?”月蕴溪关心道,“还能站起来么?” 鹿呦暂且收了心绪,“没事,能。” “这小孩家姐姐就在社区医院工作,说是医院就在这附近,让他带路吧。”黎璨戳戳小胖墩说,“快,将功补过去。” 小胖墩擦着眼泪,一抽一抽地说:“我带你们过去,你们,要帮我在姐姐面前求情哦,不然,我会被打屁股开花的。” 鹿呦没忍住笑出了声,调侃说:“这就是血脉压制么?” “别乐呵了,上来,我背你过去。”月蕴溪将一头长发扎了起来。 鹿呦微讶地轻“啊”了声。 虽然月蕴溪长期锻炼身体,虽然她从分手后一直在掉称,被陈菲菲说都有形销骨立的趋势。 但总归,背人是个力气活,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月蕴溪,果断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的。” “万一用力过度加重伤势,或者再摔了,怎么办?” 一如往常的温声细语,仿佛哄着闹别扭的小孩似的语气。 让人反驳不了的内容。 鹿呦只好妥协,先对黎璨说了句麻烦她帮忙照看奶奶了,而后趴到月蕴溪的背上,手支在她肩头,撑起上半身,微微拉开了点距离。 “麻烦蕴溪姐姐了。” 月蕴溪似是没听到,没回应她。 小胖墩蹦哒到前面,带她们拐向了另一条路,学着鹿呦先前的语气说:“这就是血脉压制么?~” 背上的人轻咳了一声,显然是被这句反弹回来的调侃噎到了,月蕴溪无声勾了勾唇。 鹿呦:“我们可没有血脉。” 小胖墩:“那你叫她姐姐。” 鹿呦张了张口,她应该对小胖墩解释一句,因为是邻家姐姐所以叫姐姐。 可也不知道是疼懵了,还是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体温交换的过程太不自在了,竟是一时没想起来这话。 尤其是,小胖墩那句话的话音落下后,她还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脚步停顿了半步。 像是,也突然发觉了,她这一整天,就叫了这么一次姐姐。 小孩子不像大人会点到即止,得不到回复,小胖墩就又追问了一遍。 鹿呦才想起来解释说:“不是只有有血脉的才能叫姐姐哦。” “可是,没有血脉叫姐姐的话,被叫的人会不高兴的,我姐姐就是,上次有个漂亮姐姐很甜很甜地叫她姐姐,她说人家茶里茶气。”小胖墩挠挠脸,不解地问,“对了,茶里茶气是什么意思呀?” 鹿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听月蕴溪温声说:“我们也不清楚,你可以问问你姐姐。” 鹿呦挑了挑眉,对月蕴溪比了个大拇指。 月蕴溪气音笑了声。 缭绕着钻进耳朵,鹿呦一手箍着她脖子,一手揉了揉耳朵。 月蕴溪被带得往后仰了一下头,随即侧过去看她在干嘛,刚好鹿呦把手放回去。 柔软的唇瓣摩挲到小臂。 鹿呦整个人僵住,月蕴溪也停了下来。 气氛在溽热的空气里无声发酵。 直到小胖墩扭头问:“是背不动了么?” “没有。”月蕴溪继续往前走,顺势将她往上颠了颠。 鹿呦只觉得心脏也跟着被颠了两下。 她俩都没说话,全靠小胖墩絮叨缓和凝固的氛围。 鹿呦强迫自己忽略刚刚的意外,倒带往前又回味了一遍小胖说姐姐不爱被叫姐姐的事,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背上的抖动虽然轻微,但明显。月蕴溪问:“笑什么?” 鹿呦压低声说:“百合圈人均恋姐,姐姐这个称呼都是对对方的至高尊崇,但有些直女就会觉得,没差几岁还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在故意强调年龄差,就突然觉得这个区别挺有意思的。” “人均恋姐。”月蕴溪沉吟。 “嗯,姐姐经济独立,人生阅历丰富,情绪稳定,心智成熟,能跟你谈情说爱,还能教你做事做人。”鹿呦啧声说,“姐姐就是食物链顶端。” “那你呢?”月蕴溪低轻问,“你喜欢姐姐么?” 鹿呦一怔。 陶芯比她小几个月,无论是心智还是情绪,各方面都跟“姐姐”这个词是一点边都不沾的。 前面例子明晃晃摆在那,按理来说,月蕴溪不该这么问的。 “还是……只喜欢妹妹?”月蕴溪又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比之前更轻。 前面小胖墩咕咕哝哝地吐槽着亲姐,两侧树丛里蝉虫鸣叫此起彼伏,月蕴溪这声问句落在其中,显得有那么一点飘渺。 “我,都还行吧,看化学反应。”鹿呦关心问,“累不累?” 顺便岔开了话题。 “还好。”月蕴溪偏了偏头,看被灯光拉扯到侧边的影子。 鹿呦一直用手撑着她的背,微微拉开着距离。 所以那道影子看上去,就像是昂长了脖子的长颈鹿。 默了默,她补充:“如果后面的小长颈鹿,脖子别昂那么高的话,可能会更轻松一点吧。” 小长颈鹿:“……哦。” 过了一会儿,月蕴溪便感觉到那股若即若离的温热,轻轻软软地贴上了后背。 让她想起某次出门遇到的小比熊,在她喂了两三次食后,就柔软地趴靠在她脚背上。 出国前,她告诉陶芯小比熊的藏身地,后来,那只小狗被养在了背上人的家。 是她先发现的小狗。 住进了她喜欢的人家里。 即便过程兜兜转转,即便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当做是个好预告—— 她也可以住进对方的心里呢? 鹿呦低声问她:“这样会轻松点么?” 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后颈。 月蕴溪兜着两条细腿的手,蜷了蜷,捻过薄汗微湿的指腹,低“嗯”了声。 两侧树影丛丛,脚下的石板路铺得不算平整。闷热的天气,隔着两层布料相贴的肌理,都沁出了最讨厌的汗。 可她却在想,这条路走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临到医院门口,小胖墩指着那处亮灯的建筑物说:“到啦!” 见那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鹿呦昂起脖子说:“放我下来吧。” “不行呢,等检查完再说。”月蕴溪轻声细语地拒绝了她。 有种话都陷入柔软的棉花里,一点作用都没有的感觉。 人在对方手里,自己想下可没用,还得对方放手。 鹿呦沉缓地呼吸,放弃挣扎。 小胖墩看她蔫巴地伏趴下去,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说道:“没有血缘,就不叫血脉压制,那你这叫什么?妻管严嘛?” “……” 鹿呦装聋作哑没吭声,心道:童言无忌。 第46章 却是忽略不了,月蕴溪一瞬僵直的脊背。 第29章 小胖墩欢快地先跑进了医院。 于是这一截的路上只剩下她俩,路灯洒下橘子汁,淋在伸长的花枝上,枝叶轻颤。月蕴溪偏头避开,忽然感觉到身后人温热的呼吸吻在耳骨上。 “给点面子,放我下来呗。”鹿呦下巴抵在她肩头,软声商量说,“我脸皮薄,受不住陌生人的注目礼的,太社死了。” 也许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烘得人心猿意马,又或者是光与影交融得太暧昧。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那时候脸皮不是挺厚的么?” “那时候?”鹿呦纳闷问道,“哪个时候?” 这会儿走到了医院门口,月蕴溪将她放了下来,垂眸喘了会儿气,声低喑哑:“和所有人交代恋情的时候。” 那么勇敢,那么耀眼。 耀眼到……她不敢多看一眼。 鹿呦正单脚往前跳,闻声,心下一惊,蹦哒着转过身,一时没控制好平衡,晃了两下,本能地捞住月蕴溪胳膊,往她身上靠了过去。 心跳又快又乱。 分不清是因为这一下没站稳,还是因为正面离月蕴溪太近。 “慢点。”月蕴溪扶住她,轻蹙了蹙眉头,很怕她再摔了。 稍缓了些,鹿呦踮着脚一瘸一拐地挪步月蕴溪侧面,“那不一样,跌跤丢人,谈恋爱不丢人。” 过了一会儿,月蕴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进了医院大厅,左侧立着两台自助机,都有人在操作,小胖墩站在靠外的那台机子后面,朝她们招手,扯着嗓子喊道:“妻管严姐姐,在这里挂号哦!” 鹿呦:“……” 走过去后,鹿呦没好气地捏了捏小胖墩肉乎乎的脸,纠正道:“不要乱用词呀,妻管严是夫妻之间才可以用的,懂不懂?” “懂懂懂。”小胖墩被揉搓着脸,变着音调问,“那你们这样的叫什么呢?” “emm……就叫听话。”鹿呦放过他的脸,手搭放在他肩上,把他当小胖拐杖时说,“就像你听你姐姐的话一样。” “可她又不是你姐姐,你们又没血缘的,你为什么还要听她的话呢?” “没有血缘也可以是姐姐。你不也叫我们姐姐了么,姐姐说话有道理就是要听的。” “噢,我知道了,她比你大。”小胖墩思维很跳跃地问,“那她喜欢你叫她姐姐么?” 鹿呦一愣。 从小叫到大的称呼,是尊敬,也是习惯,她从未想过月蕴溪喜不喜欢被这么称呼。 可……会是不喜欢的么? 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也不知道怎么的,很简单的问题,她没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瞥眼看向身侧。 月蕴溪攥着手机,正低头盯着屏幕,仿佛没注意他们的对话。 透过屏幕,隐约可见“扭伤脚挂什么科”的词条。 前面的人离开,月蕴溪挪步到机子前,按了两下屏幕,冲她伸手说:“身份证给我。” “噢,好。”鹿呦回过神,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反应过来可以问本人,小胖墩扭过头问月蕴溪:“你喜欢被她叫姐姐吗?” 月蕴溪手指一顿,垂着的视线定格在身份证的照片上。 那是二十岁的鹿呦,肤色很白,眼眸深黑明亮,鼻梁高挺,撑出一片清冷倔强感,红唇又轻抿出一丝娇。 比起现在,英朗感稍淡,显得更清纯些。 “要分情况的。”月蕴溪抽走了身份证,指尖剐蹭过鹿呦的指节。 鹿呦蜷了蜷手指,垂放到身后,不自觉地开始捻左小拇指。 她望了小胖墩一眼。 这回小屁孩没再童言无忌、刨根问底,注意力都挪到了自助机上。 他踮着脚看月蕴溪选科室,提醒说:“先挂那个骨科,然后还要再挂一个运动医学科哦,我上回就崴了脚,骨头没事,但那个什么带坏了。” “是韧带么?”月蕴溪确认道。 小胖墩点头:“嗯嗯,我姐姐就是看那个的。” 月蕴溪温温柔柔地应道:“谢谢你呀,不然真的不知道还要检查这个呢。” 小胖墩挺着小肚子,很骄傲地:“不客气!” 拿了挂号条,月蕴溪把她的身份证收进了自己包里说:“身份证先放我这吧,免得等会儿再问你要。” 有那么一瞬间,鹿呦差点就要问“怎么个分法”了,像是出于一种潜意识地回避,话徘徊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而无意瞥见屏幕上搜索科室的画面,对应月蕴溪柔声哄小孩*的话,让她觉得答案无非两种。 一种,趋向暧昧。 一种,敷衍哄她。 默了片刻,鹿呦松开转着尾戒的手,动了动嘴唇,终究只是回说:“噢,好。” ˉ 在月蕴溪的陪同下,鹿呦进了门诊室,医生也像月蕴溪之前那样,握着她脚踝检查了一番。 一样的画面落在眼底,鹿呦却没再觉得微妙。 之后不仅查了脚踝,还顺带看了受难的屁股。 确认没骨折也没损伤韧带,小胖墩的医生姐姐给开了内服的消炎和化瘀止痛的药,又给配了一支外涂的消肿药膏,边打单边说:“这个也能涂屁股哈。” “……” 鹿呦摸着后颈,把头往下埋了点,因为热,长发被她盘成了丸子头,露出的一截脖颈泛了一层绯色。 手背皮肤白,衬托下,更是醒目。 医生瞥了她一眼,好笑道:“这就不好意思啦,晚上让你姐姐给你涂药可怎么办?” 不说还好,一说,鹿呦头低得更厉害,那片血色更显浓郁,咕哝说:“我自己可以涂。” “自己涂脚踝倒是可以,涂后面哪能看得见。都是女生,有啥不好意思的,是吧?” 一扭头,医生才发现另一个也半斤八两,表面看着倒是淡定,就是那耳朵,通红! 医生咂摸,这难道是美女的共性? 鹿呦心想,这医生姐姐和小胖真不愧是一家人。 拿了药单,连忙一蹦一跳地退了出去,生怕多呆一秒,对方再吐出些什么让人脚趾抠地的调侃出来。 从诊室出来,月蕴溪扶着她到一楼休息区坐下,从她手里拿了药单说:“坐这等我。” 鹿呦便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左小拇指,看月蕴溪先去左边的自助机上缴了费用,然后拿小票走到右侧取了药,之后拐去了前面的小超市。 “喏,给你,这是我姐姐的微信。”小胖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爬坐到她旁边,递了一张写了微信号的纸说,“我刚跟姐姐老实交代了,她说给你报销医药费。” 鹿呦收了纸条,打算加好友说清楚,不准备要这个医药费,“跟你关系不大,是我自己也走神了才摔倒的。” “那你要跟我姐姐说哦,跟我关系不大。” 鹿呦失笑应好。 小胖墩问:“你为什么走神?” 鹿呦抿了抿唇:“忘了。” “好吧,你们大人记性可真不好。”小胖墩视线落到她折着纸条的手上,定格在微翘起的小拇指,指了一下尾戒下隐约露出的红痕,“你这里是怎么啦?” 鹿呦顺着看过去,眼睫轻轻一颤,低声说:“受伤了。” 小胖墩小心翼翼戳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巨大痛意似的,缩起脖子满脸痛苦神态地“嘶”了一声。 鹿呦勾唇笑了笑。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余光瞥见月蕴溪拎着购物袋从小超市出来,忽地一怔。 恍惚想起那年断指住在医院里,也是类似的场景,陶芯陪在她身旁,竭尽全力地哄她开心。 而月蕴溪,在忙前忙后地帮她挂号、缴费、准备住院的东西、安排护工阿姨照看、报警录口供、帮她给老师请假……几乎没怎么停歇过。 所以,在那段记忆里,属于月蕴溪的身影出现的次数很少。 少到,她差点就忘记了。 这记性,可真不好…… 见月蕴溪走过来,小胖墩挥挥手就离开了。 月蕴溪对她说:“我买了冰袋和绷带,回去以后冰敷一敷,再用绷带包扎一下,肿胀感会减轻一点。药我看了,两盒消炎药是一天两次、一次一粒,三盒散瘀的药,一天三次、一次三片,外涂的药膏是早晚各涂一次。” 心底莫名涌出一种涩然的感觉,压制不住,不断往上蔓延的,堵在喉咙。 片刻后,鹿呦才挤出声说:“谢谢。” 月蕴溪张了张口。 “我知道,不用对你这么客气嘛。”鹿呦提前打断她,勾住她小臂站起来,“就是想说了。” 半晌,月蕴溪说:“那把自由活动的那两天中的第一天,腾出来给我吧。” 鹿呦愣了一下。 不会真要一起窝在屋里睡过去吧? “你有想好怎么安排么?”她问。 第47章 月蕴溪“嗯”声说:“暂时不能告诉你,到时候跟我走就好。” 抓住重点“走”字,鹿呦松了口气,爽快应了下来。 只要不是躺在一张床上睡过去就行,她想。 二十分钟后,两人慢慢悠悠晃回到了小四合院。 进了屋,鹿呦被月蕴溪放坐到化妆桌的椅子上,拖了个板凳来给她翘脚,用毛巾裹着冰袋递给她冰敷,而后将袋子里的绷带和药挨个拿出来。 期间,鹿呦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大床上。 说是大床,其实一点都不大,只够睡三个人的宽度,两边都挨着墙,只能从床尾爬到床上去。 倒是不用担心睡相差滚到床下去了。 浴巾被折叠成了交颈天鹅的形状放置在白色被套上,还撒了红色的玫瑰花瓣。 鹿呦盯着那一摞玫瑰花瓣,仿佛看到二十分钟前自己那个天真的想法也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她无声嘀咕了句:可真有情趣。 紧接着便听月蕴溪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闻言,她环顾了一周,头扭向身后,目光穿过透明玻璃门,飞快地扫过里面的地垫、花洒、置物架、正对着玻璃的浴缸……眼睛越睁越大,越大视线越清晰。 不是,这怎么还有个更情趣的?! 第30章 室内的空调停止运作了一段时间,像同时按下了暂停键,鹿呦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看着那三面都是玻璃的浴室,只觉得有股燥热在从里往外渗透。 半晌,外面不知那棵树上的蝉鸣了声,裹在低频的蛙叫中,调子显得很高。 空调的扇叶跟着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鹿呦耳朵动了动,转回身,一时没出声。 这种一点私密感都没有的浴室,不管谁先洗,都挺尴尬的。 “你先吧,我怕我洗了以后地太湿你更不方便。”月蕴溪说完,看了眼她翘放在在凳子上的左腿,“你一个人好洗么?” 鹿呦没多想,直接回道:“好洗啊。” 虽然身残,但是志坚。 月蕴溪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她看:“别逞强,不好洗的话……我可以帮你。” 裹着冰袋的毛巾贴着脚踝停滞了片刻,冷冰冰的潮湿覆盖皮肤上残留的热意。 被冻了一下,鹿呦从发怔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移开冰袋,低声道:“不用,我一个人ok的。” 月蕴溪想了想说:“那有问题叫我。” 鹿呦点头“嗯”了一声,撑着从座椅站起身,商量道:“我想先去看看奶奶。” 回来的路上,有收到黎璨的微信,说奶奶和阿婆已经洗过澡躺床上了。进院子的时候,看奶奶住的那间屋子确实也是黑灯瞎火的,但月蕴溪关房门瞬间,她余光瞥见隔壁的窗户,有看到小夜灯的光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月蕴溪走过去,正准备扶她。 “咚咚咚”的敲门声先落响在了屋内。 紧接着,奶奶沧桑沙哑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哟哟啊。” “欸!” 鹿呦应了声,想单脚跳过去给奶奶开门,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月蕴溪一把按坐回到了椅子上。 “坐着,我去开门。” “……喔。” 月蕴溪去开了门。 奶奶捧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往里走,瞥了眼鹿呦的脚踝,问月蕴溪说:“检查结果怎么样?” 鹿呦忽闪了两下眼睫,有点理解为什么月蕴溪会那么不放心她一个人洗澡了。 连亲奶奶对她的信任度都不高,明明她本人就在这坐着,却是逮着月蕴溪问她的情况。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扭伤肿胀,医生给配了消炎消肿的药。”月蕴溪说,“得养一段时间。” “那后面还能跟着我们出去玩么?”奶奶问。 “能的吧?”鹿呦坐直身体。 月蕴溪瞥了她一眼,笑说:“可以的,少走路就行,我们要去的景区里都有车出租的。” 屋里没可以坐的椅子了,月蕴溪引着奶奶到床尾坐下,顺便势将被子上的红色玫瑰花瓣挨个收拾起来。 奶奶挑眉笑看着,伸手捞了一瓣玫瑰捏在指间,调侃道:“这是给小情侣住的房吧,还搞这些。” 瞥见到月蕴溪手停了一下,鹿呦感觉那股子勉强退下去的热似乎又腾升了起来,赶忙岔开了话题:“你这包里是什么啊?” “哦,是给你们做的胸针嘛,今天在院里忘记分发了,本来准备给梨子带去那边发,又给忘了,人老了,这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奶奶把那瓣玫瑰放在身边,拿了包装好的胸针出来,递给她说,“还是放你这儿,回头你送给她们。” 鹿呦将要伸手去接,嫩藕似的素白胳膊横在了她面前,干净细长的手先她一步从奶奶那里接过了胸针盒。 “给我吧。”月蕴溪说,“明天我带给她们。” “这个竹子的是给云竹的。”奶奶边递边叮嘱。 已经提前了解过,但月蕴溪没打断奶奶,耐心听她介绍着,先将胸针先放在了办公桌上,找了个袋子重新装起来。 “这两个都是给你的。”奶奶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两盒。 鹿呦和月蕴溪同时看过去。 奶奶一手拿了一盒。 左边方方正正,透明塑封里的月桂胸针,镶嵌了金色小珠子做花蕊,叶子打了弯抹了金粉,做得很精致。 右边是个长盒,里面躺着的是月桂发簪,桂叶笔直,桂花颜色也偏橘,相对而言,粗糙一些。 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是我缠的。”奶奶先抬了抬左手,又抬起右手道,“这是——” “不是!怎么把我我这个残次品也带过来了……”鹿呦从椅子上跳起来,脚踝一痛,又跌坐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盒子都被月蕴溪接到了手中。 “你慢点。”月蕴溪蹙眉望向她。 “就是,急什么!”奶奶附和,“小心再摔了。” “不是说扔了的嘛,那么丑。”鹿呦嘟哝。 也不知道什么心理,不想把她做得这么粗糙的玩意儿送给月蕴溪。 “还行啊,扔了多可惜,刚好有个木簪子,我就缠上去了嘛,看着还不错呢,是吧蕴溪?” 月蕴溪捏紧了长盒,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嗯”,稍顿了一下,说:“挺好看的,就是可惜,之前呦呦教我盘发,几次都没学会。” “没事,这不人刚好在这嘛,脚伤了手还好着呢,就使唤她帮你盘好了。” 鹿呦歪了歪头,微微瞪大眼睛。 呆怔的模样有点像不太能理解人说话的小狗。 奶奶又拍拍月蕴溪的胳膊说:“一遍不会就让她多教几遍。” “好。” 月蕴溪温软的话音里,敛着清浅的笑意。 鹿呦眸光转到眼尾瞥扫向她,只见弯卷的碎发风情地晃漾在她颊边,看不太分明神情。 气质里的柔软感,似乎重了些。 将玫瑰花瓣收进布包里,奶奶睨了鹿呦一眼,“这什么表情呀,你得好好感谢人家蕴溪将你背去医院呢。看你下次还走路不看路不。” 鹿呦摆正头,收了点表情说:“……看看看,您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去玩呢。” “好,你们也早点洗洗睡。”奶奶起了身。 “我送您。” 月蕴溪用手机打了光送奶奶去到那边屋。 临进门,奶奶脚步顿滞住,不好意思地对月蕴溪说:“从小没妈妈陪在身边的丫头,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要麻烦你这两天稍微照看着点了。” 静默一瞬,月蕴溪温声回应道:“奶奶放心,快去睡吧。” 等奶奶进了屋,看着小夜灯亮起又灭下去,她才转身往回走。 彼时,鹿呦正单脚蹦跳跳到化妆桌旁,从挂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先拿了睡衣。 再从包里拿出内衣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鹿呦下意识地侧身看过去。 视线相撞一瞬,月蕴溪的眸光往下飘了点,眉梢轻微地扬起。 鹿呦顺着着她的目光,垂眸。 僵在半空的手蜷成了鸡爪状,手里正提溜着一条黑色。 鹿呦立马将内衣裹进了睡衣里,螃蟹似的挪步到浴室门口。 空调冷风扑撒在身上,她却仿佛是站在烈日下,被炙热的视线看得无所遁形,整个人燥得不行。 也真是奇怪,上学的时候一宿舍都是女生,她拿内衣去洗澡都没觉得这么羞耻过。 可能是因为知道月蕴溪的性取向,感觉就与面对直女是不一样的。 “准备洗澡了么?”月蕴溪反手关了门。 怎么把门关上了? 不是应该出去么? 鹿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开口:“嗯……那个……” 月蕴溪抬眸望住她。 鹿呦挪开视线:“你可不可以,在外面等?” 第48章 月蕴溪盯她看了一会儿,扫了眼她身后的玻璃门,低垂下长睫,敛了眼眸,“好,我就在浴室外面,有不方便的随时叫我。” 声如古井无波,仿若一点私心都没带的应下一个请求。??? 鹿呦张了张口,想说不是浴室外面,转眸却是瞥见到化妆镜中自己的脸,神态无助又无措。 “……” 难怪月蕴溪会误会。 见她没有进淋浴间,也没吭声再说什么,月蕴溪颤了颤眼睫,问:“还是……需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鹿呦舔了舔发干的唇,一鼓作气道,“你那什么,能不能出去等我?” 月蕴溪顺着她的手往大门看了眼,回过头,眸光掠过她血色晕得绯红的脖颈,默了片刻,才扭身走到办公桌前,背对着她说:“我还是在这等吧,万一有什么,你叫一声我也能听见,放心,除非你明确出声叫我帮忙,我不会回头偷看你的。” 最后那句带了点玩笑话的腔调,让人一时无力反驳。 鹿呦抿了抿唇,还是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月蕴溪已经坐下了,拿了矿泉水瓶和平板,点开了影视app,挑选影片的手停住,头也不回地提醒她说:“水温别太高。” 再僵持也不会改变什么,鹿呦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淋浴间里走。 “不要在里面呆太久。”月蕴溪又柔声提醒道,“脚踝会受不了的。” 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鹿呦含糊“嗯”了声,心道,脚受不受得了不知道,呆太久的话,她肯定会受不了的。 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她才咬牙将衣服全脱了,抱着胸,边拿眼觑看外面,边调水温。 水声潺潺淌在耳畔。 月蕴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半晌,又喝了一口。 平板停留在挑选影片的界面上,迟迟都没被滑动一下,片刻后,熄屏陷入一片漆黑的暗色里,倒映出对面的光景,勾勒出曲线轮廓。 “啪——”的一声。 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月蕴溪手捏着平板边缘,指尖蜷了又蜷,缓慢松开,打开手机,点进了听歌软件。 浴室里,鹿呦洗得飞快,恨不能几分钟就搞定,可偏偏出门一趟出了不少汗,做不到含糊。 只能时不时透过玻璃瞥一眼外面的月蕴溪。 时刻关注着另一个的背影洗澡。 这种事鹿呦从来没有经历过,水温没多高,都熏蒸得她面红耳赤。 不知在心里埋汰了多少句浴室玻璃门的设计。 直到在水声中捕捉到大提琴曲,轻快的琶音描摹出一个幽静的深夜被皎洁的银色月光穿透的画面。 是德彪西的月光。 鹿呦恍惚了一瞬。 忍不住向外看,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长,视线里,月蕴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摩挲过光滑的矿泉水瓶。 网络卡顿,曲声没加载出来的瞬间,水声落在空寂的屋里,被衬得更加微妙。 月蕴溪的手忽而一顿。 薄透的瓶身,似乎瘪了一点。 鹿呦看在眼里,才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莫名一紧。 她慌忙低下头,看脚下蜿蜒的水流,深深地闭了闭眼。 时间在重新响起的月光曲与温热的水里,以一种别扭的姿态缓慢流逝。 煎熬洗完,穿好了衣服,鹿呦缓缓吁了口气,有种从禁锢束缚中解脱的感觉。 但这感觉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她发现,比起自己洗澡时刻注意月蕴溪会不会回头看。在外面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克制自己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能抬头望向那扇玻璃,还要折磨人。 尤其是,拿吹风机吹头的时候,通过化妆镜,她不小心瞥到一幕。 米白色的长裙一寸一寸,从嫩藕般的肩臂挣脱,抚过瘦薄的脊背,淌过腰窝与柔腻,越过细长,滑落到脚边。 白得晃眼。 白到,仿佛能把人本能的欲望都激出来。 鹿呦眼睫轻颤下去,将毛巾搭在头上遮住眼睛,又将吹风机调大了一档。 潮湿的头发往下滴着水,洇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低垂的视线里,指尖与水流缓缓游走在马甲线上。 将时间划拉得漫长。 心不在焉地吹干了头发,鹿呦听见了拉门声,吐了口气,关了吹风机,扯下头上的毛巾,起身准备赶紧回床上睡觉。 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转了身,却见月蕴溪光着两腿大白腿站在浴室门旁,正低垂着头系睡衣的扣子。 系到中段,雪白的弧度在微微敞开衣领下隐约可见。 外面聒噪的蝉鸣与蛙叫和着淋浴间里还在流淌的水流声,奏成交响曲,漫在耳边,把心跳吊得乱七八糟。 鹿呦立即把头偏到了一旁,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尾。 “药涂了么?”月蕴溪柔着嗓子问她。 鹿呦爬床的动作一顿,“……还没有。” 第31章 “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药是不是也没吃?”月蕴溪擦着半潮不干的头发又问道。 鹿呦往床尾挪爬的动作又是一滞:“……也没有。” 很轻的一声叹息,裹夹着淡淡的无奈。 衬得之后落下的话,尽显娇纵。 “好好坐着,我给你拿。”月蕴溪晾起毛巾,到桌前拿了药和烧水杯。 鹿呦也不想再跟个婴儿似的在床上爬圈了,调整了姿势坐下,拧着眉头朝脚踝看过去。 肿胀的地方从月蕴溪问话后就像被按下了开关键,开始一突一突地跳痛起来。 明明吹头发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 天花板上悬着的圆罩晕着淡白的光,匀称地撒下来,落了薄薄一片在腿上。 原本凸得很好看的踝骨处鼓成了包,还泛着红。 怪丑的。 余光扫见月蕴溪走了过来,鹿呦一把扯过旁边扭成“天鹅”造型的浴巾,盖在了脚上。 忽地想起什么,扭身往床头扫了眼。 被子下面的枕头露了半截,枕套与酒店白色被套不一样的银灰色。 是套了三合一的旅行床单。 “水有点烫,等温了再喝。”站定在床尾,月蕴溪将烧水杯旋开盖,“在看什么?” “才发现你套了床单。”鹿呦转回头,接了杯子和药,“是套完又特地把玫瑰花瓣和‘天鹅’放回到床上了么?” 从杯口腾升的白色热气缭绕在她面前,氤氲在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前,像幽静夜里的湖面迷蒙了水色。 朦胧雾气中,眼波仿若晃过来漾过去,似有暗流涌动。 月蕴溪看着她,眸中有什么浮上来,又缓缓沉下去,柔声细语地解释:“觉得挺好看的,想着给你看看就又挪回去了。” 说到尾声,她目光掠过孤零零的“天鹅”,落在覆盖鹿呦脚踝的浴巾上。 鹿呦顺着看了眼,顿时有种自己做了恶人的感觉。 脚在浴巾下动了动,牵扯出一阵酸胀感,她讪讪地笑了两声说:“好看,更好用。” “哪里好用,敷在上面是止痛么?”月蕴溪不客气地拆台。 鹿呦:“。” 真是越熟越觉得,月蕴溪不温柔的时候,挺……绝的。 “蹄子太丑了,不忍直视。”鹿呦坦言道。 丑到她心情比先前洗澡还复杂,好歹她身材还不错。 月蕴溪眸光转向她,无奈又宽纵地弯了弯唇,视线掠过她悬在床沿的右脚说:“等消肿就好了,会恢复到之前好看的样子的。” 安慰里裹着极为自然的夸。 还是给鹿呦听得不好意思了,抿了一口水,被烫了一下,皱眉移开了杯子。 月蕴溪坐到她身边,侧目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舍得说她什么,只柔声道:“水还得再晾一会儿呢,我先给你涂药包扎。” 说着,敞开手里的塑料袋,从里面拿了外涂的扶他林药管出来。 “我自己来就好。”鹿呦倾身伸手去够,奈何手上还有个瓶子。 “嗳,别把水撒了。”月蕴溪睨了她一眼。 鹿呦没办法,只能捧着烧水杯坐好,纳闷地想,帮她拿一下杯子不就不会撒了么?还能让她自己涂药…… 显然月蕴溪没有这个意识,直接拧了药管的盖,挤了凝胶质地的膏体在指腹上,瞥了眼那块鼓包的浴巾,随即盯住她。 目光被薄透的热气晕得柔软。 “把腿伸过来,我帮你涂。”月蕴溪温柔的腔调里隐含一丝。诱哄的意味,“乖,我不会嫌它丑的。” 鹿呦抿了抿唇,抬眸,飞快望月蕴溪一眼,嘀咕:“你这样,好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 “你不就是小朋友么?”月蕴溪声音低下去。 她说话的语气有种形容不出来的韵味,会勾着人辩驳。 “不是。”鹿呦将脚从浴巾里挪出来,伸长腿到她身旁。 第49章 “那是什么?”月蕴溪微抬了抬眼睫,眸光落在她握紧杯子的手上,“不把我当姐姐了么?” 鹿呦抿了一下嘴唇:“……当的。” “……喔。”月蕴溪声音淡了些,“那不就行了。” 鹿呦没再说什么。 后知后觉,无论反驳还是承认,都会把两人框在“姐妹”的关系中。 除非她自己直接说,不把对方当姐姐了。 鹿呦掀起薄薄的眼皮,看月蕴溪用手握住了她的跟腱处,把“猪蹄”抬到了自己腿上。 眼前的画面、柔凉的触感交融在一起,刺得她脚背绷直,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月蕴溪正要把药膏往上面涂,见状,微微一顿,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放轻了抓握的力道,却是没松手。 鹿呦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摇摇头说:“没事,涂吧。” 早点涂完,早点了事。 月蕴溪视线低垂回去,轻蹙了下眉头:“好像比之前还肿了。” “emmm,蒸了一下,就胀起来了。” 很轻的气音笑声被敏感的耳朵撷取到,鹿呦抬手揉了揉,听月蕴溪含笑的调侃穿过指缝,狡黠地溜进去。 “馒头一样。” 鹿呦挑眉:“你刚刚还说不嫌弃它呢。” 冰冰凉凉的膏体敷在脚踝上,被柔软的指腹打着圈轻轻涂抹开。 月蕴溪的音色仿佛也带了点湿漉漉的感觉,弯弯绕绕在耳边。 “不是嫌弃,是觉得它挺可爱的。” 鹿呦忍不住蜷起的脚尖,白里透着粉,像在害羞。 她捧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微烫的水进了喉,勾起了一点热意。 脑子像生了锈,卡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水温可以了,她从袋子里拿了药,看月蕴溪又挤了点药膏在手上。 “网上说要厚涂,再给你抹一层。”月蕴溪说。 鹿呦吞了药片含糊地“嗯”了声。 “送我的那根月桂花簪子原是要扔的么?”月蕴溪突然问。 鹿呦咽下水说:“……做得太丑。就是看奶奶做,想着也试试,试试就逝世了,嘶——” “别乱说话。”月蕴溪收回戳她痛处的手,眸光转至眼尾,嗔看了她一眼。 跟平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江南的烟雨,一点微凉,多是潮润。 依稀还能感受到药片的涩感残留在口腔里,鹿呦慢吞吞地啜饮着水,只觉得热感又加深了些。 见月蕴溪在拧回药管盖子了,她将脚往下挪,才动了一点,就被扼住了小腿。 “跑什么,还没包扎呢。”月蕴溪从袋子里拿出绷带,打开手机搜了8字包扎法给她缠上。 鹿呦勾着脖子好奇地盯着屏幕看。 缠到一半,放在被褥上的手机忽地振动起来,屏幕上弹出月韶的来电显示。 月蕴溪腾出手按了接通,直接开了免提:“喂?妈妈。” 那端传来人声,听不太清内容。 过了几秒,月韶开口道:“桃桃回来了,明天回家吃饭吧。” 鹿呦这才辨认出来,背景音里的尖细一点的女声是出自陶芯的口。 月蕴溪手停了一下,眼睫往上略抬了抬,用余光觑看了她一眼,“我……在外面旅游呢。” “嗯?怎么都没和我说。”月韶问,“去哪儿旅游了?跟谁呀?什么时候回来?” 鹿呦听着,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去陶家玩,那天月蕴溪刚好收到国外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月韶也是这样,一连甩出了好几个问题。 很明显,月韶并不想让月蕴溪出国。 可能因为是单亲妈妈,月韶对月蕴溪有些过度依赖。 但那时她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月韶的不情愿会耽误月蕴溪的未来发展,仗着童言无忌,直言说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被她说动,还是又经历了其他什么事,月韶最终是妥协了。 “跟云竹她们,结束后我要直飞威尼斯演出,得下个月回去了。”月蕴溪顿了顿,“来的西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鹿呦捕捉到月韶呼吸沉重了些许。 手机那端陷入了沉默。 这边缠好了绷带,鹿呦移开了腿,扭好烧水杯的盖子,穿上拖鞋起身想去卫生间,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扭过身,发现月蕴溪手里抓着药管。 月蕴溪目光轻飘飘地往下落,定格在她胯骨的位置。 鹿呦跟着她的视线低头,扬起眉梢,反应过来这是要给她涂屁股的意思,连忙转过身体伸手去拿药管。 金鸡独立的姿势不好维持平衡,腾空的腿本能地跪放到对方腿之间的空隙支撑,月蕴溪又因为她猝不及防伸手过来,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 一个往前倾,一个向后倒。 脱手的烧水杯滚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微潮的长发像柔凉的绸缎抚散在手背上。 月蕴溪手臂撑在被褥上,支着上半身,没完全倒下去,鹿呦两只手按撑在她头两旁,也撑着身躯,没压下去。 两人之间有拉开一点距离。 但也还是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月蕴溪右眼角下方浅淡的泪痣,近到,她能听见沉缓的呼吸纠缠出暧昧的气氛,在被挤压的空气里逐渐变得浓稠。 “西城有什么好玩的,跑那地方去,别遇到那边的人了。”电话里,月韶不太高兴地嘀咕了一句。 鹿呦猛地回过神,连忙站直了身体。 月蕴溪也坐了起来,理了一下长卷发,缓了缓说:“在景点附近,离那边很远的,放心吧。” 鹿呦从她手中拿走了药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一下卫生间,一瘸一拐地挪步过去。 卫生间和浴室是隔开的,没用透明玻璃,算是设计者仅存的羞耻心了。 进门前,鹿呦听手机里传出陶芯的声音:“yoyo是不是也在?” 门关到一半停住。 从敞开半人宽的缝往外看,月蕴溪人站在桌前,一手放下药和烧水杯,一手攥着手机。 她没将免提关掉,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像是只是想看她是什么反应,忽地朝卫生间这边的方向转过了身。 对视的一瞬。 鹿呦莫名一惊,将门关上。 听不清外面月蕴溪是怎么回陶芯的。 等她抹完药、洗了手拉开门出去,月蕴溪正倚着化妆桌,将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内,拿起悬挂在化妆镜旁的吹风机准备将半潮不干的头发吹干。 透过化妆镜,两人目光轻轻一撞。 “药涂好了么?”月蕴溪问。 鹿呦点点头。 月蕴溪低眸看向她手中的药管。 瘪了一截。 “这是涂了多少?”月蕴溪关心地问,“是不是很严重?” 鹿呦垂头看了眼说:“不是,不严重,一不小心抹多了。” 月蕴溪动了动唇:“要不,明天我……” “我自己涂,明天会注意的。”鹿呦抢话道。 镜子里,月蕴溪低下了头:“我是说,明天我还是再给你买一支吧。” 话音中,隐约含了点笑意。 “……喔。”鹿呦摸了摸发烫的耳后根,放下药管,从包里拽出薄明烟送她的那只小鹿玩偶,搂在胳膊下爬上床。 “准备睡觉了么?”月蕴溪问。 “玩会儿手机,你吹头发吧。”鹿呦挪动的步子顿了顿,“对了………” 月蕴溪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刚刚,是怎么回陶芯的?” “信号不好。” 鹿呦无声勾了勾唇。 躺进被窝里,她打开手机,有点心神不定地在几个app里转悠。 逛到朋友圈,竟是意外刷到了初晓的动态。 那天被告知陶芯出轨的事后,她还没有将这人删除。 初晓晒了一张自拍,一头大波浪拉直,剪了个公主切,眼线往上挑,像猫,与先前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样看,一点都不像月蕴溪了。 文案写着:【这次的人设是有公主病的猫系小笨蛋,攻略对象不高兴[吐舌]】 像是开始了一段新恋情。 鹿呦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不小心刷出更新,等再往下划拉时,发现初晓那条动态又不见了。 没多想,她注意力被骤然停止的吹风机勾过去,昂着脖子看月蕴溪收起了吹风机。 在对方转身前,她倒回到枕头上,熄屏手机,抱着小鹿玩偶缩在边缘,闭上眼睛。 月蕴溪转过身,见她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放轻了动作。 视觉不起作用时,听觉和触觉就变得很敏锐,鹿呦能听见月蕴溪的步子在靠近,虽然被压得很轻。 被子被掀开,小腿被握住,鹿呦眼睫颤了颤,感觉到腿被轻轻抬起,接着又被轻放到靠枕上。 脚踝的肿胀感顿时又减轻了许多。 第50章 鹿呦紧了紧怀里的玩偶。 之后,月蕴溪关了灯。 她睁开了眼。 黑暗里,跟*闭眼没什么两样。 耳朵不自觉地在捕捉月蕴溪的动静。 不知是坐着往后退的姿态,还是以爬的姿势上了床,被子被掀开,腿摩挲过被褥与床单…… 窸窸窣窣,拨弹她的耳神经。 许久,隔了一段距离,她耳朵动了动,听见月蕴溪用气息跟她说:“晚安,呦呦。” 那样轻。 几乎都快被从外面传进屋的蛙声蝉鸣给遮盖住,却还是被她听清了。 像针落入水,没激起水花,却是穿破了水面,沉漾下去。 那之后,明明身体很疲惫,鹿呦就是睡不着。 隐隐约约有种认知,不仅仅是因为认床。 外面的汽笛声拖拽着孤寂,行驶过心里的旷野,鼻尖萦绕着柑橘混合木香又添了一点薄荷的清透味道,来自她与月蕴溪的沐浴乳、洗发水。 两种不同又有点相似的气息,哪怕交融在一起,也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区别。 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有种特别的感觉。 将她包裹在其中。 从窗户能看到外面水墨的夜色与晕开清辉的月亮。 她嗅着围绕在周身的香味,望着窗玻璃,用目光涂抹月亮毛边的光晕。 而一人宽的距离外,月蕴溪缓慢地眨了眼睛,视线透过浓稠的夜色,描摹着她模糊的轮廓。 一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鹿呦逐渐习惯了那股特别的气味,才勉强有了那么一点困意。 人逐渐放松下来,翻了个身,单手搂着玩偶平躺。 迷迷糊糊快要闭眼时,从身侧拥上来一团暖热,抱着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臂,夹在了柔软的中间。 她整个人懵了一下,眉头轻跳了跳。 而后感受到,有潮热软糯贴在了耳朵上。 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第32章 天边的光亮一点点淡白色的天光穿透窗玻璃淌进屋里,从床尾浸润到床头,漫到鹿呦脸上。 温热的呼吸没有固定的频率,像羽毛尖轻缓地逗弄耳朵。 撩扫出酥软骨头的微痒感,激得她下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手臂处,柔软的一起一伏难以忽视。 小腹处,指尖的微蜷幅度,也都会隔着衣料被感受得清楚。 纤长浓密眼睫随之颤了又颤,在困欲和两股触感里挣扎中上抬了些,鹿呦眯着眼睛偏了偏头,低垂的眸光扫向被箍着的手臂那侧。 视线里,是两片雪岭挤着山谷沟壑。 大脑被那片白占据了几秒,将残留的一点困劲都覆压了下去。 鹿呦移开眼,心想,这睡相说不上不好,但也真说不上好。 毕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人。 明明拉开了点距离,耳朵还是像在被燎烧。 脚踝处酸胀的痛感隐隐约约在绷带外弹跳。 鹿呦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柔软中间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眼看就快成功了,月蕴溪忽然蜷了一下手,薄薄眼皮微动了动,像是随时会被撩起来。 鹿呦呼吸一瞬间屏住,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跳动到了嗓子眼。 在原位僵了半晌,直到月蕴溪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她才沉缓地、颤抖着吐息,把手彻底抽出来。 恍如悬崖上走钢丝,很简单的一个动作,拉扯出漫长的时间段。 放开另一边的玩偶,从枕头下拿了手机,鹿呦慢腾腾地下了床,从桌上拿了药和一包湿纸巾。 还想拿烟,心跳得节奏很乱,耳朵上还残留着被呼吸包裹的触感,无端勾得嗓子眼也发痒。 可惜旅游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焦虑,已经有段时间没碰过烟了,这次又是陪奶奶出来玩,压根就没想起来带。 轻拉开门,缓步挪出屋,她慢慢把门带上。 细微的吱呀声,敛在鸟雀的鸣啁中,缝隙缩到一指宽时,床上的人羽睫轻颤了两下,在门关上的刹那,睁开了眼。 门外,鹿呦转过身,站在已经有些盛夏热意的空气里,重重呼了口气。 薄暖的晨光已经越过了四合的墙头,洇染被框一方的淡蓝天空,漏下几缕,掠过翠绿悬红的石榴树,顺着叶尖流到树下的藤编座椅上。 她脚蹦过过去坐下,放了手机和药,把腿架到另一张椅子上,开始拆绷带。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好几条微信消息提示。 鹿呦腾出手点进去。 陈菲菲:【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后面是一连串的发疯表情包。 鹿呦愣了愣,脑海中浮现昨晚随口说一句逝世,就被月蕴溪重手按了下脚踝的场景。 绷带被拆了一半,从束缚中释放出的脚踝胀得更明显了些。 突跳的痛感仿若是从回忆里渗透出来一般。 拆完绷带,鹿呦指尖戳着屏幕,给陈菲菲回复:【别乱说话】 陈菲菲:【……】 陈菲菲:【你是没睡还是刚醒啊?】 yoyo:【没睡】 yoyo:【你什么情况?】 这次不是秒回,鹿呦拆了一包湿纸巾,把脚踝处擦了擦,又摊开一张敷在上面,瞥了眼手机,陈菲菲刚好发来消息。 陈菲菲:【昨天你们先回去了嘛,就剩我们四个在那套鹅,然后套到了,把鹅送到后厨拴起来,看你们还没回来,弥弥要吃串,我们就又去撸了个串。】 陈菲菲:【最近我妈催相亲催得紧,挺烦的,我就喝得有点多,云竹也不知道为啥事,也喝很多。回来和之之她们商量换了房,让她俩带弥弥住,我和云竹住进了她俩的大床房。】 陈菲菲:【晚上云竹问我会不会结婚,我说不知道,我不喜欢男的不想结,但我妈身体真的说不好,她就想看我有个归宿。后来云竹就问了我好多女人跟女人谈恋爱的事。】 陈菲菲:【然后我俩聊睡着了,刚刚我想上厕所,眼睛一睁,靠!!差点亲上。】 鹿呦:“。” 真是难姐难妹,狗血都淋得差不多。 陈菲菲:【这还不是重点!】 陈菲菲:【我就发了一会儿愣,她睁开了眼睛!】 鹿呦咂摸了一下,还是她情况好点,好在月蕴溪没醒,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陈菲菲:【这也不是重点!】 yoyo:【……那你讲重点】 对面又没动静了,脚踝敷得差不多,鹿呦揭开湿纸巾,拧了药管的盖子,挤出药膏,往脚踝上面抹。 也许是自己抹对什么时候会感知冰凉、手上会用多大的力度都有点数。 没了昨夜月蕴溪帮她抹药的那种微妙感。 手停顿的期间,陈菲菲甩过来两条消息。 陈菲菲:【然后莫名其妙就亲了!!】 陈菲菲:【我嘴到现在都是麻的[裂开]】 yoyo:【!!!】 回完,她不自觉地抚上耳朵,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现在都是烫的。 陈菲菲:【但她现在又睡着了,我都不知道她是晚上聊多了做梦梦游呢,还是把我啃了一通又犯困继续睡了。】 过了一会儿,陈菲菲又发:【[裂开][裂开][裂开]愁啊!你说,等会儿她睡醒了,我咋办?】 鹿呦指腹在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抹,下意识地侧目瞥了眼东面的房门。 等月蕴溪醒了,她又该是什么个态度? 低头正要回陈菲菲。 忽听“吱呀——”一声。 栖在枝上鸟雀倏然飞起,扑棱的翅膀扇了阵风,绿叶簌簌,细响在枝头。 鹿呦心尖跟着一跳。 抬头才发现是奶奶那间屋子的房门被推开,像坐了趟过山车,从紧绷到放松,肩线重重往下一塌,还能感觉到胸口往外透的鼓噪。 鹿呦松了口气,跟奶奶打了声招呼,给陈菲菲回信息:【我觉得,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不然,挺尴尬的。】 陈菲菲:【那她要是问我,我咋办?救命,我要怎么面对她?!】 将要继续回,就看奶奶走近了,“哎呀”了声,新奇地问:“怎么起这么早?” 鹿呦手背抹了下鼻子说:“脚踝胀得难受,就醒了。” 奶奶坐到她斜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脚踝,眼里流露出心疼,嘴上不饶人地嘟哝:“该你的,让你下次再闭着眼走路呢。” “你怎么跟蕴溪姐姐一样。”鹿呦往脚踝上又抹了一层药膏,“昨天还说我是走路不看路,今天就变成闭着眼走路了。” “蕴溪也这么说你了?”奶奶随口一问。 ——“不是嫌弃,是觉得它挺可爱的。” 鹿呦手停了一下,想起月蕴溪说这话时的音色。 说不出的抓耳。 好不容易才褪下的温度又升了上去,鹿呦揉揉耳朵,抬眸对上奶奶直勾勾的视线,心里又慌了一下。 第51章 “怎么了?”她压着心跳问。 奶奶板着脸问:“几点睡的?黑眼圈这么重,眼睛也肿的。” 鹿呦讪笑了两声。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那双眼睛肯定满是疲惫感。 “还笑。”奶奶正色道,“前两天看新闻,还说小姑娘熬夜,这不好那不好,年纪轻轻一身病。我看你,要是再这幅样子,也快差不多了。” “您这就不对了哈,大清早的咒我。” “不是咒你,是劝你。趁着现在还在你身边,得多念叨念叨你,万一哪天我——” “不许乱说!”鹿呦忍着鼻尖陡然泛出的酸意,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奶奶的腿,“您长命百岁的!我这就是认床,过两天就好了,我保证,等旅游结束,我就去锻炼身体,我每天早睡早起,绝对不然您操心!” 奶奶笑颜逐开:“这还差不多。” 鹿呦也跟着笑,站起身去抱她,亲昵地蹭了蹭脸说:“您下次再乱说话,我可就生气了。” 奶奶笑道:“知道了。” 鹿呦蹭着蹭着有点恍惚,又联想到了昨晚自己乱说话被月蕴溪制止的那幕。 她是因为极度在乎奶奶才紧张地制止,那月蕴溪呢? 桌上熄屏的手机亮了亮,奶奶拍拍她的手:“手机,有人找你。” 鹿呦收拢思绪,拿起手机看。 陈菲菲:【我想好了,以不变应万变,如果她没提这事,就按你说的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她提了,我就假装自己睡死了梦游了,免得我俩面对面尴尬。】 鹿呦觉得特别可行,回了陈菲菲一排大拇指。 从聊天窗口切出来,发现还有一条好友添加申请,昵称名为“十一”,备注写着:订位置。 通过请求后,鹿呦给对方发推了酒吧临时店长的微信,便放在列表里没再管。 之后,照着网上的视频给自己缠好绷带,鹿呦踮脚蹦哒着去到奶奶屋里刷了牙洗了脸,没有化妆品,只能顶着清爽的脸熊猫的眼陪着两位老人闲聊。 不知不觉将被月蕴溪亲到耳朵的纷乱心绪抛之脑后。 到定的第一个闹钟响起来,她才回去。 蹦到门外站定,担心月蕴溪还没醒,鹿呦没敲门,直接把门推开,趿拉着着鞋移步进去。 屋里的空调冷气拂过皮肤,一阵凉爽。她低头关上门,朝床的方向转了身。 抬眸的瞬间,呆怔在原地。 床上的月蕴溪,猫似的,以跪坐姿势定格在床尾,两条长腿微叉,双手撑在身前,弯弯卷卷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柔软地荡在颊边,有一绺滑进微敞的领口,绸缎般抚过锁骨,覆在白云上。 从这个视角差看过去,一览无余。 “......” 鹿呦脸轰地一下快烧起来,慌忙把目光往上抬。 像是睡迷糊了,月蕴溪抬手揉了揉眼睛,薄薄的眼皮掀起来,迷蒙地歪了歪头,对上她的视线。 月蕴溪的素颜跟带妆差不多,纯澈感更重些。 如果把带妆的样子比作是繁丽的花卉油画,那素颜就是清晨的溪流淌过岸边小花。 “早。”月蕴溪说。 音色不像其他人刚睡醒的喑哑样,反而是空灵的。 问好的同时,月蕴溪伸长腿,从床上下来。 到腿部的衣摆下,一抹黑影影绰绰。 也不知道是短裤还是…… 视觉冲击完全压过了听觉,鹿呦闭了闭眼,转过了身,没注意她特别的声线,回了一声:“……早。” 摸了摸又在发烫的耳后根,往衣架那边走。 “什么时候醒的?”月蕴溪在穿拖鞋。 鹿呦从衣架上拿下包,放到化妆桌上回:“有一会儿了。” 稍顿了顿,她补充:“换了药和绷带,刚好奶奶她们也醒了,就去聊了会儿天,顺便洗漱了一下。” 月蕴溪又关心问:“今天脚踝怎么样?疼得厉害么?” “还好。”鹿呦从包里拿了衣服,从镜子里瞥见月蕴溪走了过来,指了下卫生间说,“我去换衣服,等会儿给你洗漱用。” 月蕴溪温声应好。 鹿呦将要去卫生间。 “对了。”月蕴溪叫住她。 鹿呦脚步一滞,望过去,等着下文。 目光轻轻碰撞,月蕴溪垂下眼帘,从窗户洒进屋里的太阳光刚好投过来一束,洒在她轻颤的长睫上,染在眼尾,添了一点温度,晕出了几分含羞带怯的韵味。 “我睡觉的时候,没对你做什么吧?” 连声音,都介于空调鼓鼓的冷风与柔暖阳光之间,平声淡语里,夹着一点不明显的情绪。 鹿呦满脑子想的是,幸好陈菲菲刚跟她聊了一下,给了标准答案。 她故作自然地:“没有吧,我睡着了,不太清楚。” “……喔……”月蕴溪颔了颔首,忽而又抬眸望住她,弯了弯唇,体贴温柔地说,“今天得早点睡哦,黑眼圈好像有点重。” “……” 鹿呦勉强扯了下嘴角:“好,我去换衣服了。” 几乎是逃似的,跳进了卫生间。 “慢点,小心再摔了。”月蕴溪温软的提醒响在外面,被门隔了一下,显得更加空灵。 仿佛带了笑。 又仿佛没有。 换了衣服,鹿呦抱着化妆包溜到了奶奶那里,简单化了妆,跟奶奶和阿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到月蕴溪洗漱装扮好,要带奶奶们出去吃早饭才结束话题。 考虑到她肿起来的猪蹄子,能少有点路是一点,月蕴溪没让她跟着一起去,说给她定了早饭,等会儿会有人送过来。 奶奶和黎璨的阿婆一路夸着月蕴溪做事妥帖人细心,出了门。 鹿呦慢慢悠悠晃回到大床房里,想用烧水杯烧水喝药,拿起来却发现重量不对。 拧开盖,热气氤氲在眼前,鹿呦眨了眨眼,回想了一遍奶奶夸月蕴溪的话。 手机振了一下。 月蕴溪适时地给她发来消息:【烧水杯里有热水,给你喝的,等吃完早饭过半个小时再吃药】 啧,被预判了。 鹿呦乖乖回:【好的】 把药又塞回到了塑料袋里。 随即点开陈菲菲的头像,问她和云竹的后续。 陈菲菲回得很快:【有惊无险,云竹什么都不记得了[微笑][微笑][微笑]】 顺带还发来了她们今天吃的早饭,是胡辣汤和豆浆油条。 陈菲菲问:【你吃什么?】 yoyo:【还不知道,蕴溪姐姐给我点了但没告诉我是什么】 刚发过去,房里电话响了起来,民宿负责卫生的阿姨来换床单被套和洗漱用品。 打开院门,外卖员也在外面,递了她两个带了份量的纸袋子。 走回屋,鹿呦打开袋子看了眼。 一杯包装杯上印有鹿头的咖啡,一盒熊猫豆糕。 鹿呦:“……” 什么温柔姐姐,内里坏透了! 第33章 西城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山势环抱、水流缠绕,小到古镇景点,大到自然景区,风景极好。 之后几天,在月蕴溪雇的导游带领下,一行人在在渔夫的船上海钓,连带那只套圈的大鹅一并送进厨房加了餐;在峰林耸立、湖光山色的风景区听溪水潺潺,眺望远山;在青砖黛瓦的市井长巷,做陶瓷,吃各类美食,听碎冰碰壁响…… 期间也发生了很多小插曲。 海钓时,陈菲菲晕船,被云竹拎到船边打窝,气得她差点自爆:“好好好,早上逮着我——” 晕船泛上来的恶心涌上来,把话给压下了下去。 声音落到旁边鹿呦耳里,不由扭头看向两人。 只见云竹睨了陈菲菲一眼问:“逮着你干嘛?” 从眼神到话音都像是真的不知道清晨发生了什么,只有耳朵是绯红的。 辨别不清是被晒红,还是因为其他。 陈菲菲摆了摆手,吐得昏天暗地,人都快栽海里去,被云竹拦腰给兜了回来,她穿的露脐吊带,云竹的手臂紧贴着小腹。 体温的碰撞,让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回过神,云竹触电似的收回手,陈菲菲连忙使唤鹿呦送她去船舱休息。 坐在船舱的座椅上,等她缓过来了,鹿呦好奇地问:“你俩那天晚上都聊了什么?” 陈菲菲含含糊糊地坦白:“记不太清了,好像有聊到女人和女人怎么亲嘴,怎么做之类的吧。” 没想到是这么十八禁限制级题材,鹿呦消化了一会儿,“……难怪云竹会啃你。估计是聊得太深,做了那种梦,迷迷糊糊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 “可能吧,唉,就这样吧。”陈菲菲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叹了口气说,“想了也白想,做朋友还能长久,做恋人以后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鹿呦微微张开口,想说什么,恍然想到了自己和陶芯,最终还是轻轻抿了唇。 第52章 将话题终止到这里。 再后来去吃饭,钟弥为被做成老鹅煲的大鹅哭了半个小时的丧,吃饭的时候边抹着眼泪边吸溜着鼻子说:“啊~真香!” 饭后,抱着鼓起的小肚子,打着饱嗝说:“真好吃呀!~” 逗得所有人都忘记了烦恼。 第二天出门,黎璨和简言之不知道从哪儿租来了电动轮椅,鹿呦的情绪在丢人和不用走路的爽之间反复横跳。 停留在休息区买奶茶,她坐轮椅上受着路人注目礼,头都恨不得钻地里去。 见状,月蕴溪特地去给她买了很漂亮的草帽和中间开缝的口罩。 鹿呦把喝了一半的柠檬茶递给月蕴溪让帮忙拿一下,喜滋滋地戴上帽子和口罩。 撩起眼皮,视线掠过月蕴溪左右手上不同量的柠檬茶,扫过她垂在一侧的编发,落到头顶的同款草帽上,鹿呦愣了一下。 随即,便见月蕴溪抬起拿着她那杯柠檬茶的手,红唇轻启,含住吸管。 鹿呦:“……” 几分钟前,那根吸管还被包裹在她温热的口腔里。 等月蕴溪将自己那杯递过来时,鹿呦心情简直比奶茶里的料还复杂。 她想,月蕴溪可能是弄混了两杯柠檬茶。 感觉说出来比坐着轮椅逛景区还令人尴尬,只好若无其事地接了奶茶。 许久之后,玩热了,鹿呦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柠檬茶,陡然想起这茬,慌忙吐了吸管,仿佛喝了一口烈酒,烧得她失去了表情。 刚好被奶奶看见,问她:“怎么了?不好喝?” “……”鹿呦闭了闭眼:“是不太好喝。” 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好喝。 月蕴溪抬手的动作一顿,半垂着长睫默然片刻,拎起杯子,咬住了吸管,将顶端咬得扁扁的。 刚好鹿呦抬了个头,一眼瞥到这幕,口罩下的唇不自禁地抿了抿。 转念一想,多大点事啊。 小时候月韶让月蕴溪带她和陶芯一起出去玩,钱花到最后只够买一瓶水,都是轮着喝。 现在就是长大版而已,问题不大。 只要不多想,都是社会主义姐妹情。 鹿呦做好心理建设,秉承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将柠檬茶给喝完了。 一路走走停停地打卡,被快门定格下了很多美好的瞬间和有趣的合影。 逛到最后一个景点,一行人或蹲或站或坐在岩石上,看落日把远山与烟云灌醉,酡红晕染天际。 在日落的蓝调时刻,天空是冷调的蓝,地平线残留晚霞的吻痕,冷暖色调碰撞的瞬间,有路过的摄影博主为她们拍了一张合照。 摄影师走上前征询同意,她想将照片发布在社交平台上。 鹿呦和摄影博主互加了好友,约定回去会通过邮箱将照片传送给她。 奶奶叮嘱鹿呦道:“对了,记得问蕴溪要之前拍的照片,都洗出来,我放相册里。” 鹿呦点头应:“欸,记着呢。” 她忽地想起那次在山顶和大学生们合拍了一张照,月蕴溪还没有发给她。 被月蕴溪半抱半扶着从岩石上下来的时候,鹿呦问起这事。 月蕴溪眼睫轻颤了颤,静默了片刻,故作镇定地说:“那之后有点太忙了,照片还没处理好,等弄好了发你。” 鹿呦不疑有他,笑着应好。 周五的行程安排在了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月蕴溪几人出门前都背上了琴包。 路上,黎璨手上转着竹笛,感慨:“我都好久不吹竹笛了,好怕给钟阿婆拖后腿啊。” 钟弥捂着嘴偷笑:“你悠着点哦,拖后腿的话,外婆可是会发朋友圈diss的。” 鹿呦听得满头雾水,疑惑地问月蕴溪:“你们是要跟谁去合奏么?” 月蕴溪解释说:“钟疏云老师的老家也在西城,她母亲每周五都会在商场那里弹奏钢琴。来之前又跟她老人家联系,约了今天一起合奏一曲。” 商场一楼的喷泉前立着一台三角钢琴。 去的时候,钟阿婆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满头银发,面容慈祥,岁月似乎只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而已,精神依旧矍铄,一袭蓝绿色的直襟旗袍将气质衬得优雅又高贵。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那双在琴键上翩翩起舞的手。 赫然少了一截左小拇指! 鹿呦慢慢收握起左手,只有小拇指微翘着,从接断指的疤痕处,隐隐约约传出一丝痛与痒。 那天,月蕴溪她们与钟阿婆合奏的是雅尼的《夜莺》。 悠扬的笛声,像月色铺满旷野,夜莺在歌唱。而后是清扬的钢琴音,没有间断,流畅地融合进来。 鹿呦微微睁大了眼睛。 视线里,钟阿婆那只被岁月留下痕迹的手,以一种她从来都没见过的指法、很快的速度,丝滑地游走、跳跃在黑白之间。 曲声灼热嘹亮,应和着节节上涌的喷泉,越来越高亢,又于争鸣声中戛然而止。 老太太悬在琴键上的手,在鹿呦的目光中微微地颤抖。 那个瞬间,仿佛有无数莺雀从她的心里腾空飞起。 它们羽翼掀起的飓风久久都未能平息…… ˉ 当晚,鹿呦盘起一条腿坐在床上,转动左小拇指上的尾戒,低眸盯着若隐若现的那道泛褐色的红疤。 被尾戒压着,像一尾挣扎在禁锢里的红鱼。 依稀还能感受到从里面渗出的疼,一突一突地跳动到心脏。 “这两天脚踝感觉怎么样?”月蕴溪帮她涂完了药膏问,拧回药管盖子,也没听到回应,撩起眼皮朝她看了眼,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的小拇指,“呦呦……” “啊?”鹿呦回过神,“哦,好多了,起码不用轮椅了。对!我得跟梨子她们说一声,把轮椅还回去。” 她右手垂放到身侧去摸手机。 “上次问你,如果有机会,愿不愿意用双手去弹钢琴,你没回答我。”月蕴溪忽然开口道。 右边没摸着手机,鹿呦下意识地用左手在左边那侧捞,闻言,手猛地一停。 月蕴溪柔声问她:“那这次呢?” 鹿呦手攥着手机挪回到身前,往下坠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尾戒上,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 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将这些挣扎与纠结对月蕴溪说,毕竟两人关系没到份上。 但现在,也许是月蕴溪的语气太温柔,温柔到有种引诱人吐露心声的魔力,也许是她这十几年都没有一个能听她倾诉真实想法的人,她憋了太久,也实在太缺。 所以,在这第二次的询问后,她坦诚说:“我对弹琴的心情,有点复杂。有句话说半杯水之所以叫人感到难受,是因为弄不清,它是无力斟满,还是剩下的。 我就是这样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对钢琴有执念。” 当然是因为喜欢。 没有喜欢,又怎么能克制欲望,在钢琴前坐大半日重复练一首曲?没有喜欢,又怎么挨过春困秋乏热夏寒冬,坚持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没有喜欢,没有喜欢,又怎么会在断指后,仍旧选了与钢琴息息相关的调律事业? 月蕴溪没有插话,她想鹿呦会这么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困扰与心结。 “你知道我……妈妈,之前也是弹钢琴的么?” 有段时间,章文茵和月韶关系很好,常常聊起以前的事。 嫁人之前,章文茵是交响乐乐团的一员,也有自己开工作室教小朋友弹奏,她参加过很多比赛,也拿过不少奖。 本可以有像钟疏云那样的发展,但她遇到了鹿怀安。 月蕴溪“嗯”了一声。 “结婚以后,她的重心就都放在了家庭上。从懂事起,我听过最多最多的话就是她畅享着穿上很漂亮的礼服,在很大的舞台上弹奏钢琴曲。 于是,我就也有了这个梦想。后来,他们离婚,她跟我说……” 鹿呦话音顿住,停了片刻,再开口,转了话锋,“她要追寻她弄丢的梦想嘛,我就在想,如果我可以,是不是有机会在什么比赛上,或者,某个乐团里,再见到她。其实我刚开始选调律专业的时候,也有这么想过,是不是有机会,能为她的钢琴调律。” 鹿呦头越来越低,说到尾声,抬手捂住了脸,“我不知道弹琴是为了什么了,如果是为了她,我现在对见她已经没有想法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从她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变得潮湿,氤氲到月蕴溪的心尖上,将那里浸得湿濡。 抹开水汽的清晰记忆里,是小学办的一场文艺演出上,二年级的鹿呦指尖灵动地弹了一曲车尔尼740no.11。 那时每天乏味无聊的拉琴几乎快磨灭了月蕴溪对音乐的兴趣,直到那天,她看见弹钢琴的鹿呦。 她没有见过,有哪个小孩子像鹿呦那样,展现出来的状态,显而易见是在享受弹奏音乐的过程。 第53章 连音乐老师都在说,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那天的舞台出了事故,没有灯光,又是个阴天,可鹿呦的弹奏让晦暗的光亮仿若有了月华的色泽,直直地映照进月蕴溪的眼底。 那时有多为之震撼。 如今就有多心疼。 天之骄女跌落凡尘,她的自信心早就同小指一起被碾碎了。 思绪纷乱间,月蕴溪听见鹿呦吸了吸鼻子,抬眼看过去,只见她垂着头,手揉着眼睛,如瀑的长发垂荡下来,看不分明脸上的神情。 感受到头被很轻地顺摸了两下,鹿呦揉眼睛的手停顿一瞬,慢慢垂放下去。 “也许她是你热爱钢琴与音乐的原因之一,而非全部。分不清的话,就等空闲下来的时候,认真想一想,第一次听别人弹琴,是什么样的情感?第一次自己触碰琴键,是什么样的感觉?第一次完整弹奏出自己喜欢的曲子,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鹿呦浑身一怔,眼睫轻颤了颤。 紧接着,湿湿凉凉的触感滑过她手背,是月蕴溪递来的湿纸巾。 “我没哭。”鹿呦嘟哝,“只是差一点而已。” 月蕴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就敷一敷辛苦噙了眼泪的眼睛吧。” 鹿呦:“。” “明天还要跟我出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呢,可别又cos熊猫了。”月蕴溪声线里含了点调侃的意味。 “……”鹿呦把湿纸巾摊开敷在眼皮上,“见谁?” 顿了一下,月蕴溪回她:“很重要的人。” 鹿呦扯了扯嘴角:“听君一席话,真是胜似一席话。” 月蕴溪无声勾了勾唇。 鹿呦倏然想起什么,甚至让她大脑宕机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起来、辨不分明的情绪,单边眉挑起来问:“难道是去见你那个喜欢的人?” 吃瓜的语气。 月蕴溪挑眼睨过去,看她手撑着床身体些许后仰,粉唇微张,阖着的眼皮上覆了折长的湿纸巾。 窥探不到什么。 “算是吧。”月蕴溪拎着装药的袋子起了身。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吧……是什么?”鹿呦扯下湿纸巾盯着她往桌前走的背影问。 问完就后悔,这样的追问显得她格外在乎那个确切的答案。 以至于让月蕴溪一时的默然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月蕴溪转头看她,对视不过一秒,视线往下落到她手中握着的湿纸巾上,“用完了么?用完给我吧。” 岔开话题,在此时此刻的情景下,就像是一种害羞的回避。 很难形容这一时的感受,让人搞不清楚其中是好奇,还是对明天的期待……还是其他什么更为杂乱的成分占比更重。 等她走近了,鹿呦把湿纸巾递过去,又把话题扯回来问:“所以,算是吧是什么?” 湿纸巾被月蕴溪捏在指间,淡声说:“算是吧就是算是吧。给梨子发微信让她明天还轮椅了么?” “又岔话题。” 鹿呦小声嘀咕一句,没再重复追问,挪到床头坐进被子里,给黎璨发了消息。 扔了湿纸巾,月蕴溪走到灯开关那边说:“关灯了喔。” “喔。”鹿呦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给她照明,“明天那个很重要的人,我之前见过没?” “见过。”月蕴溪叮嘱,“明天记得打扮漂亮点。” 鹿呦“啧”了一声:“这么重视,还不承认是喜欢的人。” 月蕴溪猫似的正往床头爬,闻声,姿势定格住,抬头望过来。 今天她换了件睡衣,是丝绸的吊带长裙,手电薄淡的白灯光下,v领往下荡,雪岭沟壑的风景影影绰绰。 鹿呦垂眼,关了手电筒,在黑暗中支着耳朵听月蕴溪挪近。 头被敲了一下,力道很轻,鹿呦下意识地顺着那侧扬起脸,借着清透的月光,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随之落下的是月蕴溪温软的嗓音: “好奇害死鹿,明天不就知道了么,想想弹琴的事,那个最重要。” “……噢。”鹿呦慢腾腾地滑下去,背对着月蕴溪躺下。 月蕴溪又补充:“也别想太久,*早点睡,熊猫鹿。” 鹿呦低哼了一声:“知道了,会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去见你心上人的——” 话音未落她倒抽了一口气。 月蕴溪手轻轻挠在她腰上。 激起的痒意让鹿呦整个人抖成了筛子,本能扭着身避开月蕴溪的挠痒痒。 扭到她转过身面朝向自己,月蕴溪停了手,“再乱说话呢。” 嗔怪的话,偏又是温柔的腔调。 夹在在鹿呦急促细喘的呼吸声中。 被搅出暧昧的意味。 鹿呦翻身背过去,缓了缓说:“不说了,你别挠我痒痒,不合适。” 月蕴溪蜷了蜷手指,从梗塞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鹿呦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连黄止栩的最新动态都没细看。 手在屏幕上滑了半个多小时,她关了手机,闭目酝酿睡意之前瞥看了眼窗外。 夜色像打翻的陈醋,泡着一块圆蛋白。 第34章 白天出行耗费太多精力,鹿呦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呼吸便变得轻缓绵长。 也许是临睡前聊到了章文茵,她还听从月蕴溪的建议,认真想了想与钢琴结缘的许多个第一次,所以做的梦里都泛起了现实的涟漪。 ...... 从电视机里传来悠扬柔美的钢琴曲,扎着两啾啾的鹿呦坐在宝宝椅上,扭头看过去。 屏幕上,二十岁的钟疏云坐在钢琴前,镶了钻的鱼尾礼服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白净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按着琴键。 她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电视又看看自己的手。 原来十根手指是那么神奇,可以弹奏出这么美妙动听的声音呀! “呦呦,啊——”章文茵递她一勺蛋羹,见她头也不回,拿了遥控器想关电视,却是猛地一僵,而后叹了口气。 鹿呦这才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妈妈,不难过。” “妈妈不是难过,只是有一点点遗憾。”章文茵喂她吃了一口蛋羹拌饭。 遗憾什么呢? 她太小了,鼓着腮帮子看章文茵红唇一张一合说过去、说放弃的另一条岔路,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 只听懂了最后一段,“呦呦想不想穿很漂亮很漂亮的裙子,在很大很大的舞台,弹奏钢琴给很多很多人听呀?” 她歪着小脑袋问:“呦呦的手也可以弹出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嘛?” “当然。”章文茵笑着说,“呦呦的手最适合弹钢琴了。” 鹿呦笑容灿烂地点头:“那呦呦想!” 暮色四合时,钢琴调律师进了家门,捏着工具给家里那架施坦威立式钢琴调律,像在给琴键们做一场手术。 她支着耳朵,听着钢琴琴键在“手术”中音色不断变化,感叹奇妙。 调律师笑呵呵地让她试一试音。 她温热指腹按在微凉的琴键上,蹦出的第一个音符,让她仿佛有一种过了电的触感。 调律师走后,章文茵将她抱坐到了琴凳上。 她本就比同龄人要长的手,在琴键上、于四季交替中变得骨节分明、更加长有力。也逐渐明白了妈妈的遗憾,是为了家庭与她放弃了引以为豪的钢琴事业。 于是,她成为一名钢琴家的梦想里,添了章文茵的这份遗憾。 她从梧桐苑弹到蓝湾,一日不曾间断。 德彪西的clairdelune在指尖流淌,与浑厚温润的大提琴音交织纠缠,织就出柔如绸缎的月色。 在梦里,她没有坐在位置上平复心情,在曲音落下的一瞬,便踩着心跳跑到了阳台,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隔壁院子里,陶芯手里拿着琴弓,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甜美柔软的笑,眉眼弯弯地对着对面的说什么。 而对面的人正将大提琴靠放在白色藤编椅上,早春的风拂起弯弯卷卷的及腰乌发,应着身后碧蓝的天,像海藻在水里飘摇。 似是察觉到什么,那人忽而朝她这里侧转过身,白如瓷玉的指尖撩勾开遮脸的卷发,扬起脸望了过来。 月蕴溪。 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乱了一下,鹿呦将身体缩回进屋里,眸光掠过靠在桌上的两个大提琴盒。 一把黑色挂着小长颈鹿的挂件,一把酒红。 分不清,哪个琴盒是空的。 辨不出,是谁在跟她合奏。 她又坐回到了钢琴前。 婉转的音乐响在耳边,荡漾着跌宕起伏的情绪。 有钢琴老师的夸赞:“你这双手,生来就该是弹钢琴的!” 有评委老师寄予的厚望:“这孩子未来可期呀!” 也有鹿怀安和章文茵无休止的争吵,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章文茵越来越尖锐的声音,连琴音都压不住。 第54章 吵闹终于结束,琴房门被打开,章文茵手捂着半边脸对她说:“别弹了。” 声音低沉得骇人。 鹿呦浑身一抖,忍着本能的恐惧,从琴凳上滑下来走上前抱住章文茵的腰。 许久,章文茵都没有回抱她,只是揉了揉她的头问:“如果爸爸妈妈离婚的话,呦呦想跟谁?” 她不假思索地回:“跟妈妈。” 梦里的画面一转,章文茵拖着行李箱迈出门槛。 鹿呦扑过去,像每一次父母争吵后抱住章文茵那样,紧紧箍住章文茵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走!不走!你别不要呦呦好不好?你别丢下呦呦一个人好不好……” 这次,章文茵也没抱她,甚至都没有揉揉她的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章文茵沙哑的声音:“再等妈妈一段时间,等妈妈安顿好,就来接呦呦,妈妈不在的日子,钢琴不可以荒废哦,等呦呦拿了奖,妈妈就回来接你。” 她哽咽着应好。 那之后,任凭鹿怀安怎么打压,她每日都不敢懈怠地练着琴。 哪怕鹿怀安稍有不顺心就拿她撒气,又打又骂地告诉她,章文茵出了国,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要她。 她也没放弃过钢琴。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从她搂着奖杯在能看到小区大门的秋千上坐了一整天,等来一场冷雨都没等到想见的人时,她就知道,章文茵不要她了。 但她还在坚持着。 有对钢琴的喜欢,因为音乐治愈过她很多次,至少按下琴键的那一刻,她内心是开心的。 也有不甘心,想走到章文茵面前问她,为什么? 直到鹿怀安领回来一个女人,不比她大多少,眉目与章文茵有七八分相似。 鹿呦始终不愿意叫对方妈妈,女人也不稀罕她把自己叫老。 看鹿怀安对她的态度很差,女人对她也不怎么好。 她俩,一个十四岁,正值叛逆期的拽妹,一个二十二,心理不成熟的公主病,几乎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 在女人打碎了她们一家三口的石膏手模后,两人之间累积的矛盾,防火灌满煤气的屋子遇到了明火。 梦与回忆碰撞,如同各种曲子同时奏响,或低沉或高亢,杂乱无章。 鹿呦只记得那架陪了她很久的钢琴被砸烂,而她的左小拇指也在推搡中被砍断。 她疼得浑身痉挛,也没能忽略掉女人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们念着她有什么用?她都有新生活新爱人新孩子了,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那一瞬间。 她就像是散落一地的石膏块, 零零碎碎,没了最初的形状。 ...... 紧拧出山川的眉头被柔凉的触感轻缓地抚平,鹿呦慢慢抬起覆了潮湿重量的眼睫,迷蒙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墨色睡裙的光滑绸缎。 “是做噩梦了么?”月蕴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她仰头,望进盛满日光的浅琥珀色眼里。 意识倏然清醒,鹿呦才发现自己睡得歪七扭八的,腿斜在原位,上半身却是快拱到月蕴溪怀里去了,她连忙挪回了原位。 月蕴溪瞥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噩梦的事,从床上起了身。 鹿呦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离八点还差六分钟。 屏幕上悬着三条未读消息,点开,第一条是那位名为“十一”的客人发来的:【什么时候回来?】 不客气、不礼貌。 饶是见多了这样的网友,鹿呦也还是不习惯地轻蹙了一下眉头。 她先去询问了临时店长,确认酒吧这几天没发什么特别情况后,将临时店长和陈菲菲的微信推过去说:【您好,如有疑问,可以询问菲菲店长和临时店长】 对方没回,鹿呦直接切了出去。 另外两条钟疏云发来的。 钟老师:【听蕴溪说你们明天是自由活动时间,你有没有安排的?】 钟老师:【没有的话,能来给我钢琴调律么?】 yoyo:【有时间,没安排,但也没工具[囧]】 钟老师:【没关系,家里有的。】 过了两三秒,钟疏云又发来一张照片问:【看看够不够用。】 照片里,调律工具被铺放在地板上,一应俱全。 鹿呦扬起眉梢,打字过去:【够了,钟老师怎么还有调律工具呀?】 钟老师:【家里有人感兴趣,就买了一套回来,压箱底吃灰,当宝贝收藏呢[可爱]】 鹿呦弯了弯唇,觉得钟疏云埋汰人的样子有点可爱,发了个偷笑的表情过去:【有工具就行。】 钟老师:【那明天睡醒联系我,我找人来接你。】 让她睡醒再定时间,钟老师也太体贴了吧! 鹿呦刚把“好的”发过去,闹钟就响了起来,她一手按掉,攥着手机往床尾挪了挪,盘坐在床尾,把头发扒拉得乱糟糟的,闭眼蔫了一会儿。 一晚上做好几个梦,比熬夜还疲惫。 月蕴溪从卫生间出来,见她一副打坐的姿态,眸光柔下去说:“吃完早饭再回来睡一会儿吧?午饭过后出发也来得及。” 鹿呦困乏得大脑像生了锈,转不过来弯,她闭着眼,拢着眉,歪了歪头问:“那我们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和微微一点哑,配合动作,显出几分娇憨。 没听到月蕴溪的回应,她疲乏地抬起眼看过去。 只见外面明亮的太阳光照进屋,光束里细小浮动。 月蕴溪穿了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一步步走近,鬓边微卷的碎发有些湿,脸上的肤色匀称清透,被日光照得透踩,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伸手过来帮她理头发时,带起一股淡雅的清香。 “九点,也不早了。” 鹿呦刚想制止,月蕴溪率先收回了手,她反而是呆愣了愣,又懒懒地耷拉下脑袋。 月蕴溪转身走到化妆桌前,弯腰坐下,侧头看她没动,温声道:“起床换衣服去吃早饭,吃完再睡。” 鹿呦放下腿穿拖鞋:“那你呢?” “我什么?”月蕴溪看她一眼,立即明白过来是在问她吃完早饭睡不睡,垂下眼帘没说话。 鹿呦蜷了蜷指尖,恨不能给自己嘴巴来一下。 屋里陷入了沉默。 盛夏中的蝉鸣,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夹杂着奶奶和黎阿婆讨论年轻人起得晚的声音,潮水一般从窗户与门缝灌进来。 “看情况吧。”月蕴溪拿出她做的那根月桂发簪,“能帮我盘一下头发么?” 鹿呦咽了下喉咙,“嗯”了一声,从床上起身。 想着月蕴溪是要见喜欢的人,鹿呦给她盘了一半留了一半披散着,弄完后面又绕到前面,抵着化妆桌,给月蕴溪拨了拨脸颊两侧的碎发。 “好了。”鹿呦往旁边让了点,给她腾空间照镜子,“你看看呢?” 月蕴溪却是突然站起身,手朝她腰侧伸过去。 鹿呦下意识地后退,一下坐在了化妆桌上。 “相信你的审美,”月蕴溪偏了偏头,将距离拉得更近,手若有似无地贴着她侧腰滑到后面,拿了烧水杯,“我去烧水。” 话音落下便退了一步,转身去了办公桌那边。 “……” 就不能叫她让让么,那姿势多不好。 尤其是,她只穿了睡衣。 鹿呦低头,往下,隔着衣服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两点形状,脸一下烧起来,闭了闭眼,直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背包挡在身前,顺便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月蕴溪悠悠地提醒:“挑自己最喜欢的那套,打扮漂亮些。” 鹿呦手停了半晌,才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了件白色木耳边吊带裙,一件粉紫扎染开衫。 吃完早饭,两人谁都没再补觉。 可能是月蕴溪提醒太多次,化妆的时候,鹿呦破天荒地化了个比平时的淡妆要明艳许多的妆容。 还跑去陈菲菲那里借了个卷发棒,将头发烫了个卷。 她身上那股自带的氛围感顿时浓郁了许多。 回屋时,月蕴溪见到她,明显呆了一下。 “怎么样?”鹿呦冲着月蕴溪扬扬眉,“满意了吧。” 月蕴溪眉眼轻轻一弯:“满意。” 也不知为什么,没有想象中被认可的开心,鹿呦撇了撇嘴,心想,也不怕意中人被她抢了风头,到时候吃味。 之后,她跟着月蕴溪从西城坐高铁去到了隔壁临城,转了两趟公交,检了音乐节的票,进了闸门,踩着被剃秃了的草坪,望向两侧支起的露天舞台。 看到左边舞台前有粉丝手里拿着“黄止栩”的灯牌,鹿呦才从懵然中回神。 所以,很重要的人,是于她而言。 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打扮好看一点。 是因为要来见偶像。 第55章 无法描述这一刻喜悦的心情,究竟囊括了几个含义,鹿呦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水亮明澈的眼睛盯看住月蕴溪。 “室内演唱会听不了的话,就听室外的吧。”月蕴溪迎向她的目光说,“离黄止栩演出还有一会儿,吃点东西,买个灯牌再过去?” 一路的倒腾,让她有好几个瞬间幻想自己有鹿角创一下月蕴溪。 但这会儿,鹿角呦感觉这会儿自己像被顺了毛的小崽,应声应得要多乖有多乖。 在环绕了一圈的路边摊前吃了凉面和其他解暑的小吃,买了灯牌,两人慢慢悠悠地往左边舞台晃。 走到草坪中段,迎面走过来一对情侣,黄毛男直勾勾地盯着月蕴溪,那眼神从惊艳逐渐变得怪异。 像是看到了眼熟的人,又一时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鹿呦皱皱眉头,眸光转至眼尾朝月蕴溪瞥看了眼,月蕴溪只淡淡地扫视了对方一下,便挪开了视线。 那样淡然的神色,叫人辨别不清他们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黄毛盯看了太久,被他女朋友狠狠拧了下胳膊,嚎了一嗓子,一拍脑袋,扭过头叫道:“月蕴溪?!” 鹿呦脚步停滞了一下,却见月蕴溪半步不带顿地继续往前,连忙迈大步子追了上去。 她耳朵太灵敏,走了一段依稀还能捕捉到身后人的谈话内容。 女声问:“谁啊?” 黄毛说:“小学同学。” “哟,小学同学,到现在还记着呢,白月光啊?” “啥啊!她妈是杀人犯,能不记着么。” 杀人犯? 鹿呦怔了怔,转头问月蕴溪:“刚刚那个,是认识的么?” 静默良久,月蕴溪叹了口气说:“今天不聊这个好么?” 温柔的腔调,搭上这句示弱的话,显得格外轻,仿佛风一吹,话音就会散。 余光掠过路边的小吃摊,鹿呦说:“你等我一下。” 月蕴溪停站在原地,看她踮着左脚,一走三蹦哒地到路边摊前,买了两个大椰子,指挥摊主削开口挖了果肉插上吸管和勺子,她一手端一个折回来。 “来点清甜的。”鹿呦笑着递了一个给月蕴溪。 月蕴溪接过,含住吸管抿了一口椰汁,清爽中泛着淡淡的甜,从舌尖弥漫到心尖上。 左侧舞台前聚集了很多人,她俩抱着椰子佛系地站在了后排,边嘬着椰子汁边等黄止栩出场。 等了有十多分钟,天空被暮色调成了一杯缤纷鸡尾酒,夕阳是镶嵌在杯口的西柚片,台下的尖叫与口哨,像打进酒液里的气泡。 黄止栩登了台,用她空灵又有穿透力的嗓音,点燃了一片野火,嗨热了场子。 歌声响彻在广场上后,被吸引过来的人便越来越多,鹿呦和月蕴溪都被挤到了前面。 大约是怕走散,月蕴溪本来垂在身侧的手朝她这里捞了一下,指尖轻轻一撞,鹿呦低垂的眼睫跟着一扇。 侧目看她就在身后,月蕴溪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身侧,很快又松开了手。 顿滞许久,鹿呦抬起那只手,接了另一只手上的灯牌,晃了晃。 台上黄止栩唱了四首歌,主办方安排的主持人走上台进行互动环节——大屏幕上会随意切到台下某一位幸运听众,闲聊两句然后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会获得与黄止栩合照的机会和一张签名专辑。 “现在我们来看看最后一位幸运观众,是、哪、位、呢?!”主持人说话期间,摇臂摄像机朝她们这一片摆过了头。 屏幕上鹿呦与月蕴溪的脸来回切了三轮,随着话音落下,画面定格在月蕴溪那张秾丽大气的脸上。 “哇哦,今天美女真的很多哦。”黄止栩都忍不住感慨。 几乎是一瞬间,鹿呦感觉有几百双眼睛都往她们这里看了过来。 鹿呦还算淡定,觑看月蕴溪,比她还镇定。 场务递了话筒过来。 主持人问:“这位美丽的女士,请问你姓什么?” 默了几秒,月蕴溪回说:“姓鹿,呦呦鹿鸣的鹿。” 鹿呦唰地扭过头。 刚好月蕴溪也向她投望过来。 目光相撞。 鹿呦想起刚刚不开心的一幕,思忖月蕴溪大概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才借了她的姓。移开眼,默默抿了一口椰子汁。 “很特别的姓氏哦,好的鹿女士,你要回答的问题是这样的。”主持人瞟了一眼手卡,“请说出,黄止栩名字的由来!” 挺简单的一道题,但是是对黄止栩粉丝来说。 月蕴溪之前都没听过黄止栩的歌,肯定也不粉黄止栩,鹿呦连忙掏出手机,手速飞快地按着字。 才输入了两个字,就听月蕴溪的声音先响在了耳畔。 “交交止栩黄。”顿了一个音,她连后半句也说了,“呦呦食萍鹿。” 只是说了诗句,鹿呦却像是被点了名,心脏无端一跳。 “恭喜你答对了!”主持人给场务递了个眼神,“这边为你送上我们黄止栩的签名专辑哦,来,这边上台合照哦。” 月蕴溪拿了专辑,问黄止栩说:“可以让我朋友上台合照么,她比我还要更喜欢你。” 鹿呦一愣。 黄止栩很大方,邀请她们一起上了台,出于礼貌询问了鹿呦姓氏。 鹿呦眨巴眨巴眼,回说:“姓月,月亮的月。” 潜意识睨了一眼月蕴溪,一对视,又飞快地别开了眼。 做贼心虚一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呢。”黄止栩调侃说,“你朋友真的很宠你欸。” 鹿呦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三人一起拍了张合照,下台时,场务给了她们照片,只有一张。 看她一副很想要又很纠结的样子,月蕴溪弯唇道:“收好吧,月呦呦女士。” “???”鹿呦挑了挑眉,将照片小心翼翼塞放进包的夹层里,“收好了,鹿蕴溪女士。”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开了颜。 鹿呦想到问:“你是怎么知道黄止栩名字由来的?” 月蕴溪低眸看着脚下的路,淡声说:“在网上看到过。” 裹着盛夏躁意的晚风拂乱碎发,她用指尖勾开,红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 彼时黄止栩开始了第五首歌,鹿呦的注意力被引到了舞台上,没太在意那句话。 听完黄止栩的歌后,考虑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她俩没多逗留,返程回到了民宿。 洗漱完躺上床的时候已经快过两点,鹿呦一闭眼就是音乐节上发生的种种,像自动播放幻灯片似的,从黄止栩于人声鼎沸中自信唱歌的模样,切到月蕴溪说自己姓鹿时忽地转眼看向她的模样。 脑海中二度对视,激得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听身边月蕴溪的呼吸匀长,她睁开眼,从枕头下摸到手机,调低亮度,开始到处转悠打发时间。 刷到朋友圈,看陈菲菲发了条动态:【天杀的让我半夜磕上过期糖,简直赛砒。霜啊!到现在都睡不着,心里空空的,虽然她现任老公很好,但前面那个也真的很意难平!】 她给陈菲菲评论:【?】 陈菲菲发过来一条视频,上面放着娱乐圈里知名女星为前夫写的歌词,有一句引用了诗句,诗句里有着前夫的姓氏。 营销号说,要有多喜欢一个人,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到处搜索他的名字,才能知道这样一个典故。 视频播放完,鹿呦攥着手机没动。 片刻后,屏幕陷入黑暗,视线融于夜色。 阒静里,忽闻某一下拉长的虫叫,随之是从院落外面某条小道上传来的一阵狗吠。 鹿呦恍了一下神。 呦呦食萍鹿。 脑海里回荡着那后半句诗词,以及起风时月蕴溪补充的话。 她说:“我搜索过很多次。” 第35章 搜索了很多次,是指黄止栩的名字,还是…… 鹿呦搂紧怀里的小鹿玩偶,神情不属地捏了捏它的鹿角,及时打住思维继续发散。 不不不,应该是之前听她提了黄止栩,月蕴溪对黄止栩的歌有了兴趣,就在网上搜了黄止栩名字,越搜越发现是个宝藏,就搜了很多次。 嗯,一定是这样。 鹿呦下意识地呼了口气。 应是压力被卸下的放松,但又像是另一种情绪的积压,仿若看似平静无澜的水面下细细涌动的暗流。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陈菲菲:【对了,白天忘记问了,你跟女神去哪玩了,打扮那么漂亮,还问我要卷发棒。】 yoyo:【去了隔壁临城的草莓音乐节】 陈菲菲:【!!!】 陈菲菲:【好好好,跟女神住几天就移情别恋了是吧!】 那四个字看得鹿呦心里一惊,忙戳了个“?”过去。 陈菲菲:【你不爱我了,都不告诉我,带我一起去!】 第56章 yoyo:【[汗]我也是到目的地了才知道】 陈菲菲:【好好好,女神真偏心,不搞成集体活动,偷偷带你一个人去[鄙视]】 yoyo:【可能觉得远吧,都已经不在西城了,过去还蛮折腾的,到那边太阳都快落山了】 回完消息,鹿呦蓦地想起在音乐节上遇到的那对情侣,暗暗庆幸,还好只有她们俩过去。 不然,就都得听到月蕴溪小学同学说的那句“她妈妈是杀人犯”了。 但月阿姨真是杀人犯么? 鹿呦想起小时候听长辈闲谈月阿姨和陶叔叔同居但没领证有一回,好奇问了陶芯,说是爷爷奶奶不允许。 是因为这个事,陶芯的爷爷奶奶才没同意么? 想这些时,聊天框右侧又冒出两条新消息,鹿呦收拢思绪,朝屏幕看过去。 陈菲菲:【还好吧,集体的话可以今天过去明天回来嘛,反正明天也是自由活动不是咩。】 陈菲菲:【去看了眼阵容,她要是在群里问一句,我肯定是不会觉得折腾的,毕竟有黄止栩。】 鹿呦盯着这两段话,手悬在九宫格上方,按不下一个字。 确实,两天的自由活动,完全够安排一个音乐节的行程了。 而且,以月蕴溪那么细致体贴的行事作风,就算自己觉得路程折腾,也会在群里询问一下其他人的意愿才是。 门票也没那么紧张。 结果月蕴溪是只字未提。 为什么呢? 陈菲菲又发:【你说你到那边才知道,女神带你去之前没告诉你要去哪?】 yoyo:【没,问了也不说,只提醒打扮好看点】 陈菲菲:【好家伙,这是给你制造惊喜呢,慕了慕了,女神对你真好。】 鹿呦神经仿佛被拨弹了一下。 突然发觉,欠月蕴溪的人情,似乎已经到了她还不起的程度。 ——“你朋友真的很宠你欸。” 脑海中一闪而过黄止栩说的话,仿若在交融了清辉月色、铅灰天幕与昏昧路灯的夜色中,倏然亮闪过一道蓝白色的雷电。 让思绪顿时变得更加繁杂纷乱。 扪心自问,哪怕是在上一段的恋爱期间,她和陶芯都没有给对方准备过这样的体验。 狗叫声由远及近,经过小四合院又渐渐飘远。 月蕴溪被这阵喧闹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鹿呦攥着手机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映照在两人之间。 视线隔着这偏薄光轻轻相撞,月蕴溪看见鹿呦眸光里似乎洇透出一点慌乱。 不知是为了这一瞬的对视,还是为了熬夜被发现。 “怎么还不睡?” 还没完全睡醒,月蕴溪声音带着一点稍显软糯的鼻音和一丝欲感的沙哑。 鹿呦耳朵动了动,没吭声。 她摊放在中间的手机屏幕黯淡得快要熄屏,又陡然亮起来。 月蕴溪下意识地看过去。 聊天窗口左侧弹出一条新消息,陈菲菲发来:【困了,睡觉睡觉。】 只瞥到这条,鹿呦就将手机翻转了过去看消息。 “快睡吧,别熬了。”月蕴溪还在困倦中,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是还要给钟老调律么?” 话说得含混,钟老师听起来像钟老。 鹿呦眉头一跳,指腹悬停在手机侧边的锁屏键上。 要去给钟疏云调律的事,她没有和月蕴溪提起过。 是钟老师告诉月蕴溪的么? 愣愣地看了月蕴溪片刻,鹿呦按灭了手机屏幕,抿了抿唇,轻“嗯”一声,背过了身去。 本能地逃避深想问题,她一把抱住小鹿玩偶,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强制自己酝酿睡意。 月蕴溪对她的回应将信将疑,强撑着意识等了一会儿。 没见手机再亮起来,听鹿呦呼吸变得沉缓,她才放任自己睡过去。 后半夜,月蕴溪一时担心她又在熬夜,一时因为音乐节上遇见的旧人梦见过去的事情,睡得很不安稳。 鹿呦也是。 这段时间她和月蕴溪相处的种种,以现实里的姿态,见缝插针地织在她梦境里,零零碎碎被钩成细密的网,笼罩在她的上方。 在每一段接连处投落下的阴影,都让她感觉像是走在分手那晚回景江小区的路,很长很长,潮湿地面烫了斑驳的灯光,路边横生的树杈间悬了一轮月亮。 光晕朦胧里,枝头的叶轻摇慢曳,在空气中划出暧昧的氛围。 好似,是月色过撩。 每当这时,她转过身,就能看到身后不远处的月蕴溪,长身玉立,静站在光与影之间,温柔凝望她的眼。 ˉ 那张网大得仿佛没有边界,不知走到哪个方位的第几个结节的阴影下,鹿呦有了醒的趋势。 半梦半醒,觉得身体很热。 这股热,有一半源于另一个人。 鹿呦睡相是真不太好,给予安全感的小鹿玩偶被丢在了身后,所以此时此刻,她完全是将月蕴溪当作了抱枕。 一只手搭在对方头顶,一只手抱在对方胸下,穿着短裤的腿还压着对方的腿,她堪比一把人形大锁。 肌肤相贴的细腻触感在体温交换中流窜,将热意烘得越来越燥。 昨晚的雨很早就停了,潮漉的地面都已经晾得半干,清晨淡薄的太阳光渗过窗帘淌进屋里,被过滤得柔亮。 鹿呦眼睛睁开一道缝。 被子都在月蕴溪另一侧,只有一小块搭在腹部,她低垂的视线里,月蕴溪睡裙褶在她手臂下。 不知是不是被她掀上来的。 再往下,一片三角黑将其他部位的白衬得似雪,凉冰冰地泼洒到眼底,冻得鹿呦意识彻底清醒。 要命了…… 她连忙将自己从月蕴溪身上摘下来,又怕惊醒对方,大气都不敢出,压着幅度把快落地的被子给拽回原位。 太慌乱了,以至于她都没有注意到被子盖回去的时候,月蕴溪翻了个身侧躺,并且睁开了眼睛。 更不会知道,月蕴溪蜷起身体,被子里的手将睡裙往下拉了拉,掌心覆在大腿上被压过的地方,膝盖弯了弯,两腿摩擦着错开位。 换了衣服,鹿呦脚不停歇地去了前台,询问还有空的钟点房,定了一间。 她疲乏地把自己扔上床,却是翻来覆去没了困意。 闭眼,脑海里是刚刚那一幕黑与白的极致纠缠。睁眼,是还没忘却的梦交织着这两个月的相处细节。 心跳和思绪一样乱得没有章法 她脸色像面朝的那堵墙一般苍白。 ˉ 在钟点房窝了两个多小时,直到闹钟响起来,鹿呦起床洗漱了一番,订了早餐送到小四合院,磨磨蹭蹭地晃悠回去。 走了不长的一小段路,做了一堆心理建设。 小院西厢房传来谈笑声,陈菲菲她们都已经到了,或站着将民宿小推车上的早餐放上桌,或坐着困得东倒西歪。 同之前的几个早晨差不多。 区别大概就是,之前是她坐等着其他人过来,枕着奶奶肩头闭眼小憩,奶奶一念叨她晚上不睡白天不醒,她就歪靠到月蕴溪那侧,递过去一个眼神,月蕴溪就会帮她找两个借口搪塞过去。 直到有一回,奶奶小孩脾气地说:“你就惯着她吧!” 黎璨阿婆笑说:“姐妹之间都这样,我们家那俩也是,我那闺女一说之之,梨子立马就去护着了。” “你那俩是堂姐妹,肯定亲呀。”奶奶睨了她俩一眼,哼了声,“不过这俩也差不多了,惯得跟亲妹妹没什么区别勒!” “不是亲的呀,这关系还蛮好的。” 奶奶后来是怎么解释的,鹿呦昏昏欲睡没认真听,只记得从那天之后,月蕴溪不帮她说话了。 那时以为是月蕴溪怕奶奶不开心,现在却是品出了另一种蛛丝马迹。 “怎么了?在那儿傻站着。”奶奶催她进屋,指了指身侧的空位说,“过来坐哇。” 鹿呦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眸光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侧稍稍一瞥。 月蕴溪眼睫轻抬,隔着一桌的距离,对上她的视线。 不过几秒,鹿呦倏然瞥开了眼,接着反手关上了门,手指尖蜷缩了一下,恍如思想挣扎的外在痕迹。 她还是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一大早地去哪儿了?不见人影。”奶奶问*。 鹿呦摸摸鼻子回说:“出去随便逛了……逛。” 中间微顿了顿,因为有碗盘被挨个递放到了她面前。 碗里是不加香菜的咸豆腐脑,表面撒了虾皮、榨菜碎和酥黄豆,红通通的油辣椒抹在卤汁上;盘中是表皮透红的生煎包,一看就是包了虾仁的;小碟子里是加了葱、蒜、小米辣、油、盐、醋的蘸料汁。 都是她偏好的口味。 鹿呦愣了一下,抬眸,只见月蕴溪前倾身体伸长了手,从对面拎起两杯豆浆。 第57章 确认了其中一杯贴的标签是无糖,月蕴溪将另一杯推向鹿呦。 她神色很淡,动作随意,仿佛只是顺手为鹿呦拿了一杯而已。 鹿呦说了句谢谢,随后,注意到杯壁标签上的“多加糖”,神情稍怔。 月蕴溪瞥了她一眼,神情更淡,连调侃也是,“不客气,小匹诺曹。” 鹿呦一僵,这回是真呆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她都快怀疑早晨离开时,月蕴溪已经醒了,但转眼瞥见自己刚刚忍不住摸鼻子的手,打消了这个念头。 奶奶叨叨了她两句,就跟黎璨阿婆闲聊上了。 月蕴溪看着她问:“所以早上到底去哪里了?” 鹿呦指尖动了动。 她思考,强压着手是不是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谎,然而话到嘴边,手却是不自觉地想往上抬。 二十多年的习惯,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纠正的。 鹿呦垂着眼,盯看自己慢慢耷拉下去的指节,坦白道:“去开了一个钟点房。” 余光里,月蕴溪递她吸管的手停了一下,“开房做什么?” 鹿呦接过吸管,拆了外包装,“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 将吸管一端扎进豆浆杯里,“想看看视频什么的。” 一端含入嘴中,抿了一口,“如果在这边播放的话,肯定会吵到你的。” 她把话拆开了说,每句都是真话,合起来就成了假话。 月蕴溪没立刻回应。 鹿呦便因为心虚,一直绷着神经。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会儿,月蕴溪才开口平声说:“今天不用顾虑我了。” 鹿呦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辨不清情绪的回应突突地跳了两下。 “威尼斯那边的演出可能要调整时间,等吃完早饭我就得走了。”月蕴溪解释。 原来是这样。 鹿呦宛如坐了趟海盗船,从高处荡回原位,却没感到轻松,感觉到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生煎蘸了酱料送到嘴里,复杂得什么味都有。 “下午走?”云竹问,“那回程的相关事项你交接给谁处理?” 月蕴溪目光在鹿呦脸上停了一下,转向云竹说:“还是交给你吧。” 云竹嘴角抽了抽,扶额叹气道:“我谢谢你把这么个苦差交给我。” 陈菲菲笑着拍手,幸灾乐祸道:“交得好!交得好!” “好你个头哇。”云竹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压在桌面上,“你跟我一起。” 陈菲菲神情僵了僵,不自在地把手从云竹掌心桎梏中抽出来,“我又不傻!” 温软骤然抽离,云竹愣了一会儿,垂放下手,没好气道:“你也不聪明哇。” “你聪明你聪明,你聪明别找我跟你一起呀。” “那可不,我不聪明能找你么?”云竹扬眉,懒懒地朝陈菲菲竖起食指,“带你上星,晚上陪你看完密室逃脱,一句话,干不干?” 陈菲菲一脸纠结,过了几秒,闭了闭眼,妥协道:“干!” 她用食指点按了下云竹的指腹,“一言为定了哈。” 云竹指尖微蜷了一下。 “是那个很吓人的综艺么?”简言之问。 “嗯哼。”云竹放下手吐槽,“你都不知道,每次这人都叫得都可大声,那里面npc还没她吓人呢。那么怕,还每天都拉着我看,看完了,把我箍着睡就算了,半夜上卫生间还把我摇醒了陪她。” 陈菲菲撇嘴:“这不是看你胆子大,抓紧时间薅一下么。” 云竹呵声说:“行,你就薅吧,我看你后面一个人睡怎么办。” 黎璨戏谑接话:“要不习惯咯~” 鹿呦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的油碟,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忽闻月蕴溪的声线低响在耳边。 “你晚上一个人睡……” 气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鹿呦却是听得清晰,在断开的尾音里,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心里的鼓噪。 在月蕴溪接着往下说之前,她侧头问:“什么?” 目光轻轻相撞。 不知是日光太亮,还是她瞳孔墨色太深,月蕴溪竟然从中察觉到一丝慌乱。 默了片刻,月蕴溪收回眼,沉声说:“关好门窗,空调别开太低。” 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原本要说的就是这么一句细致的叮嘱。 鹿呦却觉得不是。 她低头,滚了下喉咙,挤出一声:“好。” 另一边,陈菲菲已经确定会给云竹做小助手,云竹心情明显变好,语调上扬:“老月出发去威尼斯,呦呦奶奶和梨子阿婆在家交流钩织,其他人呢,今天什么安排?” “妈咪请姐姐去老宅给那架老钢琴调律,让我到时候跟着姐姐一起回家!”钟弥举手说。 黎璨表示:“我和之之准备下午去附近一家马场玩玩。” “小鹿什么时候去钟老师家调律?”云竹问。 鹿呦放下舀豆腐脑的勺子,“下午吧。” 云竹想了想,提议说:“那吃完早饭,奶奶和阿婆在院里歇着,我们一起送老月去机场怎么样?” 月蕴溪觉得没什么必要,将要婉拒,黎璨和陈菲菲两个急性子就已经爽快应了下来。 紧接着,鹿呦也点头应说可以。 月蕴溪从她脸上收回视线,轻抿了抿唇,把话都咽了回去。 见大家都没异议,云竹联系了载她们游西城的司机来接。 用完餐,就着威尼斯那边的乐团阵容闲聊片刻,一群人掐着时间去到民宿门口等车来。 入伏的天,烈日当头,视野里的一切都被照成了高曝光,民宿门口没什么遮阳的地方,七个人站在太阳光下当石柱子。 云竹举着小风扇对着脸吹,睨着月蕴溪说:“这么热这么晒的天,我们还不辞辛苦送你去机场,你就说是不是真爱吧?” 月蕴溪勾唇:“是吧。” “啥叫是吧,去掉吧去掉吧。”云竹嚷着,“这妥妥就是真爱,回来请我们吃饭哈。” 陈菲菲:“你咋老霍霍我女神,明明是你出的主意,你请吃饭!” 黎璨附和:“就是,云大富婆,带我们见识见识高档餐厅呗。” 焦点从月蕴溪身上转移,她转脸朝鹿呦看过去一眼,嘴角弧度敛了敛。 鹿呦没戴帽子,身上防晒衣又是衬衫样式的,只好低着头一只手挡在额前,一只手划拉着手机。 其实出门前,她有准备回屋拿上月蕴溪给她买的草帽,只是当时转眼看到月蕴溪戴着同款帽子,心里一咯噔,忽地就不想了。 正后悔着,面前突然笼过来一片阴影,眼底入一抹白。鹿呦回过神,微讶地垂下手抬起脸,看月蕴溪将自己的帽子扣到了她头上。 草帽两端挂着蕾丝编织带,月蕴溪用手指勾起,给她系上,弯曲的指节抵着她下巴往上抬了点。 于是鹿呦的视野里,含进了月蕴溪的眼睛。 她那双眼睛生得是真漂亮。 内窄外宽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翘,像打开的小折扇,左眼缀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浅褐色泪痣,要很近的距离才能看清。 比如现在。 最绝的还是那对琥珀色琉璃珠,总是映着零星几点光,蕴满了温柔感。 只消眼睫低垂那么一点望着你,就好似被她柔软地敛藏进了眼睛里。 鹿呦想起梦里每一次回头迎来的对视。 脑海里的那双温柔眼,随着月蕴溪撩起眼皮,逐渐与现实重合。 月蕴溪望住她问:“怎么没戴帽子?” 鹿呦惊了一下,回过神,指节抹过鼻尖说:“忘了。” 月蕴溪眸光跟着落下去说:“鼻子要长长了。” “……”鹿呦被她笃定的语调激起了反骨,抬了抬眉,“是鼻子痒。” 若不是怕露馅,她都想给自己鼓掌喝彩,想到的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可惜是一次性的借口。 月蕴溪没说话。 鹿呦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挠了挠鼻尖,都快把鼻子真给揉痒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月蕴溪出声,她气势蔫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真的。” 月蕴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戳破她,只是试探地说:“哦,还以为你是不喜欢。” “没有,挺喜欢的。” 鹿呦立即否认,这回,她没用手摸鼻子了。 月蕴溪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眉眼舒展,松开手说:“喜欢就好。” 鹿呦低头,才发现下巴下面垂着个大蝴蝶结:“……” 好二。 偏偏她又不敢直接拆了,毕竟月蕴溪才给她系上连一分钟都没有。 “你把帽子给我,不嫌晒啊?”鹿呦问。 月蕴溪从包里拿出鹿头柄伞说:“还有这个。” 鹿呦心想,那还给她戴什么帽子,打伞不就好了么。 转念又回忆起这把伞曾为她挡过雨,问道:“雨伞,能遮阳么?” 第58章 “晴雨两用的。”月蕴溪估摸车快到了,没把伞撑开。 鹿呦盯着她手里的伞眨了眨眼,商量道:“帽子给你戴,我打伞行不?” “不行。”月蕴溪柔软又不失利落地拒绝。 鹿呦准备扯开蝴蝶结的手停住,疑惑不解:“为什么?” “你有防晒衣呀。”月蕴溪顿了顿,“难道你要把防晒衣脱了给我穿么?”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没用什么力气说话的温柔腔调,宛如带了钩子的弯翘尾音,让这句话透出几分调情的暧昧意味。 鹿呦手揣进防晒衣口袋里,往身前拢了拢,背过身闷闷地说:“不要。” 说完,她挪步往陈菲菲那边走了过去,像是怕月蕴溪强换似的。 偏她耳朵敏感,走之前还听到了一声气音轻笑。 于是,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苗头,倏然又浮了起来。 中巴车很快抵达,众人陆续上车,陈菲菲也准备过去,鹿呦站在旁边拽了她一下。 陈菲菲疑惑地扭过头,目光落在她下巴下面:“怎么系了个这么二的蝴蝶结。” 鹿呦:“……” “陈菲菲!”云竹站在车门旁叫了陈菲菲一声,问道,“等会儿开不开黑?” “开开开,等我一下!”陈菲菲边拿手机边问鹿呦,“对了,你刚拽我是要说什么?” 鹿呦视线扫过她的手机,闭了闭乏累的眼,“算了,回来再说吧。” 陈菲菲懵然地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鹿呦是真有事,追问:“啥事啊?”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鹿呦打了个呵欠,“上车吧。” 车厢内,黎璨她们都是按照这两天出门的位置落的座。鹿呦脚步微滞了半步,坐到了月蕴溪旁边的空位上。 从民宿到机场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鹿呦早上没睡够,也不想跟月蕴溪聊天,怕心又变得很乱,便摘了草帽,身体后仰靠着椅背补觉。 将帽子盖到脸上遮光之前,她瞥见月蕴溪从包里拿了装订成册的纸质乐谱出来。 鹿呦闭眼睡了一会儿,用来挡光的帽子便从脸上滑了下去,落到手背上,被她顺势搂进怀里。 车窗帘拉不严实,半指宽的缝隙里漏进阳光,刚好照在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偏开脸避开日光。 车拐了个大弯,方向变了,太阳溜到了另一边,那边的座位上没人,帘子都没拉上,阳光透过过道对面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比之前还晒。 鹿呦又将脸转了回去。 不知道第几个弯,她脑袋歪靠到了月蕴溪肩上。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再度烘烤眼皮,鹿呦眉尖轻蹙,捕捉到纸张摩擦空气的窸窣声响。 随之,透过眼皮的光感就黯淡了下去。 鹿呦困乏地想大约又是行驶方向发生了变化,没多管,继续睡了半晌。 车驶入城区,连着几个路口都是红灯,开开停停中,鹿呦脑袋从月蕴溪肩头往下蹭了蹭,而后,脸颊落入一片柔凉中。 鹿呦在困意里挣扎了几秒,撩起眼皮。 只见月蕴溪右手托着她的脸,左臂搭在车窗边沿,手上高举的乐谱刚好挡在那道窗帘缝前。 这么个别扭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 鹿呦眼睫轻轻扇了两下,连带心跳漏了两拍。 察觉她坐直了身体,月蕴溪朝她偏了偏头,看她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关心问:“怎么了?是晕车不舒服么?” 鹿呦缓了缓,摇头说:“没……没睡够。” 月蕴溪唇角漾出清浅的弧度,“再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鹿呦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片刻后,只是低“嗯”了声,做出乏倦的姿态,歪朝另一侧“睡”过去。 车里黎璨和简言之应该也睡了,没什么动静,后排陈菲菲三人在开黑,偶尔用气音低骂猪队友两句。 鹿呦阖着眼,在安静中,似乎还能听到自己心突突地跳。 之前她总以为月蕴溪对朋友都是这么体贴,直到这次一帮人一起旅游,她才发现,并不是。 月蕴溪很温柔,很好脾气,会尽可能地满足大家的需求,但不会主动地、体贴入微地照顾人。 除了对她。 就像从一团棉线里摸出了线头,顺着捋下去,却是越捋越乱。 那之后,鹿呦头偏在过道那侧没再动过,下车的时候,脖子都快僵了。 一行人送月蕴溪到安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打发等待的时间。 云竹想起来问:“那你在那边呆多久?” 月蕴溪说:“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吧。” 黎璨算出对应的日期:“我和之之接不了机了,那天是阿婆大寿。” “我也不行,有场演出。”云竹说。 钟弥很困扰地“啊”了声,遗憾道:“没有竹子陪,妈妈和妈咪肯定不会给我出门了。” 月蕴溪不是很在意,笑笑说:“没事。” 突然响起的广播终止了话题,月蕴溪看了眼腕表,边说:“我得去检票了。” 边朝鹿呦看过去。 鹿呦正神思出游呢,闻言,忽然想起来,将帽子递还到了月蕴溪面前:“差点忘记了。” 月蕴溪没接,温声说:“接机的时候再还我吧。” 稍顿了一下,像是才发现鹿呦还没有说那天有没有空,月蕴溪放轻声音确认问:“会来接我么?” 小心又忐忑。 她垂着眼,仿佛放低了自己孤独的灵魂。 面对这样的月蕴溪,鹿呦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尤其,这样的请求一点都不过分。 犹豫几秒,鹿呦点了点头。 月蕴溪眸光漾开笑意,唇角上扬,笑靥似若繁花盛开。 鹿呦别扭地转开眼,下一秒,肩被陈菲菲猛地一拍,吓了她一跳。 “那那天就你一个去接咯,我要带我妈去复查。”陈菲菲委以重任道,“你就是我们七朵金花儿的代表,到时候一定要将咱们月亮女神给安全护送回来。” “……七朵金花、月亮女神、你哪个年代的?”云竹一言难尽地说。 “跟你一个年代的呀。” “。” “那你说叫什么好?” “七仙女?” “别,尴尬症都犯了。” “七龙珠吧!” “北斗七星!” 云竹、黎璨和钟弥一人一句,鹿呦脸都听瘫了,打断她们说:“……还是金花吧。” 那幅丧气的表情和妥协的话,逗得笑点最高的简言之都忍不住噗嗤出声。 月蕴溪也别开了脸,从她轻微颤抖的肩线,能判断出来,也在笑。 鹿呦脸上表情更瘫:“快检票去吧,大花。” 月蕴溪转过脸,跟她同款瘫:“……” 一群人又笑得不行。 在这样的氛围下,鹿呦很快就将混乱心绪都抛之在了脑后。 甚将那一点从细节中拽出的线头,又归为了敏感太过的错觉。 而错觉,总会有被纠正的时候。 只是她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第36章 钟疏云安排的司机直接到机场接走了鹿呦和钟弥。 不同于南泉市处处种植梧桐,西城的行道树多为樟树。 去往钟家老祖宅的那段路两边种满了香樟,树冠开展,枝叶繁茂,太阳光从叶隙中漏洒下来,铺了一路斑驳,延展到道路的尽头。 鹿呦往窗外看了眼,瞥见伫立在路边的蓝白撞色路牌,写着“樟香巷”。 “快到啦,就在最最最前面最粗的那棵树旁边。”钟弥也扒着窗沿往外看,“可惜现在是七月,四月份的时候,这条路可香可香了。” 鹿呦笑说:“四月份,香樟花期,是很香的。”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钟弥扭回身继续道,“她说香樟四月开花,满城飘香,不像南泉,满城飘絮,惹人过敏!” 鹿呦微诧道:“你妈妈也是南泉人么?” “嗯!”钟弥点点头说,“她是从南泉来的西城,租到了外婆的房子,认识了我妈咪。然后我就出生啦,据说生完我,妈咪心情就很不好,外婆那时候身体也不太好,所以都是妈妈照顾的我。” 鹿呦问:“你父亲呢?” 一抬头望进后视镜,无意之间,与司机对上了目光。 对方在看她,不过一两秒,近乎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鹿呦挑了挑眉。 总觉得,司机那眼神有点微妙,似乎是对钟弥父亲有什么不满,连带地,对她这句提问也感到不悦。 “我没有父亲。”钟弥丝毫不扭捏,并没有对此讳莫如深,“但我家庭还是挺完整的,因为妈咪超会赚钱的,妈妈超温柔的,我还有干妈卡洛琳老师,她超厉害的!以前家长会,她们会轮番过去,我同学都可羡慕我了呢,所以我觉得爸爸也不是必需品。” 第59章 说到家长会,钟弥笑容明媚,弯翘的眉眼之间含着几分洋洋得意。 这些外露的情绪,落到鹿呦眼底,激起很浅淡的涟漪,漾出些久远的回忆。 她以前最怕的就是开家长会。 父母刚离婚时,她还会想办法联系章文茵问:妈妈,学校要开家长会,爸爸很忙,你可不可以来参加? 可惜,始终没有得到过回应。 不,是有一条回复的,那人告诉她:你妈妈应该是换手机号了。 每回她都会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叮嘱说:这次家长会,家长务必要到场的哦。 “务必”这两个字,起初还会悬着她的心上上下下地晃,后来听到也是不痛不痒。 家长不来,老师也没辙,便让她坐在原位出席自己的家长会。 于是,无数次,煎熬忍受着同学家长或好奇、或怜悯、或探究地打量。 后来,在家长会结束,班主任送她回家,突发奇想说要家访,结果撞见鹿怀安在家里和年轻女人卿卿我我。 她身上便又多了办公室老师们的异样目光。 她有家,有父亲,有母亲,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车泊进院子,鹿呦勾唇浅淡一笑说:“你是很幸福的小朋友。” 随即,开门下车。 “嗯!”钟弥也跟着下了车,灰蓝色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问司机说,“小环阿姨,妈妈是不是回来了?” “是,早上回来的。”司机话音顿住,往鹿呦那侧睇了眼。 鹿呦正站在车旁环顾着四周。 院子两侧堆满了花盆,就连废弃的小电驴,废旧的轮胎,都被改造成了花盆。 节节高升的唐菖蒲;清丽雅致的蓝雪花,五颜六色的太阳花;花似叶的三角梅;小巧粉嫩的美女樱,做了花墙的月季……将面前老旧的小二楼都衬出几分浪漫的情调。 鹿呦不由又想起章文茵。 从前,家里的院子也是这样,满是生机。 院子尽头是栋翻新过的小二楼老房子,楼上一大一小两个阳台相邻。 钟弥手比作喇叭对着大阳台叫:“妈妈——!” 在她再叫第二声之前,司机打断道:“中午就走啦。” “啊?好吧。”钟弥失望地撇了撇嘴,上前挽住鹿呦胳膊,指着大阳台说,“那是我外婆租给妈妈的房间。” 又指了指旁边的小阳台说:“那是我妈咪的房间,妈妈说,妈咪那会儿天天黑着脸不高兴,因为那大房间本来是她的来着。” “后来妈妈赚钱啦,搬出去了,妈咪还是不高兴,妈妈请她去新房玩她也不去,然后要给妈妈寄东西不知道地址,脸更黑,说妈妈就不是诚心邀请地址都不给她,妈妈说她就是团乌云,天天黑脸!” 鹿呦听得直笑,没想着温文尔雅的钟老师还有这么一面。 走到门前,钟弥按了门铃,突然想到说:“啊对啦,听外婆说,妈咪在国外时,那俩房间还租给过蕴溪姐姐和她妈妈哦。” 鹿呦扬起眉梢。 “不过她们来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住了不到三个月,就搬走了。” 正说着,门被菲佣从里面打开,钟弥问她:“调律的工具都拿出来了么?” 菲佣点点头,先带着两人先去了储物间,拿上工具包,而后领着她们前往琴房。 琴音汨汨淌入过道,鹿呦辨认出是肖邦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 四对三节奏不知对疯过多少钢琴生。 琴音听着不准,听着像是有半年没进行过调律了,但弹琴者的技法很好。 鹿呦原以为弹琴的人是钟疏云,直到走近了,听到错音和卡顿才感觉是另有其人。 等钟弥轻轻推开门,她往里探看了眼。 钢琴前坐着的人,满头银发用根木簪盘了起来,穿了身斜襟矮领旗袍,绞罗香云纱的料子,褐色沉稳端庄,兰花图样婉约素雅,很衬温婉气质。 是钟老太太。 鹿呦视线落到她弹奏钢琴的手上。 依旧是那套她从没见过的指法,避开了左小拇指的使用,仅凭九根手指去弹四对三,还能弹奏出现下的水平,难以想象平日耗费了多少心力去练习。 余光瞥见钟弥往前挪了一步,鹿呦拉住她摇了摇头。 激扬起伏的曲调,像波澜荡漾的浪,裹卷着听者流向一个绚丽斑斓的世界,颗粒状的音符宛如一个个漂浮的气泡,与呼吸相连,每一下的跳跃,都是灵魂被触动的体现。 到后面节奏对不上,钟老太太停了手。 “外婆!”钟弥这才蹦哒上前,亲昵地从后面搂住老太太。 钟老太太乐呵呵得抓住她的手说:“弥弥怎么回来了?” “我跟姐姐一起来的。”钟弥往门口递了一眼。 看见鹿呦还在门口候着,钟老太太连忙起身迎上去,歉然道:“抱歉,我这一弹琴就容易沉浸在里面,怠慢了。” 鹿呦笑笑说:“没关系,听您弹琴是一种享受。” 钟老太太立即笑了,“后面都对不上节奏,让你见笑了才是。” 说着引鹿呦进了房。 “没有,已经很厉害了,这首曲子太考验协调。”鹿呦回忆说,“小时候刚学那会儿,恨不得把双手拆下来修理了重新组装,后来弹多了就好了,有种街头即兴表演的酷炫感。” 钟老太太听着,唇边的弧度就没荡下去过。 走到小圆桌前,她从茶盘里拎起倒扣的茶杯,倒了热水又添了点凉水,递给鹿呦打趣说:“哭着哭着,就把它征服了。” 一模一样的话,以不同的音色浮现在脑海里。 章文茵也总是这么打趣她。 鹿呦愣了一下,才伸出双手接过茶杯道谢,迟疑问:“您怎么知道我哭了的呀。” 钟老太太神情凝滞一瞬,笑说:“猜的,猜对了么?” 鹿呦颔首:“猜对了。” 钟老太太嘴角弯翘的弧度随沉缓的呼吸收敛了些,目光从她微翘的小拇指上轻轻扫过,“听小云和皎皎说,你现在不弹钢琴了?” 不热不凉的温水,在这句轻飘飘的询问下,仿若凝成了固体,鹿呦艰涩咽下,放下杯子,“嗯”了一声,言归正传道:“是给这架钢琴调律么?” 钟老太太点头说:“有半年没调了,本来这琴是放楼上的,前一阵给移到了楼下来。” 有些年份的老施坦威,鹿呦摊开工具,着手开始调律。 期间,不知道什么溜出去的钟弥从外面进来,闷闷不乐地说:“没有冰可乐,也没有冰淇淋。” 钟老太太揉揉她的头说:“阿茵说不能太惯着你,不让买咯。” 钟弥叉着腰,鼓起腮帮子,跺脚哼声:“坏妈妈!” 钟老太太给钟弥递了杯水,转眸朝钢琴那边看了眼。 鹿呦神态专注,注意力完全投入到调律工作中,没在意她们俩的对话。 钟老太太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水,放下杯子,悄声吩咐钟弥在这陪着鹿呦,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一带,留了一掌宽的缝隙。 不多时,鹿呦侧耳倾听琴音,不经意地,余光掠过那道门缝,扫见一片墨绿色的裙摆飘过。 她没放心上,继续调试着音律。 时间在不断被按响的琴音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太阳落了山,暗色笼进屋又被按了开关的灯点亮。 饭菜香融在空气中,从门缝中飘进屋。 钟弥皱着鼻子嗅了嗅,激动地:“是红烧肉!我去看看!” 鹿呦抬头,只见小丫头已经激动地小跑了出去,轻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她结束了调律工作,趁着没旁人,弹奏了一段《kisstherain》试音。 卡在需要左小拇指按键的音符上。 她蹙着眉头又尝试用手掌带动那根指节按压下去,最多只能维持两个音符。 又试了一次,她试着略过左小拇指,却像是提线错乱的木偶,连其他的指节都控制不好。 尾戒上抛光过的白贝母,折射着七彩的光泽,一时凉一时热地泼进眼里,搅成了一团。 “叩叩。”两下敲门声传到耳边。 鹿呦转脸望过去,见钟老太太立在门边,慌忙起了身,下意识地,将左手背到了身后,“调好了,您来试试?” 钟老太太眸光抬到她脸上,慈爱地笑了笑,走上前,捋着旗袍坐下,伸出双手悬停了几秒,落下。 两分钟前,在她指下卡顿的音律,云一般,缭绕在如枯枝的手上,被新奇的指法弹得柔软蓬松,奏出一场雨,淋到鹿呦心坎里。 “音准了就是不一样。”钟老太太抚摸了一会儿琴键,收手说,“留下来吃个晚饭吧,吃完了,我让小环送你回去,弥弥就留我这了。” 鹿呦没拒绝。 原木桌上摆放了五菜一汤,几乎都是她爱吃的,尤其是那盘红烧肉。 大概是钟弥有提过她不爱吃肥肉,所以弄的都是纯瘦肉。 第60章 鹿呦没多想,斯斯文文地吃饭。 “是不喜欢吃这个红烧鲫鱼么?”钟老太问。 鹿呦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小时候还挺喜欢的,后来有一次吃,被鱼刺卡喉咙了,有点心理阴影。” “这样啊。”钟老太太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那就多吃点喜欢吃的。” 鹿呦道谢。 钟弥看看厨房,又眨巴着眼盯她看了会儿问:“姐姐,你觉得口味怎么样?” 鹿呦笑笑说:“挺好的。” 夹了一箸菜进嘴,嘴角慢慢拉直,总觉得口味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和哪家餐馆像。 吃完饭,从餐桌前起身时,钟老太太忽地问道:“刚刚听你弹奏李闰珉的雨的印记,左手小拇指是受伤了么?” 鹿呦一愣,老实道:“之前断了,重接没连好神经。” 经过厨房,里面传来脆响,似是碗盘落了地。 鹿呦扭头,透过厨房门上半截的玻璃往里看。 里面人刚好弯腰下去收拾,没露脸。 “慢点的,没事儿哈,别划伤手。”钟老太太叮嘱了句,转回眼,带着看了鹿呦继续往大门走,“想不想再把钢琴捡起来?” 鹿呦犹豫没直接回答。 “可以用新指法弹,像我刚刚那样。” 钟老太太伸出左手在面前,断指处变了形,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我这手啊,是以前在车间上班被机器给轧了,那会儿觉得是再也碰不了钢琴了,后来她们研究出指法教我的时候,我也还是觉得肯定不行,当然,也有些抵触的情绪在。” “我和小云她爸爸就是通过钢琴认识的,他后来跟别人也是通过钢琴……我对钢琴的这个感情就有点复杂了,又喜欢又厌恶。 不过,前年蕴溪回来看望我,问我,奶奶,最初你是为什么学钢琴的呢?” 听到这里,鹿呦心头微动,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回荡着月蕴溪对她说过的类似的话。 “我想了很久,想通了,是啊,我弹琴又不是为了那个糟老头子。不过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好多年没弹了,手还是这幅样子。 然后蕴溪就又跟我说,奶奶,有些事,靠想是肯定不行的,得靠试才行。” 话音随脚步顿住,老太太手握住门把手,没急着推开,侧头抬脸看她,问道:“你呢,要不要也试一试?” 大门被推开,墙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淡白的光投落下来,点亮鹿呦面前这一方夜色,她动了动唇,停了片刻才出声:“那就,试一试吧。” 钟老太太唇边漾开笑意说:“回头我就通知她们,让小云好好教你。” 鹿呦笑着道谢。 “不客气。”钟老太太舒了口气,“这下,蕴溪该放心了。” 车从车库开出来,掉了个头,轮胎碾过细小的石子,细微的声响交织着聒噪的蝉鸣与远处夜市的喧哗,老太太的话说得那样轻,几乎都快被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给覆盖住。 偏偏鹿呦这双耳朵敏感,捕捉得分明。 她望着钟老太太,恍然想起昨晚月蕴溪喃喃呓语的一声“钟老”。 直到坐进车里,驶离了种满香樟树的那条路,鹿呦都还是晃神的状态。 她手撑在狭窄的窗沿支着头,目光落到车窗外,泼墨的夜色如梦里那般浓稠,留白的那一轮月亮,在寂静里追了一路。 一个荒谬的念头以不可阻挡之势,在脑中疯长。 ˉ 陈菲菲手机接收到鹿呦发来的短信时,她刚将头发吹得半干,吹风机一关,便听清从外面传进淋浴间的琴音。 《wonderfulu》的旋律。 就在今天的回程路上,她分享*了一只耳机给云竹,这首歌结束后,她习惯性地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那会儿云竹好笑地问她:“怎么又听一遍?” 她回说:“我喜欢的歌都会循环播放至少两遍的。” 云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陪着她听了两遍。 拉开门出去,屋里没亮灯,因为云竹说在这样的环境下拉琴会有不同的感觉。 陈菲菲也不懂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人在暗色里拉小提琴的样子还挺飒的,连头发丝都会飞舞。 她顺着琴音,朝落地窗的方向侧头。 小竹林被夜色涂抹出浓重的黑,枝叶相连,兜着或明或暗的星与朦胧的月,银白的亮光投落到琴弦上。 拉琴的人却站在阴影里。 陈菲菲放轻步子走过去。 片刻后,云竹停了拉弓的手,眸光从眼尾转向她,“突然想起来,我妈妈以前也很喜欢这首歌。” 从认识到这些天的相处,云竹给陈菲菲的感觉越来越像她的名字,云一般缥缈自在,竹子一般坚硬且无心。 她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意。 而现在,陈菲菲看着她,想到的却是“柔软”和“脆弱”这两个似乎与她并不沾边的词语。 云竹垂放下小提琴,弯腰放进摆在旁边小桌上的琴盒里。 透过薄淡的月光,陈菲菲依稀还能看到她脖颈上的琴吻。 陈菲菲问:“现在喜欢什么?” 云竹直起身,耸了耸肩:“摇篮曲吧。” 陈菲菲扬眉,没理解。 云竹笑了笑,补充:“如果她已经投胎了的话。” 陈菲菲一怔。 云竹看她一眼,刚洗完澡,她身上潮漉漉的气息与沐浴乳香味还很浓郁,像夜里被露水打湿的小草。 “你刚刚在看什么?” 陈菲菲撩了下头发别到耳后,“没看什么。” 那股清香更加馥郁地萦绕在云竹鼻尖。 “小鹿说谎喜欢摸鼻尖,你说谎喜欢撩头发?”云竹声音很低地揶揄。 “切,我说谎可是让人一点都看不出端倪的。”陈菲菲准备去拿手机,身体刚转了一半,被云竹拉了回去。 “你在看我。”云竹声音更低。 陈菲菲抬眸撞进她晦暗的眼睛里,心跳漏了一拍,声音发紧:“我看你……” 后面的话,都被柔软堵住,陈菲菲大脑空白了一霎,回过神后,她抬起的手微蜷了蜷,应是要将人推开的,却是抚在了对方的脖颈上,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摩挲过那处被琴吻过痕迹上。 几乎是一瞬间,浅尝的吻加深,如同那个早晨,甚至比那个早晨更要激烈,仿佛带了深度的渴求、挣脱枷锁的欲念。 窒息感与轻微的疼痛带来的真实感,让陈菲菲有种分裂感。 她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旁观,一半疯狂地深陷。 分开后,云竹是碰了碰她脸,声线喑哑:“好烫。” 稍顿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觉得你可能有点那什么大病,动不动就逮着人亲,告诉你哈,事不过三,再有下次给精神损失费!”陈菲菲转身去拿了手机,看到鹿呦发来的两条信息。 第一条:【要老命了!!】 第二条:【你能不能来小院二楼找我】 听到云竹嘟哝了一句:“你不也回吻得很来劲。” 陈菲菲脸唰的一下又烧起来,提了口气,想反驳,却找不到回击的言语,只能将憋的一口气慢慢呼出去,“不跟你计较,呦呦找我,走了。” 云竹抿直了唇,拿起小提琴架到肩上,抵着侧脖时忽地一僵。 片刻后,她放下小提琴,抬手摸到隐隐泛疼的红痕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其上的体温。 ˉ 大概五六分钟,陈菲菲赶到了四合院的二楼露台。 咖啡桌下亮着一盏驱蚊灯,烧焦蚊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鹿呦窝在旁边的椅子上抽烟,抬头看她。 “你妹呀,我丫的还以为你要跳楼了,什么玩意儿要你老命了?大晚上空调房不待,搁这儿喂蚊子。”陈菲菲在桌上放置的塑料袋里翻了翻,拿出驱蚊水在身上狂喷。 “那房间,我这会儿有点待不了。” “为什么啊?” 驱蚊水的味道呛人,鹿呦指间夹着烟没再抽,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哎呀,不知道怎么说。” “长话短说,短话长说,说出来再说,有啥不知道怎么说的,快说!”陈菲菲跟说绕口令似的一通输出。 鹿呦捋了把头发,思忖半晌,斟酌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太自恋想多了,还是什么,我觉得蕴溪姐姐她对我有点太好了,好到,我都觉得她是不是……” 羞耻症发作,后面那三个字她有点说不出口,也怕言出法随,说出来,就成了真。 谁知,陈菲菲沉默了片刻,接了话茬:“我觉得,你可以把觉得去掉。” 鹿呦惊愕。 “你记不记得吃火锅那次。”陈菲菲补充道,“那天下雨,女神去接你的那次。” 鹿呦点点头。 “其实本来我看到你在群里面艾特员工记得还伞,就准备带两把伞去接你来着,结果被女神截了胡,她可着急了,伞都漏带了一把。你说,要是对你没意思,会下那么大雨去接么?” 第61章 鹿呦听得心脏怦怦跳,潜意识地找话反驳:“那你不也准备来接我的么?” “我能一样么?我俩这么多年这么深的交情。” “我跟她年份比你还久呢。” “还有,吃火锅的时候,你跟黎璨在那儿叭叭地聊天,女神给你添了水。”陈菲菲睨她一眼,语速加快,“你想说她给每个人都倒了水嘛。但是!你知道么,云竹揶揄了她一句,那个语气,明显就是打趣女神是为了给你一个人加水,顺带把我们的也加上。” 鹿呦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陈菲菲又列举了一条。 “还有还有,去密室逃脱的时候,女神不是怕么,云竹调侃她是为爱冲锋。” 鹿呦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不确定嘛,那会儿云竹说是开玩笑,我就怕万一不是,告诉你的话你面对女神多尴尬呀。” 鹿呦脊背僵直,依旧不敢承认,自我催眠一般说:“可能就是开玩笑吧。” “不是,你自己不也怀疑么?”陈菲菲受不了说一件事被她否定一件了,一巴掌拍在额头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所以你是因为什么觉得女神是喜欢你?” 鹿呦拇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无论多少次试图否定这种荒谬的猜想,都会在回忆的细节里,挖出更多的蛛丝马迹证实,这不是错觉。 “我今天去给钟老师的母亲调律,她说让钟老师教我新指法弹钢琴。” “真的!”陈菲菲高兴道,“这很好欸!” 鹿呦抿着唇,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叹息说:“好像是蕴溪姐姐安排的。” 陈菲菲震惊地瞪大眼睛,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感叹道:“她好爱你。” 鹿呦:“……” “开玩笑,开玩笑。”陈菲菲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手说,“哦对了!上一次也是!” 担心吵到奶奶她们休息,鹿呦提醒她声音小一点问说:“什么?” “就是去游艇那次,在去之前,女神就有来联系我说要弹《kisstherain》,让我提前熟悉乐谱,还让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弹,说想让你再试试钢琴。” 烟燃得只剩下一小截,灼热传递到指尖。 都说十指连心,有那么一瞬,鹿呦仿佛感觉到心尖也被燎了一下。 她起了身,将烟灭了扔进垃圾桶里,捋着头发又踱步回来,“这件事,你为什么也没告诉我?” “她不让说啊,说是陶芯那事让你挺难过的,就想给你个惊喜。我以为她是作为陶芯姐姐,知道妹妹干的混账事,想弥补你一点呢。也就没多想,现在感觉,她那个时候就应该已经喜欢你了。” 鹿呦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陈菲菲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长发被捋得凌乱,直到陈菲菲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她才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冰啤,扣开拉环,灌了一口。 气泡蹦跳在喉咙里,挤出没头没尾的一句:“你来之前,我突发奇想,查了她那个微信头像。” “我记得她头像是松隆子拍的那个四月物语,”陈菲菲福至心灵,话音倏然一顿,扭脸看向鹿呦,“她头像用了多久?” 鹿呦肩线往下一塌,扯了扯嘴角扯出涩然的弧度,“……好像有三四年了。” 陈菲菲滚了滚喉咙:“我的天呐,那她在你跟陶芯谈之前就喜欢你了呀!” 瘫坐回到椅子上,鹿呦摩挲着凝结出水珠的易拉罐,“也可能不是,哎呀,不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看你自己想法了。”陈菲菲问,“你对她什么感觉?” 鹿呦抿了抿唇,没吭声,又抿了一口,暴烈地凉裹着涩然弥漫在唇齿之间,把心口浸得冰凉,头脑却是热得发胀。 看出来她现在混乱理不出什么头绪,陈菲菲直接支招道:“你要是对她也有好感,就暧昧地相处下去,水到渠成。你要是对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要么,冷处理,淡一点,女神那么聪明,冷个一两次估计就懂了。” “……这不太好吧,万一没get到,不就相当于我在把她吊着么。” “怎么感觉你这么说是对她没意思啊?”陈菲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可惜天色太暗,也看不清神态,只好继续说,“我话还没说完呢,要么你就直截了当点,快刀斩乱麻,跟她说清楚了。” “会不会太薄情寡义了?”鹿呦犹豫道,“我还欠了她一堆人情,虽然感觉都快还不清了。” “还好吧,你真诚一点,她应该能理解吧。”陈菲菲说,“毕竟感情这种事也强求不来。” 鹿呦双手托着脸长吁了口气。 陈菲菲也跟着她短叹了口气。 见她实在烦闷的模样,陈菲菲分享了自己刚刚跟云竹接吻的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鹿呦惊得差点被冰啤呛到:“你们俩这算?” 陈菲菲耸肩:“她可能是千金大小姐好奇同性之间那点事,起了玩心,试试看吧。我也就跟着玩玩,就当是步入我妈安排好的人生之前的,一场放纵。” 秉承不理解但尊重的原则,鹿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让陈菲菲别玩过头伤人伤己就好。 陈菲菲“嗯”了一声。 又陪她聊了一会儿,陈菲菲才离开。 送走陈菲菲后,鹿呦回了屋,心烦气躁地进了淋浴间洗漱,随后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攥着手机打开备忘录琢磨着小作文的开头。 一个字都还没憋出来,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蕴溪姐姐”四个字映入眼帘的同时,手机震在掌心。 鹿呦惊了一下,稍缓了缓,按了接听开了免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端月蕴溪先开了口:“你还在车站么?人呢?” 鹿呦有些懵:“嗯?” “是找不到路了么?” 依旧是江南女子的温软腔调,但语速要比平时快些,夹杂着近乎于慌乱的气息。 鹿呦听见她在那端用英文与旁人交流。 似乎在说朋友找不到路,车不好开进商场,她下车去找让司机开门。 鹿呦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鹿呦连忙又拨了一个过去,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挂断,再拨,依旧没被接通。 沉重的大提琴旋律一次又一次地回荡在耳边,把心脏高高吊起来,架在油锅上煎。 以往看过的华人在国外遇险的新闻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偏偏除了不断拨打电话过去什么都做不了,鹿呦胸口起伏不定,按键的手逐渐开始颤抖。 不知道是第几个电话拨过去,终于被接通,鹿呦连忙问:“你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月蕴溪喘着粗气“嗯”了一声说:“没事了已经,刚刚打车遇到的司机好像有点问题。” 鹿呦拧着眉头确认道:“真的没事了么?” “真的。”月蕴溪说,“已经到酒店了。” 鹿呦这才真正放在心,往后仰倒在被褥上,嘟哝道:“真是的,被吓死了。” 那端月蕴溪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机就在耳边,气音仿若裹着电流钻进耳内。 鹿呦蹙了蹙眉,没好气地:“你还笑,你也不怕我睡着了接不到这个电话。” 说完,她抿了一下嘴唇。 其实接到了,也没什么用。 就月蕴溪那两句话,显然也不需要电话被接通。 “小夜猫子会那么早就睡么?” “……呵。”鹿呦问,“不是在威尼斯么?水上汽车,你怎么跑掉的?” “有点事,来了乌迪内。”月蕴溪解释完这句,停了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鹿呦愣了愣:“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月蕴溪顿了两三秒,声音更低很轻,“但那时候,就想到给你打电话了。” 鹿呦咽了下喉:“你现在还好么?” 静默一瞬,月蕴溪深呼吸的细微声响传过来。 她说:“不太好,心有余悸,可以……先不挂电话么?” 脆弱到无助的语气,还含着没褪下的惊慌,近乎是乞求。 面对这样的月蕴溪,鹿呦说不出拒绝的话,无论是针对这个请求,还是其他。 她含糊地应了声。 月蕴溪问:“是困了么?” 鹿呦否认:“没有,就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聊什么。” 沉默像沙砾在电话里滚动,间杂着沉沉的呼吸与轻叹。 鹿呦支着耳朵听着声音,感觉月蕴溪似乎还没缓过来,想了想说:“有热水么?喝点热水。” 月蕴溪被她这句尬聊逗笑,又是一声气音撩拨耳朵,“我去烧。” 那端传来些动静,像是行李箱被放倒,拉链被拉开,接着是接水声。 鹿呦问:“还回威尼斯么?” 第62章 “明天回。”月蕴溪说。 “哦。”鹿呦提醒道,“那边小偷特别多。” “我会注意的,保证手机不被偷。”月蕴溪声音听起来要比之前轻松一些。 “就只保证手机啊?” “嗯,好联系你嘛。” 带了点撒娇的语气,鹿呦翻了个身,将手机挪远了点,“不联系当地警察,联系我做什么?” 没听到月蕴溪回应,鹿呦伸手过去将音量调大了些。 “当地警察只有登记的作用,没有打钱养我的功能。” “……” “不愿意?” “没有。”鹿呦指尖从被子上划过,“只是在想,云竹更适合。” 月蕴溪有十几秒都没说话,唇间溢出很轻的一声。 像不悦的笑,又像生闷气的哼。 “今天去给钟老调律,感觉怎么样?”她换了话题。 果然前一晚不是她听错,月蕴溪说的是钟老。 鹿呦回道:“挺好的。” 安静里,依稀能听见那端的烧水声,像热气与空气拉扯摩擦的声响。 直到“啪嗒”一声,水烧开了。 月蕴溪打破沉默的氛围说:“钟奶奶的左小拇指也受了伤……” 她说得那么委婉,语气压得那样轻柔小心。 小心地维护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鹿呦心一揪,蜷起指节,忽然没办法再维持沉默:“她问我,要不要试一试再弹钢琴,试的话,就让钟老师教我新指法。” 月蕴溪呼吸变重了些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无论是自己复盘,还是跟陈菲菲讨论,鹿呦始终怀揣着一丝“清醒”,认为那些所谓的好,都是源于邻家姐姐对妹妹的照顾而已。 而现在,那一丝“清醒”,彻底散了。 她生病,月蕴溪就照顾她到半夜; 她心情不好,月蕴溪就带她去玩乐; 明明自己那么怕,还会拍开“丧尸”的手保护她; 一起出来旅游,月蕴溪会周到地安排好一切; 介绍她给钟疏云调律,请求钟老开导她,将钟疏云教弹琴的机会递到她面前。每一步都在领着她拾起幼时被砸碎的梦想。 再迟钝的人,走到这一步,也该看清了月蕴溪的用心。 如果不是喜欢,何须做到这地步。 鹿呦眼睫颤了颤,那些她以为早已沉到底的情绪又翻涌而起,浪潮一般席卷而来。 灌满心脏,又缓慢褪下。 褪到空落落,残留的潮湿里,浸透了难过。 她怎么能这么好。 她又有什么值得她对她这么好呢。 第37章 “我说想。”鹿呦拽过床头的小鹿玩偶当枕头说,“然后回来的路上,钟老师有联系我商量上课时间。” 她的声音闷在小鹿玩偶柔软的腹部,低沉里收敛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仿佛一直在屏息凝神等她的回复,听到答案后,月蕴溪长且轻缓地吁了口气,比那之前被吓到后逐渐放松的气息更加绵长。 如同细丝的雨,将鹿呦心里淋得更加湿濡。 “是回南泉以后开始上课么?”月蕴溪问。 鹿呦说:“得等钟老师的巡演结束,不出意外的话月底开始。” “这次会忐忑不安么?”月蕴溪柔声关心。 “这次还好,可能有钟奶奶在前面打了样,她情况比我还糟糕些,都可以弹四对三了,我好好努力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说到最后,鹿呦还是显露出了几分不自信。 “钟老学琴晚,是上初中才开始,学琴时间也不长,断断续续的,学了两年,为了学业停了四五年,作为爱好又捡起来学了几年,后来出了些不太愉快的事,不得已放下,到前年才重新学着弹。你学得早,学的时间也长,有毅力,也还年轻……” 那端传来水流声,像是月蕴溪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鹿呦听她的声音仿佛是穿透了腾升的热气淌过来,带着温度。 “你一定也可以的。” 明明一瓶冰啤不足以让她醉,鹿呦却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大脑和全身血液都在发热。 回想起离开钟家祖宅之前,老人家用心良苦地现身说法。而那一段段的话里,最重要的转折点,都是月蕴溪的名字。 她伤了左手小拇指,是以弹不了钢琴,钟老太太也是。 用了三四年的头像,源于一部诉说暗恋故事的电影,很难说月蕴溪在两年前劝说钟老太太重拾爱好,是否就已经计划好为她铺就如今的路。 鹿呦从床上坐起身,抓过小鹿玩偶搂在怀里,“蕴溪姐姐……” 话音刚落,那端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暴躁地撞击着什么,听得人心惊胆战。 鹿呦喉咙一梗:“什么声音?”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月蕴溪回说。 “欸,你别去。”鹿呦直觉不好,连忙制止道,“打电话给前台。” 月蕴溪应了声“好”。 鹿呦支着耳朵听那边月蕴溪放下手机,用房间的座机给前台。 不一会儿,时不时会暴烈响起的敲门声终于停了,鹿呦还是没同意月蕴溪去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座机响了铃声,月蕴溪接听、沟通、挂断之后,拿起手机说:“是其他客人走错楼层了。” 鹿呦绷直的肩线往下沉了沉,感慨道:“你这一晚上,真是比坐过山车还刺激。稍有不慎,小命都危险。” 月蕴溪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平复下来。 鹿呦继续咕哝:“我要把意大利拉入旅游黑名单了。” 那边月蕴溪水喝了一半,闻言,放下杯子问:“不想去佛罗伦萨看日落了么?” 鹿呦一时怔愣。 二十岁那年,陶芯集结了一帮朋友自驾游,其中有一天去的小城镇临海,恰逢傍晚日落时抵达海边酒店,于是踩着岩石爬到高处看夕阳下沉,如星星之火燎原,烧红了海面。 她说还想去佛罗伦萨看日落。 陶芯在身后埋汰说:看个日落还有地点要求?不都是太阳下山,在哪看不都一样。 她站在岩石上,压着快被海风掀起的草帽,回过头说:那不一样,佛罗伦萨的日落时分尤其温柔,有不可言明的浪漫。 二十岁,二十岁。 鹿呦陡然坐立难安。 如果月蕴溪从那时就对她……那就是整整六年的光阴。 鹿呦不敢再深想,不断催眠自己,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可能只是月蕴溪也有看过网上那些有关佛罗伦萨日落的宣传,所以记住了她的话而已。 可即便不是六年,这段时间里月蕴溪为她做的,也都历历在目。 鹿呦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挤压在了一个密闭的罐子里,窒闷得快呼不上气。 她搂着玩偶,之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再度到了嘴边,却听月蕴溪那边座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紧接着,月蕴溪同她打了声招呼,去接了座机电话。 鹿呦塌下腰,仿佛开了口的气球,好不容易鼓足的气泄了大半。 片刻后,月蕴溪清泠柔软的声音如同溪水缓缓流入耳中:“前台打来的,也搞错房间号了,听她道歉的话,好像是刚刚那位客人喝多了又进错了房间,差点侵犯女房客。” 低轻的话音中含着努力克制却依旧压抑不住的后怕。 鹿呦听完也是一阵心惊胆寒,暗自庆幸还好那时脑子转得快,让月蕴溪先给前台打了电话。 不然就是……鹿呦及时收住不必要的设想,有点没好气地说:“你也真是心大,前面才差点出事,还敢开门。” “当时还没缓过来呢,脑袋都是空的。”月蕴溪微顿了一下,弱弱地为自己辩驳,“也没想要去开门,打算用猫眼看一下而已。” 鹿呦“啧”了一声:“你有没有看过恐怖片,主人公从猫眼往外看,然后——” “欸!你别吓我。”月蕴溪连忙打断她,惊慌的情绪将温柔腔调里的柔软成分绞得尤为明显,“我胆子小,晚上又没有你在旁边陪着睡,你又不能跟我一直打着电话……” 话音顿住,月蕴溪没再继续往下说,像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等待。 鹿呦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吭声。 手机贴在耳边,接连着两道含了不同意味的沉重呼吸,让这几十秒的安静,像极了一种暧昧的拉扯。 过了一会儿,月蕴溪挑开了中间无形的线,轻声问:“能么?” 是她嘴欠吓人在先,实在不好意思不负责任地说不能。 鹿呦闭了闭眼,问:“很怕?” “嗯。”月蕴溪柔声细语地说,“今日诸事不顺。” 鹿呦温吞说:“那等你睡着,我再挂电话。” 谁知,那边得寸进尺:“睡着了也不挂,好不好?” 鹿呦再度陷入了沉默。 又僵持了片刻,她含混不清地说:“如果我睡着了,可能会无意识地把电挂断。” 第63章 顿了一下,又于心不忍,“你要实在怕得厉害,可以打电话把我叫起来。” 月蕴溪没有应好,只是气音笑了声,想起来问:“你之前叫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鹿呦红唇微启,脑海里浮现月蕴溪先前无奈感叹“今日诸事不顺”。 终究是再而衰、三而竭,说不出盘旋在心头的那些话来让对方更加不顺。 “等你回来再说吧。” 月蕴溪静默了几秒,问:“现在不能说么?” 鹿呦抿了抿唇,抬手抹了下鼻尖:“主要是,忘了。” 月蕴溪低低地笑了一声,体贴道:“那等想起来再说。” “嗯。”鹿呦心虚地岔开了话题,“听钟弥说,月阿姨带你租过钟老师的房子。” “嗯,小学时候的事了。” 手机那边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东西,接着是月蕴溪忽近忽远的声音, “那时候钟阿姨在国外留学,钟奶奶一个人住无聊,就把空置的房间挂出去租,刚好我妈妈带我转到附近学校,看到广告,见上面写屋里还带琴房,就联系了钟奶奶。” 鹿呦“喔”了声问:“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 “嗯……”月蕴溪沉吟,“刚住进去的时候,钟奶奶挺高兴,亲自下了厨。” 鹿呦举手机举累了,放到床上,人也跟着歪倒下去,“不好吃么?” “一桌菜都是一个色。”月蕴溪说。 “什么色?” “黑炭色。” 鹿呦听笑了,暂时将窥得对方心意的忧虑都抛在了脑后,她想起傍晚吃的那一桌菜说:“我今天吃的还不错,还以为是钟奶奶做的呢。” 默了几秒,月蕴溪才开口:“什么菜?” 鹿呦翻了个身,报了菜名给她:“红烧肉,冬瓜排骨汤,地三鲜,青椒炒肉,还有红烧鲫鱼。不知道是不是钟弥跟奶奶说了我的口味,红烧肉都是瘦肉。” “可能是吧。” 时断时续的闲聊声,交织着院内的蝉虫鸣叫声,在匀速流动的时间线谱上合奏。 月蕴溪去洗漱也没有把电话挂断,她将手机放在了淋浴间外的洗手台上。 于是水声穿过磨砂玻璃,模糊地传进手机,淌入鹿呦的耳朵里。 像潺潺的溪流声,配合着漏进门窗缝里的蛙叫,让人神经不自觉地放松。 白日里又是送月蕴溪去机场又是调律,太过折腾,一放松,疲乏感就漫了上来,鹿呦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到月蕴溪叫了她一声,问她是不是睡着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是从她梦里溢出的低喃。 鹿呦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只知道自己很快就又没了意识。 这一觉,她睡得比前一晚还要不安稳,不过几个小时,却是做了十几个梦。 梦的最初,是章文茵抱着她走在花团锦簇的石子路上,在y形的路口,章文茵将她放下来,头也不回地向左,她迷茫了半晌,走向右。 路的前方,鹿怀安坐在四轮的车里,留她一个人光着脚走在后面。那条路坑坑洼洼,铺着凹凸不平的石子,她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 直到经过油菜花田,前面早不见了鹿怀安的踪影,她侧过头看向花田,奶奶向她招着手,她小跑过去开心地趿上奶奶做的鞋。 她踩着漂亮的小布鞋,踏向了堤坝,身边的陶芯跟她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于是,在飘荡着蒲公英的三岔路口,她牵着陶芯的手一起走向了左边的路。 不曾想是个死胡同,陶芯停留在了原地,而她慢慢地后退回去。 重新站在路口,她盯着另两条路看了许久,踏向了最右边的路。 每一段梦都是这样,身边的人换个不停,常常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梦的最后,是分叉的两条路,一条长的没有尽头,一条一眼就到了头。 两条路上都站着一个月蕴溪,她们注视着她,一个温柔,一个妩媚,红唇微张,念着她的名字。 “呦呦……” 鹿呦一个激灵,蓦地从梦中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横放在面前的手机仅靠着2%的电量吊着命,屏幕还停留在通话界面。 那一边,月蕴溪的呼吸轻缓匀长,应是睡着了。 却在下一秒,嘤咛了声:“鹿呦……” 鹿呦心脏倏地一跳,眼睫微颤,看手机自动关了机。 屏幕顿时变得漆黑,吞噬她所剩无几的困意。 过了一会儿,鹿呦才从床上起身,找到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 抬头,目光穿透降漆窗户落在院子里。 天将亮未亮,四方的墙框了一片雾蒙蒙的阴影,墙头仍悬着一弯月亮,薄淡的光擦过静立在阴影中的石榴树枝桠,朦朦胧胧描出枝叶的轮廓。 余光里,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来。 羽睫轻扇间,鹿呦眸光落在枝头悬挂的石榴上。 还没熟透的果,沉甸甸的,青里泛着一点微红,裹满了酸涩。 第38章 一周后。 晚上七点左右,鹿呦按照约定,去给月蕴溪接机。 等待的时间里,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乐谱,正看着,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提示。 这样的提示在她刚回南泉那会儿出现得很频繁,随着她接了很多调律的单,忙得没有时间回复,很快就变少了。 少到聊天记录有四天都是一片空白。 直到昨晚才添了新的内容—— 月蕴溪问她:【还会来给我接机么?】 不是善解人意地同她说,如果太忙可以不用去接机。 也不是委婉略带调侃地提醒她,记得还草帽,借此让她别忘了这事。 而是这样小心地询问。 鹿呦惊觉,自己竟然如此熟悉月蕴溪对她说话的风格。 同时,感到一阵巨大的心虚。 以及淡淡的难堪。 那晚在露台谈心,陈菲菲跟她说,月蕴溪那么细腻敏感的人,冷个一两次就会会意的。 所以,她故意让自己变得忙碌,制造出足够的借口减少聊天频率,以冷却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 鹿呦不知道月蕴溪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这么问她。 但在那股浅淡的难堪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仗着月蕴溪的妥帖周到,笃信她会尊重自己的社交边界,不会多加打扰,才敢这么做。 像在利用对方的好,行自己的方便。 这几天的天都不是很好,潮湿闷热的空气像是捂在塑料袋里,导致鹿呦连着几日都是头疼得像针扎。 而这个认知引出的愧疚感,让她就算是再不舒服,也没法对月蕴溪说不去接了。 收拢了思绪,鹿呦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抿了一口,冰凉入了喉微微压下一点郁闷后,她点开微信看了看。 消息来自那位昵称名为“十一”的顾客,鹿呦总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之前是隔三差五地问她什么时候旅游回来,现在回来了,又变成询问她何时去迷鹿。 起初还会出于礼貌地回复这人,不厌其烦地提示她联系陈菲菲。 次数多了就失了耐心,现下是常常装作没看见消息。 这次也不例外。 鹿呦指腹在屏幕上一滑,将碍眼的小红点消掉,正准备退出微信,看到前不久改名为“北斗七星”的群里冒出一条艾特。 云竹:【接到老月了没有?】 鹿呦朝接机口看了眼,低头回复:【还没有】 前脚切出群聊,后脚陈菲菲就发来了私聊:【这几天真是忙*炸了,想着关心关心你来着,结果连掏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前途一片黑暗.jpg]】 yoyo:【没事儿,我最近也很忙,没什么时间聊天[前途一片阴阳.jpg]】 陈菲菲:【你和女神怎么样了?现在发展到什么关系了?】 yoyo:【纯友谊】 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鹿呦不是很想就着这个话题往下多聊,飞快打了字过去:【你呢】 上面输入提示悬了几秒,陈菲菲敲了个“?”过来。 鹿呦补充:【你和云竹】 陈菲菲:【我们是唇友谊[微笑]】 “……” 鹿呦一般不会过问别人的隐私,但陈菲菲毕竟是多年相处且没有走散的朋友,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没确认关系么?】 陈菲菲:【摊手,她没挑破,我也没有。】 yoyo:【真的不用沟通一下?还是你就打算这么暧昧地相处下去?】 陈菲菲:【再看吧。】 看出来陈菲菲也不太愿意多聊感情上的事情,鹿呦思忖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断,没再多说什么。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像潮水般从接机口漫出来。 鹿呦从手机上抬头,望过去,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月蕴溪的身影。 第64章 大波浪多与慵懒风情挂勾,月蕴溪的卷发却不是,许是天然的要比后天烫的更自然些,尤显成熟优雅。 展现优越肩颈、突显饱满胸型的一字领修身上衣,高腰牛仔裤,简单又不失设计感的穿搭,尽显柔媚气质,加上背着大提琴盒,想不注意都难。 对比下来,她这一身短袖配牛仔背带裤,还扣了个鸭舌帽的装扮,想一眼锁定她,没那么容易。 可几乎是她目光落向月蕴溪的同时,月蕴溪的视线也投落了过来。 鹿呦微不可察地做了个深呼吸,收起手机走上前,打招呼:“嗨。” 随即递过草帽和一瓶常温的水。 月蕴溪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接了帽子放进搭在行李箱上的托特包里,拧开瓶盖说:“好久不见。” 鹿呦故作自然地接了话茬:“一周不到,好像,也不算很久。” 月蕴溪抿唇笑了笑,拎起瓶子,就着不冷不热的水将徘徊在嘴边的话咽下。 是不久,不过是她度日如年而已。 等她喝完水将瓶子放进包里,鹿呦伸手说:“行李箱给我吧。” 其实行李箱推着就行,并不费力,重的是大提琴,但她直觉,主动帮忙背琴是一件较为亲密的事情。 月蕴溪眼睫轻颤了颤,半垂下去,掩了琥珀瞳孔里流转的眸光,将行李箱往她面前推了推。 鹿呦伸手抓握住拉杆,带着她往停车场方向走,随口问说:“演出顺利么?” “挺顺利的。” 鹿呦点了点头。 静默了一瞬,月蕴溪平声说:“你最近好像很忙,差点以为,你今天要没空来接我了。” “嗯,想着后面要跟着钟老师上课,时间都得花在练琴上,就联系了老顾客们,看她们最近有没有调律需求,老顾客又推了新顾客来,单子有点多,然后还要重新熟悉乐谱,就……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了。” 都是实话,鹿呦没有去摸鼻子,但因为心虚,话音越说越轻,她甚至不敢去看月蕴溪听这些话的反应。 直到听见低轻的一声气音,像笑又像叹,辨别不清。 鹿呦眸光转至眼尾往身侧瞟过去。 月蕴溪刚好启唇说话:“聊天不重要,不要忙到废寝忘食才是重要的。” 滚轮碾着字音,仿若沙砾摩挲过心口,轧出些不深不浅的痕迹。 鹿呦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灌了冰水的塑料瓶,收回视线,垂落到脚下深灰色的路面,声音更低:“没有废寝忘食的地步,睡得比以前早了。” 虽然她睡得不好。 “一日三餐,一顿不落。” 虽然都不在正确的时间范围内。 鹿呦感觉自己的声音,就像是用温热手心里挤压冷冰冰的水瓶,细细流出来的,裹含着被月蕴溪那句话戳中的酸软与动容。 月蕴溪温声应道:“那就好。” 鹿呦喉咙滚了又滚,终究是没吭声。 走到车前,鹿呦按了下车钥匙,和月蕴溪分别将行李箱和琴盒放到后备箱和后座。 坐进驾驶位,鹿呦表示:“我很久没开车了,开得会比较慢。” 这还是月蕴溪第一次坐她的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香气,像是于夜晚盛开的白玫瑰,浸在柔凉的月光下。 “没事。”月蕴溪拽过安全带将自己扣在这股清香里,沉缓地呼吸,“慢一点好。” 也许她想表达的意思是,慢一点更安全一点,落到鹿呦耳内,则是衍生出了另一种含义。 鹿呦握着方向盘,像是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似的发了会儿愣。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导航,她问月蕴溪道:“是回蓝湾么?” 却听月蕴溪报了个她新的小区名:“竹韵江南。” 鹿呦愣了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月蕴溪秘密基地所在的小区名。 月蕴溪倚着背靠,侧目盯看她了片刻,见她不动,温声改口道:“还是回蓝湾吧,我车还在那里。” “好。”鹿呦调出蓝湾的地址,像是好不容易做完了一个力气活,肩线往下微塌了一点,又卡壳了一会儿。 因为她察觉到月蕴溪的目光时不时会朝她飘过来。 鹿呦连接蓝牙,挑了舒缓的古典音乐播放,“你等会儿要不要睡会儿?” 月蕴溪侧头看她:“不是很困。” “……那,能不能别看着我开车,我容易紧张,会倒退回新手期。” 月蕴溪愣了一下,随即漾开笑意,近乎纵容地应说:“好,我不看你。” 然而头才扭向车窗不过两秒,就又转过脸来看向了她。 刚好鹿呦扯过安全带正要系上,一抬眸,两人的目光轻轻撞在了一起。 鹿呦:“……” “这不是还没开车呢么。”月蕴溪看她樱唇微张想说什么又被噎到的样子有点可爱,弯唇笑了笑,柔声说,“我是想问你,上课时间确定下来了么?” “嗯。”鹿呦别开眼,扣上安全带说,“1号开始,钟老师说先学一个月,她九月有演出,得到时候再安排。” 月蕴溪又问:“在哪儿上课?” “钟老师说之前在淮西路买了栋小洋楼,一直闲置着没用。” 月蕴溪沉吟:“那栋小洋楼啊。” 听话话外有音,鹿呦问:“那栋小洋楼怎么了?” 月蕴溪眸光转向眼尾从她脸上扫过,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放了挺多有意思的东西,像个小展览馆,还有两架百年的古董钢琴。” 闻言,鹿呦眼睛一亮,感兴趣地问:“还能用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到时候可以问问钟阿姨。” “好。”鹿呦点点头,放下手刹,倏然顿住,侧目看了月蕴溪一眼。 四目相对,月蕴溪立即会意,偏过头,将视线投落到车窗外,撑在车窗沿的手抵着唇,将将遮掩微弯的线。 鹿呦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外面下过一场雨,路灯映在水洼里,与车灯串联成锁链,沉沉地剐蹭在晦暗的夜色里。 月蕴溪真的没有再直接地看她,只是偶尔,会在红绿灯的路口调整一下坐姿。 空调冷气漫过车里每一处角落,拂去了快要浮到表面的焦躁,鹿呦暗暗呼了一口气。 淌在车里的古典音乐跳转到大提琴曲《杰奎琳之泪》时,车到达了目的地,停在了陶家门口。 只听开头不过几秒的旋律,月蕴溪便是一怔。 所幸,鹿呦很快伸手将音乐关了,开了车门锁提醒她说:“到了。” 月蕴溪“嗯”了声,解开安全带,稍稍停了一会儿,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出来,递给鹿呦说:“给你的伴手礼,这次比较匆忙,没有给奶奶带,她若是问了,跟她说下回补上。” 正红色的礼盒,宛如一团火烫进鹿呦的眼底,将那些艰难沉淀的情绪又燎烧起来。 她抬头,望进对面的浅琥珀色里。 那么温润柔软的色泽,却似有着比那抹红还要灼热的温度。 鹿呦像是被烫到,长睫轻轻一扇,立即低垂了下去。 那礼盒还悬在她的眼下,见她没接,月蕴溪稍稍屏住呼吸,压着隐隐波动的鼓噪,打开礼盒说:“没什么东西的,就几颗玻璃糖果,还有一个……triangel。” 她将里面精致的缘分天使娃娃拿起来递过去。 因为《冲上云霄》,triangel有段时间很火,鹿呦也有了解过一点。 月蕴溪手里的是一个粉色的小天使,粉色,代表守护的是爱情。 鹿呦闭了闭眼。 在今天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自己可以装得若无其事,不动声色地同月蕴溪继续相处。 现在却是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面对面的交流与网上聊天、电话语音完全不一样,面对月蕴溪这样存在感极强的人,在已经窥探到对方秘密的情况下,她根本做不到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连对视一秒都难耐。 月蕴溪说的每一句话,显露的每一个神态,都会牵动她的情绪陷入到不安、难过、愧疚与难堪里。 鹿呦撑在座椅上的手蜷了又蜷,指腹在坐垫上按压出浅痕,都没有抬起去接盒子,不知道做了多少个深呼吸,终于忍不住问:“蕴溪姐姐,上次在迷鹿,你说你有喜欢的人……” 余光里,举着粉色triangel的手微动了动,以极慢的速度沉放下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鹿呦艰涩地咽了下喉咙,在一阵耳鸣声中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低得快要敛在外面声嘶力竭的蝉鸣声中,“……那个人是……” 如鲠在喉,她停了话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十秒,可能有几分钟,时间在昏黄的路灯下被稀释,流淌得缓慢。 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是依旧温柔却显得那么无奈的声音。 “被发现了么。” 鹿呦一僵,仿佛踩空了一层台阶,心跳猛地漏了长长一拍。 第65章 她愣了半晌,颤动的眼睫挣扎地上抬,对上月蕴溪那双柔静的眼睛,强迫自己将话问得清楚:“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 明明都已经推断出来,听月蕴溪当面说出来的一瞬,鹿呦心跳还是失了序,紧接着涌起了一股慌乱感,将她构思过无数次的话搅得一团乱。 “抱歉,我,我本来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的,但是,我真的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你,你太好了,对我太好了……我做不到一边受着这些好,一边什么回应都给不了地吊着你……” 月蕴溪耐心听着,黯淡的眸光落到手中的娃娃上,心脏的位置被她的指腹按压着。 她松了松手,等到鹿呦说完,才开口道:“没关系的,呦呦,你有拒绝我的权利,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稍微缓了缓,她颤声继续道:“是我该道歉才是,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让你感到了困扰。” 明明自己都那么难过,还是优先考虑她的感受。 鹿呦顿时感觉自己像是吃了那颗泛青的石榴,酸涩直往鼻腔里冒,她摇摇头,而后垂得更低:“对不起……” 那么潮湿的声音,像是做错事的小女孩随时要哭了一般,月蕴溪轻叹:“那可以给我一个,拒绝我的理由么?” 鹿呦一时没吭声。 “……是因为陶芯么?你是还xi……”月蕴溪抿了一下嘴唇,不敢往下问她是不是还喜欢着陶芯。 鹿呦不假思索地摇头:“不是,我已经不喜欢她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月蕴溪沉默不语,耐心地等她组织好语言,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安静的氛围弥漫在冷气里。 过了许久,鹿呦沉了沉气,喉咙梗塞道:“……网上说,要把心里清干净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才会感到舒服。我还没有做好再开始一段恋情的准备……还有就是,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跟陶芯谈那场恋爱……不只是因为她出轨,其实她对我稍微冷淡一些的时候,我就有想过分手。因为关系不一样了,需求变得更多,每次我想到她以前对我的好,就会想,如果我没有跟她将朋友关系变质成恋人关系,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月蕴溪沉缓地呼了口气:“明白了,你是觉得友情比恋情更长久,对么?” 鹿呦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任何一种感情都只是生活的点缀而非全部。” “记得……可我还是很怕失去。” 从小到大,她似乎总在失去。 失去妈妈的疼爱,失去爸爸的关怀,失去爷爷的庇护,失去发小的陪伴,失去一段曾让她感受过阳光的友情…… 鹿呦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她,噙着水光的眼里含了几分执拗,“这句话不止适用于我,不是么?” 月蕴溪眼睫颤了颤,微闭了闭眼,“可是呦呦,心动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她柔软的音色仿佛承接了她眼里的水雾。 鹿呦微怔,意识到自己的反问很伤人,低下脑袋,喃喃道:“……对不起。” “你没有错,不用道歉。”月蕴溪顿了顿问,“我想知道,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头越来越疼,鹿呦大脑一片空白,没回答。 “是……不喜欢么?”月蕴溪试探地问。 鹿呦摇了一下头。 月蕴溪眸光漾了漾,没再继续问另一种可能性,只是点头:“好,了解了。” 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想骗你,我没办法在你已经知道我心意的情况下,再跟你回到过去的那种相处状态的。” 她将友谊的那条路堵死了。 鹿呦心脏像被猫伸了爪子轻按了一下,隐约泛开细微的疼。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着急。”月蕴溪苍凉地勾了勾唇,又说,“在你想通、做好准备之前,我不会再打扰你,你不用困扰,也不用为难。” 说到尾音,月蕴溪深深望了鹿呦一眼,而后,近乎决绝地别过脸,开门下了车。 她自己拿了行李箱,背上琴盒,走到副驾驶位旁,隔着一扇窗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还在主驾驶位上愣神的鹿呦说:“照顾好自己。” 鹿呦侧过头,看深黑色的大提琴盒遮了她半个身体,身影隐入停放在车库的车里,听行李箱的滚轮碾着石板路变为汽车启动的声音。 直到两辆车擦肩而过,后视镜里那抹浅淡的灯光匿入夜色。 车里隐约还能闻到属于月蕴溪的那缕幽香,飘在冷气中,仿佛一种温柔的坠落。 鹿呦闻着那股淡香。 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难过,比窥得月蕴溪心意时,还要难过。 有车灯闪过,她下意识地扭过身去看,是别家的车开错了道。 眸光往下一落,她看见被放在后排座位上的礼盒。 伸手够过来,打开,里面只剩下七颗流光溢彩的糖果。 那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弄碎的玻璃糖果。 - 月蕴溪的车在城市的夜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有近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了落梧公园的停车场。 下了车,习惯性地往登山口走,临近了,却是忽地想起那天两人牵着手过来的一幕。 掌心湿濡的触感恍如拓印在了脑海里。 洇着一段有她陪着登向山顶的回忆。 连山间清新的风,都似乎还留有着她的味道。 月蕴溪手收握起来,脚步没停,经过登山口,迈向了通往宁抚寺的小道。 观赏萤火虫的旺季,人很多,萤火虫也很多,忽闪忽闪地连成了一片黄绿色的星河。 月蕴溪停站在小道上,蹲下身,就着近处的一抹荧光,呆呆看着,忽然共情两个月前委屈巴巴对她说“萤火虫也治愈不了我”的姑娘了。 可是怎么办,爬山也治愈不了我了呢。 她指尖伸到叶尖,惊动了那只小虫,扑腾着翅膀带着一尾微光,躲进了阴影里。 面前忽然递过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栖了好几只萤火虫。 不远处传来,是一声低唤:“温星。” 月蕴溪转头看过去,站在她旁边的小女孩,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将玻璃瓶一把塞到了她手里。 随后,小姑娘转身离开,走到了唤着“温星”的女人身旁。 月蕴溪收回眼,看着手里的小玻璃瓶,拔了木塞,将里面的萤火虫给放了。 没一会儿,那个小女孩又走了过来,伸手,又往她怀里塞了块东西。 就着手机灯,月蕴溪看清楚那是个月亮状的粘土挂件。 月蕴溪弯了弯唇,从包里拿出那只triangel,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毫不客气地接过,抱在了怀里。 没一会儿,小姑娘的家长过来,是个气质透着冷感的年轻女人,“抱歉,星星是自闭症儿童,不会拒绝,这个娃娃多少钱,我转给你。” 月蕴溪笑笑说:“不用了,这是缘分娃娃,我和她有缘。” 对方仍旧过意不去,刚好小朋友想吃冰淇淋,月蕴溪便说:“那顺带也请我吃一份香草味的冰淇淋吧。” 到了落梧公园,小朋友的家长买了两份冰淇淋,月蕴溪便与小朋友一起坐在长凳上,挖着冰淇淋吃。 凉冰冰的甜,沁在舌尖,没过喉咙。 她想起那个一不开心就要吃香草味冰淇淋的人。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也来一份。 名叫温星的小姑娘歪头看她仰着脸不知在看什么,咿咿呀呀地问:“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什么?”月蕴溪沉吟重复,抿着唇微弯了一下,弧度里漾着苦涩,“在看月亮。” 像清冷的灯,今夜只照她一程。 第39章 太阳穴的神经像按压下不会回弹的琴键,钝钝的痛,鹿呦在大门口缓了一会儿,才开门进去。 奶奶正窝沙发上看剧,看比熊蹿到门口,跟着扭头看过去,瞥见鹿呦手里拿了个方方正正的礼盒,随口问道:“买的什么?” “嗯?”鹿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是……蕴溪姐姐给的,威尼斯的手工玻璃糖。她说这次时间紧,就没给你带伴手礼,下回给你带。” “嗐,其实带不带都不重要,我就是喜欢她来送东西的时候,坐旁边陪我说说话。” 奶奶在说这话时,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但那点浅浅的弧度里,不是笑意,而是怅惘。 像把弯弯的镰刀,剜在鹿呦心上。 小时候,每年的寒暑假她都会被送到爷爷奶奶家,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夏天树荫下,奶奶摇着蒲扇给她扇风驱蚊,爷爷从井水桶里捞起西瓜,切一半插根勺递给她;是冬日暖阳下,坐在长凳上晃着腿,磕着瓜子,听老人聊家长里短。 爷爷去世的头一年,鹿怀安事业回春,听不得别人说他只顾自己发达不管家里寡母的闲话,将奶奶接到了城里。但老太太住不习惯,嫌这地方连个吹牛的人都没有,又回去了。 第66章 后来她被继母切断了小拇指,老太太连夜收好行李搬了过来。 鹿呦坐到奶奶身旁,带着愧疚,亲昵地搂住老人家的胳膊,歪靠过去。 “得亏她常来,那回我才能那么及时被送到医院。”奶奶咂摸道,“也是巧了哈,她每次来都跟你回家的日子错开,也就你说回来住那天凑到了一起。我是最喜欢那回,左边坐一个右边坐一个……” 鹿呦听着听着走了神。 所以,月蕴溪总给奶奶带伴手礼,其实是为了能有机会见见她么…… 她手指慢慢收握,抓紧了礼盒。 边角在掌心硌出细微的痛感,连带着头更疼了。 她本就肤白,这会儿又显出病态,顶灯的亮光投落到脸上更显得毫无血色。 奶奶侧目看了她一眼,关心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鹿呦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她转头叫了声刘姨问:“家里有止痛药么?” “有的有的。”刘姨放下手里的活,去拿了药箱过来说,“上周月老师有发一个常备药清单过来,上面就有止痛药,我都照着补齐了。” 鹿呦正拎着水壶往杯里倒水,闻言,顿了一下。 眸光从眼尾瞥过去,刘姨刚好拿开药箱盖,放置在最上面的长盒,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药。 在西城旅游期间,她每日都有挤一点抹在脚踝上。 止痛药裹在胶囊里没什么味道,鹿呦咽了水却是觉得嘴里发涩。 像从深处渗出来的一般。 见她脸色堪称为差,奶奶劝道:“回屋睡觉去吧。” 鹿呦又抿了口水,咕哝说:“还没洗漱呢。” “你一个人睡,谁嫌弃你。”奶奶嘀咕,“别洗着洗着晕在浴室了,睡醒了再洗,明天刚好换个床单被套嘛。” 鹿呦只好乖乖应下。 回到卧室,换了身睡衣,给手机充上电,她将玻璃糖与月蕴溪之前给她的那些伴手礼放在了一起。 盒子里躺着那条萤火虫琉璃珠的项链,在台灯下安静流转着璀璨。 鹿呦拈起那颗珠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合拢。 圆滚滚的东西,仿佛有着棱角一般。 她慢慢松了手,将琉璃珠轻放回原位,阖上盖,关了抽屉与灯。 于是,所有的光亮都敛进了黑暗里。 躺倒在床上,翻来覆怎么都酝酿不出睡意。 不知道是第几次翻身,鹿呦侧枕在床头,拔了数据线,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悬在上方的消息提示,进了微信群。 上下翻了翻群聊记录,看云竹调侃她和月蕴溪偷偷约会,连群都没空看,被陈菲菲回了一句羡慕啊,转移了话题。 切出群聊,看见陈菲菲的沙雕头像上挂着小红点,她点进去闲聊了几句,只字没提与月蕴溪的事。 但陈菲菲忽然发来一段:【其实上回在露台,有句话特别想对你说来着,如果女神真的喜欢你,我是建议你试一试的。治愈一段不好的恋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一段好的恋情去覆盖它。】 鹿呦看了片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所有的话语对上一个近乎完美的月蕴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她只回了句“困了先睡了”,直接切了出去。 视线在下方四月物语的“吻书”剧照上稍作逗留,她翻到薄明烟的微信,询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 满满:【挺好的,如果合租的房东不是上司就更好了】 yoyo:【!】 yoyo:【对你工作有没有影响?】 满满:【不把她秘密说出去的话,应该没有】 yoyo:【什么秘密?】 满满:【私底下是个哭包的秘密】 鹿呦觉得挺有意思的,又聊了一阵,直到薄明烟说去洗漱。 八卦的兴奋劲淡褪,就像是弹奏了f大调的曲,明朗欢快下,有孤寂与悲伤隐隐约约被震荡出来。 她本想再从列表里随机挑个人随便聊一聊,划拉了两下列表,却是不由自主地点开那人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日对方发来的航班信息上。 鹿呦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两个月前,陶芯给她发来飞到水城的消息,结果第二天两人的关系就走到了头。 指尖不受控地抚上头像里松隆子被风拂起的发丝。 界面切入进了个人名片里。 鹿呦才发现月蕴溪换了微信名,原先半明半昧的下弦月变成了全黑的新月符号。 还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张萤火虫的照片。 “能治愈我的,不是萤火虫。”——脑海里浮现月蕴溪说这话时的模样,长睫轻扇,像蝴蝶的羽翼。 竟是在这时,对着她掀起了一阵迟来的效应。 不是萤火虫,也不是爬山,是制造不开心的源头,是她…… 止痛药似乎失去了效果,头再度一下一下地跳痛起来。 熄屏了手机,鹿呦背过身去,捞了枕畔的小鹿玩偶抱住。 她把脸埋进玩偶的怀里,想到陈菲菲刚刚那段话,忽然回忆起曾无意刷到“为什么受过伤的人很难再恋爱”的话题。 其中有条回答写了这样一段话:敏感的人总要承受双倍的痛苦,于是,每一次的心理博弈都会提前认输。 她慢慢蜷起身体,像在盛夏的夜,被一场迟来的冷风灌了满怀。 ˉ 钟疏云闲置的小洋楼离蓝湾很近,只隔了两条马路,坐落在鹿呦去迷鹿的必经道上。 一楼客厅立着的玻璃橱柜里摆了一排排的潮玩、手办和乐高;书房里有架老钢琴,里面基本都翻新过,还能弹奏;另一架在二楼阳光房,年岁太久已退休,旁边还停了一辆vespa罗马假日款;隔壁的更衣室挂满了女装,什么风格都有,其中有一排挂满了礼服…… 就同月蕴溪说的一样,像个小展览馆。 想到月蕴溪,鹿呦不由晃了一下神。 钟疏云面伸手到她面前挥了挥,唇边挂着浅笑打趣说:“看呆了?” 鹿呦笑了笑说:“嗯,挺神奇的,每样都有戳在我的兴趣点上。” 钟疏云扬了扬眉梢,不像为此意外的神态,更像是想具体了解她的兴趣点。 问出的问题也是如此,“怎么说?” “小时候特别迷漂亮裙子,初中有一阵对手办挺感兴趣,高中玩过一阵乐高和手办,还有摩托踏板里最喜欢vespa。” 下楼去琴房之前,刚好路过那些展示柜,鹿呦又看了一圈说,“里面有不少我之前也有过,但都出掉了。” 钟疏云半垂下长睫掩了眸子,“为什么出掉?不感兴趣了么?” “一方面。”鹿呦顿了几秒,坦诚道,“另外一方面,有些绝版保值,出掉可以回些钱在身上。” “既过了兴趣的瘾,又能当存款机使,还挺好的。” “是这样。” “不过……”钟疏云犹豫问道,“是特别缺钱才舍得出掉那些绝版吧?” 鹿呦脚步微滞,随即抿唇微笑了一下,没吭声。 在意外伤了命根子之前,鹿怀安还妄图得个儿子,对她这个女儿并不是很在意,所以生活费也是想起来给一笔,想不起来就没有。 去要钱赶上鹿怀安心情不好,挨了几次打才长明白,那些“赏”给她的钱,得省着花。 后来,她便在鹿怀安心情好多给钱时,买这些东西,等缺钱的时候挂出去出售,直到她有能力自己赚钱。 也是幸运,有个常客经常是第一时间就会收走她出的东西,事少不砍价,收货速度也快。 那抹浅笑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在狭小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的无名花。 钟疏云眸光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问没追问,只道:“这里面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先拿走带回去。” 鹿呦受宠若惊,甚至没注意到那个微妙的“先”字,连忙摆手婉拒说:“啊,不用不用,我想要可以自己再去收回来的,而且,这些是给弥弥准备的吧,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拿走是会伤心的。” “不是给她准备的,她喜欢娃娃之类的。”钟疏云边说边开了琴房的门。 以为这些是属于钟疏云个人爱好,鹿呦笑说:“那就更不能拿了。” 推开房门,钟疏云侧身让道的同时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牵唇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说:“好吧,我们上课。” 鹿呦点点头,坐到了钢琴前,深呼吸摒除杂念,认真聆听钟疏云的指法教学。 她从没有将重拾钢琴这件事想容易过,但也没料到,比想象中更艰难。 形成肌肉记忆的旧习惯总与被大脑接受的新知识打架,整个过程像打碎了筋骨重组,将将残留的那点傲气都磋磨了干净,刻下深深一道挫败感。 越是焦虑,越是练不好。 直到八月底钟疏云将钟老太太从西城接到了南泉。 第67章 老人家跟着一起上课,时不时分享当初学新指法的心得,鹿呦的状态才慢慢调整过来,也逐渐能熟练运用新指法弹奏出简化版的卡农。 钟疏云拍着手夸奖鼓励了她一番。 鹿呦不好意思地笑说:“是钟老师教得好,还有钟奶奶也帮了我很多。” 钟疏云挥了一下手说:“我这老师当得不称职,还好是皎皎提醒要注意你的状态,我都想不起来把钟女士请来做你的心理辅导师呢,你这丫头,太能逞强。” 鹿呦一怔。 这段时间里,月蕴溪说到做到,当真是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 起初,鹿呦觉得自己不会太在意,无非就是又回到之前那种似熟非熟的关系。 可一到刷手机的时候,就忍不住看看群聊里有没有属于对方的内容,忍不住点进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新的动态。 结果是都没有。 倒是云竹每天都发一日三餐的照片在群里,开启今天吃什么的话题。 鹿呦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月蕴溪的安排。 她很少参与到吃什么的话题中,因为很忙,根本没时间聊天。 当然,也没时间发朋友圈。 所以,偶尔会冒出意味不明的想法,不知月蕴溪会不会也像她这样,进入她的主页,企图通过动态窥探她最近情况如何。 不知道月蕴溪对她的喜欢是不是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了。 原来,不是。 原来,不用进入她的主页,也有很多种方法,了解她的近况。 “皎皎最近怎么样?”钟老太太孩子似的带了点怨念说,“这个月都没接到她电话慰问了。” “要忙比赛,练得都快走火入魔了。”钟疏云摇摇头,“我看她那弹琴的状态,就想到史塔克对杰奎琳的评价。” “什么评价?”钟老太太问。 鹿呦心头蓦地狠跳了一下,几乎是和钟疏云的声音同步,回想起那句话。 “像这样演奏,她肯定活不长久。” 钟老太太没好气地拍了钟疏云一下,让她把不吉利的话啐掉。 “呸呸呸,好了吧。但她那么练琴是真不行,说了还不听,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跟自己犟着呢。”钟疏云长吁短叹了一阵*,忽地想起什么,朝鹿呦的方向扭过头,“欸,小鹿。” 鹿呦倏然回神,转过脸:“嗯?” “刚好,我后面要开始巡演第一站,给你放个假,你找云竹她们,把皎皎约出去玩玩。别让她老是在家闷头练琴。” 鹿呦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心不在焉地练琴练到课程结束。 从小洋楼出去,骑着vespa行驶了一段距离,鹿呦在路边停了车,拿了手机给陈菲菲发了消息:【上次不是说让云竹请吃饭么?你……能不能帮忙在群里戳她问问。】 陈菲菲回得很快:【不说我都给忘了!】 紧接着陈菲菲就跑到北斗七星群里艾特了云竹:【云大小姐,说好的带我们去体验高档餐厅的呢!什么时候给安排上。】 云竹:【你想什么时候?】 陈菲菲两头跑,问完了鹿呦,去群里回:【择日不如撞日,明天?】 云竹:【@全体成员明天有时间不?】 钟弥:【有有有!吃好吃的!必须有时间!】 黎璨:【晚饭可以】 简言之:【+1】 鹿呦:【+1】 云竹单独圈了一下月蕴溪。 鹿呦攥着手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 月蕴溪:【我就不去了。】 像是怕人多想,隔了不过两三秒又补充了一条:【在备赛,有点忙。】 很难描述这一瞬的感觉,像被这两句话在心头缠绞了一下。 鹿呦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兀地笑了声。 这声笑里的成分,她倒是清楚。 是被气的。 缓了缓情绪,她私戳云竹说:【是钟老师担心她最近练琴状态不好,让我找你叫上她出门逛逛的】 群里冒出了条新消息,她点进去看了看。 云竹:【@月蕴溪钟老师担心你,让我们带你出去吃好的】 月蕴溪没回。 云竹:【@月蕴溪小鹿也担心你,让我务必把你带出来】 鹿呦:“……” 看看,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yoyo:【。】 黎璨:【?】 钟弥:【?】 简言之:【?】 陈菲菲:【?】 群里几人在用问号排队的时候,云竹发了条私聊过来:【好了啊,她同意去了[机智]】 鹿呦下意识地倒退回群里。 就看到那一串四个问号最下面,多了一个句号。 发送人,月蕴溪。 与开头她发的那个句号,遥相呼应。 她在路边呆了太久,有蚊子在攥着手机的手指节上叮了个包。 痒痒的。 第40章 次日下午,云竹在群里发了餐厅和包厢名,是一家上榜黑珍珠榜的私房菜馆,只做会员的生意,还得提前预约。 事出突然,云竹费了一番功夫才订到包厢,所以消息也给得迟了些。 鹿呦上完钢琴课后得空拿出手机才看见。 彼时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内容很混乱,上一秒还在说一碗老卤面六十八,下一秒竟是谈起了名媛网红的瓜。 鹿呦对南泉的高档餐厅和网红的爱恨情仇都不太了解,看得一头雾水,索性去网上查了一下这家餐厅。 评论区里配图一张赛一张的雅致,点评的文字也显得格外文艺。 好不好吃不知道,只知道环境还挺出片的。 地点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南郊。 江南园林的风格,竹影石上绣,锦鲤池中游,长亭水榭,小道弯弯绕绕,若不是有侍应生带路,鹿呦感觉以自己的路痴属性,想找到包厢少说得花上一个小时。 包厢里人已经都到齐了,门一推开就听到各种声线的女音叽叽喳喳地交织在一起。 云竹和陈菲菲不知道在聊什么,争得面红耳赤;钟弥低着头奋笔疾书,在赶暑假作业;月蕴溪在和黎璨谈着事。 余光匆匆一瞥,鹿呦意外地发现,月蕴溪今天架了一副眼镜在高挺的鼻梁上。 印象里,极少见月蕴溪戴眼镜,但也不是没见过。 比如那晚发烧,她就有迷迷糊糊地捕捉到那副眼镜银色的细边框。 没什么事做的简言之撑着头,无聊地四处观察,忽而瞥见鹿呦,“欸”了声说:“小鹿来了。” 话音落下,一霎寂静。 鹿呦进门的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朝月蕴溪所在的方向看去。 西城旅游的每一晚,她面对的都是素颜的月蕴溪,记得肤色与唇色像是不同时期的桃花,是不同程度的白里透粉,所以一眼便能发现月蕴溪化了妆。 但很淡,淡得没有眼妆,所以戴了眼镜,淡得只具有添些气色的效果而已。 黎璨左看看右看看,半开玩笑说:“不是,小鹿,你和蕴溪是不是搞什么瘦身pk呢,这才一个月没见,一个比一个瘦,真是不给我们这种丰满型身材的一点面子。” 月蕴溪早就注意到鹿呦进了门,但近情情怯,只是用余光小心触过去,就足够她躁动不安,忐忑地收回视线。 这会儿听黎璨这么说,没忍住,侧了目光望过去。 这段时间练琴很累,穿搭上鹿呦没讲究,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衣摆刚好挡住短裤,就只见两条纤细的长腿晃在外面,她人又白,隔着些距离看过去,单薄得像块白瓷片。 四目相对,鹿呦不由屏了下呼吸,很快转开眼看着黎璨解释说:“我这都是给新指法愁的,之前怎么都练不好。” 她边说边走向唯一的空位——在陈菲菲与月蕴溪之间。 大抵是无人知晓她与月蕴溪的事,所以安排位置还像旅游时那样,将她与月蕴溪靠在一起。 鹿呦坐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月蕴溪今天穿了身黑色的吊脖裙,有种阴翳暗沉的压迫感,还是因为有段时间没见,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种微妙的尴尬感。 比起之前一起坐,她感觉有些不自在。 云竹递来平板:“老月给你点了份纯瘦肉的红烧肉,地三鲜,冬瓜排骨汤,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都是上次电话里她报过的菜名,鹿呦眼睫轻颤了颤,将平板推回去说:“这些够了,没什么要加的。” “你现在那个指法练得怎么样了?”黎璨见缝插针地关心问。 “能弹一首了……但还得多练……” 中间与尾声的话音都停顿了一下,因为月蕴溪拿了她面前的陶瓷杯,拎起手边盛放酸梅汤的壶给她倒了一杯,默默往她面前推了推。 鹿呦停了几秒,伸手接过,微微颔首低轻地说:“谢谢。” 月蕴溪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她,也没有看她,转而低头摆弄手机。 第68章 “那个学生又找你了?”黎璨视线落到了月蕴溪面前的手机上,话里含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云竹收了平板到桌下的暗格里,眸光在鹿呦身上稍作停留,转到月蕴溪和黎璨之间,“哎,刚刚听你说什么,老月去南泉大学讲课,然后,什么来着?” “然后男学生女学生都想追她当女朋友。”黎璨笑说,“我们月老师魅力可真大。” 简言之问:“所以现在是在和对方接触中么?” 鹿呦边听她们调侃月蕴溪边捧着杯子细细抿了一口,随即蹙着眉头从唇边移开了杯子。 好浓的酸梅汤…… 月蕴溪从她脸上收回眼,平声说:“没,都拒了,可能是太闲了,给他们发了几份作业过去。” 酸味褪下去便开始回甘,鹿呦稍稍缓过来了,又抿了一口。 陈菲菲见怪不怪地说:“你是不知道,女神以前跟我们出去玩,去十个,能有八个都对她有意思。” “真假的?你们审美这么统一的啊。老实说虽然蕴溪很好,但我比较吃小鹿那款。我第一眼见小鹿就觉得,真好看!” 钟弥接着黎璨的话茬说:“没错!我姐姐就是好看!最最最好看!” 黎璨避着钟弥,压低声音说:“而且感觉特别好亲!之之也这么认为,是吧,之之。” 简言之恨不得把头低到桌子底下去。 鹿呦:“……” 真不愧是直女,张口就出狂言。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往身侧瞥了眼,好巧不巧,又撞了视线。 对方目光轻轻往下一落,沉入抵着她唇的白瓷杯里。 鹿呦呛了一下,差点咳到原地升天。 好在没多久侍应生来上了菜,众人开始动筷,结束了这个越聊越歪的话题。 吃饭期间,黎璨忽地想起来关心月蕴溪道:“对了,昨天她们在群里说你最近状态也不好,怎么回事啊?因为备赛?” 月蕴溪嘴里还有食物,没着急说话,先放下了筷子,结果被云竹抢了先。 “才不是因为备赛呢,她心态好得很,从来不会为比赛emo的。”云竹想到什么,停了一下,再开口转了话锋,“哦也不是,有一次,就那么一次。两年前吧,有场比赛的前一天,状态特别差,明明都练到能倒拉的曲子,她一个音都奏不出来。” 黎璨:“后来呢?” 简言之:“什么比赛啊?” “后来?”云竹笑了一声,透着无奈,“还能有什么后来,肯定是拿破仑遭遇滑铁卢了呀。” 言下之意,比赛输了。 云竹还想说什么,碗里被夹了一箸香菜,仿若臭虫的味道直往云竹鼻子里钻,云竹嫌弃地把碗推远:“你不知道我最讨厌香菜了么?” “不知道。”月蕴溪淡道。 云竹才明白过来意思:“……好好好,我闭嘴。” 鹿呦还想知道是什么比赛,但显然,云竹不会说了。 她小口吃着菜,和着好奇,都吞进了肚子里。 最近吃得很少,相应的,胃口也变得很小,吃到胃胀,鹿呦再塞不下什么菜,借口去卫生间,在园林里晃了晃。 在锦鲤池边站了片刻,想回去,不知道那条是回包厢的路。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侍应生,想问路,结果才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对方就从怀里拿了包鱼食把她给打发了。 于是没办法,她只好站在原地一边喂鱼一边等下一个过路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到耳畔。 几乎没用几秒,她就分辨出来,来的人不是路过的服务员,而是月蕴溪。 转身看过去,朦胧的路灯光像一片薄纱,柔软地飘荡在夜色里,被来人轻轻撩开,让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你怎么也出来了?”鹿呦故作自然地问。 “来找你,感觉你会迷路。”月蕴溪语气很平静,将直白的话说得比她还要自然。 也就意味着,她清楚地知道她会出来乱晃,了解她是个路痴。 鹿呦微怔了一下:“……大家都吃完了么?” 停站在她身边,月蕴溪看向她手里还剩有半袋的鱼食,“等你喂完再回去,差不多就结束了。” “……哦。”鹿呦将信将疑,总觉得月蕴溪是在迁就她,但她不认得路,也不太想在此刻又把两人关系弄得暧昧不清,没说什么,扭过身,心不在焉地撒了一把鱼食。 “你要不要喂?”她微侧过身,递去手里的袋子。 月蕴溪伸手接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月蕴溪的指尖剐蹭过她的指节。 被蚊子叮咬的地方,隐隐泛痒。 鹿呦收回手,在微微凸起的红疙瘩上掐了个十字,默默地看月蕴溪喂鱼喂得抠抠搜搜。 那一池的鱼被她时有时无的喂食钓得团团转。 安静的氛围与时间,慢节奏地漾在水面涟漪里。 像是过了很久,但可能只有一两分钟。 月蕴溪问:“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鹿呦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哦,有,钟奶奶让我带话给你,叫你劳逸结合,别把身体熬坏了,什么都没身体健康重要。” 月蕴溪近乎是乖顺地应说:“好,记着了。” 顿了一下,她追问:“那你呢?” 最后一点鱼食撒落下去,鱼尾摆到水面上,水声哗然,盖住了那一下急躁的心跳,与她回答里的微颤。 “我什么?” 许久,水面归于平静。 “也要记得劳逸结合,注意身体。”月蕴溪将合拢指节,收握住空了的小袋,“回去吧。” 鹿呦没吭声,沉默地跟在后面。 她是知道月蕴溪实际上想问的是什么。 是想问,她有没有要说的话。 但她还没想好。 在新的博弈里,她还是会提前认输。 因为月蕴溪太好了。 好到她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这么喜欢的,好到不忍心给对方一个不公平的开始,好到不敢辜负……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倒是很近,鹿呦低头,视线从影子落到中间的距离。 仅隔了半步。 回包厢时,其他人正出来,迎面撞上,云竹拿着手机加快脚步走上前说: “西城做手工陶瓷的那家,刚打电话来说我们做的陶瓷全部都烧好了,可以邮寄,我加了她家客服微信,你俩把地址发我。” 鹿呦想到回南泉第一天,奶奶有提过这事。 老太太似乎特别宝贝自己捏的大陶瓷罐,很怕邮寄过来的路上给磕碰坏了。 “可以自己上门拿么?”鹿呦问。 “可以是可以。”云竹满脸不解,确认道,“你这是打算再去一趟西城,人肉背回来?” “嗯。”鹿呦点了一下头,“奶奶比较在意她捏的那个,你们有没有要我一起带回来的?” “你好带么,你奶奶做的那个那么大。”黎璨挥挥手,“算了,我那个邮寄就行了。” 剩下几人也表示邮寄就行。 轮到月蕴溪,她静默了片刻,问说:“能帮我带一下么?” 鹿呦微笑着点头应好,而后回忆月蕴溪捏了个什么。 走到停车场,临近分别也只想起来月蕴溪手握着一坨泥巴的画面。 当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奶奶捏的陶罐和自己的四不像上,除此以外的,都没太在意。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月蕴溪对她说。 鹿呦“嗯”了声,顺势问道:“你要我带的那个陶瓷是什么?” “……是小鹿。” 不远处,车灯亮起,橙黄的光投落过来,烫了一缕在月蕴溪望向她的目光里。 “我舍不得她碎一点,只能麻烦你帮忙带给我了。” 第41章 随着小轿车驶离,那束光很快便被夜色稀释得薄淡,视野又陷入到了昏昧里,只有感觉还滞留在未褪的灼热里。 应是代表瓷器的“它”,鹿呦脑海里应声浮起的字却是她…… 像不久前,从这人指尖轻捻慢撒的鱼食,激起一阵溅入无边风月的涟漪。 而她好似摇摆在涟漪中心的鱼,无意识地咬了饵,轻应了声:“好。” 过了一会儿,鹿呦才朝着vespa停车的方向转过身,抬脚走了两步,忽而停住,回过头。 月蕴溪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很自然地迎向她的目光,温声问:“怎么了?” 鹿呦微垂下长睫,避开对视,问道:“要是碎了呢?” “那你得再赔我一个小鹿。”月蕴溪的声音里含了很浅的笑意。 让这话听着像玩笑。 又像是,别有深意。 敏感地悟出两层含义,鹿呦突然觉得恐慌,压在心底的自卑不受控地往外溢。 她眼睫垂得更低,声音也更轻:“那还是不帮你带了吧,我赔不出一个完整的小鹿给你。” 第69章 正如我给不了一个完美的自己去配你。 月蕴溪一愣,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陈菲菲在这时蹦哒过来,搂住鹿呦胳膊:“鹿老板,你员工在群里嚎呢,说今天忙哭了,怎么说,去帮帮忙?” 余光瞥见月蕴溪低眸看了眼亮起的手机,背过她们去接了电话,隐约能听到一声“妈妈”。 鹿呦魂不守舍地回应了陈菲菲一声“嗯”。 “刚好,这鬼地方好难叫车,我坐你的小踏板过去。”陈菲菲问,“有多的头盔不?” 这会儿鹿呦才回过神,从坐垫下拿了个半盔递给陈菲菲,掏出手机说:“我跟奶奶说一声。” 借着打电话的功夫又朝月蕴溪的方向看了眼,月蕴溪也还在打着电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就是胆小、自卑、本能逃避,可说出口了,只是看月蕴溪长睫轻轻一颤,就叫她心生悔意。 电话被接通,鹿呦同奶奶打了声招呼,挂断后几乎是以极其慢的速度打开后轮锁、坐上车、戴头盔。 陈菲菲跨坐到车后座,戴好头盔拍拍她的肩说:“我ok了,走吧。” 就在这时,月蕴溪结束了通话,从耳边移开手机,转身看了过来,还残留着冷感的视线掠过陈菲菲搭在鹿呦肩上的手,轻轻一转,落到鹿呦脸上,目光才有所回温。 鹿呦沉缓地吁了口气,她其实想故作自然地说“算了我还是帮你带吧”,可能碍于面子,也可能碍于陈菲菲在,开口就成了道别:“我们先走了。” 月蕴溪只是颔了颔首。 鹿呦心里莫名有种被揪了一下的感觉,补充说:“你……回去路上也注意安全。” 月蕴溪微笑说“好”,没更多的话,也没再看她们,转身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鹿呦眸光落在后视镜里。 看着前不久印刻在她脑海中的半步距离,陡然拉长了数十米。 - 因着月韶那通说是梦到了以前那些事的电话,月蕴溪回了一趟蓝湾。 将车停靠在院门对面的路边,月蕴溪下了车,习惯性地看了眼隔壁,鹿呦没回来,老人估计是睡了,屋里没亮灯。 从二楼玻璃窗里透出来的黑,竟是比夜色还有浓稠几分。 按了门铃,家里阿姨开了门,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月蕴溪听出来播放的是早些年的无脑偶像剧,每回剧荒月韶就会翻出来看,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客厅里,月韶正举着手机坐躺在按摩椅上。 月蕴溪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些。 “嗳?怎么回来了?”月韶垂下手微诧道。 “回来看看你。”月蕴溪坐到靠近她的那半边沙发上,“头疼好点了么?” “好些了。”月韶侧目看她,“陪妈妈住一晚?你房间今天刚收拾的。” 月蕴溪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而问:“真的不用去看看心理医生么?” 只要一梦到从前在西城的旧事,月韶睡醒就一定会头疼,中医西医都看过,药吃了一堆,也没改善一点,月蕴溪始终认为这是心病。 “不用,又不是每天都梦到那些,我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频率已经越来越低了。” 按摩结束,椅子慢慢回正,月韶顺势朝月蕴溪那侧歪身过去,“倒是桃桃,我是真担心啊,昨天她那个综艺开始播了,你看了么?” “没有。”月蕴溪语气很淡。 “没看也好,看得我都生气,好几个人搞那种小团体霸凌孤立她,都上热搜了,网友都看不下去,特别过分那几个小姑娘。”月韶忽然想到什么,停顿了片刻,音调上扬,“嘶——我看粉丝群里还有说,谈了两年的女友跟她闹分手呢,两年的女友,是呦呦吧,怎么回事呀,两人之前不都还好好的么……” 月蕴溪眉头一跳,没吭声。 “你也不知道哦,哎,不管了,看她那个小助理说什么桃桃在追妻,估计也是小打小闹的。” 月蕴溪仍旧是保持沉默,有些心烦,她转了身,从茶几上拎起阿姨刚递放过来的水杯,抿了两口水。 “呦呦也是,桃桃这关键时期呢,在这会儿闹什么别扭。你有空多关心关心桃桃,啊,她最黏你了。” 琉璃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碰撞出一声脆响。 月蕴溪起了身说:“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太突然了,月韶呆愣住,等月蕴溪快走到玄关,她才反应过来,匆匆追上去说:“怎么了这是?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月蕴溪抿唇不语,换了鞋。 “不是说好留下来过夜的么?” 回她的依旧是沉默。 月韶不悦地叫了一声:“皎皎!” 月蕴溪这才回过身望向她说:“我不想住这里,这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月韶张了张口。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有关心过我一句么?一直以来我都特别想问你,陶芯和我,谁才是你女儿?” “当然是你啊。”月韶笑了,“多大人了,还吃醋么。” 月蕴溪气声笑了一下,裹着沉重的叹息,以至于肩线明显地往下一塌。 到这时月韶才察觉到不对。 面前的月蕴溪明明没有哭,其实从小她就不怎么哭,因为很懂事,不想让妈妈担心,所以哪怕是受了欺负都会在到家的一秒切换淡定的模样。 所以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总会在她特别难过的时候,蕴上一层雾蒙蒙的潮气。 比哭,还让人难受。 月蕴溪开了门,走了出去,反手关门前她回头望了眼月韶,“头疼实在厉害的话就吃止痛药,前几天我有让李姐补两盒。” 月韶嘴巴微微张开,喉咙梗塞得不知道该如何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门被带上,咔哒一声,将一切都隔断开。 月蕴溪盯着面前不何时潮湿的地面,呆站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走出院子。 坐进车里,她捋了下打卷的长发,身体疲乏地后靠向椅背,视线落到车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月韶发生争执。 那时她还在上初中,学校建好了宿舍,她想住宿,但月韶没同意。 站在陶家的玄关,她没办法当着陶叔叔的面说她在这里住不习惯。没有良好的沟通,谁也理解不了谁,不过几句话便衍生成了争吵。 她不喜欢吵架,也不想呆在那么压抑的环境里,扭头就出了门,不管外面还下着雨,连伞都没有拿。 拉开院门,转头便撞见了在门口踩水玩的鹿呦。 陶家的大门没关,月韶被气得不轻,站在门口念叨着她为了住宿的事闹这出,真的是越来不懂事了。 鹿呦听力很好,灵动黝黑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对上她的眼睛,立马将手里那把长柄末端雕刻鹿头的伞塞到了她手里。 给完伞,转头就往屋里跑,许是太急了,脚下一崴摔在了地上。 月蕴溪正想去扶,月韶拿了伞过来,刚好看到这幕,比她更快一步蹲下身扶起鹿呦。 在那段时间,陶芯在家里常常污蔑她欺负人,因为她曾有个混账的爸,比起听她叙述实际的情况,月韶似乎要更信基因的遗传,所以每一回,都是只听陶芯一面之词便给她定了罪。 那次也不例外,瞥了眼她手里的伞,月韶便开始指责说:“家里有伞,你抢妹妹的做什么?冲妹妹撒什么气?” 多熟悉的责备,她应该习惯了的,却还是会为之伤怀。 鹿呦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帮她解释:“是我自己走太急自己摔了,跟蕴溪姐姐没关系。” 小心地揉揉屁股,鹿呦用更加清甜的嗓音说:“月阿姨又漂亮又善良,就答应蕴溪姐姐让她住校呗。” 然后,月蕴溪看到鹿呦凑到月韶耳边。 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听不清内容。 只见月韶浓密的长睫轻扇了两下,鹿呦小手捏紧了裤子,樱唇张张合合,稚嫩的话音都没在了雨声里,说完,咧嘴笑了笑。 小姑娘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就像弯弯的小月牙。 之后,月韶便答应了她住宿的请求。 而那把为她遮了一次暴风雨的伞,她忘记,不,应该是,没舍得归还。 很久以后,月蕴溪想起这事,问了月韶才知道那时候鹿呦说了什么。 她说:“我知道蕴溪姐姐为什么想住宿。” 她说:“在没有归属感的家里呆着会不自在,因为我就是这样的……” 思绪回笼,月蕴溪抬了抬眼。 那一弯月牙,似在窗上,实在天上。 那么近,又那么远。 远得触手不可及。 - 趁着钟疏云这几日开始巡演停了课,鹿呦打了个飞的去了西城,订的还是那家民宿,那间小四合院。 出发之前,陈菲菲有问她一嘴,知道这事后,先是震惊:“一个人还住那么大院子,你也不害怕呀!” 第70章 后是揶揄:“哦,你胆子大,奢侈!真奢侈!” 最后是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 鹿呦没给陈菲菲说出来的机会,“是什么?我是因为熟悉了那张床,可以有效避免因为认床将好不容易调整回来的作息又给打乱。” 她说得认真,也没摸鼻子。 陈菲菲闭着眼连声回:“好好好。” 看不见,鹿呦抬了手,指尖在鼻尖上轻轻蹭过。 于是,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套说词不过就是短暂的自我催眠。 到那的第一天,鹿呦就去了陶瓷店,问店员要了气泡袋将奶奶的陶瓷罐左一层又一层包了个严严实实。 装进特地准备的羽绒包里,准备走时,瞥见到架子上放着一只白瓷小鹿,鹿呦脚步一转,走过去看了眼,旁边的卡片上写了个“月”字。 店员记性很好,对她说:“这是你朋友的。” “她有联系你们邮寄寄走么?”鹿呦问。 店员摇摇头:“还没有。” 鹿呦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帮她一起带走吧。” “也行,但得做个登记。”店员拿了登记本和笔过来给她签字,还是有点不放心说,“你跟你朋友也说一声吧?” 笔尖在纸张上微顿了一下,鹿呦“嗯”了声,等签完拿出手机当店员的面给月蕴溪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那只小鹿,我帮你拿了】 月蕴溪回得很快:【好。】 过了不过两三秒,又发来一条:【那只小鹿碎了也没关系。】 鹿呦:“……” 随即转过头对店员笑说:“麻烦再拿些气泡袋给我。” 店员看见了回复,跟着笑,爽快地拿了一大卷过来。 最后,巴掌大的小鹿,被她里里外外裹了有七八成的气泡袋,团成了球。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都黑了。 鹿呦打算明天就回去,洗漱完香喷喷地从淋浴间出来,从包里拿出小鹿玩偶,搂在怀里躺倒在床上,正要查看明天的高铁票,屏幕上方弹出了条微信消息,陈菲菲发来的。 陈菲菲:【嗨美女,在做什么呢!】 yoyo:【看明天的高铁票,纠结什么时候起床,几点能到高铁站。】 陈菲菲:【明天就回来啦,不再逛逛么?】 鹿呦两边app来回切:【逛什么?】 陈菲菲:【去那家树洞店捞瓶子呀!】 yoyo:【你不说我都忘了】 陈菲菲:【[坏笑]】 yoyo:【不过捞瓶子看秘密是不是不太好?】 陈菲菲:【有什么不好的,店家那个花钱捞瓶子的板子那么大一个杵在那里,不想让人看就不会写了。】 yoyo:【好像很有道理】 陈菲菲:【自信点!去掉好像。】 陈菲菲:【去捞嘛去捞嘛,捞到奶奶的还能给奶奶解解心结不是~捞到别人的瓜记得分享~】 鹿呦挑了挑眉,懒得打字了发语音过去:“要是捞到云竹的呢?” 半晌,陈菲菲才回复:【发给我,谢谢。】 鹿呦笑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懒懒地按着语音问:“云竹的信纸是什么颜色的?” 陈菲菲:【淡蓝色,很淡很淡的蓝色。】 鹿呦:“好,记住了,明天给你去捞。” 陈菲菲:【比心】 鹿呦琢磨了片刻,感觉明天还可以去古镇那条街再逛逛,于是订了后天的高铁票。 等订完,她无端想到,月蕴溪也是淡蓝色的信纸。 第42章 九月已经是入了秋的季节,天依旧亮得很早,五点多晨光便灌进了小院,流入门窗的缝隙中,漫涨到鹿呦的脸上。 她睡觉一向不老实,被子都被掀开,只一小截用来给怀里的小鹿玩偶捂肚子,而她自己这只“大鹿”是一大半的身体都露在外面。 秋日的早晨空气透着微凉,她晾在外面手臂和腿终于体会到了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听见从院中传来的鸟雀鸣叫声。 一阵恍惚,感觉时间倒退回了一个多月前的夏天,屋里空调冷气十足,蝉虫鸟叫此起彼伏。 她将手脚缩回到被子里,蜷成一团,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慢吞吞地拱了两下。 触碰到凉冰冰的被单才豁然清醒,这次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像是被从回忆里渗出来的习惯扎了一下,刺得她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明明都没谈过,却仿佛有一种分手了的感觉。 不是,真分手的时候也没这么扎心啊。 也不知道是起床气作祟,还是不满自己的矫情,鹿呦有点不爽,反手捞过刚被她丢下的小鹿揣进怀里,闷闷不乐地掰了掰它右边的鹿角。 闭上眼睛,正打算再眯一会儿。 小鹿玩偶的身体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鹿呦耳朵微动了动,不太确定地将玩偶从被窝里提拽出来。 与此同时,云竹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你怎么也发语音了,小鹿睡醒了?” “不仅睡醒,还出去了。”月蕴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 “出去了?这一大早的,去哪儿?” “不知道。” 玩偶肚子里的录音器陷入安静。 鹿呦蹙紧眉头思忖了片刻,福至心灵,想起那天早上她蹑手蹑脚起床去开房,没有带上玩偶。 果然那时候月蕴溪就已经醒了,可能是在和云竹发语音聊微信的时候,不小心掰到了玩偶左边的鹿角录了音。 短暂的沉默后,云竹的声音又从玩偶里传出来:“如果你是我现在的境况,你会怎么做?” “云竹,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以我设定的假设是没有办法成为你的决定的,它甚至不具有参考价值,因为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鹿呦微愣了一下,随即清晰地捕捉到一声低叹。 那声叹息里弥漫的后悔与失落,仿若在溢出玩偶的过程中被过滤的只剩下难过,通过她的耳朵,淌到更深处。 那声叹息之后,月蕴溪温柔的音色才如水一般泛漾开, “她对我来说,和别人不一样……她在我的无尽岛上。” - 整整一个早上鹿呦都有点心神不定,她不知道“无尽岛”代表着什么,也不敢去网络上搜索。 只能起了床,到处晃悠,借此放空被那端录音勾乱的思想。 附近的小镇在上回旅游*时基本都逛过,鹿呦索性逛到公交站台,对着站台名研究了一番,上了辆公交车坐到底站。 那里有个近几年被打造成网红打卡点的村庄,有着很吸引鹿呦的名字,叫“月亮村”。 村子不大,地图看上去也像个“月”字,靠下面的横线是条长街,一侧是坐落着田园风格的店铺,一侧是弄成露营区的大片草坪。 地方太偏,暑假也结束了,又是大清早的,没什么人,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 鹿呦从头逛到尾,进了一家名为“月氏面馆”店,点了碗面解决早饭问题。 在她斜对面那桌,围坐着几个大婶正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其中有个略胖的,声音浑厚地说:“上个月我儿子回来,说他看到那个谁了。” “谁啊?” “月……月什么来着?哎,就是月韶,她那个女儿。” 忽然听到月阿姨的名字,鹿呦手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小口吃面,支起耳朵继续听。 “月韶?哦!就是那个晚上把门关死,把老公冻死在外面的那个?” “我跟你们讲哦,那个事可能真的跟她没关系,她家那个姑娘才不简单呢,小小年纪就会撒谎,我可还记得她污蔑我儿子进女厕所偷看呢。” 说话的是不久前刚招待鹿呦的店长,正扯着刻薄的脸,露出尖酸的表情,“小姑娘家家的有什么好偷看的。” 鹿呦听不下去了,故意将碗打翻在桌上,面汤撒了一桌,顺着滴落到地上。 她轻巧地避开,没沾到一滴在身上,“呀!” “哎呀呀,怎么撒得到处都是啊。”店长急忙起身走过来。 “听你说话声音挺大的,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光顾着欣赏你的神态了,一没注意,不小心就给弄撒了,不好意思啊。” 鹿呦放软了语调,显出几分无辜。 “……噢,没事没事。”店长没太懂她话里的意味,只是见她长得漂亮,担心是什么有影响力的网红,咧开嘴笑了笑,“你没烫着吧,要不再给你下一碗?” “不用了,反正也不好吃。”鹿呦拎着包直接出了门。 听见对方在店里骂骂咧咧,她又倒退着走回去,歪头看向店里,“对了大婶,虽然面不好吃,但是你口气有点重,再刷个牙吧。” 店长被她这个“虽然但是”弄懵了,等反应过来,气鼓鼓地走到店门口破口大骂时,却是连鹿呦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鹿呦伸着懒腰走另一条道上,绕回到公交站台,上了公交车,又去了其他地方逛了一圈,吃了味道还不错的汤包。 第71章 回程的路上,陈菲菲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云竹的字迹,她年初一抽签,抄了拍照空间里的[笑脸]】 鹿呦看了眼。 照片上有两段字,第一段写的是“你来问卜我先知,好把心头子细思;富贵分明天注定,情长情短有何如”,字迹潇洒飘逸,行云流水。 第二段写着“绿杨深处看渔舟,漫卷丝纶去复求;钓得鱼儿孤酒饮,起来一醉卧江流”,字迹则是刚刚铁画,媚若银钩。 明显是出自不同的人。 yoyo:【第二段谁写的?】 陈菲菲:【女神写的。】 鹿呦扬了扬眉,忍不住,又点开图片看了看。 出于好奇,拿出手机搜了下签文。 地藏王菩萨灵签第49签。 解签写着“鱼群下钓,良机在握”,是凡事积极把握,必可卜收成的大吉签。 莫名地,鹿呦想到了那晚月蕴溪捻着指腹撒下鱼食的画面。 鱼群震荡的一圈圈涟漪,泛在她脑海里,许久,久到她抵达树洞店,才渐渐平静。 树洞店里没其他客人,只有两位女店员隔着收银台闲聊。 见鹿呦进门,站在收银台外面的店员上前,指了指立在树洞和水池边的两个板子说:“欢迎光临,这里有本店活动的介绍,可以看看哦。” 鹿呦走到水池前问:“七月份来写的,还在里面么?” “只要没被人捞走,就在的。” “那这一个半月有人来捞么?” “有,但是不多,就几个,也就捞了几个瓶子而已。” 鹿呦盯着铺满池底的瓶子看了半晌,扭过头问:“可以拿着捞网在里面挑想要的信纸颜色么?”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店员做不了主,去问了收银员,那位也不确定。店员讪笑道:“您稍等,我得打电话向我们老板确认一下。” 鹿呦趁着电话还没接通说:“那跟他说一声,可以的话,池子里信纸是粉色和浅蓝色的瓶子我全包了。” 电话接通,老板在那头喂了两声,店员才从对方是个富婆的概念中回过神,将鹿呦的需求转述了一遍给手机那边,过了一会儿,她从耳边移开手机说:“老板说可以的。瓶子很多,一个一个捞太费时间了,您要是真的都包了的话,我俩就换衣服下去帮您都拿出来。” 鹿呦笑说:“麻烦你们了。” 两位员工套上防水服,直接进了池子,从一角开始筛查信纸颜色,将透了粉色和浅蓝色的玻璃瓶往外摆放。 鹿呦也没闲着,先就着粉色信纸的瓶子,挨个打开确认。 看了无数条笑话,吃了很多炸裂的瓜,终于找到属于奶奶的粉色信纸。 “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真给捞上来,但还是想写给你,我的宝贝孙女呦呦。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成了最幸福的奶奶……” 只看了两行,鹿呦就确认了,老太太要搞煽情。 不想在外面看奶奶的信看到痛哭流涕,鹿呦没再往下看,默默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挎包的夹层里,继续去看放有浅蓝色信纸的玻璃瓶。 有些信纸倒不出来,得用镊子夹出来,十分费工夫。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店员询问:“能不能吃完饭再继续呀?” “当然能啊,吃饭要紧。”鹿呦先付了已经捞上来的瓶子的钱,问道,“有没有好吃的馆子推荐一下?” “街头新开了一家大碗炒饭,特别火,每天都好多人去打卡,味道也很好,我吃过一次,一绝!”店员贴心地走到门口给她遥遥指了一下。 隔了段距离,依稀能看见坐在外面排队等进店的人。 “好,谢谢。” 鹿呦没着急过去,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地上一堆瓶子拍了照,发给陈菲菲说:“先去吃饭了,等吃完再给你找。” 陈菲菲:【好好好~准备去吃什么好吃的?】 鹿呦倚着门框,按着语音发:“大碗炒饭。” 手机电量告急,刚把语音发过去,就直接关机了。 鹿呦只好又折回到店里,问店员有没有数据线充电。 “有是有,但是线短扯不到外面,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放里面充。”收银员说。 鹿呦直接将手机递给了她,而后伏在收银台上耐心地等。 看两个店员讨论点哪家外卖,她突然懒得走那么远去吃炒饭了,便问:“这家好吃么?” “也挺好吃的,不过没炒饭家好吃。” 鹿呦笑笑说:“懒得去了,能不能帮我也点一份,我转账给你。” “行。” 等外卖期间,两位员工又去捞了些瓶子出来,鹿呦跟在后面打开,把纸条从瓶子里拿出来,分享笑话和八卦。 直到打开一张卷起的纸,看见熟悉的铁画银钩,鹿呦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垂着眼定睛细看。 第一行,只一个“呦”字,就叫她心尖一跳。 第二行:“一拿起笔,就会想写你的名字,可惜,横撇竖捺都勾不出你的样子。” 第三行,她只写了一个单词:moonquakes 月色轻颤时,地球永不知。 鹿呦眼睫颤了颤,现在知道了啊…… 第三行:“你是盈于我之上的月光。” 第四行:“不是不想汇报行程,是没有身份,正如我有无数种见你的理由,却没有去见你的身份。” 第五行:“别叫我蕴溪姐姐。” 第六行:“真想你能站在我的前途里。” 第七行:“欲速则不达。” 第八行:“已经在期望与失望里徘徊很多次了,没关系的。” 第九行:“始于心甘情愿,终于愿赌服输。” 有一瞬间,鹿呦仿佛看见写字的人坐在树洞里,手腕下压着这张纸,不知静坐了多久,笔尖落在纸上,不由自主地,写下她的名字,写下这些,仿佛是写给永远不会看见这些的她,又仿佛在与自己对话。 含蓄又直接,是沉稳的人轻微的放纵与失态,戳酸心脏的效力仿佛都被加了倍。 鹿呦捏紧了纸张,过了一会儿,眸光才慢慢落到最后一行。 “月亮出来的时候,海水覆上陆地,心脏就像无尽里的岛。” 鹿呦心尖一颤,像踩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忽而脚下一软,坠落到了实地。 下一秒,远处赫然一声轰然巨响,连带着她所在的这座房子都跟着晃动了一下,立在地面的瓶子歪倒下去,叮叮当当脆响声中漫开惊叫与哭声。 空气里充斥着灼热的气息。 外面人声喧闹,恐惧与凄惨的哭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大碗炒饭那边爆炸了!” ˉ 西城古镇大碗炒饭煤气爆炸的视频很快就被人发布到了网上。 黎璨刷手机刚好看到,不禁唏嘘,毕竟七月份她们还在那条街上逛过,顺手转发到了群里:【西城那边新开的一家大碗炒饭店发生爆炸了,看评论区说,死了好多人,好可怕。】 刚吃完饭拿手机出来耍的陈菲菲看了眼群聊,正准备回复,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转到鹿呦的聊天窗口,将发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大碗炒饭。” 陈菲菲脸色陡然煞白,手指发抖地拨电话给鹿呦。 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没有接通,她全身的血液也跟着凉透了,眼眶里急到蓄满了眼泪,第十一个电话,她拨给了云竹。 彼时云竹在剧院的排练刚结束,正拉着被她强拖出来听排练的月蕴溪准备去吃午饭。 四周太吵,手机铃声响到第二段,她才听见,接通后调高了音量。 进了电梯,那些喧闹的环境音被隔绝在外,陈菲菲的哭音便很大声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云竹怎么办!我打不通呦呦电话,她跟我说她去大碗炒饭吃午饭,但现在,大碗炒饭爆炸了,死了好多人……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怎么办。” 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云竹大脑嗡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陈菲菲:“你先别急,也许,也许小鹿坐在了外面,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电梯门开,身边人飞快地走了出去,云竹满脑子都是“完了”两个大字,只见月蕴溪径直去了停车场,步子快到,已经从走变成了跑。 ˉ 爆炸现场的景象惨烈无比,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视线里不断有浑身焦黑的人躺在担架上被抬走,隐约可怜对方模糊的血肉。 只是余光瞥一眼,都会有疼痛的感觉冒出来。 鹿呦不敢想,他们该有多疼。 更不敢想,她差点也是其中一员。 推荐她去吃大碗炒饭店员心有余悸,捂着心口看着她,眼泪直往下掉:“还好你没去,对不起,我,我,我差点就把你害了。” 即便她没去,也足够小姑娘为此害怕和自责的了。 鹿呦抿了抿唇,拍了拍她的肩:“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好心推荐我一家好吃的馆子而已,别多想。” 第72章 小姑娘擦擦眼睛,点了点头。 同店员点的外卖鹿呦最终没能吃下去,没有人面对这样的惨状,还能吃得下饭。 对于外面发生的事,路人基本都只能干看着,只有偶尔医护人员需要什么的时候,提供一点物质上的帮助。 大碗炒饭的火被灭了,整个店铺被焦黑蚕食得只剩下了个架子,救护车的笛声几乎就没停过,伤员陆续被送往了最近的医院。 街道上围看的人群慢慢散开。 鹿呦和两个店员也回到了店里,面色沉重地将剩下的瓶子捞完。 找到云竹的那张信纸,没细看,同月蕴溪的那张分别折好放进挎包的不同夹层里。她恍然想起来看一眼时间。 已经错过了高铁票的时间…… 还真是祸福相依。 鹿呦琢磨,得回去再续订一下房间了。 拿手机付钱,才发现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来自陈菲菲。 鹿呦愣了愣,付完钱,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和陈菲菲说了要去大碗炒饭的事来,连忙回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陈菲菲嚎啕大哭的声音:“呦呦!你怎么样了?你还活着么?” 鹿呦边往外走边说:“我好好的呢,别担心,给你发完语音我手机没电了,问树洞店的店员接了数据线,就没去那家——” 经过那家被烧得焦黑的店面,鹿呦话音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呆愣在原地,举在耳边的手慢慢垂落下去。 几步远外,夕阳投落的余晖与烧黑的屋子构出明暗,月蕴溪就在那道浓郁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迈到淋满橘子汁的日光里,走到她的面前。 被拥抱住的刹那,有风拂面,裹着空气里弥漫的焦味与灼热,裹着属于月蕴溪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 鹿呦长长的头发扬起。 仿佛她一瞬提起的心跳。 比看见信纸上最后一句话明白无尽岛的含义时,还要鼓噪。 第43章 “你怎么……”鹿呦只来得及说半句,而后便失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中,怀里的轻颤起伏掀起一阵难过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下意识地,她抬起了手,悬到对方背后,指尖蜷了又蜷,一点一点地靠近。 掌心即将贴到后背时,月蕴溪忽地松开了她,双手握住她肩头拉开了些许距离。 鹿呦才发现,月蕴溪红了眼眶。 那圈绯红包着满目的潮湿落进她眼底,灼进心底,烫出一道缝隙。 有什么,在以一种温柔又涩然的姿态往里渗。 印象里,她从没见过月蕴溪如此失态。 月蕴溪满目紧张地将她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在附近医院都没找到你,想你是不是还在这里……还好……有没有哪里受伤?” 声线绷得很紧,每一个字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鹿呦到这时彻底反应过来,月蕴溪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这边爆炸的时候我在别的店里,只感觉到房子震了一下而已。” “头呢,疼不疼?”月蕴溪伸手撩开粘在她面颊上的碎发勾到耳后,“还有耳朵,有没有耳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鹿呦摇摇头,突然说不出话,心情五味杂陈。 从南泉到这里,近四个小时的路程,从时间上推,月蕴溪大约是知道大碗炒饭这里发生爆炸的事后,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在医院的那一个小时里,月蕴溪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那些在爆炸中面目全非的伤患里找她的身影。 鹿呦闭了闭眼,只是随意设想一下,她都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再三确定她没事后,月蕴溪松了口气,绷直的肩线沉沉地塌下去,没用什么力气地说:“没事就好。” 停顿片刻,她又重复呢喃了一遍:“没事就好。”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是鹿呦抓着手机太久没说话,陈菲菲挂断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过来。 鹿呦举起手机接通。 那边陈菲菲先开了口:“怎么说着说着没人了,真的没事么?我还是晚上打飞的我去找你吧,本来下午就想去找你的,给我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打电话给云竹结果被我妈听见,把她吓晕过去了。” “啊……你在家好好陪阿姨吧,我没事的。”鹿呦正说着,胳膊被身侧的月蕴溪拽了一下,随即,腰被搂住,整个人被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后退了两步,靠进暖热的怀里。 三轮摊位车的轮胎,碾着骤然加快的心跳从面前驶过。 月蕴溪很快松了手。 紧箍感消失,但那股力与体温还残留在手臂与腰上。 鹿呦轻眨了眨眼,直到手机里陈菲菲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才回过神。 “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你等等,我去看一下机票的。” “欸真不用。”鹿呦眸光转至眼尾,匆匆瞥扫了一眼身侧,而又飞快地移回原位,清了清嗓子说,“蕴溪姐……过来了。” 月蕴溪倏地侧过头。 望向她的视线仿若被夕阳暖黄色的光染了温度,想不察觉都难,鹿呦克制着没回望过去。 陈菲菲在手机那端感叹:“天呐,女神都已经到那边了么!” “嗯,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明天就回去了,先挂了啊。”鹿呦收起手机放进挎包里,用手勾住包链。 急匆匆挂了电话,结果现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尴尬了…… 月蕴溪从她身上收回眼,很自然地问:“吃过饭了么?” “还没有。”鹿呦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胃口。” “那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月蕴溪说。 鹿呦点点了头,轻扫了眼旁边烧得黢黑的店面,心里仍有些后怕,提议说:“要不要先回小院,点个外卖什么的。” 月蕴溪盯她看了两三秒,放柔了声调:“好,听你的。” 两人并排往民宿方向走,投落到地面的影子靠得很近,月蕴溪不动声色偏过去半步,手与手的影子便仿佛牵在了一起。 低垂的视线里,鹿呦左手蜷了下指节,似是要从身侧挪开的趋势,月蕴溪只觉得那一下,仿佛通过影子拽到她胸口中怦然跳动的,将那里扯得微微发涩。 但最终,鹿呦只是紧了紧抓着包链的右手。 于是,月蕴溪又感受到胸口那一处因为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纵容,有了一群小鹿的欢脱跳动。 这个季节,太阳一落山气温就会降一大截,鹿呦却觉得那点余晖晒在身上,仍旧有着升温的效应。 目光没办法再安定地落在影子上了,她抬了抬眼,看向道路尽头隐约冒出房檐一角的民宿。 早上出门前只续房到下午四点,不知道这会儿她的东西有没有被民宿老板给从小院里清出来。 “你刚刚说,小院?”月蕴溪忽然想起来问,“是上次住的那间小院么?” “……嗯。”鹿呦回神。 那个瞬间,鹿呦甚至想好,如果月蕴溪问为什么还定那间,就还用认床的那套说词做理由。 结果月蕴溪没问这个。 像是已经洞察了最真实的原因,为了给她留点面子,所以没有戳破一般。 “打算再住一晚么?” 鹿呦“嗯”了声说:“明天再打飞的回去。” 原本她还想坐高铁在附近城市再逛逛,缓一缓前两天与月蕴溪见面被搅乱的心绪。 没料到会目睹一场爆炸的现场,现在是连随便逛逛的心情都没有了。 就算是这会儿订机票,赶去机场、候机,等到南泉也是大半夜了。 想到这层,鹿呦正准备问月蕴溪什么时候回南泉。 月蕴溪先出了声:“那……介意收留我一晚么?” 鹿呦不假思索:“当然不介意。” 月蕴溪无声勾了勾唇。 鹿呦刚好看到,不自在地捋了下头发。 人一尴尬,就想找点事做来掩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说:“看看要吃什么?” “好好看路,小心又崴脚。”月蕴溪睨她一眼,不怒自威。 “……哦。”鹿呦只好把手机揣回去,心道,都这气场了,还不想让人叫姐姐。 “饿了?”月蕴溪问。 鹿呦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等收拢了乱七八糟的思绪,她补充:“也不是饿,中午那个爆炸的冲击有点大,想喝点小酒缓一缓,之前看到民宿老板有卖意大利微气泡酒,感觉应该挺不错的,不能空腹喝,就想看看有什么吃的。” “什么味道的气泡酒?” “冰橙白桃荔枝。” “想配甜品还是西餐?” “甜品吧。” “纯甜还是酸甜口?” “酸甜口。”鹿呦顿了顿,“其实咸口也可以。” 月蕴溪轻笑了声,近乎宠溺地:“好。知道了。” 鹿呦揉揉耳朵,惊觉都不用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搜索,居然就这么被月蕴溪一句一句地引导着确定了自己想吃的东西。 第73章 基本方向确定后,刚好走到了民宿,鹿呦去前台询问,得知东西还在小院里好好放着,又续租了一晚,顺便问了气泡酒怎么买。 趁着她与前台沟通,月蕴溪点好外卖,递过身份证也进行了登记。 同月蕴溪一起走到小院门口,推开小院木门的刹那,鹿呦恍惚又生出了那种时间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的感觉。 像那时逛完街,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这座小院。 以至于,她甚至都没有询问月蕴溪要住哪个房间,抱着冰镇过的气泡酒,径直走向了东厢房。 开了门锁,“咔哒”一声,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后知后觉,今时不同往日。 慢吞吞地回过身看去。 日落后的灰蓝色漫过青灰的墙头,被框进四四方方的院落中,像底色朦胧又清冷的画布,中心浓墨重彩地绘着一棵石榴树,弯曲伸展的枝条上,还挂着那颗石榴。 已经到了成熟的季节,饱满圆润,红了大半,只一点底还泛着青黄。 月蕴溪就站在绿荫下,微仰着脸,望着那颗石榴果。 忽而察觉到她投望过来的目光,偏头看过去。 视线隔着段距离,轻轻一撞。 鹿呦眼睫不自主地颤了颤,倏然移开了眼,进了屋。 没过一会儿,她倒退了一步,伸手扒住门框,从半掩的门后探出脑袋,清了下嗓子问:“你晚上睡哪间房?” 月蕴溪望着她,温声反问:“你希望我睡哪间?” 鹿呦眸光从她温润的眼中低落到门前的台阶,拢了拢手,指尖纠结地摩挲过门框,抿着唇没吭声。 按理,她应该让月蕴溪睡在那一间的。 甚至都不该问这么个问题。 “晚上一个人睡,会害怕么?”月蕴溪声音变得更柔。 鹿呦把身体缩回到了门后面,低眸盯着脚面,不敢闭眼。 因为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起中午从她面前经过的担架,躺在那上面的人,有的被浑身焦黑,身上血肉模糊每一块好肉;有的要么没了手脚,要么没了半边脸;还有的甚至直接被盖上了白布……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鹿呦顺着声音侧过头,动了动唇,仍旧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月蕴溪停站在她身边,倚着门框摸了摸她的头,轻叹说:“说不出口就不说,我可以主动一点。” 稍稍停顿,她问:“我想陪你睡,可以么?” 怎么能这么温柔…… 鹿呦鼻尖蓦地泛了酸,头低下去,像是重重一点。 手机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月蕴溪接通电话后,出门去拿了外卖回来。 鹿呦也已经缓过来,勾着脖子往塑料袋里看,“买了什么?” “两份慕斯,青芒果条,水果沙拉,还有些咸口的小零食。”月蕴溪敞开袋子方便她看得更清楚,“要不要拿去露台吃?” 鹿呦点点头:“好啊。” “那你先在屋里等我一下。” “喔。” 随后,鹿呦便见月蕴溪上上下下跑了三趟。 第一趟把吃的带了上去;第二趟回屋里翻找到投影仪、小夜灯和蚊香灯带了上去;第三趟把她带了上去。 民宿老板将二楼露台重新布置过,弄了露天电影的幕布,支了个天幕,挂了串彩灯,天幕下摆了露营的座椅。 散着蓝光的驱蚊灯被放在了桌子下面,桌上摆着酒、一次性的杯子和之前商量吃的甜品、水果等,还亮了一盏小夜灯。 橘色的灯光随晚风浮进鹿呦的视线里,空气中总让她感觉还残留的烧焦糊味与血腥气,终于被清甜的香气覆盖。 “谢谢……谢谢你今天来找我,谢谢你给我布置这些……” 鹿呦尾音渐低,收了声,她被按坐到露营椅上,敏感地察觉到按压在肩上的力道微微加重,而后才松开。 她扭过头。 月蕴溪低着眼看她,目光幽深,话音仍旧温柔,“别总跟我这么客气好么。” 鹿呦一怔,蓦地想起浅蓝色信纸的中间,那句“别叫我蕴溪姐姐”,有浅淡的愧疚涌进情绪里,“抱歉……但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不用抱歉,我知道你是真的感谢,就是有点怕你给我发好人卡。”月蕴溪坐到了另一边的露营椅上。 鹿呦拿起已经开了瓶盖酒瓶倒出来两杯酒,推给月蕴溪一杯,“可你真的很好,你出现的时候,我都感动得想哭。” “可是呦呦,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感动。” 鹿呦微怔,隐约觉得月蕴溪今天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好像……温柔有了锋芒。 “不聊这个了。”月蕴溪调试投影仪问,“有没有想看的?” 鹿呦想了想说:“看看你头像的那部电影可以么?” 月蕴溪手停了一下。 意识到这样对于月蕴溪来说有些残忍了,鹿呦改口道:“还是算了,你挑吧。” 月蕴溪嘴上应着“好”,还是宽纵地找了《四月物语》影片给她播放出来。 其实这种小清新的暗恋电影从来都不是鹿呦喜欢看的,但刚刚被问想看什么的那一刻,莫名的,她满脑子就只有月蕴溪的头像。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零七分钟,流淌在这部散文诗一般的电影中。 杯子中裹着浓郁果香的小气泡,迸溅在女主悦耳的声线与舒缓的bgm里。 整整一瓶酒,除了最初给月蕴溪的那杯和现在杯中剩下的一点,都进了鹿呦的肚子。 影片播放到片尾曲部分,月蕴溪按了暂停键,目光掠过空了的酒瓶,关心问:“怎么样了?” 没听清最后的“了”字,以为她问的是电影,鹿呦认真评价说:“挺好的,没有跌宕起伏起伏的情节,画面唯美,满屏的青春气息,温柔又美好的感觉,像……” 像你给我的感觉。 她转过身望向对面,尾声低到几乎没了音量。 月蕴溪看着她,唇边漾开清浅的弧度:“我是想问,喝了这么多酒,有好些么?” 微醺状态下,鹿呦的反应有一点迟钝。 见她不回答,月蕴溪继续问:“心里还是不舒服么?” 鹿呦慢慢点了一下头,闷闷不乐地:“你说,他们最后在一起了么?” 没想到她此时是在为这个不开心,月蕴溪愣了愣,随即轻言软语地回:“开放式的结局,如果你希望他们在一起,那他们最后就是在一起的。” 鹿呦思忖了片刻说:“……是希望的,只接受he。” 静默了一瞬,月蕴溪望着她问:“那我们的结局呢?你能接受的,是哪一种?” “嗯?”鹿呦反应不过来。 不是“没想好”,也不是沉默不语,而是这样懵懂的回应。 月蕴溪微蹙了蹙眉:“喝醉了么?” 鹿呦立马摇头:“没有。” 只是微醺,只是反应慢而已,不算喝醉。定义不同,所以她没有摸鼻子。 月蕴溪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拎起面前的杯子,晃了晃杯中只剩下一口的果酒。 冰镇的冷冽早在一个多小时的静止中褪去,被掌心捂成了更高的温度。 鹿呦眸光随她杯里的酒液漾了漾,紧跟着,耳朵捕捉到一声气音,像是低叹,又像是在笑她,辨认不清其中的情绪。 气音之后,月蕴溪低声说:“那就不算什么趁人之危了。” 鹿呦忽闪了两下眼睛:“什么趁人之危?” 月蕴溪撩起薄薄的眼皮,目光直视着她,与以往的对视都不一样,那道视线的表面好似覆了一层浓稠的夜色,透出平静的凉意,里面却是仿佛被灯烫烤过的炙热。 “我不想再等了,呦呦。” 鹿呦最先接收的,是最表层的字面意思。 不受控地,呼吸一滞。 “今天来找你的路上,一路上,我都在祈祷着你别出事,那时我就在想,如果你好好的,如果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要再等了。 所以现在,要么你直接拒绝我,告诉我,我们绝无可能,从此我从你的世界消失。” 鹿呦的心跳也失去了节奏,随着她吐出的每个字音起伏。 “要么,给我一个可以跟你发展成恋人的机会,我不会逼你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跟我在一起,我们可以慢慢来,但至少……至少我可以再次进入到你的生活里。”月蕴溪顿了顿,做了个深呼吸,“如果直到片尾曲播放完你都没有明确拒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话音落下,月蕴溪按了播放键,低眉敛眸没有再看着她,转头望向了幕布。 那首悠扬轻缓的曲调再度回荡在露台的上空,以极慢的节奏游走在时间里。 鹿呦咽了下喉咙。 只觉得空气仿佛被音符扯住,被绷得稀薄,像一层膜覆在口鼻上,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大脑却是像吞了一整盒的薄荷糖,越来越清醒,意识清晰到,已经完全消化了月蕴溪刚刚那些话,理解了她的意思,明白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第74章 鹿呦转眼看了向幕布。 没有显示影片的进度条,演职人员的名字不断往上滚动,还剩多长时间?一分钟,还是几十秒? 无论哪个,都足够她说出拒绝的话了。 鹿呦张了张口。 片尾曲的曲声在她出声之前终止。 心脏像是跳到了半空猛然悬停住,在眸光越过幕布望向朦胧月色的瞬间,又缓缓沉落了下去。 月蕴溪视线胶着在她微张的红唇上,羽睫一颤,终究,不忍地问:“是想拒绝么?” 等待回应,如同在经历着来自秒针的凌迟,比刚刚还要煎熬。 鹿呦嘴唇动了动。 明明都已经破釜沉舟走到这步了,得了想要的结果。 还是怕她会后悔么,给她反悔的余地。 微醺的燥热好像都拥挤到了眼眶里,鹿呦闭了一下眼睛,喉咙发涩地回道:“没有,没想拒绝。” 月蕴溪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放凉的心脏,在重新燃烧,仿佛劫后余生。 第44章 不自在的氛围,就像是迟来的酒劲骤然上了头,鹿呦十分局促,有些手足无措。 只知道短时间内,她没办法和月蕴溪共处在一个空间,得缓一缓。 “走了。”鹿呦腾地一下从露营椅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蓦地停住,转了转尾戒说,“你等会儿再回来,行么?” 月蕴溪目光柔和地看她几秒,朝着斜对面的正房微抬了抬下巴说:“我坐一会儿,直接去那边洗漱,等我回去,你应该也洗完了。” 极致的贴心,仿若有着洞若观火的本事。 鹿呦揉了揉发烫的耳后根,含糊地应了声,哒哒哒地下楼。 人向下走,心往上扬。 不知从哪处传来的蝼蛄鸣叫,一声接一声,为心跳伴着高亢的节奏,叫乱了一个寂静的夜。 鹿呦思绪还停留在刚刚那一首曲的时间里。 其实月蕴溪一直以来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温柔,从被她发现心思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开始显露出锋芒。 之后就算还温水煮青蛙似的对她,肯定也会给她把锅盖盖严实了。 可是,当初跟陶芯谈,一起出柜,两家家长都知道……她俩再发展成恋人,会不会太疯了? 从一层一层的台阶上下来,鹿呦脚步放慢,也逐渐冷静,不由为此感到不安。 自己是无所谓,鹿怀安不重要,奶奶是会理解她的。 那月蕴溪呢? 陶芯知道估计得疯,月阿姨会理解她们么?陶叔叔又会怎么想? 月蕴溪就……一点都不担心这些么? 她不受控地回想月蕴溪要她做决定时说的那些话,共情月蕴溪在来西城的路上、在医院找她的过程中那满腔的忐忑。 也许月蕴溪不是不担心,只是比起未来的不可预判,更怕在当下留有遗憾。 是今天这场突发的意外让月蕴溪冲动破了局。 那自己呢,是顺从心意的同意,还是被调动情绪后才同意? 余光晃了一眼,身侧的石榴树虬枝横展到了面前,侧目望过去,枝叶缝隙间悬着一轮月亮,银色的清辉擦过枝头的绿叶,照在那颗小石榴上,依稀还能看到标志果熟的色泽。 鹿呦伸手,指尖抵着石榴饱满的弧面,轻轻一推。 石榴果便开始左摇右晃,它底部炸开的花萼在朦胧月色下影影绰绰,好似在被月光摩挲。 头顶方向忽地传来一声轻咳。 鹿呦顺着声仰起脸。 天幕上挂着的灯串还亮着,橘色的光给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风情的妆,晚风拂起长发,弯弯卷卷,像能荡漾涟漪的海藻。 搭在半高围栏上的手拎着塑料杯,里面还剩了小半杯的酒,兜了一缕月色,水光潋滟在杯中。 隔了段距离,看不太清月蕴溪脸上的神情,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格外的亮,以至于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进她眼底有着温度的视线。 心尖倏地一跳。 鹿呦脸热地移开眼。 以清辉撩拨花萼的月亮,不知何时悄悄躲进了云层中。 她想,哪怕时间能够倒退回几分钟前,她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怪只怪,月色过撩。 ˉ 东厢房的房门在“吱呀——”声中,被轻轻拉上,鹿呦的身影逐渐敛到门后。 灯光点亮一方小屋,从窗帘与门缝中渗漏出,直淌到院中那棵石榴树下。 初秋的晚风从枝头拂过,树影婆娑,于是,地面的明暗都在震荡。 月蕴溪拎起杯子,就着沉静后的心有余悸,一口饮尽了杯里的酒。 静置了太久,气泡早已经消掉,它仿佛一杯纯粹的果饮,有着会醉人的甜。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月蕴溪打开微信,点进了自己信息页,目光落在头像上。 还记得第一次看四月物语,就在发觉自己心意的那一天。 最初看时,她还没有太多的暗恋共鸣,只是被勾起了很多有关鹿呦的回忆而已。 比如看到女主搬家,想起来刚搬去南泉,人生地不熟,处处不适应,入学的第二天还被老师拦在外面不让进校门。 直到用小鹿头绳扎了两个啾啾的小女孩经过,不像别人看两眼就乖乖进校门,她不仅勾着脖子听,还越走越近。 最后大抵是听不下去了,叉着腰对那位老师说:“你不知道有种头发叫自然卷么?难道头发听话,卷得好看,也是错嘛!你这个老师不好,没有常识,也不尊重我们,我要去告校长!” 她以为鹿呦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周一的升旗礼上,校长真的让那位老师当众道了歉。 那之后,大家的注意力也没落到她身上,因为鹿呦到处宣扬,校长办公室的沙发椅很舒服,校长奶奶人很好,还给娃哈哈喝。 不开心了可以随时找校长奶奶谈心。 她一直记着这事,记着鹿呦这人,只是小姑娘大约是帮过太多人,再见面都没有认出她。 也许只要她提一嘴,鹿呦就会想起,然而少年人的心思太过敏感,只知为了被遗忘这件小事独自生闷气。 再比如因为借伞的一幕,想起那天鹿呦塞给她的鹿头伞。 而后思维发散,零零散散又想起很多事。 有十四岁那年,鹿呦让陶芯跟她说了对不起,小心保护着她的自尊心,投资她修手机。 有十五岁月韶犹豫让她放弃大提琴,鹿呦拿来自己存的钱,跟月韶说,不要让任何人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知道,鹿呦不是为了她才这么做,但那一刻,月光确实照到了她身上。 有十七岁出国前,月韶有事,陶芯赖床,陶叔叔出差,只有鹿呦起了个大早来送她,给了她一个平安符跟她说:“一只小鹿送平安,祝你一路平安。” 有出国第一周,收到来自鹿呦的,比月韶还早还细致的关心,问她习不习惯,有没有需要的东西。 虽然是给发小寄东西,顺带想起了她,可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有二十岁回国,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她的光鲜,只有鹿呦走到她身边,问她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 有二十二岁那年,被去找发小的鹿呦顺便看望,收了一整包的火锅底料、老干妈和零食。 有二十四岁,参加陶芯的生日宴,陶芯起哄带着朋友给她敬酒,她不想喝,在别人眼里是不给面子,只有鹿呦尊重她的不愿意,察觉她的不舒服,帮她挡下了所有。 …… 太多太多了,记得的、不记得的……无数的细枝末节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如果人生是空旷孤寂的峡谷,那鹿呦于她,就是天上月,峡间风,谷中河。 二十四岁,察觉自己喜欢鹿呦,月蕴溪一点都不意外。 她是踩着月光落入她梦里的渴望。 是她小心翼翼,不敢逾矩生怕打碎了就不能重圆的幻想。 知道原来鹿呦也是喜欢女生的,得知她与陶芯在一起了的那天,是怎样程度的震惊、悔恨、痛苦的心情? 过去那么久,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清楚记得从那之后,每当梦见鹿呦,清醒后都是她几乎承受不起的失落。 可那些遗憾全部累积起来,也没有今天下午设想最坏结果时衍生得多。 确定自己如同体会过光明与温暖的人,再回不去冷冰冰的黑暗里,绝无可能只做朋友。 还有从月韶那里听到陶芯还没放下鹿呦这件事。 她承认,她急了。 着急地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豁出去掷一次豪赌。 赌她的没有不喜欢,代表着可以喜欢。 赌她在犹豫中反复的增减,可以被她投注的全部给平衡。 万幸,她赌赢了。 赢来了一个隐匿月亮的回眸。 ˉ 洗漱完,鹿呦穿了件宽大的t恤倚着化妆桌,面朝门的方向吹头发。 第75章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也没见月蕴溪回来。 推开门往正房方向看了眼,里面亮着灯,月蕴溪是真去那边洗漱了。 是还没洗完?还是……后知后觉没带睡衣换,在浴室里纠结呢。 犹豫了片刻,鹿呦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拿出一件t恤,搭在胳膊上,朝正房走过去。 正房的淋浴间要含蓄多了,水波纹的磨砂玻璃门,只能隐约看见朦胧的身影,像是油画中被抹开的色块。 哗哗的水声从里往外透。 鹿呦敲了敲门,提高声音说:“我给你拿了件t恤做睡衣,放外面咯。” 话音未落,水声便停了,玻璃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鹿呦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横伸到她面前的手臂,嫩藕似的,沾着水,看着脆生生的。 不知咬一口,是不是还留有夏季的清甜。 “给我吧。”月蕴溪从她手里接了衣服,明知故问,“你的么?” 余光里,隐约还能瞥见到潮湿的水草纠缠着大片雪白,将将掩盖了起伏弧度。 鹿呦很快地转过了身,“嗯”了声说:“我回去了。” “不等我一起么?” 月蕴溪的声音太柔,显得她这会儿离开,很不地道的样子。 鹿呦只好背对着淋浴间停站在原地。 没等多久,月蕴溪的声音从身后传进耳中:“好了。” 正准备走,又听月蕴溪沉吟说:“有个问题……” 鹿呦转过脸问:“什么?” 嫌包重,她只多带了两件短袖做睡衣,没带睡裤,平时她自己穿这衣服,哪怕不穿裤子,也是休闲风。 而这会儿月蕴溪穿着她的衣服,下摆也是只垂到大腿,却有种纯欲风,欲的占比还要更大些。 鹿呦很快又扭回了脑袋。 月蕴溪隐含羞赧的低轻声音随之落下:“我身材不好么?” 从淋浴间飘出的热气,仿佛都扑在耳后,敷得灼热。 酒精还没完全代谢掉,好似又快要上头。 鹿呦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边往外走边说:“……没有啊,挺好的。” 是很好才对,长期都有锻炼,又不过度的,薄薄的肌肉线条美得不像话。 带上门时,月蕴溪侧头看了她一眼,打趣说:“那你怎么每次见我……都像是怕长针眼似的。” 被“长针眼”逗笑了,鹿呦那根不自觉紧绷以至于让她不自在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脱口而出:“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忽而顿住。 一路沉默到东厢房的房门口,鹿呦都快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等被追问,她才知道,月蕴溪只是给她时间思考而已。 “因为什么?” 鹿呦推门动作停了一下,看似淡定,实则是一股脑地说:“……你在我的性取向范围内。” 说完,径直进了屋,一眼都没敢看月蕴溪是什么反应。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但对方的气音不比神态磨人,缭绕着抚摸耳膜。 鹿呦这会儿已经爬上了床,无意之间压到了小鹿玩偶左边的鹿角,连忙抬起手,顺势揉揉耳朵,没明白地问:“放心什么?” “放心我对你是有……吸引力的。” 中间停顿了一下,只差了一个字的音节,偏偏是顿在那里,留白出微妙。 鹿呦几乎是自动补了个字。 性吸引力。 鹿呦“嗯”了一声。 静默了一瞬,她又“嗯”了一声。 于是那股在拉扯中摩擦出来的暧昧,轻飘飘地溜到了月蕴溪心里,将心尖,挠得忍不住发颤。 那之后,鹿呦进了被窝,搂抱住小鹿玩偶闭眼酝酿睡意,月蕴溪关了灯,在窸窸窣窣的动静中,躺到了她身侧。 安静的氛围淌在初树秋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身体里某处的躁动却像是在经历一个夏季。 不知道过了多久,鹿呦睁开了眼睛。 一点都睡不着,脑子里很混乱,爆炸后的惨状、电影里唯美的画面、在露台上经历的心跳博弈,交叉、覆盖、错位…… 又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隔着薄薄的夜色,借着一点淡银色的月光,撞进对面柔软的目光里。 “睡不着么?”月蕴溪用气声说,“玩偶给不够安全感的话,可以抱着我睡。” 鹿呦指腹在玩偶的绒毛里缓慢划过。 片刻后,她往月蕴溪那里靠了靠,半垂下去的眼睫轻颤了颤,又抬了起来。 对上那双在夜晚也漂亮的眼,鹿呦忍不住问:“那个头像,你用了多久?” “……六年。” 已经猜到了,心里还是不受控地一震,鹿呦眸光晃了晃,喉咙发涩地问:“喜欢我,也维持了六年么?” 月蕴溪说:“没有。” 鹿呦半信半疑:“真的?” 月蕴溪“嗯”了声,话音里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失望?” “才不是。”鹿呦立马否认。 不是失望,更像是恐慌,六年的暗恋太过沉重,只是想一想,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是她很怕让对方失望。 “我没有喜欢你那么久,别有压力。” “……喔。” 又被看透了。 “只是看那张图很有氛围,也没有再见过更心动的头像换掉它而已。” “喔……” “别总喔。” “喔。” 话音刚落,鹿呦微撅的嘴,碰触到柔凉的指腹,随即,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月蕴溪用指尖捏住她上下两瓣唇。 “都叫你别喔了呢。”月蕴溪松了手。 依旧温柔的语气,但带了点笑意,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搅在一起,就像是来自年长者的管教。 鹿呦眯了眯眼睛,不服管教地问:“就喔了又怎么样?” 即便是在昏昧的夜色里,她也看得清晰。月蕴溪的眸光落到了她唇上。 温热的呼吸忽地靠近,鹿呦心跳漏拍,呼吸骤然一滞。 即将贴上的瞬间,她将头往后仰了仰,猛然背过了身。 心跳扑通扑通直跳。 身后,月蕴溪含笑声摩挲她的耳朵。 “还以为你不怕呢。” 鹿呦撇撇嘴道:“那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短暂的安静后,月蕴溪问:“哪种不会?” 鹿呦:“……” 如果玩偶有意识,大约也要被她搂得晕过去。 “理智、克制意义上的不会。” 月蕴溪笑了声,意味不明的。 “太高看我了,也太低估你自己了。” 鹿呦没吭声,明知夜色是最好的遮羞布,还是忍不住将发烫的脸埋到玩偶后面。 又过了一会儿,她捕捉到一声轻叹,叹息里是低低的呢喃,像在分享给她一个压在心底的秘密。 “你是我理智的终结者。” 第45章 活了二十六年,鹿呦从没听谁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在所谓的恋爱期。 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觉。 就像心脏被人就着糖水当面揉,酸软一片,又浸润了点不为人知的甜。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鹿呦都没有说话,也不敢大幅度的动,怕真的终结了月蕴溪的理智。 只是默默收拢了手臂,紧紧攥抱着发小送她的小鹿玩偶。 恍然想起与陶芯交往后的某天,与薄明烟谈心,聊到一件让她迷茫的事。 就是她分不清那种情感与闺蜜情有什么区别。 因为鹿怀安,她从小就排斥异性,只喜欢和女孩子交朋友。又因为敏感细腻、共情能力较强,会忍不住对身边女孩好一些,所以她和同性的朋友关系都很好。 薄明烟告诉她,大约就是情感程度不同以及会产生性吸引的区别。 比如她俩,明明都弯成了回形针,一面对彼此,就被捋得笔直,一丁点的歪心思都不会有。 那时候她就只顾着笑了,没跟薄明烟说,她还是不太能辨认清楚,因为她与陶芯的恋爱就只是确认了身份关系而已。 但她认可薄明烟的理论。 虽然世界上有柏拉图式的爱情理念存在,她还是坚信理性与感性、灵魂与肉。体,都是密不可分的存在。 哪怕追求精神至上,也并不与肉。体接触冲突。 所以在上一段恋爱的末期,她常常会思考,连接吻都无法发生的爱情,与友情究竟有什么分别? 现在倒是一下子就区分清楚了。 清楚地知晓,她对月蕴溪是有性吸引的。 有点燥热,鹿呦抱着玩偶翻了个身,伸出一条腿抬压在被子上,半边身体都露在外面。 月蕴溪也还没睡,听着她的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面朝她转过身说:“把被子盖好。” “热。” “热还抱着娃娃。” “……”鹿呦语塞,装聋作哑,在外面晾了一会儿,才将手脚缩回到被子里。 第76章 她下巴压在玩偶脑袋上,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昏暗中,月蕴溪忽然伸了手过来。 鹿呦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眼睫,像被定住,动弹不得。 眼梢皮肤上感到一小片温柔微凉的触碰,那样轻的力道,像是小心翼翼地抚摸,又像是轻轻地剐蹭。 月蕴溪掌心虚贴着她的脸颊,食指指腹按在她眼角,隔住一绺垂落的碎发,缓慢地撩开。 “还是睡不着?” “你说那么一句话,谁听了能睡着。” 蹭得有点痒,鹿呦一把擎住她手腕。 “我不说你也睡不着,倒不如说了让你多了解我一些。” 说到了解两字,月蕴溪手蜷了蜷,似是要挣开,偏偏力道又格外轻,轻成了某种隐晦的征兆。 明明被她圈住的手腕很凉,鹿呦却恍惚有种被灼烫的感觉,近乎是慌乱地松开。 月蕴溪的手在她脸颊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收,“怕?” “……也不是怕。”鹿呦将玩偶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脸,“就是……目前……我可能还是不太习惯。” 月蕴溪轻笑了一声,温言道:“明白了。” 鹿呦后知后觉,这话好像在变相地说等她习惯以后就可以了一样。 显然月蕴溪早品出了这层隐藏含义,所以才溢出那声抓耳的气音笑。 鹿呦提拽起玩偶,将整张脸都掩藏起来。 露在外侧的耳朵,捕捉到月蕴溪低沉的嗓音,有种磨砂的质感,投掷在微妙的氛围里,擦出一把更加暧昧的火星子。 “那些的主动权在你那里。” “那些?” 鹿呦移开玩偶,对上月蕴溪的目光,淡银的月色透过玻璃折射到那双眼睛中,衬得很亮。 月蕴溪没立即回答她。 福至心灵,鹿呦忽然反应过来“那些”代表什么。 整个人像是又灌了一大瓶的冰镇气泡酒,血液是凉的,大脑是热的,气泡在心脏上跳动。 “当我没问过。”鹿呦再度背过身,声音低低地,夹着一点处于下风的虚,“睡觉了。” “睡吧……晚安。” 身后,是月蕴溪略沉的气声,后两个字的音更低,像怕扰到她突如其来的睡意,几乎快要听不清。 那晚的入睡体验有点特别。 起初鹿呦是睡不着的,眼睛虽然是阖上的,耳朵却是灵敏地支着。 她打算等月蕴溪的呼吸变得绵长,再悄悄摸手机打发这被扰乱心神的漫漫长夜。 没想到,自己先放松了呼吸,睡了过去。 事实证明,白天经历太多,晚上容易睡不好。在梦里,鹿呦感觉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万花筒,周身的空间从炸开的火花旋转到如雪的荼靡,把她绕得晕头转向。 无端惊醒,睁开眼,天早就亮了,面前的墙上光影斑驳,她盯看着发了好半天的呆,有种分辨不清自己究竟睡了没的感觉。 甚至觉得从昨天月蕴溪出现在面前,就像是一场梦。 不知道那位睡得怎么样,鹿呦翻身平躺,偏过头看向那侧,眨了眨眼。 嗯?人呢? 被子平平整整贴着床单,别说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注意到枕头上趴着一根发丝,她把手伸过去拈起来看了眼,弯弯卷卷,是她烫都烫不出来的弧度,这才确定不是做梦。 潜意识地松了口气,鹿呦垂下手耷拉在那边的枕头上,四仰八叉躺了一小会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从自己枕头下面掏出手机看时间。 刚过八点半。 屏幕上悬着一条微信消息提示,点开一看。 是旅游看日落时偶遇的摄影博主发来了通知:【照片已经发送至邮箱。】 切进邮箱,鹿呦才发现,一个多小时前,月蕴溪将在山顶和大学生们一起拍的那张大合照发给了她。 打开照片,放大查看,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月蕴溪总说照片没有处理好,拖着不发给她。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只有月蕴溪,在看她。 被镜头捕捉到的一瞥,是情深不堪藏。 回到微信,鹿呦点开月蕴溪的聊天窗口,视线落在左侧的头像上,一时走了神。 从前只觉得这头像画面清新唯美,如今看过了影片,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拂起女主发丝的微风里,照亮亲吻的那缕阳光下,甚至是背景里朦胧的绿色中,都能感受到浅淡酸甜的暗恋心境。 心不在焉地按到头像,进到了对方信息页,鹿呦注意到月蕴溪又换了昵称。 从全黑的新月符号变成了半暗半明的上弦月。 切回到聊天窗口时,月蕴溪刚好发来一张照片—— 弯曲的枝桠上睡着一只白猫,岔开后腿趴得很没节操,晒在猫身上的阳光经过绿叶的过滤,有种稀释过的温和。 “你在院子里么?”鹿呦边发语音边从床上起了身。 打开窗户往外看,院里没人,石榴树上也没有大白猫。 低头一看手机,月蕴溪回她:【在民宿新开放的食堂,睡醒了?】 民宿大厅有新食堂的宣传,鹿呦入住的时候就有看到,但那时候还没开放,也没确定开放时间,便没太在意。 “刚醒,新食堂什么样?” 鹿呦边发语音边去卫生间准备洗漱。 期间,月蕴溪发来了两段视频。 第一段视频是对着点餐窗口拍的,有十多个窗口,早餐种类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二段,镜头斜对着那只趴在枝条睡觉的猫,荡在树枝下的猫尾巴晃荡了两下,像指着前面宽长的清河,水面漾着乌篷船,隐约能看见里面坐了人,中间的小桌上摆着吃食,河岸两侧绿树荫浓,青砖黛瓦,是水墨画一般的景。 月蕴溪发语音问她:“有没有想吃的?我买了带回去,还是,买好了等你过来到船上吃?” 鹿呦往脸上涂抹面霜的手顿了顿,不确定月蕴溪是不是故意的。 发了那样的视频过来,不管是树上的猫,还是在乌篷船里吃早茶,都完完全全踩在她的点上,她哪里能忍得住不去看一看体验一番。 “我过去。”鹿呦又看了一遍视频,选了份咸豆花的套餐说,“等我一会儿。” 月蕴溪:“不急,船还没摇回来。” 快速抹了个淡妆,为了节省时间,鹿呦没多纠结穿搭,直接换上了两天前来西城时穿的吊带长裙,捞了件薄款的开衫套上身,给月蕴溪发消息说出门了,边往外走。 初秋的早晨,空气清爽但寒凉,细细渗进针织里,鹿呦才知道今天比来的那天要冷得多。 不过天气还算好,树荫里散落下来的光斑随风轻颤,时不时会漾到路边不知名的小花上,染一层柔软的边。 鹿呦拢了拢套上身的开衫,打消回去换衣服的念头,脚下步子轻快地行走在碎影与烫金之间。 新开的食堂也是个小院,零星十几人或坐在院中的桌椅上用餐,或站在河岸边等船,鹿呦一眼就注意到了月蕴溪。 小跑过去,准备打招呼时,她忽然感觉鼻子发痒,停在两步远外先拿了纸巾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听见动静,月蕴溪转过身,柔和的目光将她上下一打量,轻蹙起眉头问:“怎么穿这么少?” “出门急,随便穿的。”鹿呦又打了两个喷嚏,“我去扔下垃圾。” 垃圾桶靠着那棵趴了猫的树,鹿呦扔纸巾时,抬头看了眼,猫尾巴一翘一翘地晃着。 “不是说不急了么。”月蕴溪停站在她身边,“就为了看猫?” “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等太久,等得无聊。”鹿呦瓮声瓮气地说完,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有了更热的温度,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也是为了看猫……其实别人穿得也不多,而且现在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