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民国写文日常 第1节 民国写文日常 作者:水墨清香 【文案】 本文又名《我在民国写小说》《靠写小说在民国发家致富》,已完结,福利番外条件为30%。 ———— 姚晓瑜一觉醒来,从刚毕业的现代大学生成了民国时候的千金小姐。 好消息,她没裹脚,在家也能说的上话。 坏消息,家产没了,还欠着债。 体弱的娘,生病的爹,扮男人拉车的后奶奶,几个没钱上学的兄弟姐妹,姚晓瑜看着眼前一黑,只能抄笔灌墨,从鸳鸯蝴蝶派开始,把一家子渐渐拉出泥潭。 ———— ps:种田日常文,主线是女主写小说,但也有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民国 种田文 爽文 年代文 日常 主角:姚晓瑜,叶君书 配角:林若雨 其它:姚晓瑜,林落雨 一句话简介:民国写小说发家致富 立意:奋斗才能成功 ===================================== 第1章 “吃药。” 半坐着的姚晓瑜接过温热的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周春花等了好一会儿,确定药汁不会再被吐出来,才转身离开。 姚晓瑜缓慢的将靠墙的坐姿改为平躺,听着外面的人声,眼中尽是茫然。 那不是个常做的清醒梦吗,怎么突然就成真了呢? 姚晓瑜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父母双全,亲友俱在,在普世意义上是个幸福的女孩,非要说有什么烦恼,那就是时不时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但这个烦恼在毕业的时候也成了助力,她毕业直接淹没在找工作的大军中,抱着应届生身份试着开始写作,梦境就成了素材,很多人愿意为她的文章花钱,她没有一炮而红,却也跟一般的上班族收入差不多,时间上还要更自由些。 现代的生产力发达,她的物欲也不高,在连续半年的稳定收入到账后,姚晓瑜就给自己买了灵活就业的社保,准备靠书养老,但助力也再次转换成了烦恼——她的梦境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了。 从西幻到古代,从系统到穿书,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梦中演绎不出来的,所以当姚晓瑜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只当是梦境又融入了新元素。 哦,她现在是姚晓瑜了,那位应该被称为原主。 原主跟她求助,说希望她能够进入自己的身体,代替自己把姚家撑起来,姚晓瑜在梦中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先要了五百万作为报酬,原主一口答应后,又开始商量撑起姚家的标准。 如果原主跟她现代的父母一样,只有她一个孩子,那她当然会负责养老,但不止她一个孩子的话,那就是父母选择养老的对象。 “我不可能一辈子养着你的兄弟姐妹的,现代的孩子十八岁,也是要独立生活的。” 她一本正经的对原主说道,即使在梦中,她也不会轻易答应负担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的一辈子,那太沉重了。 “你说得对。” 原主在仔细思考后,赞同了她的观点,于是把撑起姚家的要求变得更具体了些:长辈养老平摊,兄弟姐妹只要能考上,她要承担到中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不知道你那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要是实在困难,可能会晚一点让他们读书。” “生活费我只负担基本的开销,打牌唱歌喝酒不管。” …… 原主格外真实,她讨论的也越发认真,等所有的条款都商量完以后,她甚至开始担心起自己去了那边,这边的身体该怎么处理了。 “世界不同,时间流速也不一样,我那边的十年,相当于你这边的半个时辰,你在我那边死了就能回来,没准过了一辈子,你一个觉还没睡完。” 原主认真的解释着,人生不是随便能被他人续写的,她签了一份长长长长的文书,知道了不少东西,只是对方不问,她就不能说。 “那你知道我的梦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吗?” 这个不符合自己的人设的回答让姚晓瑜眼睛一亮,虽然知道梦境是潜意识的显现,但她还是想知道有些事情在她心里的答案。 “每个梦境都是不同世界的片段,你的灵魂太轻,偏偏又从事着写作行业,相当于给灵魂插上了翅膀,再这么下去,你的灵魂很可能迷失在别的世界,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 离谱的规定后面总有离谱的故事,那——么长的文书里面写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姚晓瑜其实看不太懂,但不妨碍她鹦鹉学舌。 “我不想迷路,该怎么做?” 原主的回答在她的预料之外,但她很喜欢这个说法,也越发想知道自己的潜意识对其他问题的答案。 “这个是默认的报酬,你完成任务,灵魂也就稳定了,就像系着线的风筝,跑的再远也知道从哪里回。” 只有灵魂不稳的人才能穿梭世界,也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稳定灵魂,这是互为因果。 “还有什么问题快点问吧,我快要走了。” 原主催促着,整个魂从脚下开始化作流沙,按照这个消失的速度,顶多还有一个问题的时间。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啊?” 姚晓瑜发现了原主的变化,却跟个愚蠢的土拨鼠一样,觉得是自己要醒过来导致的。 “因为别人太贵了。” 原主留下最后一句话,就消失在了姚晓瑜面前,她还以为自己是从梦游中醒过来,吃了碗面又倒在床上接着睡,结果再睁眼就到了这里,喝了三天的苦药汁子,直到记忆的接收到了尾声,姚晓瑜才反应过来自己穿越了。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幼年玩火留下的疤痕,只能怪自己没分清现实和梦境,才来到这个时代走上这一遭。 “二姐,奶奶让你先不要睡,吃了饭再睡。” 窗户缝冒出一个脑袋,声音小的姚晓瑜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姚晓瑜坐起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但比起之前动动手指都艰难的状况,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恢复。 现在是民国三年,跟她签了契约的原主是个十三岁的富家小姐。 在两个月之前。 姚家的兴盛和衰败,都来自于已经入土的姚老太爷,姚大牛。 姚家祖籍在徽州,七山半水半分田,二分道路和庄园,耕种为生对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甚至演变出了民间歌谣: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徽州人骨子里就流着经商的血液,姚大牛也不例外,他十三岁就外出闯荡,十六岁到了上海,做工换来一副扁担,从鸡毛换糖的生意开始做起,二十岁的时候便在上海的县城置办下两亩田地,娶了第一个章秀。 成婚也没有阻挡姚大牛继续做生意的脚步,他开了铺子,赚了钱又买了田地和铺面,等到四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买下整整一条街,但章秀一直没有怀孕,让他手上的金银没有继承人。 姚大牛没有纳妾的习惯,问明白了章秀的想法后,便开始琢磨起过继的事情,谁知道有一天吃鱼的时候,章秀竟然干呕起来,请大夫来把了脉,才发现已经怀孕数月。 姚家有后是喜事,但对于一些看上了姚家家产的人来说,这个消息便不大令人欢喜,于是在姚夫人有一天出门散步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早产了! 姚大牛把所有的大夫都请了来,也没保住章秀的命,连儿子也因为不是足月生产而坏了根基,吃奶的年纪就开始吃药,别说以后接手生意,连后都不一定能留下来。 纵使已经报复了回去,章秀的性命,孩子的健康也回不来了。 寡父带儿处处糟心,姚大牛还有外面的生意要做,实在是没法在家庭和事业中做到平衡,在赶走了动歪心思的第六个奶妈和第八个老妈子后,他终于准备娶妻。 周春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十三岁的周春花为了救贪玩溺水的弟弟,不顾生理期下水,出水后就不能生了,当时弟弟哭着说给周春花养老,但知道周春花的彩礼钱就是自己娶媳妇的彩礼后,便嚷着让家里把周春花嫁出去,还嫌弃周春花生不了孩子,卖不了高价。 周春花听得心冷,又舍不得让弟弟还命,便用存下来的钱买了迷药和止血粉,把家里人都迷倒后,就把弟弟变成了妹妹,想想觉得两弹一针抵不了整条命,又把父亲变成了第二个母亲。 勉强扯平了。 自觉算清账的周春花转头跑到了邻县,刚好碰上姚大牛往外撵人,她帮工的时候打听了情况,便主动跑到姚大牛面前说了自己的情况,成了姚大牛的第二个妻子。 周春花生不了崽子,把姚平安当亲生的疼,姚大牛是个天生的商人,没了后顾之忧更是放开手搏杀,等到姚平安娶妻的时候,家业又翻了翻。 哦,姚平安就是章秀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姚大牛本来想给他起名叫去病或者弃疾,但算命的说太大了压不住,最后只起了个最简单的平安。 平平安安,是姚大牛对独子最大的希望。 独子的身体不好,姚大牛对平安的传宗接代不报任何的指望,但命运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对你微笑,温柔嫁进来的当年就怀了孕,第二年的秋天,生下了姚家长孙姚天睿。 两年后又开怀,原主出生。 再三年,生三女姚晓丽。 接二连三蹦出来的孩子让姚大牛欢喜的发疯,他把这股劲儿全用在商场上,本就庞大的家业又打着滚的往上翻。 直到民国元年。 被推翻的帝王朝代宣告着军阀的崛起,俗话说得好,邻居屯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姚大牛再能干也就是个商人,在稍有点势力的人眼中都是一块肥肉。 再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皇帝还在位置上的时候,姚家只要给上面最大的交税,民国到来以后,一些地痞流氓也敢带着盒子炮刮姚家的皮。 剥削一层又一层,税务一种又一种,姚家没少受委屈,家业却还是一日日衰落下来,几年下来,本来庞大的家业直接成了烂船的三千钉。 姚大牛不甘心过这种日子,恰巧几个月前北方有便宜粮食出售,运输过来就能赚钱,姚大牛盘点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资产,最后抵押房产,借遍亲友,带着仅剩的几个伙计北上,打算一口气赚够几年的开销。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这次是小鱼的故事。 ———— ———— 第2章 姚大牛临走前交够了三个孩子的学费,还留下了一百个银元,房子是自己的也不用交租,一家子精细着打算,可以用上一年多,他来回最多八个月,怎么都够用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2节 可姚平安生病了。 医生换了两三个,银元随着药味流水般出去,两个月的功夫,周春花手里便只剩下二十个大洋。 这段时间的米价还算稳定,一担也要三元六角,即使俭省着吃,一家六口一个月至少也要一担半的米,再加上菜钱和零碎的花销,大病初愈的姚平安也要吃点好的,一个月至少要十枚银元。 周春花托人给姚大牛寄了信,用这二十元撑了两个半月,山穷水尽的时候,姚大牛回来了。 被抬回来的。 发生了什么原主不知道,只知道家中再次飘起了浓重的药味,两天后的下午,她牵着妹妹姚晓丽的手去看了房间看了爷爷,晚上奶奶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然后家中就挂了白幡,哥哥跟父母带着妹妹在家中操持丧事,奶奶带着她挨家挨户的还钱,周春花不识字,带她是为了帮着写欠条。 原主跟着奶奶走过一家又一家,也从谈话中拼凑出她不清楚的那些事情: 粮食的消息是真的,姚大牛也顺利买到了便宜的面粉,但在回来的路上,有个伙计起了歪心思,跟他成了山匪的四叔相互勾结,把粮食全都劫了,把姚大牛和伙计关进了地牢。 可能是命不该绝,七天以后,新来的军阀来剿匪,顺手把他们给救了,但清点了仓库才发现,山匪已经将面粉连吃带糟蹋了六成。 别说挣钱,连本钱都折进去不少。 姚大牛终究承受不起这种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看着就萎靡了不少,跟伙计带着剩下的面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一头栽在床上不省人事。 伙计们请了大夫上门,把了半天脉,得到一个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定论,姚大牛沉默半晌,强撑着退了房,让伙计抓紧时间收拾东西赶路,吊着一口气连夜回乡。 姚大牛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强行用了虎狼之药打起精神,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周春花,才放心的走了。 …… 家里没钱了,但日子总是要过的,家里东西已经被典当的差不多了,姚大牛的东西不少,可那是周春花的念想,她实在舍不得当,思来想去,她便装成男人去拉黄包车赚钱。 原主伤心祖父的离去,守灵的时候扎实跪满整个日夜,她不怎么锻炼,身子并不是很好,读书的时候又忧虑家中的未来,拿到毕业证回家就病倒了,没想到见到了祖父的魂灵。 即使冥冥中知道自己阳寿未尽,她也选择跟祖父一起走,但她能给出的报酬并不多,几次请求都被拒绝,直到碰上姚晓瑜。 【以后姚家就交给你啦。】 在记忆的最后,原主笑着跟她告别,牵着一个穿着寿衣的老人的手消失了,那寿衣的款式和颜色,跟姚大牛身上的一模一样。 “……” “二姐,吃饭。” 姚家并没有给姚晓瑜多少思考的时间,窗户缝再次传来了小小声的呼唤,只是这次她不再觉得那张脸陌生。 原主留下的不只有记忆,还有部分情感,可能是出于某种机制,在她接受了姚晓瑜的人生后,她自己的记忆虽然依旧清晰,感情却跟被封印了一样。 不过她并不怎么担心,她在冥冥中知晓,这个状态只是暂时的,等她死后回到自己的身体,自然会恢复正常。 “就来。” 姚晓瑜回应了妹妹,慢慢的从床上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挪的出门,刚好跟缝补的女子对上视线,那是她的母亲,温柔。 “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温柔担心的看着姚晓瑜,姚晓瑜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柔的注意力便被进门的人夺去了: “你这衣服怎么回事,去房间换下来,我给你缝缝。” 姚晓瑜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再次回想起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跟姚大牛走呢?】 母亲温柔看重长子姚天睿,父亲姚平安喜欢幼女姚晓丽,祖母周春花对孩子一视同仁,也只有祖父真正偏爱姚晓瑜。 “来吃饭。” 周春花见姚晓瑜呆呆的站在门口,提高了嗓门叫人,姚晓瑜从思绪中清醒,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拿了筷子夹粥里的红薯。 红薯不好吃,经络很多,颜色也淡淡的,跟现代软糯香甜的红薯几乎是两个物种,但姚晓瑜还是努力的往下咽——她的身体需要营养。 “找到工作了吗?” 饭后,姚晓丽帮着温柔收拾碗筷,周春花期待的看向长孙姚天睿,现在家中的进账全都靠她拉黄包车撑着,实在令人心焦。 姚天睿八岁入学,正经读完四年初小,三年高小,便是做不了月薪八元的账房,六元的记录员总是能当的。 再不济找个薪水四元的活计,便是补贴不了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她肩膀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些。 “没有。” 姚天睿叹了口气,他原本便长得不胖,这几个月更是瘦成了骨头架子,衣服改小了都显得空空荡荡。 他今年刚上中学一年级,成绩一向很好,只是姚大牛没了,家里也负担不起学费,他读完这个学期就休学了。 姚天睿本来想要退学,但老师觉得很可惜,极力劝他保留学籍,等攒够学费再来读书,他心里也有个念大学的盼头,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 “我身上没有肉,别人都以为我是抽大烟的,不肯收我。” 现在对大烟的态度没有后世的严厉,但一般店铺也是不会收的,怕管不住自己,虽然姚天睿再三保证,可他太瘦了,掌柜们并不愿意担责。 还有个原因姚天睿没说,这个时候的工作多数都是亲友介绍,或者有推荐信和介绍信,他寻了几户以前爷爷交好的人家,他们都不愿意帮忙。 “这样……” 周春花也皱了眉,她拉洋车的时候怕被认出来,一般都在僻静点的地方等客,拉车的时候也只是埋头跑,除了做工,还真想不出赚钱的法子。 “要不我也去拉黄包车吧?” 见周春花久久不说话,姚天睿再次开了口,这次周春花毫不犹豫的否定了。 “不行!” 先不说收入和别人的眼光,这行就是在玩命,她拉车的头一天脚没停,第二天腿肿的比萝卜还粗,养了好几天才敢接着拉车,但凡她有个能挣几个银元的活计,也不会干这个。 况且拉车的三教九流都碰的上,人要学好不容易,学坏可就是一下的事情。 周春花没文化,但她也知道跟狼吃肉,跟狗吃草的俗话,姚天睿现在没有力气,可他总会长大,要是成了地痞流氓,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家里人。 “要不……” 周春花犹豫的看向姚天睿,有心想让他在家里养一段时间,却又实在负担不起这张嘴,正琢磨着要不把老头子的东西给卖了,就听到旁边的孙女开口: “可以抄书。” 周春花看向大孙女,姚晓瑜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动过,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姚晓瑜又开了口: “可以去书店问老板有没有要抄的书籍,抄写赚钱。” 姚晓瑜以前看过资料,直到民国二十年以后,北京还有抄书的行当,头等抄书的,一千字能挣三个小洋,便是普通的,抄一千字也有一角八分。 姚家虽然在上海,但现在才民国三年,识字的人也比较少,只要姚天睿的字不算太差,书店八成会要。 按照现在三元六角的米价,姚天睿只要一天能抄一千字,就能买五斤米,一个月能挣一担半的米,便是价钱低些,一担米总是有的,比不上坐店或者办公室,当暂时的营生却不差。 因为生病和体弱,姚晓瑜的脑子转动的很慢,许多话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但整个院子都没有不耐烦,所有人都眼睛发亮的盯着姚晓瑜,支着耳朵听她的每一句话。 “而且我记得,贺家的老爷子对大哥很有好感。” 贺家的书局就在两条街外,生意不错,但姚天睿连着碰了几次壁厚,便不想再厚着脸皮去贺家问推荐信,可现在不是让贺家花人情,而是帮他们挣钱,姚天睿觉得多试一次也可以。 “爹也能试试,写字不费什么力气,一天写不完就两天,能挣点钱总是好的。” 姚晓瑜用余光看到了姚平安的蠢蠢欲动,慢慢的补充了一句。 姚平安小时候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实在没有上学堂的精力,姚大牛便在家请了私塾先生,教他识了字。 因为体弱多病,姚平安也很少外出,经常用读报看书打发时间,字不能说特别好,但也大小均匀,笔画清楚。 这段时间他没少为了赚钱发愁,但出于思维惯性,他从没想过抄书赚钱,这次被女儿捅破了窗户纸,才发现自己空有宝贝而不自知。 抄书好啊,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肩扛手提,坐着写字就能有钱进账,他再也不是吃白饭的了。 他从出生就伤了根本,也就是姚大牛有钱,从小白米细面,鸡鸭鱼肉的养着,才活到了现在。 二十一世纪的物资丰富,这种饮食算不了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吃白面是真的能把地都吃没的,更何况姚平安还经常生病,也就是姚大牛赚钱有一手,硬生生把人养到了现在。 可即使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姚平安也只能消化精细的食物,吃多了杂粮就会生病,刚刚吃饭的时候,姚平安的碗里也只有白粥,没有红薯。 但他真的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优待吗? 姚晓瑜看了眼姚平安脸上的激动,觉得这个爹虽然有点弱,但还算合格。 “小鱼,除了抄书,你还知道什么挣钱法子吗?” 周春花不识字,姚大牛给她解释了晓瑜的含义,但她还是习惯记成小鱼,一来二去就成了姚晓瑜的小名。 作者有话说: ---------------------- 根据最新的资料在20世纪30年代前期,一枚银元跟铜元的最低兑换比例为300,(即1银元=300铜元),但这篇文章的换算比例已经设定为一比128(即1银元=128铜元),便不做修改。 ———— 姚家没想到抄书赚钱的方法,其实是出于一种思维惯性,就像商品消费者转为售卖者一样,转过弯的觉得简单,转不过来的想破头皮都想不到。 ———————— ———————— 第3章 “可以做点手工活。” 姚晓瑜对外界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在守灵的时候,原主听执事跟账房报账,其中就有折锡箔纸的费用。 上海的执事并不是现代动漫中的管家,而是管派送讣告或报丧条的人,这种往往都是世袭的工作,二代三代的传下来,对各家的亲友不一定熟悉,但肯定认识。 账房也不是古代的账房,而是经办各家的红白大事的人的专门称呼。 “奶奶,我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姚晓瑜想了想,又问道。 他们家好歹也是富贵过的,虽然现在姚平安支撑不起门户,被视为顶梁柱的姚天睿也还小,可找了熟人的店铺,做些挣钱的手工活还是不难的。 可手工活之间也是有区别的,糊火柴盒,裁信封,缝发网之类的活计带回来做不需要押金,可也就是赚个辛苦钱;可要是想多挣点钱,比如在裁缝铺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赶制衣物什么的,那就要押金了。 家里的经济大权被以前被姚大牛掌管,后来就是周春花负责管钱袋子,姚家只知道现在家里困难,却不知道难到了什么地步,也就是原主跟着去签了欠条,才管中窥豹了一星半点。 “现在不比以前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3节 姚家过去有姚大牛撑着,姚父姚母可以自在的生活,姚家的第三代也可以慢慢的长大,可现在的姚家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一直不让家里人知道真实的情况,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妹妹姚晓丽,她在家里没钱后,就从每学期六元七角的小学转学了,去了每学期二元五角的小学读书。 她并不清楚家中越来越坏的经济,这两个月哭了好几场,还时常想要吃肉吃蛋——可她并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只是想要自己过惯了的生活,却不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了这个条件。 姚晓丽睁大了眼睛,她知道家中的状况有些不好,但不好到什么程度却是没有概念的,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也就是没有买糕点糖人的钱,过年没有新衣服,但吃肉的钱总是有的,可听姐姐的语气,家里好像比这还要糟糕的多。 姚晓瑜喘了两口气,见周春花的表情渐渐松动,又用姚天睿添了一把火: “大哥,你觉得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被突然提问的姚天睿满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的作答: “百来个银元总是有的吧。” 姚大牛在他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说给他攒下了一大笔读书钱,虽然近几年没怎么说,但他觉得多少还是留了些下来,只是奶奶觉得怕后面挣不到钱,才没现在就把钱拿出来用了。 “哪有这么多。” 周春花下意识的反驳,姚晓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奶奶,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春花叹了口气,脸上多出几分忧虑和苦楚。 “也是该说说了。” 周春花丢下一句话,就匆匆回了房间,一会儿的功夫又出来,手上拿着厚厚一叠纸,那是姚晓瑜跟着她还债的时候,签下来的欠条。 “叮叮当当——” 一小把铜元被放在桌上,瞧着可怜的紧。 “我昨天交了房租,这二十八枚铜元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姚晓瑜看着那厚厚的借条,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不停的跳,只存在于记忆中和出现在现实里的借条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数字在姚晓瑜面前来回的漂,让她觉得头昏脑涨。 “晓丽,把你没用过的本子拿过来,再拿一只削好的铅笔。” 姚晓瑜没打扰周春花分钱,低声让妹妹去拿纸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录好了支出,回头在收入的花销上才能从容。 “没有没用过的本子,用过的可以吗?” 姚晓丽小小声的问道,姚晓瑜看着妹妹眼睛里的紧张,一边觉得心酸一边点头,一个本子也就两铜元,家里却连个备用的都没有。 姚家以前别说白纸,钢笔和毛笔都是打了专门的架子放的,姚平安好练字,持的是湖州笔,磨的是徽州墨,用的是端州砚,连写字的纸张都是上等的宣纸,可惜后来兵灾民匪,一件件都被卖了出去。 “二姐,给。” 姚晓丽跑的很快,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本子和笔拿了过来,铅笔快被用秃了,顶端也就超过木料两毫米左右,但还能写字,姚晓瑜也就没急着削。 “这是明天要交给车场的份子钱,要先给钱才能拉车。” 周春花指着分出来的十三枚铜元说道,车份就是车租,一般都在一角到一角五之间,各个车行的规矩不同,周春花换了好几家车行,最后发现这家的要价虽然有些高,却还算干净,便定了下来。 二十八个铜元已经很少了,十五个瞧着更是可怜兮兮,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周春花却还没说完。 “厨房的米只够吃两天的了,蔬菜已经吃完了,调料和柴火也要补充。” 众人的脸色越发惨淡,周春花却只是坚定的把铜元一个个拿走。 “蔬菜要一个铜元。” 十四个。 “柴火要一个铜元。” 十三个。 “鸡蛋……” 周春花刚把这两个字吐出来,就遭到了一致的反对,包括前两天还嚷着想吃蛋羹的姚晓丽。 一个银元能买一百五十多个鸡蛋,可那是整买才有的价格,她们这种一枚枚买的,一个大点的鸡蛋就要一铜元。 吃不起,真吃不起。 在众人的反对声中,周春花的手缩了回去,院中人的心刚放下一半,姚晓瑜就开了口: “奶奶,除了蔬菜,每天还要买点豆腐。” 姚晓瑜已经悄悄观察过,除了周春花身上还有点肉,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瘦,虽然没有镜子,但瞧着自己跟姚天睿一样的竹竿手,她应该也跟这些瘦子没什么区别。 他们都需要补充营养,豆制品算是最廉价的植物蛋白。 “豆腐补身体,吃了不容易生病,便是每天都吃,一个月也只花三十个铜子儿,可若是为了省这些钱病了,大夫的出诊费都不止这些。” 几个月前姚平安生病,大夫的出诊费就好几角钱,后来因为病情迟迟没有起色,请了名医上门,钱都是按银元算的,看病买药的钱还要另算。 这笔账算下来,众人虽然还是心疼买豆腐的开销,却也不再次反对,本以为铜元的减法终于结束,结果下一秒,姚晓瑜又丢出一枚炸弹: “奶奶,最便宜的鱼肉一个铜元能买到吗?” 姚晓瑜不记得在哪个资料看到,说这个时代的三文鱼特别便宜,好像是改进了技术还是怎么样,总之是预算不足的人家开荤的第一选择,但她不确定这个时代是不是还有更便宜的鱼,所以她选择求助周春花。 “大夫说了,爹身子弱,每天都要吃点肉,或者吃一个鸡蛋,不然再生病,就不是一百银元能治好的了。” 姚晓瑜的身体还没痊愈,说话都带着气音,但有理不在声高,在众人后知后觉的想起大夫的叮嘱后,便没了争辩的底气,姚平安看着自家的女儿,眼中都带了泪光。 姚晓瑜有些心虚的避开姚平安感动的眼神,她提出并不只是关心当爹的身体,还因为姚平安是个不吃独食的性子,就算因为身体原因,买回来的鱼肉他要吃大半,姚家人却也多少能分到一点。 她现在的身体一步三喘,实在需要营养。 “倒是能买到东洋鱼,可一个铜元顶多也就买点碎的。” 周春花皱着眉头说道,东洋鱼也叫萨门鱼,是红色的咸鱼干,五个铜板能买一大份,但卖鱼的小贩脾气好,只要多说几句,一个铜元也能买到些边角料。 “这个倒是无所谓,煮到粥里,刚好省了买盐的钱。” 姚晓瑜见周春花不反对咸鱼煮粥,心里更多了几分高兴,然后又想要叹气——家里实在太穷,锱铢必较到多点肉星都这么亢奋。 众人对不买盐没什么意见,盐价虽然不贵,但买一次也要几个铜元,能省一点也是好的。 除掉买肉的钱,桌上能自由支配的铜板便只剩下十一枚,他们还得庆幸院子里有水井,他们还要留下一笔去买老虎灶的水筹。 老虎灶是专卖滚水的铺子,一般是一个铜子十勺水,有人一次可能只要两勺,店里的人便找还八根水筹,再来就能凭筹换水。 “还行,至少没欠债。” 姚天睿看着拢共二十多个还要分三份的铜元,努力的安慰自己,就是声音怎么听怎么飘,姚晓瑜冲着大哥投过去一个怜悯的目光,确定自己坐着的地方姚天睿扑过来都挨不着后,便等着周春花引爆最后一个惊天巨雷。 “这些是我们家的钱,这些是姚家欠的债。” “什么?!” 异口同声的惊叫吓跑了屋顶的麻雀,姚晓瑜坐直了身体,准备记录欠债的总数,记忆力好和过目不忘还是有区别的,相较于模糊推算出来的大概,她更喜欢精确的数字。 终于能分担重担的周春花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开始一张张念起了纸条上的欠款,姚晓瑜在写欠款的时候用了文字在上数字在下的组合模式,周春花不识字,但阿拉伯数字还是会认的。 周春花一张张念,姚晓瑜刷刷的写,每个数字都不算太大,但等到念完以后…… “总共六百七十二块五毛四。” 众人眼前一黑,姚家夫妻相互搀扶着才没有滑落在地,周春花叹了口气,她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但姚大牛之前借的实在太多了。 “明天我跟大哥去贺家书局,问问他们需不需要抄书。” 姚晓瑜给这场资产盘点做了收尾,大家各自散去,只是心里总压着一块六百多的石头。 作者有话说: ---------------------- 我查到的东洋鱼都是一个铜元一块,但好像多数民国文里都是五个铜元,不确定哪个是对的,所以设定为一个铜元能买到边角料, ———— ———— 第4章 姚晓瑜是被热醒的。 现在的上海已经过了农历的七月半,却还是热得慌,在姚晓瑜的记忆里,秋老虎可以逞凶到农历的九月份,一想到还要在热浪里熬这么久,夏天离不开空调的姚晓瑜就觉得眼前一黑。 挣钱,必须尽快挣钱! 姚晓瑜的眼中出现了凶光:她要冰块,还要风扇! “嗡嗡嗡~” “啪!” 还要蚊香! 姚晓瑜打死在身边骚扰的蚊子,在心中默默补充。 家里的钟表早就卖了,姚晓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着急睡觉,就着月色欣赏姚家的小院。 姚大牛在买下这块地的时候,是抱着养老的心态建的房子,花了好几年的功夫,做成了四合院的格局,外面还做了快三米高的院墙,瞧着便觉得安全又漂亮。 只是后来为了补贴家用,姚家便将房子整租了出去,只留下自家要住的东北角的后罩房,还专门建了围墙将彼此隔开,在东北方向重新凿开一道小门,看上去还是一个整体,其实两家人泾渭分明。 跟白手起家的姚家不同,租了他们房子的秦家背后有人,在这边站稳脚跟手头宽裕后,便三番五次的提出买房,姚大牛一直不愿意,直到打算北上孤注一掷,才用房契换了银元。 可惜没个好结果,现在反倒是姚家跟秦家交租,主客互换,实在世事无常。 姚晓瑜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天气实在太热,她不耐烦盖被子,取了手帕遮住肚脐眼,睡了个回笼觉。 然后又被热醒。 姚晓瑜:…… 她看着微微亮的天色,揩去头上的汗,下楼用布巾擦了身子,又去厨房舀热水洗脸,温柔已经在灶台上忙活,背后湿了一大片。 “娘,我帮你烧火。” 姚晓瑜洗了脸就要往灶口蹲,她在现代会煎蛋煮面炒青菜,但用的都是天然气,土灶台从没碰过,好在原主因为跳级总是忙得很,也就会个烧火。 姚大牛不是个磋磨人的性子,东罩房的灶口也仿了火炕的烟道,一口灶台两口锅,大锅炒菜做饭,小锅就顺便烧点热水。 只是丧事办完后为了抵债,两口铁锅也被卖了,现在安放在上面的是一大一小两个陶罐,烹饪的手段也只剩下蒸煮。 “不用,已经可以吃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4节 温柔把米粒捞出来,一边多一边少的分到两个碗里,这是周春花和姚平安独有的待遇,周春花是家里的顶梁柱,必须尽可能的喂饱;姚平安实在体弱,只能吃点白米饭。 周春花吃了早饭,一抹嘴就去上工,姚晓瑜带着买菜的两文钱跟着姚天睿出门,温柔欲言又止,姚晓瑜只当没看见。 “娘好像有话想说。” 在路上,姚天睿有些不确定的问妹妹。 “她不想让我出门。”觉得女孩子不应该抛头露面。 姚晓瑜回答的很自然,温柔没什么恶意,只是想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帮女儿避坑,只是她并不愿意走那条路。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走到了贺家书局,姚晓瑜看着汗出如浆的自己,又看了眼只是额头微微见汗的姚天睿,默默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等有钱后。 运动以后会打开胃口,不然也不会有穷文富武的说法,姚家现在的粮食只够维生,姚晓瑜要是一意孤行,几天以后就是哭声一响布一盖,全家老小等上菜。 贺家书局算是上海的老店,过了三代人,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以前卖的是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的科举书籍,笔墨也卖,近几年还多了钢笔纸张,铅笔簿子,生意很是不错,姚晓瑜从街口赶过来的功夫,已经进出了好几个客人。 “贺爷爷不在。” 姚天睿四处看了一眼,有些慌张的低声说道。 民国二年的时候,贺老爷子生了一场大病,就从掌柜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把书局交给了长子,但也经常会过来看两眼,谁知道他们兄妹的运气并不好,今天贺老爷子居然没来。 他终究年轻,碰上预料之外的事情就有些慌了。 “不怕。” 姚晓瑜踮起脚拍拍他的脑袋,看到姚天睿震惊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虽然有一米八,却时不时哭成表情包的表弟,只能眨眨眼睛,抓着姚天睿的手把人拉到掌柜面前。 “两位要买……天睿?你来是……” 贺掌柜习惯性的问话卡在半截,显然是认出了姚天睿,只是不知道这姚家的少年想做什么。 借钱? 他爹挺喜欢姚天睿,他对这小子也没什么恶感,但姚家实在是没什么兴旺的气象……算了算了,好歹姚天睿也叫他一声大伯,要是真的开了口,最多只能借十枚银元,而且只有这一回! “我……” 姚天睿想把抄书的打算说出来,可才吐出一个字,嗓子就跟被浆糊粘住了一样,怎么都出不了声。 姚晓瑜看着姚天睿的脸渐渐涨红,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把人逼得太紧了。 姚天睿觉得自己是大哥,但姚晓瑜在心里是把他当弟弟看的,主要她过来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现代信息又发达,再怎么不接触社会,也比姚天睿要成熟的多。 “贺掌柜,我和大哥过来,是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需要抄写的书籍或者文稿。” 确定姚天睿一时半会儿做不完心理建设,姚晓瑜也只能自己顶上。 “你是……” 贺掌柜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姚家有一儿二女,但除了姚天睿,另外两个女孩子几乎不怎么在人前出现。 “我是姚家的二孙女。” 姚晓瑜主动介绍,温柔是典型的旧式女子,教导子女也是按照她学过的来,原主小时候听话,长大忙着读书,虽然也拜访过贺老爷子,却没跟贺掌柜见过面。 “哦——” 贺掌柜恍然大悟,姚大牛前两年没少炫耀,说他孙女乖巧听话还漂亮,最重要的是聪明,小小年纪就上了初中,也就是女娃读不了大学,不然他肯定把人继续供上去。 他当时还觉得姚叔是想孙子想疯了,才闭着眼瞎吹,但这个小闺女……怎么就不是他们贺家的呢,他们家也缺读书种子啊! “你们……”小小年纪,怎么就要出来挣钱? 贺掌柜有心想问姚家的情况,又怕戳了两个孩子的伤疤——兄妹两的年纪实在称不上孩子,但这个时代普遍读书晚,贺掌柜的儿子比姚天睿还大两岁呢,今年还在读高小的最后一年。 “爷爷亏的太多了,我们能当的都当掉了,还是欠着债,要是再不赚钱,过两天就只能张嘴接风。” 姚晓瑜说的很坦然,她们现在的生活的确困难,但并不是什么不正当行为导致的,只是纯粹的倒霉。 “所以贺掌柜,您这有我们能抄的东西吗,我们毛笔钢笔都能写,什么活计都能接。” 姚晓瑜仗着自己年纪小,睁大了眼睛装可怜,贺掌柜看的分明,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我这都有一批固定的抄书人,” 姚天睿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姚晓瑜却依旧看着贺掌柜——没摇头就不是彻底的拒绝! “不过昨天红英小学的国文老师过来,说要抄写一批试卷,只是价格偏低……” 最近贺家书局寻摸到一批医书,给大夫传了消息后,定出去不少,抄书人全在忙这件事,试卷他本来想带回去,让家里的子侄练字,顺便赚点零花钱的。 但姚家实在可怜……罢了罢了,给谁赚不是赚,他的抽成又不会变。 “我们干。” 姚晓瑜连价钱都没问,便一口答应下来,家里都要断粮了,能赚一点是一点,只要不当黑奴,她都认。 ……当黑奴也认,但只做一回。 “试卷要用钢笔写,不能有太多的涂抹和错别字,抄一张能赚三文半,一共要三十二张,三天要抄完……” 涉及到贺家的口碑,掌柜便严肃了不少,姚晓瑜一条条认真听着,生怕哪一条规矩没记住,辛辛苦苦干三天,最后还得倒找钱。 “一张试卷字数不少,你们能抄完吗?” 说着说着,贺掌柜便有些担心起来,他知道姚家的两个孩子读书成绩不错,但写作业跟抄书可不是一码事。 “能。” 正估算着字数,计算大概工价的姚晓瑜条件反射的抬头,毫不犹豫的开口。 一张卷子四五百字,抄完拿三文半,平摊下来一千字有七八文的报酬,虽然比起估算的价格是打了对折还往下压,却也能买到两斤大米,全抄完就是一百多文的进账,是周春花几天的收入! “我们肯定能抄完,爹也能一起抄。” 第5章 “贺掌柜,能给我们一瓶钢笔的墨水吗?” 姚晓瑜小心的将抄写用的白纸收好,才看向贺掌柜,她和姚天各有一支钢笔,但墨水在考试后就用完了,这些试卷明确要求了要字迹清晰,他们直接往墨水瓶加水可能达不到要求。 “这……” 钢笔和它配套的墨水都是进口的,并不便宜,贺掌柜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对上姚晓瑜的眼睛的时候,才想起两人是在家抄写。 在抄写这一行,抄写人的笔墨一般都是由付钱的人家提供,贺家书局也是一样,为了防止有人浪费或者偷拿,往往都会专门有一个抄写的房间,不合格的纸张要自己掏钱买下,但笔墨是不发愁的。 也有些人在抄书的时候会自带笔墨,但那又是另一个价钱。 “若是不够,就再来拿。” 小小年纪出来赚钱也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吧。 “多谢贺掌柜。” 姚天睿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姚晓瑜只能自己顶上,她和原主都不知道抄书这一行的付款规矩,只能继续问: “贺掌柜,我们明天把抄完的一部分试卷带回来,您能先付一点铜元吗?” 十个铜元的家底实在是没法让姚晓瑜安心,而且拉黄包车也不是天天都能赚到钱,很多人还是更喜欢年轻的车夫……姚晓瑜不让自己往悲观的方向思考,只看着贺掌柜不说话。 “你们家艰难到如此地步了?” 贺掌柜惊诧的瞧着姚晓瑜,他还以为张嘴接风是玩笑话,但瞧着这着急拿钱的架势,家里不会真的断粮了吧?! “爷爷过世的时候……” 姚晓瑜没有再说下去,但贺掌柜已经明白。 这个时代的有钱人都看重自己的葬礼,他去给姚老爷子送奠仪的时候,那灵堂处处挂着白布,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木料,白天夜里都有人吹拉弹唱,热闹到了头七。 贺家书局的生意忙,吃白席的时候,是贺掌柜弟弟带着人去的,贺掌柜的孩子回来以后,还跟妹妹数席面上有几盘带肉的,夫人回来也夸贺家办事讲究,但这两个字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姚家也是不会变通,死人哪里比得过活人。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要是姚家真的在葬礼上简薄,贺掌柜会觉得姚家太过冷血;但现在姚家为了葬礼倾尽全力,他又觉得活人更重要,对面前的两兄妹有了更多的同情。 “一张先给一文钱,行吗?” 姚家二小姐跟他的三女儿一个年级,身形却要瘦弱的多,小心翼翼看过来的模样实在有些可怜,纵使知道贺家的书局都是全写完才付款,他也不忍心拒绝。 “……就这一回。” 他的私房钱还有一些,三十多文他先垫着吧。 “多谢贺掌柜。” 兄妹俩带着试卷和墨水出了书院,姚天睿被风一吹才迷迷糊糊的回神,想起刚刚自己在贺家书局的张口结舌,有些愧疚的接过妹妹手上的白纸和试卷。 “我来拿吧。” 姚晓瑜没拒绝,只是将墨水抓在手里,这个时候种花自己的轻工业还没有起步,墨水和钢笔都是舶来品,价格昂贵,原主读中学的时候姚大牛带她去买钢笔,她选了一支相对便宜的,花了三元八角。 手上的墨汁也就是一两多一点,是贺家书局最便宜的一款,也要好些铜元,要是她硬着头皮自己承担,赚的钱或许还不够买墨水的。 “对不起。” 姚天睿看着妹妹平静的侧脸,越想越觉得愧疚,突然收到道歉的姚晓瑜一脑袋问号,好在姚天睿没当谜语人,姚晓瑜下一刻就知道了原因: “我才是哥哥,刚刚却一句话都没帮着说。” 姚天睿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学习比不上晓瑜就算了,工作也找不到,好容易有了个能挣钱的出路,还张不开嘴。 “没事。” 姚晓瑜是真没什么负面情绪,虽然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但堂表的弟弟妹妹可不少,她从来都是大姐头,姚天睿的表现虽然算不上好,但她又不是没带过更差劲的。 “你只是不太习惯,慢慢来就好了。” 从有底气的少爷直接无缝衔接到穷光蛋,有落差是肯定的,姚晓瑜能理解这种心态,但不可能一直让姚天睿当鸵鸟。 “待会儿去秋家点心铺的时候,你试着跟在我后面说两句话。” 姚晓瑜安慰了两句,燕国地图就到了结尾:每天多说一点,循序渐进的脱敏。 姚家现在养不起少爷。 秋家点心铺是贺掌柜推荐的,姚晓瑜问贺掌柜哪里有能挣钱的手工活,贺掌柜想了想,说甄家的绸缎庄子要做一批虎皮帽,秋家前两天好像也接到了一笔大单子。 民国写文日常 第5节 姚晓瑜想了想,就决定去点心铺子看看,不管是因为绸缎铺子肯定要押金,还因为那个铺子的掌柜,也是姚天睿上门想要一封推荐信的时候,极尽讥讽之能事。 要知道,在姚大牛有钱的时候,他们可是绸缎庄子的常客,掌柜从来都笑脸相迎,两月前办丧的时候,为了让姚家用他们的布料,甄家掌柜可没少跟他们攀交情! 结果现在……就这个前倨后恭的臭德行,他们上门估计也就是白白挨一顿羞辱。 “好。” 姚天睿也知道家中的状况,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心里更难受了:妹妹说他不太习惯,那妹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更不习惯吗。 都是他没用,才委屈了妹妹。 “待会儿,我先去问吧。” 姚天睿想了想,又说道,姚晓瑜没反对。 秋家点心铺子离书局不远,也就五六分钟的功夫,姚晓瑜便看到了招牌,可能客人常来的时间点还没到,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姚天睿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姚晓瑜戳戳他的后背,示意他乘着没人的时候赶紧说。 姚天睿咬着牙踏进店铺,秋家的掌柜两月前才接了姚家葬礼上的点心供应,看着姚家的少爷进来,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姚少爷想吃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姚天睿好容易打好的腹稿顿时全没了,姚晓瑜看着他脸上的一片空白叹了口气。 “……我是来问问,你们家有没有能做的手工活。” 姚晓瑜自觉叹气声不大,停在姚天睿的耳朵里却宛若惊雷,他看着妹妹又要上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两步,将卡在喉咙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姚天睿觉得自己声音很大,其实跟蚊子嗡嗡差不多,好在掌柜听清楚了,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秋家掌柜是个圆滑的性子,确定姚天睿没有开玩笑后,便说他们最近接到了一笔点心单子,要糊一百五十个纸盒,给三文钱。 这是市面上的正常价钱,他本来打算找附近的妇人来做,但姚家都上了门,在真的有活的时候,也不好让两人空着手回去。 “这盒子糊起来并不少,你们能拿过来吗?” 折纸盒没什么难度,但一百五十个点心盒子的体积不小,兄妹俩看着都瘦巴巴的。 “能拿过来。” 秋家掌柜的态度好,姚天睿也渐渐从情绪中脱离,说话的时候自然了不少,秋家掌柜见他这么笃定,也就同意姚家把纸盒带回去,两兄妹在回去的时候累的喘气,却高兴的不行。 “晓瑜,我做到了!” 姚天睿想着刚刚自己跟秋家掌柜的交谈,兴奋的开口,姚晓瑜也没有泼冷水: “我看到了,大哥很厉害。” 她不会一直待在姚家,姚天睿能立起来,对自己和姚家都好。 两人空着手出去,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进门后离饭点还有好些时候,肚子却已经开始打鼓,温柔看的心疼,匆匆舀了碗粥递给儿子。 为了节省柴火,家里每天只在早上煮一罐粥,中午和晚上都是舀了直接吃,姚天睿早习惯了冷粥的滋味,接过来一饮而尽。 姚晓瑜看了眼温柔空着的另一只手,自己去了厨房,用自己在大学舀免费汤的经验,溜边沉底轻捞慢起的舀了一勺稠粥,等温柔赶到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一半。 “这是一家人的饭,你怎么偷吃……” 温柔的声音越来越小,姚晓瑜看了眼外面的姚天睿,又看了眼温柔,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们找到活计了,晚上可以多煮一瓢米。” 咽下最后一口扎喉咙的红薯,姚晓瑜终于开了口,把碗往灶上一放,便大步的出了厨房门,临走的时候,眼神在温柔的脚上一晃而过。 “大哥,墨水呢?” 姚晓瑜拿着钢笔下来,就看到姚天睿已经开始抄写了,试卷只有一张,她并不着急,而是仔细检查着钢笔的状况。 很好,还能用。 姚晓瑜把钢笔灌满墨水,便在姚天睿的旁边坐了下来,认真的开始抄写,开始还有些生涩,后来便熟练许多。 温柔洗了碗出来,见两人在抄写试卷,也不敢打扰,只在旁边糊着纸盒,姚平安也在旁边帮忙,只是眼睛一直看着两兄妹。 他的钢笔毛笔,早就连着架子都卖掉了。 第6章 姚晓瑜怕自己写出简体字,抄写试卷的速度并不算快,写完一份以后,太阳便走到了脑袋顶上,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中午吃的是早上的冷粥,周春花没有回来,黄包车的生意在饭点是很好的,一个铜元的大饼对姚家并不便宜,但中午拉一趟车便能赚回来,她舍不得这份收入。 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姚晓瑜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姚平安,决定给人打打鸡血: “爹,你今天先跟娘糊纸盒,要是我们抄写的试卷合格的话,明天我跟大哥就去问问贺掌柜,能不能借一支二手钢笔。” 钢笔的价格并不低,原主的同学钢笔尖坏了,找人修也没修好,便买了一支二手的继续用,也花了不少钱,只是那个同学的口风紧,她只知道买钢笔用的是银元,具体的数字却是不清楚的。 但按照最低的一个银元来算,他们两个抄完这些试卷也就赚到了,便是家里缺粮,也不过推迟几天,在这种赚钱的速度下,姚晓瑜并不觉得向贺掌柜开口有多么艰难。 “要是不行……” 大饼很香,好在姚晓瑜也做过洗脑失败的准备,反手又是一碗迷魂汤: “要是贺掌柜不借,那我就去找同学借,最便宜的钢笔只要一个银元,一张试卷三个半铜元,全抄完再加点钱,就能买一支。” 姚晓瑜嘴上说的信誓旦旦,其实根本不知道二手钢笔的价钱,但鸡汤还是要灌下去的,姚平安只是身体虚弱,又不是不能赚钱,怎么能摸鱼! 不过要是能租钢笔就好了,哪怕贵一点,现代的姚晓瑜习惯了真金白银的明码标价,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睁眼就要欠人情的日子。 一碗鸡汤灌下去,姚晓瑜满意的看到姚平安下午重新对糊纸盒充斥了热情,至于温柔失落的眼神……她不愿意识字,连话本子都不怎么看,还是等明天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裁缝铺要做手工活吧。 姚晓瑜一边在心里琢磨家里的吃饱计划,一边抄着试卷,一张试卷四百三十七个字,繁体字写的费劲,等天光暗下来,才勉强写完五张,旁边的姚天睿跟她差不多,两人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总共写了十二张。 明天送去贺家书局,只要通过,就能拿到十二个铜板,能买三斤多的米。 “今天先写到这里。” 晚上姚家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点灯的,蜡烛和灯油都要钱,他们一般都是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昨晚所有的事情,乘着天还没黑抓紧时间吃饭,然后洗漱睡觉。 姚大牛建宅子的时候,还曾想给宅子里通电灯,只是当时不允许私人建筑拉电线,后来允许了,姚家却没有了这个财力。 “我回来了。” 院门打开,周春花左手右手各拿着个荷叶包进来,见众人还没吃饭,就把荷叶包塞给姚平安,让他加到粥里。 小一点的荷叶包的是鱼肉碎,花了一个铜元买的;大一点的是半张大饼,已经冷透了,掰起来倒是不难。 温柔裹了小脚,虽然也做些家务事,但这种来回跑腿的活计,周春花一般都交给姚家其他人做。 “多舀一瓢米进去,今天我们吃稠粥。” 周春花明显碰上了好事,说话都轻快了不少,姚家人的心里都跟猫抓一样,最后还是姚晓瑜先张了口,周春花显然也在等人问,稍稍卖了个关子,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个一干二净。 她今天上午拉完两趟车,便碰到一个带了好几位保镖的中年男子,随手点了她和其他几位车夫,一人一辆车的去赶麻将场子,也就十来分钟的路,便赚了两个银角子。 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周春花说起来的时候,惋惜却要多过喜悦,她在路上拉车的时候想开了,但现在回忆起来,又觉得不甘心—— “那人原本给的不是银角子,是大洋。” 那个男人下车的时候,刚好碰上一位卷头发的女子,可能是要在美人面前彰显气概,他随手摸出几枚大洋,让门口守着的人付给黄包车夫们当车资。 结果门口那个人直接把大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抓出一把银角子发给他们,那大门辉煌的很,车夫们根本不敢争辩,虽然也赚的比平时要多得多,却憋屈的很。 “要我说啊,那个肉丝女士就不该那么着急进去,但凡晚上一小会儿,我们也能把钱拿到手啊。” 周春花跑了两个月车,虽然并不多话,却也被动的增长了些见识,比如她知道现在城里流行的是上袄下裙的打扮,也知道现在对女人的称呼除了惯常的小姐,还有不常见的女士,但英文这种东西,对她还是有点太遥远了。 “那位的名字也怪,叫什么肉丝啊,听的我直吞口水,看着路上的羊肉包子差点走不动道。” 姚家因为姚平安的身子骨,每天都要采买鸡鸭鱼肉,周春花跟着吃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无肉不欢,这几年条件不好,家里便只买了一点肉专供姚平安吃,她是真的馋。 “那应该不是肉丝,” 姚晓瑜开头还没反应过来,连着几个肉丝出现,她便有点憋不住笑了,她在现代的不是语言专业,英文在上大学以后就还给了老师,但有些常见的单词还是认得出来的。 “那个男人说的应该是rose,是洋人的称呼,用我们国家的话来说,就是玫瑰。” 姚晓瑜这么一说,周春花才恍然大悟,她在卖花姑娘的篮子里见过玫瑰,红艳艳的花朵可好看,那个女人怎么看都没多少肉,但的确比得上花。 “那洋人的称呼也够奇怪的。” 周春花感叹一句,去厨房看了眼陶罐里的粥,见煮好了便分装到碗里,六个碗都被填满了,锅里还有个底没盛出来。 “多煮了点米就是不一样。” 周春花端着自己的碗出去,让其他人自己端碗去吃,早上和中午都要干活,伙食上有些区别,晚上都是倒头就睡的主儿,吃上也没必要特意分开。 萨门鱼干为了延长保存时间,晒得很干,加了许多盐,吃着很硬也很咸,但放到粥里煮一段时间,咸味就淡了不少,姚家人都吃的很香,有人要是吃到了大一点的鱼肉,便跟得了宝藏一样喜悦。 一小包鱼干分到六人吃的粥里其实没多少,却大大提升了姚家的幸福指数,姚晓瑜嚼着嘴里的鱼肉,更坚定了以后不亏待嘴的信念。 “奶奶,我们这边也有好消息……” 姚晓瑜把今天接到的抄写活计和手工活一说,本就高兴的周春花嘴巴更是咧到了耳朵后面,家里赚不了钱一直是她的心病,拉车的钱的确不少,但她还能拉几年呢。 现在家里都能挣钱了,周春花才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光。 “……我明天去问问贺掌柜,能不能借一只二手钢笔,让爹也跟着抄书。” 姚晓瑜说着自己的打算,却被周春花直接打断: “借什么啊,直接租一支就是了。” 见姚晓瑜还想说什么,周春花直接一锤定音。 “听我的,今天把盒子折完,明天去见贺掌柜,要是抄书的行当能做下去,我带你们去寻钢笔,保管好用。” 见周春花铁了心,姚晓瑜也没再说什么,心中反倒放心不少:这种需要钱的租赁服务才是她真正的舒适圈;姚平安倒是想说什么,被周春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没赚钱的人别说话! 周春花是有点迷信的,她只说了这两个银角子的来由,没说今天碰上的另一桩事。 她得了银钱以后极为高兴,平时只吃一张大饼,今天咬咬牙买了两张,但因为饿习惯了,吃了一张以后就吃不下了,她舍不得浪费,便找小贩要了一张荷叶,把饼子包好放在胸口,想着晚上带回去吃。 然后她接了一单生意,在回去的路上,对面走着的人直接倒了下来,一头栽进了她的黄包车里。 ?! 她擦得干干净净的车! 民国写文日常 第6节 周春花匆匆把人从车上放到地上,毫不意外的发现车座上有了清晰的对方的脸,她转头看向依旧没醒的人,通过这段时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看出对方是被饿晕的。 她擦了车本来想走,胸口的大饼却格外有存在感,周春花于心不忍,又舍不得一个完整的饼子,便撕下来一半,掰碎了就着住竹筒里的水喂给地上的人。 那人醒了以后想给周春花钱,在身上摸来摸去都没有摸出一个铜板,最后有些尴尬的说她给周春花算一卦,也就是她开了口,周春花才发现这人是个女子。 周春花没什么文化,女子说了一大堆,她也没听懂几句,最后女子都无奈了,直接用大白话告诉她最近家里不能借东西,不然可能会遭灾。 她本来是不信的,但在最后一趟生意里,周春花拉着客人跑了个没去过的小巷,听到了租借钢笔的吆喝声,说什么今天和明天特价,押金从一枚银元降到两个银角子,租金一天一个铜元。 她本来也没在意,直到姚晓瑜提起借钢笔的事情,从她没到手的银元想到银角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碰上了高人。 人家都点明了不借东西,周春花自然不可能让姚晓瑜再去张口。 而庆幸自己好心的周春花并不知道,在她走后,林落雨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哼着歌离开: “半张薄饼半条卦,说不出二囡已换魂,那文曲落了姚家地,年老方才归巢里……” 作者有话说: ---------------------- 林落雨后面没多少戏份,不用特别期待。 ———— ———— 第7章 因为明天不打算拉车,纸盒的数量又多,在吃过饭后,全家便借着桌上小小一点光亮,一起糊纸盒。 姚家的烛火是自己做的,竹筒里装上二两油,一小节棉线放进去浸透,再将一头拉出来,点火,就是一盏暗暗的小灯,姚晓瑜看着那点光亮,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烛火如豆。 在这种灯光下做事对眼睛不好,但姚晓瑜暂时也没有选择,煤油灯早已经被卖了抵债,姚家现在也着急用钱,再便宜的东西只要不是立刻就需要,手里的铜元便不太会花出去。 再等等。 姚晓瑜一边糊纸盒,一边对自己说道。 一百多个盒子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分在六个人头上便不算多,姚家并没有熬太久的夜,便把所有的盒子做完,然后都去洗漱睡下,姚晓瑜有心问下蚊香的问题,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好在她也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白天消耗的精力实在很多,便是天气又闷又热,黑白花脚的先生一直在耳边教导,姚晓瑜还是转眼便入了梦乡,然后在第二日的清晨一头汗的醒来。 擦身,洗脸,姚晓瑜打理自己的功夫,周春花挑着扁担进来,里面是好些豌豆茎。 “把豆子剥了,中午煮粥吃。” 蔬菜是不值多少钱的,周春花出了一个铜元,农民便高兴的把豌豆杆子连根拔了许多出来,见周春花不好拿,还主动借了扁担。 “等挑了盒子回来,我便把扁担还回去。” 姚家是没有这个东西的,家里欠的债实在太多,但凡值点钱都被卖掉了,要不是姚晓瑜和姚天睿要上学,钢笔也留不下来,但开销依然很大,最贵的便是房子的租金。 这个时候的上海很繁华,相对的租金也很贵,她们这个房子地理位置好,用的材料也很实在,还是两层半带院子围墙的小楼,秦家看在他们是原来的住户的面子上给了低价,也要六枚银元。 同等地理位置的平房,至少都要八元才能租到。 而房租又是不得不花的,城外的乡下固然有便宜的地方,但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姚平安虽然是个成年的男人,可体弱多病,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姚家一旦被摸清了家庭情况,便极容易遭受危险。 姚家很穷,但在这个时代,人本身便是一种财产。 “豆皮也是能吃的。” 这个时候的豆子并不算老,豆荚是看不见纹路的绿色,掐一下能留下明显的指甲印,姚晓瑜是在赣省长大,各种各样的皮从小吃到大。 “怎么吃?” 周春花没有觉得姚晓瑜在胡说,虽然她不识字,但读书人在她心里都带着天然的光环,二孙女读书的时候跳级,中学的时候跟说洋话的老师读书,成绩还样样优秀,知道豌豆皮能吃也很正常。 “选这种能掐出指甲印的豌豆皮,把里面的薄膜和两边的筋撕掉,洗干净直接下锅就行。” 姚晓瑜的家里常做豌豆皮,一般都是辣椒和大蒜炝锅,然后把豌豆皮下锅爆炒,变色以后放一把豆蔻,出锅之前加盐调味,不需要太多心思,便是清脆可口的一盘好菜。 不过豌豆皮煮粥的话,还是切成小块比较容易入口,但家里连一把菜刀都没有,姚晓瑜也就没说——在没有刀和剪子的情况下把豌豆皮弄小,听起来像在故意折腾人。 “杆子记得放到柴火旁边,晒干了也能烧。” 周春华见温柔点头,叮嘱了一句便去厨房舀粥,昨天已经把鱼肉全吃完了,早上的粥依然是红薯和大米的组合,姚晓瑜努力往下咽,吃完便跟姚天睿和周春花出门。 “小鱼……” 剥豌豆的温柔看着出门的姚晓瑜,皱着眉头叫道,姚晓瑜只当没听见。 姚晓丽羡慕的看着姐姐的背影,手上剥着豆子,腿却想乘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往外走,但走了一个女儿的温柔怎么可能放过第二个,轻轻揪着耳朵把三女儿带回来。 “爹……” 姚晓丽试着向父亲求助,父亲只是摇摇头,继续埋头剥豆子,豌豆和豆皮分开放,扯下来的一点点小筋会放到簸箕里,跟豆杆一起晒干用来烧火。 几人走到了贺家书局门口,周春花挑着担子,走的比两个少年人还快,今天的书局里面多了个人,瞧着比贺掌柜年轻些,见姚晓瑜和姚天睿进来,便用一种不太舒服的眼神打量两兄妹。 “贺掌柜,这是昨天抄完的试卷。” 姚天睿昨天在点心铺子磨出来的勇气过了一晚上好像就没了,站在书局里半天没说话,姚晓瑜只能自己顶上,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冷哼。 贺掌柜仔细的看着两人抄出来的试卷,字迹并不算好看,但也横平竖直大小一致;有几张带了错别字,但及时改正了,并不多,试卷不是书,并不影响使用,一番挑挑拣拣下来,除了姚天睿最开始的一张,都通过了。 “这些是可以用的,十一个铜元,你数数。” 贺掌柜把铜元放在柜台上,姚天睿看着那张没通过的试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贺掌柜,我们买一个铜元的纸张。” 姚晓瑜认真的数完一眼就看清的钱币,将一枚铜元推了回去,她们手上的纸张都是有数的,废掉了一张试卷,自然要买新的补充。 姚晓瑜说话的时候,那个不认识的人一直在发出冷哼,姚晓瑜见贺掌柜没有反应,便也只当是猪叫,直到走出店铺,姚晓瑜才听到贺掌柜对那人说话: “现在看完了吧……” 这话一听就有故事,但姚晓瑜没有探究的意思,她跟上周春花的脚步,思索着点心铺子要是没了手工活,还有哪里能挣点零碎钱。 贺掌柜的弟弟不死心的走到门口,看着姚家三人的背影,确定他们没有回头的意思,才垂头丧气的回来,贺掌柜看着自己的弟弟蔫吧成了冻毛鸡,从嘴里发出刚刚弟弟发出的冷哼。 “愿赌服输?” 贺掌柜看着弟弟,他弟弟是老来子,他和媳妇从小当儿子养着的,现在在读中学,他昨天回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弟弟回来,本来还挺高兴,特意买了半只烧鸡给家里开荤,结果这小子不知道在外面都听了些什么风言风语,一心觉得姚家是来打秋风的。 开玩笑,他也干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真的打秋风他还分辨不出来吗,人家只是来求个活路,抄书也并没有要求字少钱多,做了事得到报酬,怎么就成了只要钱的人? 贺掌柜反驳了几句,结果这小子说什么“现在是做事拿钱,回头就是借点东西,然后就不还了,等你问的时候,他们就仗着没定契约赖账。” 饭桌上的贺掌柜气的脸红脖子粗,说姚家兄妹不是那样的人,弟弟死活不肯相信,最后两人气急了定下赌约,赌姚家两兄妹的人品。 赌约内容很简单:第二天姚家兄妹来交试卷,如果要借东西,会不会主动提签契书。 不借或者借了签契,都算贺掌柜赢,反之则是弟弟胜。 赌注是弟弟这次带回来的订单:乾隆三十四年的《天花精言》,总共2.5万字左右,需要抄十本。 这个单子并不算大,难得的是这本书的字迹清晰好分辨,对抄写人的要求也只是公正合理,但价格却高的很,去掉他们的牵头费能达到千字三角,还抄完一本就能拿到一本的钱。 要是贺掌柜胜了,这个订单就给姚家兄妹;要是贺掌柜输了,这个单子照旧挂在贺家书局,姚家兄妹抄出来的合格试卷照样给钱,但后面不准他们在贺家书局抄书赚钱,除此之外,贺掌柜还要给弟弟十个大洋。 本来弟弟都想好这笔钱怎么花了,结果姚家兄妹过来以后,硬是一句话没说,但弟弟也不是玩不起的,输了就认: “我错了,我不该听同学的议论。” 贺掌柜从弟弟的话风中听出不对,眯起了小眼睛: “我明天就把这个单子跟姚家兄妹说,对了,你同学说了姚家人?” 弟弟没发现什么不对,点点头: “对啊,甄正青在学校说的,说姚家过不惯穷日子,肯定会动歪心思。” 贺掌柜点点头,甄正青他知道,是绸缎庄子掌柜的第二个孩子。 …… 姚晓瑜并不知道自己跟刚找到一天的工作差点失之交臂,她跟周春花和姚天睿很顺利的交了纸盒,拿到了三个铜板,还接了个编草帽的工作: 上海最近流行用绸缎绣花的草帽,他有个朋友想趁着这个机会赚一笔块钱,但这种草帽都是小小一顶,只能专门找人编,一刻钟钱这人才从点心铺出去,秋掌柜见姚家来得巧,便把材料给了他们。 一共十顶草帽,一顶一文钱,最晚后天就要交货,周春花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带着两人去租钢笔,姚天睿刚才没吭声,路上实在是憋不住了: “奶奶,我们家没有会编草帽的啊?” 作者有话说: ---------------------- 乡间长大的周春花:你再睁开眼睛看看呢。 ———— ———— 第8章 “我会,回去我教你们。” 周春花看了秋掌柜拿出来的样品,瞧着像是小小一只没见过的款式,其实依旧是米字打底的旧样式,做起来并不难。 “奶奶,您还会这个啊?” 姚天睿有些惊叹的看着周春花,草帽和草鞋可不一样,这可是正经的手艺。 “以前帮了人,她感激我,就教了我编草帽。” 周春花轻描淡写,姚晓瑜却知道没那么简单,这个年代并不像信息发达的后世,学什么东西都得正经拜师,磕了响头送了礼,还得干上三年杂活,连洗脚水都得帮着倒,就这还不一定能入门。 也就是近几年才好了些,城里的徒弟变成了学徒,虽然还是要干活,每个月却能领上小洋二角,不算多,洗个澡剪个头,换一换补一补破了的鞋袜还是够的。 在这种师徒环境里,周春花还能学着手艺,这个忙是有多大? 姚晓瑜脚上跟着周春花走,思绪却已经飘飞出去,转眼便织出好几个故事,她在人人都能提笔的时代还能靠着写作站稳脚跟,除了每天稳定的输出,也跟她丰富的联想能力有关。 那被误认为是梦境的世界一角的确真实,但没有足够的水平,也化不成让读者接受的文字。 民国写文日常 第7节 姚晓瑜小心的将自己的灵感储存好的时候,周春花也回想起自己学艺的经过。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周春花家一直穷的很稳定,虽然不至于把人饿死,每年春天却也要上山挖野菜,打了春雷以后的天依旧冷得很,周春花有一天上山的时候,发现有个老太太摔在坡下爬不起来。 那老太太周春花认识,也是个姓周的苦命人,生了四个儿子就一个养到了成年,好容易娶了媳妇又被抓了大兵,媳妇守了孙子整三年,硬是没有一条消息。 老太太实在是不忍心儿媳夜夜抓着菜刀过日子,把人劝的改了嫁,祖孙两个相依为命,老太太名下有田但耕不动,便租给了相熟的人家,自己编些草帽背篓之类的补贴家用。 周春花想着老太太家瘦瘦的小子,发了善心,下了坡把老太太背回家中,隔了两天老太太拿了一小篮子鸡蛋上门道谢,又悄悄问周春花要不要学编草帽的手艺。 周春花被这个惊喜砸懵了,问了老太太才知道,她下去的时候打草惊蛇,刚好赶走了一条乌梢蛇,加上背下山的这一回,拢共救了人两回。 乌梢蛇又称野鸡脖子,咬了基本就是个死。 “到了。” 周春花在巷子口停下来,里面的吆喝声虽然有些模糊,去也能听清是关于钢笔的。 三人走进去,很快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带他们进门,放在桌上的钢笔被装在不同的盒子里,周春花一眼都没往花俏的款式上看,只问两个银角子的特价款是哪一种。 这话一出,戴着瓜皮帽的老头也知道他们不是什么豪客,态度便没那么热情了,手往边上的三只钢笔一指,让他们自己挑。 这几只钢笔是相同的款式,看上去也很旧,有一只笔盖上面甚至有了些破损,但笔尖都是完好的,姚晓瑜试着写了几个字,用起来也并不滞涩。 “奶奶,租这只。” 姚晓瑜举着手上的钢笔说道,这根的卖相是最好的。 周春花相信姚晓瑜的判断,掏出两个银角子付了押金,租了一星期的时间,老头取出两份不知道是抄写还是打印的契书,将钢笔的款式,价格,押金和租借时间等信息填上,让周春花按了手印。 “奶奶,我们去当铺看看二手钢笔的价钱吧?” 姚晓瑜见天色还早,主动说道。 租钢笔只是暂时的妥协之举,等回头存了钱,钢笔还是要置办上的,不只是姚平安,周春花,温柔和姚晓丽也要有自己的钢笔。 现在是没那个条件,等日子好过了,姚晓瑜绝不允许家里还有一个文盲! “行,我也得问问冬被的价钱。” 拉黄包车赚的钱并不多,便是周春花不想当东西,听着众人咕咕响的肚子,想着没着落的房租,她想留着的姚大牛的东西也一样样去了当铺,现在还能称为念想的,只有脖子上的竹哨。 这是姚大牛亲手给她做的,到现在还能吹响。 “我们家……是该问问。” 姚天睿本来想问为什么要问被子的价钱,看到姚晓瑜以后又闭了嘴。 被子本来是足够的,但妹妹生了病,家里只剩每人一身的厚衣服和四床厚被子,周春花当了三床被,才把医药费给还上。 药费和诊费并不太多,但妹妹体弱,大夫在方子里加了吊命的人参,一两便要十多枚银元。 “还有煤油的价钱……” 姚晓瑜盘算着自己在物价上缺少的认知,眉头越皱越紧,很怕当铺老板被问烦了把她赶出来。 “煤油的价钱我知道,不必去问。” 周春花在旁边接了话,一点不觉得姚晓瑜不知道物价有什么奇怪的——读书可费脑子呢,更别说孙女还是跳级的,不知道柴米油盐也不奇怪。 姚晓瑜扭头看向周春花,眼睛顿时亮了。 跟她想的煤油灯和煤油都很贵的情况不同,因为有个天才推出了买煤油送灯的套路,煤油灯并不算多么昂贵,买一盏好的花不了几个钱。 姚晓瑜听到价格的时候很心动,但想到家里的经济状况,还是决定先用墨水瓶自己做。 考试带去的墨水瓶还放在房间呢。 至于煤油的价格——上海的运费便宜,竞争也不小,煤油并不算贵,一般都是一元八角三十斤左右,相当于七到八个铜元就能买一斤,但这是整买才有的优惠价,散卖的话,一斤要十个大钱。[1] 但是一盏煤油灯按照最亮的来算,一小时也不过三钱,便是每次点燃熄灭要浪费不少煤油,也能点三十多个小时,相当于每天花一个铜元能点三个多小时。[2] 买,等她再接点抄写工作就买! …… “这个盖子裂了,所以格外便宜,只要一元五角。” 姚晓瑜恍恍惚惚的出来,心里就一个念头:钢笔可真够保值的。 “等我们再存存钱,要是下次来这只钢笔还在,就买了给爹用。” 出了当铺,姚晓瑜给两人努力的打鸡血,被厚被子的价格打击到的两人也渐渐有了精神,姚天睿更是左顾右盼的观察起路边的小贩来。 有跳级的妹妹的压力在,姚天睿很少跟同学出来玩,前几天又一心忙着找工作,根本注意不到街上的场景,现在被猛的晃了眼睛,才发现街上到处都是人。 “好热闹啊。” 姚晓瑜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到民国时期的上海街道,正如忙着收割的农民没工夫观察山上的枫叶有多红,忙着生计的姚晓瑜也看不到街道上的热闹。 也就是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身上的担子稍稍卸下来一会儿,姚晓瑜才将街道上的场景看到了眼中。 旗袍还没开始流行,女子穿的多是上衣下裙,也有些依旧是老式的上衣下裤;男子有穿西装的,也有汗衫的,有皮鞋布鞋还有草鞋的,卷发的外国女子穿着洋装,黄包车夫的脖子上搭着白毛巾……但最热闹的,还属那街上的千行百业。 “珍珠米,热腾腾的珍珠米——” 小贩提着保温的漆篮,从这边的巷子窜进去,又从那边的巷口冒出来,姚晓瑜还以为他是卖米的,问了周春花才知道,他卖的是现代早餐的一大角色,水煮嫩玉米。 也不奇怪,北方的白菜到了浙江,用红头绳一拴,就成了胶菜,还是跟猪打输了的文豪写过的呢。 “……甘草酸梅黄莲枝,还有怪味萝卜干哎……” 那边又有个小贩往巷子里钻了,周春花告诉姚晓瑜,他们是卖小吃的,现在还没到热闹的时候,梅雨之前会有小贩卖白糖梅子,卖炒白果的还没来。 “西瓜,西瓜——” “哦!冷啊!卖冰啦……” “冰淇淋,十个铜元一杯——” 这边的热闹还没瞧完,那边的吆喝已经完美的吸引了姚晓瑜的注意力,卖西瓜的拉着板车,整个或者切片买都行;卖冰块的是一伙提着桶的青少年,那冰淇淋跟现代的差别不大,只是装它的杯子也就是几钱的酒杯大小。 “馄饨——” 有个小贩从姚晓瑜身边经过,肩上挑着一整副馄饨摊子,前面放着炉子和铁锅,后面是碗橱,抽屉里有着馄饨的皮和馅料,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其中的工作流程——有客人招呼,便停下来现包现煮,一会儿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擦皮鞋擦皮鞋——” “报纸报纸,围观舞女和大帅的旷世情缘——” “先生,要卷烟吗?” 这边的孩童抱着小箱子,卖力的招揽着生意;另一边的报童念着各种有吸引力的标题,希望有客人停下脚步;对面的小孩抱着跟擦鞋小孩差不多的篮子,却是卖烟的。 “女士,要买一枝花吗?” 小女孩怯生生的在她旁边停下,用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着姚晓瑜,但姚晓瑜只注意到她枯黄的头发,没有血色的脸,还有伸出来的,跟芦柴棒一样的手。 姚晓瑜的笑容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 下面是煤油灯点燃时间的计算过程,不想做数学题的可以跳过。 【1】、煤油灯的价格来自个人图书馆中的《民国油料一:洋人用低价倾销垄断照明用油,老百姓连灯都点不起》,在此不做概述。 【2】、煤油灯的燃烧时间来源有两个,第一个是煤油灯一小时燃烧10ml,但是我查找网页的时候,发现这个数据往往被当做题目,没有太多的真实性。 第二个燃烧时间来自抖音平台的【小张的露营日记】,在这位的主页中搜索关键词“煤油灯”可以找到,规格是340ml可以燃烧20小时左右,取最小值设定理想情况,340ml装满全用完,刚好燃烧20小时,即每小时燃烧17ml的煤油。 17>10,取较高值,即假定主角在点最亮的灯的情况下,一小时的煤油用量是17ml。 然后在ml和斤之间进行比例换算,煤油的密度p=0.8kg/l, 由m=pv=0.8kg/lx1l=0.8kg=1.6斤, ∴1升煤油的重量是1.6斤。 17ml=0.017l, 每次用量为0.017x1.6=0.0272斤=0.0272x500=13.6g 为了方便计算,假设每次燃烧和熄灭会浪费1.4g的煤油,则每小时的用量为15g,1钱=5g,即每一小时用量3钱,一斤可用33.3……的无限循环跌小数(单位为小时)。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有还能计算的更仔细的读者的话,你如果允许我会把你的计算过程也贴进有话说。 (拒绝ai,ai会胡编乱造,很多引用的资料根本没有,试了好几次,还是只能一个个翻网页) ———— ———— 第9章 “这是怎么了?” 温柔看着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吭声的女儿,低声问道。 “不知道。” 周春花摇摇头,孙女本来还跟她说回来要吃豌豆炖肉,路上碰到了个卖花的,给那个女孩买了个大饼后,就一直没吭声了。 “这是路上买的猪肉,待会儿跟豌豆一起做了,多放点盐。” 周春花把手上的荷叶包递过去,她不知道二孙女在想什么,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肉就会很高兴,小鱼应该也一样。 现在还不是物价飞涨的几年后,一个银元能买八斤猪肉,折合起来就是十六个铜元一斤猪肉,瘦肉的价钱还能更便宜些,三个铜元虽然有些少,但多数人也就只舍得买几两肉打牙祭,周春花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三个铜元,买了二两碎肉,成色因为放久了已经不太新鲜,却并不是淋巴和血脖。 姚晓瑜听着周春花婆媳的对话,手上一抖,刚灌好的钢笔水直接滴到了桌子上,她下意识的把没有渗透进去的墨汁吸回笔管,确定没有浪费太多,才松了口气。 桌上的墨点有指甲盖大小,即使姚晓瑜及时吸走了浪费的墨水,渗透进桌子的水分还在顺着木头的纹理,四面八方的扩展出放射性的图样,姚晓瑜正心疼的看着光滑的圆点变成炸开的毛球,思索着浪费的墨水能写多少字,却突然笑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她掉了滴墨水都要心痛半天的经济状况,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现在姚家这种日子,她就是嘎巴一下没了,家里也得吃加盐的白菜汤。[1] 姚晓瑜继续抄写试卷,神情明显松快许多,剥豆子的周春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并不后悔买猪肉回来的事情——家里的孩子第一次赚到钱了,买点猪肉庆祝并不过分。 “吃饭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8节 温柔端着菜出来,姚晓瑜给自己舀了一碗稠粥,夹了块豌豆里面的猪肉吃掉,长期缺乏油水的身体非常嘴馋,姚晓瑜忍了又忍,才没有把筷子变成小鸡啄米。 其实这个肉算不上多么好吃,姚家现在要什么没什么,温柔做菜也不过是把豌豆和肉放在一起,架到大陶罐上蒸熟,然后放一点盐拌匀,但饿久了的人给把草吃都香,更别说吃的还是肉。 “这肉还是太瘦了,要是买的是大肥肉片子才香。” 周春花吃的眯起了眼睛,她从出生一直亏空到嫁人,跟着姚大牛过了几十年的吃喝不愁的好日子,吃饭的习惯本来已经渐渐改了,两个月的黄包车跑下来,她又恢复了对脂肪的渴望。 “等这些卷子抄完,我们就买一斤肥肉回来。” 姚晓瑜给周春花画饼,见奶奶的眼睛亮了,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顺便琢磨着过段时间给周春花换工作的事情。 美好的生活的确离不开姚家每一个人的努力,但奋斗和熬命还是不太一样的。 下午的姚晓瑜接着抄写试卷,只是每抄完一张她都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眼睛要么直接闭上,要么睁开的时候望着远方——好容易暂时摆脱了眼镜,她并不打算重新戴上。 姚家不太相信这么做对身体好,但妹妹/女儿/孙女的身体本来就弱,一直抄写也不太行,便默认了姚晓瑜时不时的活动筋骨,只是并不跟着学。 二十一张试卷三个人抄写,即使用的是繁体字,数量也并不算多,三人在黄昏之前抄完了所有的试卷,姚晓瑜犹豫着要不要现在送过去,被周春花制止了。 “太晚了,不安全。” 现在太阳已经有了落山的迹象,很多心怀不轨的人都会在黑夜出来,只要钱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善良,有些人劫财要色,然后把人转手一卖,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黄浦江的水很深,多少人都填不满;煤窑洞的缺很大,多少人都喂不饱;老鸨手里的卖身契很多,多少手印都摁的下。 “听您的。” 资料和本地人的生存经验,自然是后者更可信,姚晓瑜立刻放弃了出门的计划,问妹妹借了本子和铅笔,把心里列出来的各种小愿望一一抄上去。 姚晓瑜要写的东西不少,钢笔的墨水是抄书的,她不打算公器私用,刚好明天要去交试卷,姚晓瑜征求了妹妹的意见,便高高兴兴的征用了小学生的作业本。 “姐,说好了,明天要给我买新本子。” 姚晓丽在旁边叽叽喳喳,用写了大半的旧本子换没写过的新本子,当然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但姐姐忘了可就糟了,她得时时提醒着才行。 姚晓瑜的思路再次被打断,她有些崩溃的拍着脑门,不怎么抱希望的问妹妹: “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真的会记得买新本子?” 她说了几遍会记得,这妮子怎么就不相信呢。 天灵灵地灵灵,不管是哪位神仙显显灵,让这小丫头别在问了行不行! “拉钩。” 姚晓瑜本来只是习惯性的问一句,没想到还真的有收获,她看着面前郑重伸手的小姑娘,试探性的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姚晓丽一下子就缠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吞千针 唱到惩罚的时候,姚晓丽有些犯难了,她以前跟娘学刺绣的时候,被针扎一下都疼的直哭,姐姐万一真的忘记了,要吞一千根针……姚晓丽打了个寒战,脑袋瓜子转的飞快,最后眼睛一亮! “谁变谁就是小狗,汪汪叫到大门口。” 姚晓丽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还规定了惩罚时间,姚晓瑜看着妹妹得意的小模样,依旧不明白小女孩的心思,但看到姚晓丽跟她拇指对拇指以后就蹦跶着走后,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没人打扰了。 姚晓瑜安静的将一页页纸张填满,直到天色渐暗,姚家要吃饭了才停笔,晚上喝的是豆皮粥,姚晓瑜觉得比红薯粥好下咽。 希望明天能够顺利拿到全款,最好还能接到一笔回款快的抄书生意。 姚晓瑜在入睡前虔诚的向着老天奶祈祷。 *** “这些都是合格的,三个半铜元一张,总共112个铜元,去掉昨天给的十一个,刚好还剩一百零一个铜元。” 贺掌柜将抄好试卷一一检查过,很快数出了数量正好的铜元,姚晓瑜正想问有没有其他需要抄写的东西,贺掌柜便先开了口: “我这边有个医书的抄写,能给千字三角,你们要抄吗?” 我许愿成功了?! 姚晓瑜确定贺掌柜没有开玩笑后,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有什么要求吗?” 最初的喜悦过后,姚晓瑜开始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坑,她已经过了幻想馅饼掉在嘴里的年龄,就像以前只觉得孤儿院的女主被富豪是被好运眷顾,现在第一个念头却是器官匹配。 “有,” 贺掌柜也不瞒着。 “他们后天就要第一本,十二天内必须全部抄完。” 本来是三个月交货,但昨天弟弟慌慌张张的回来,就说那些医生因为有名气,半个月后就要集体坐火车去给大人物看病,要求把交货时间提前,他费尽口舌也只争取到十二天的期限。 姚晓瑜的嘴张了又张,舍不得这份到手的钱,又实在是承担不起这个庞大的工作量,只能采用拖字诀。 “贺掌柜,能容我们想想吗?” 二十五万字,平均到姚家的三个人身上,便是不算因为错别字报废的纸张,每人也要写七千字,用的还是繁体。 可一千字三角钱的价格实在是太香了,对方还只要求字迹工整无错,这个单子接下来完成了,便是按照一百二十八枚铜元兑换一枚银元的比例,也能拿到好些钱! 姚晓瑜根本做不出选择! “我至多等到今天铺子关门,若是你们还不接,那我只能另找他人。” 交货期限瞧着紧张,其实多找点人工作量也不大,千字三角的价格也很有吸引力,要不是这本《天华精言》是赌注,这种单子本来只会直接给贺家书局自己养着的抄书人。 “今天算在十二天内的。” 贺掌柜想了想,又补充道,姚晓瑜的为难中更添了一层焦虑,然后灵光一闪: “可以只抄一本或者几本吗?” 二十五万干不动,做几个2.5万的也是好的,一个也有几枚银元呢。 “可以,只是要等几天才能拿到书。” 送过来的书只有一本,两边一起抄的话,得等医书抄出来一本,才能让姚家带走。 姚晓瑜再次陷入了纠结,她跟周春花和姚天睿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回去问问姚平安能承担的工作量——姚家能干抄书的就三个,没有帮着收拾烂摊子的本事。 “姚平安,别以为你躲在里面就不用还钱了!” 三人脚步匆匆的走到家附近,就看到有人在拍院门,旁边有好几个看热闹的。 姚晓瑜走进一瞧,才发现是之前骂过姚天睿的绸缎庄子的甄掌柜。 “甄掌柜,进来说。” 周春花不想被人当猴子看,甄掌柜却不在意,见能做主的人来了,嗓子反倒更加响亮—— “姚老夫人,咱们都这么熟了,也不必客套,我只问您一件事,那五十枚银元什么时候还?” 作者有话说: ---------------------- 【1】加盐的白菜汤:引用于作家“屠格涅夫”的《白菜汤》,这个故事说的是穷母亲的孩子死了,富母亲去安慰,却发现对方在吃白菜汤;富母亲回想起自己女儿去死以后,她不肯去城堡度假,觉得穷母亲心肠硬; 富母亲问穷母亲为什么还能吃东西,穷母亲说白菜汤放了盐,不能糟蹋了,但富母亲觉得这只是借口,耸耸肩走了——在富母亲眼中,盐是不值钱的东西。 推荐你们去看原文,也就几百字,但是很精巧。 ———— ———— 第10章 姚大牛北上的时候,跟甄家的绸缎庄子也是借了钱的,那个时候的甄老板极好说话,只是当周春花上门,说按照比例还钱的时候,他就不怎么愿意了。 要不是其他借钱的人家势力也不小,周春花可能会跟孙女一起被扣在甄家,把所有的银钱还清才离开,那张重新签下的小额欠条更是直接丢到地上让周春花捡,摆明了瞧不起人。 而且当时签下欠条的时候就说好不急着催债,她今天去贺掌柜那边的时候,还听到贺掌柜说绸缎庄子最近的生意不错,也没有着急用钱的地方,现在过来要钱…… 姚晓瑜思索的时候,甄掌柜也在打量着这个姚家二女:瘦了点,但荔枝眼鹅蛋脸,一瞧就是美人胚子,关键是还读完了中学,那边定会满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甄掌柜还在扯着嗓子叫,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姚晓瑜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的目光好像一直在她身上,就像是看到了移动的金元宝。 “啊——” 女孩的尖叫压过了男人还钱的声音,看似把眼睛全闭起来姚晓瑜捂着耳朵,从微微睁开的缝隙里看到众人被魔音穿耳后的痛苦表情,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她不知道甄掌柜,或者说甄家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这件事情必须速战速决,甄家拿不拿得到钱是一回事,他们敢这么打上门,名声必须顶风臭十里。 六百多个银元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姚家只要上了正轨,慢慢还总是能还完的,可要是一股脑的都上门要债,他们就是榨干了都拿不出来——就像是银行取钱,一两个大额款项咬咬牙也能给,但要是都过来就是挤兑,一个操作不慎甚至可能会倒闭。 “甄掌柜,我们家都这么困难了,您还要来占便宜吗?” 乘着尖叫的余威犹在,姚晓瑜在一片寂静中大声说道,也不等掌柜开口,就把甄家在姚大牛葬礼上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爷爷走了,你们只送一副竹布的白挽联就算了,带着全家占了一桌半的席面,还嫌弃桌上没肉。” 这话出来,众人看甄掌柜的眼神一下就变了,竹布挽联也就是瞧着大,其实现买都不会超过两角,甄家就是卖布料的,白布直接算了家里的成本价,更是低廉,占便宜心思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我……” 甄掌柜睁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姚晓瑜直接提高了嗓门,把甄掌柜想要故技重施的高音截停。 “您也别说我们菜色简薄,爷爷是风光大葬,姚家的席面都是按照知宾的菜色来的,四大盘六大碗一个不少,每桌都花了足足的两个银元。” 姚晓瑜还嫌冲击力不够,直接把数字重新提溜出来对比了一遍: “那挽联我给你按最高价,也就两角,甄家坐了至少一桌半,一顿吃掉三个银元,二角换三元,还觉得不够,不愧是开绸缎庄子的,就是会算计。” 有了直观的对比,人群顿时有了议论声,有几个闲汉嬉笑的说甄掌柜不愧姓甄,真会做生意,还有几个人问下次碰上这种好事能不能带上他们,甄掌柜气的脸色发青,也不管别人说的,就咬死了欠债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姚晓瑜的嗓门比他更高: “甄掌柜是要逼死我们姚家吗?!” 这话一听就有隐情,热衷探听消息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生怕粗过什么重要事情。 “您说欠债还钱,在爷爷走的时候,姚家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到您家里还过一轮了!” 姚家借钱和还债因为数量太大,都是众人眼中的新闻,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提了还想的起来。 民国写文日常 第9节 “我爹的身子骨大家都知道,我大哥已经不在读书,我家小妹这个学期过去也要暂缓上学,家里全靠手工活撑着,要不是书局的贺掌柜心肠好,给了我们抄书的活计,连米都要吃不起了。” 众人听得点头,有些带着小心思的直接打消了念头——姚家穷成这幅鬼样子,还能有什么值钱的。 “我家从没打算不还钱,但也要等大哥找到工作,才有银元进账,您现在来找我们,就是说出花,又能从哪里榨出钱呢。” 姚晓瑜的声音低了下来,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转眼就是满脸的泪,本就生出同情的众人更加看不惯带着两个小厮的甄掌柜,本应该扎向姚家的刀尖直接对准了他们自己。 甄掌柜听着或高声或低声的讽刺和嘲笑,直接气的没了理智: “怎么没钱,你跳个舞嫁个人,把腿一张,姚家不就有钱了吗。” 这话一出,本来已经吵嚷的如同沸水壶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甄掌柜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好!好!好!” 姚晓瑜连着说了几声好,直接一脚踹到了甄掌柜的两腿中间,甄掌柜当场就倒了下去,捂着自己的二两肉缩成了虾米,疼的连叫都叫不出来。 “难怪你刚刚一直盯着我,我可算明白你抱着什么心思了!” 姚晓瑜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影,眼睛冷得像刀子,她刚刚只是试探性的用了点诱导性的语言,没想到还真的探出了一点东西。 “你以前跟我爷爷可是多年的好友,竟然要纳我当小妾,你还要脸吗!” 姚晓瑜本来想根据舞女两个字说的更炸裂一点,毕竟这个时代的舞女靠着酒水提成,虽然也有卖艺不卖身的,但在大众的眼中,当了舞女跟进了白房子没什么区别,可仔细的想了想,还是将那两个字吞了回去。 她现在可是完美受害者,好人家的女孩儿是不会知道舞女两个字的含义的,还是发挥在嫁人上更合理一些,至于为什么是甄掌柜纳妾……这个时代以身还债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爷爷的好友其实一副龌龊心肠来的劲爆! 瞧瞧,周围人的目光都快把甄掌柜给吞了。 “甄诚实你个老畜生,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孙女身上,我打死你!” 姚晓瑜还在猜测甄掌柜来的目的,就看到周春花和姚天睿抄起不知哪来的扁担,对着甄诚实一顿狂抽,两个小厮想上前阻止,却被围观的群众有意无意的挡住。 “我听说甄家的人性子霸道,看上的一定要弄到手,不然宁可毁了,求大家后面多看着点我,哪天我要是遭了灾或是失踪了,八成就是甄家干的。” 姚晓瑜不知道甄诚实在打她的什么主意,但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混乱,九十年代的当街抢劫放在这边也只是小儿科,甄家真的盯上了她,办法多的是,她要做的,就是加强“甄家对她不怀好意”的印象,让群众成为她的眼睛。 “税打你笋弩主意了!” 甄诚实吐出一颗大牙,含糊的辩解,姚晓瑜只当没听见,脱口而出的话才代表着真心,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劳烦大家帮我把人捆了,我要去问问甄家,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地上的甄诚实被打肿了三圈,众人渐渐冷静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才发现姚家的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姚平安和温柔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 “捆了倒是没问题,但你要走这么多路,撑得住不?” 有人直白的问姚平安,就这说话都一句三喘面如金纸的模样,真的不会走到半路就送医馆吗? “撑得住……咳咳咳……” 姚平安话还没说完,就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旁边的温柔面色苍白,再配上一个流眼泪的姚晓瑜,众人刚下去一点的火气再次旺盛起来。 姚家都这么惨了,这个甄诚实还这么欺负人! “姚平安,你在家休息,我替你去给侄女讨个公道。” 金有为站了出来,瞧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姚晓瑜,拍着胸脯跟姚平安说道,姚平安跟金有为的关系一般,但对方的正直和爱看热闹也不是头一回听说,有口碑的背书,他终于点了头。 姚平安对心理学没什么研究,但他模糊的感知到,他强撑着走过去,并没有儿女和母亲过去的效果好。 “大伙儿帮帮忙,回头我请你们吃包子。” 金有为振臂一呼,热心群众就把地上的甄诚实跟捆猪一样的捆了起来,两个大汉“嘿哈”一声,扛着捆住甄诚实的猪肝就往绸缎庄子的方向走。 “多谢两位好汉,待会儿给你们买一斤肉补力气。” 金有为不差钱,就喜欢到处凑热闹。 有些人还有事要做,围观了一场便散去了,多数人盘算着肉包子和看热闹,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等到了绸缎庄子门口,甄诚实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 “爷爷走之前让我和妹妹在窗边发了誓,姚家的女儿绝不做妾,那五十枚银元我们一定还,看在您家的生意以前也有姚家的帮衬的份上,老太太,你和夫人让甄掌柜放过我吧。” 当年甄家带着布来上海做生意,结果被人弄得根本做不下去,还是姚大牛帮了忙,甄家才站稳了脚跟,结果升米无恩斗米仇,姚家反倒被落井下石了。 “你们要怎么还?” 人群中冒出来一个野生捧哏。 “贺家书局有个抄书的急活,我跟大哥父亲接下来,每天抄写一万字,做完就有钱还了。” 在知道的人科普了一万字的概念后,人群再次炸了锅,甄家的名声直接顶风臭十里,有人劝姚家别这么急,周春花只是苦笑: “赶紧把钱还了,甄家就没借口再要人了。” 第11章 “金叔叔,这些人的包子和肉钱拢共要多少?” 姚晓瑜不知道刚到手的一百零一文钱够不够,但人家都帮着撑腰了,总不能还让人花钱。 “没多少,我出就行了。” 金有为摆摆手,姚家刚遭了难,从老到小都瘦巴巴的,他又不缺钱,没必要收人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铜元。 “我看个杂耍听个戏,也是要给打赏的,这点钱还没我扔到戏台子上的多。” 见姚晓瑜执意要付钱,金有为便换了严肃的表情,一边说着挺凡尔赛的话,一边拍拍姚晓瑜的脑袋,本意是安抚小姑娘的情绪,谁知道姚晓瑜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又哭又闹的也消耗了不少情绪,一拍就直接腿一软,要往地上倒。 ?! 金有为下意识的薅住了人后脖子上的衣领子,跟拎猫一样把姚晓瑜拎了起来,姚晓瑜被勒了个够呛,吓得金有为差点抓着姚晓瑜的手求她别死。 …… “谢谢金叔叔,也谢谢大家帮忙。” 姚晓瑜笑着跟众人道别,将刚刚金有为偷偷塞进她手里的两个银元攥紧了。 金有为说了,这是借她的,等她有出息了得双倍归还。 “老爷,您要纳小,直接让我们去买一个便是了,怎么能……”看上姚家的姑娘。 好容易把那群瘟神送走,于贤淑赶紧把大门关上,一叠声的让下人解开甄诚实的绳子,皱着眉说道。 她跟甄诚实是原配夫妻,但两人年轻时候的柔情蜜意早就被消磨干净,如今于贤淑也就是守着儿女过日子,姚晓瑜的那一嗓子,直接在于贤淑心上扎了根刺—— 她大儿子成婚早,那乖巧聪慧又漂亮,平时稀罕的跟眼珠子一样的孙女,可也就比姚晓瑜小两岁啊! “您瞧瞧现在弄得……”整个人都被打成猪头三了。 于贤淑没有觉察到自己对孙女隐晦的担心,却也觉得自己奇怪的很——按照规矩,祖父被打成这样,孙辈是应该要来看望的,为了孝心侍疾也正常,但她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让孙女赶紧去找点离不开的事情做,千万别到甄诚实面前。 “腻折春福懂神抹!”(你这蠢妇懂什么!) 甄诚实含糊的骂道,见于贤淑一个字没听懂又泄了气,挣扎着爬起来要去医馆看伤——大夫上门看诊要多花一笔钱,他舍不得。 “忍丝落,付折窝!”(人死啦,扶着我!) 甄诚实摇晃的站起来,见两个被推搡过来的小厮跟木头一样呆在原地,火气更是直冲云霄,当场大骂出声,可惜骂了两句吐出来一口血水,里面还带着白生生的大牙。 甄诚实:…… 等他养好了伤,就把这两个玩意儿卖到煤窑子去! “你跟着老爷,问问大夫是什么情况。” 见甄诚实被滑竿抬出了门,于贤淑立刻叫了人跟上,她没错过男人解开绳子后第一时间捂向第三条腿的动作,这声老爷听着莫名的讽刺。 被打成原本的三倍大的甄诚实浑身上下都在痛,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人,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只能开始计算把姚晓瑜送上去后,自己拿到的订单能联络多少关系,又能赚到多少银钱。 姚晓瑜猜对了,甄诚实的确不是个为了五十枚银元就跑一趟的性子,他来本就不怀好意。 甄诚实上面的上面,军需官的远房亲戚有个儿子,染了花柳病,日日在家嚎叫,那亲戚仗着背后有人,从南到北的名医都请过,上海这边的是最后一趟,半月以后就要集体上火车。 那亲戚传出来的儿子消息是一切都好,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那人要是真的好了,或者哪怕病情得到了控制,也不会一批批的换医生。 这事本来跟甄诚实没有关系,可他在前几天接到了消息:那亲戚有意为儿子选女人冲喜,不拘束家境,但要长得好看,有文化,聪明,年纪也不能大,到时候按照选中的排行给订单,只是入了他家门,女子便再不能归家。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说的是冲喜,其实女子进了门,儿子死了就得陪葬,甚至可能那儿子已经死了,女孩进去就是冥婚。 甄诚实本来没想走捷径,直到他看到那个订单数量——若是带去的女子成了正妻,那他吞下的订单能直接把家业翻上一番! 他心动了,但找了一圈才发现,虽然到处都是好看的女子,有文化的女子,聪明的女子,年纪小的女子,但这四点都满足的女子,根本不是他能接触到的存在。 甄诚实几乎要放弃,却摸到了姚家的欠条,然后发现姚晓瑜竟然处处都符合! 论容貌,姚晓瑜虽然还没长开,却是鹅蛋脸荔枝眼,一身皮子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妥妥的美人胚子。 论学识,姚晓瑜是少有的中学毕业——民国元年为了表现新气象,上海开了唯一的女子中学,只收了一届学生,姚晓瑜是极少数提前毕业的一员。 论聪慧,姚晓瑜四岁入学,七年小学跳了两年,四年中学也跳了一年,还在双语教学的中学里顺利毕业,放到男子身上,以前是进士老爷的预备役,现在是考大学的好苗子。 论年龄,现在新政推行,十七八岁才结婚的比比皆是,姚晓瑜才十三。 更妙的是,姚家现在败落了,他把人带走以后,姚家根本没法找,而且姚家还欠着他五十个银元,让他刚好有借口上门瞧瞧人现在的模样。 甄诚实思来想去,只觉得上天注定要让他享受这场荣华富贵,便带着借条上了门,谁知道被五十银元迷了心窍,扣上了觊觎朋友孙女的帽子。 【我可真够冤枉的。】 甄诚实躺在滑竿上欲哭无泪,而更糟糕的是,当他千辛万苦的来到医馆,找大夫看了自己的第三条腿后,只得到大夫同情的眼神—— 姚晓瑜的动作稳狠准,那地方撒尿还行,但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哪怕甄诚实一年不一定能起来一次,起来一次的结果不超过两分钟,在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还是一翻白眼,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 “贺掌柜,我们打算抄医书,全抄,再拿一本两个铜元的本子。” 姚晓瑜抽噎的进了贺家书局,一看就是出了事,贺掌柜把东西给了姚晓瑜,就想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十二天的倒计时已经少了快半天,姚晓瑜不敢继续消磨下去,让周春花跟贺掌柜解释,自己跟姚天睿飞快的回了家。 “当初我家姚大牛就不该帮那个甄诚实的,这种人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啊,他就应该叫甄畜生!” 周春花的嘴皮子很利索,而且似乎天生知道怎么吊人胃口,她也不平铺直叙,而是用关键人物小小卖了个关子,姚晓瑜在离开书局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贺掌柜,嗯,就这个听得入迷的架势,不怕他不往外说。 “爹,你抄哪一部分?” 姚晓瑜一边将书分成三份,一边问姚平安,《天花精言》是线装本,为了方便抄写,贺掌柜已经把上面的线都拆开了,又在最上方的孔洞又穿了一根长长的粗绳,让书页呈现出类似现代识字卡片的模样,每一部分隔开一段距离,就能实现多人同时抄写。 民国写文日常 第10节 “啊?” 姚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姚晓瑜索性替他做了决定: “那您就先抄最后一部分吧,我第一部 分,大哥第二部分,争取今天抄完。” 近25万字,11.5天要完成,平摊到三个人身上,每个人每天至少要写七千三百字,时间紧任务重,姚晓瑜打算等晚上光线不好的时候再慢慢解释。 “爹,这是贺家书局给的新活计,您先抄,事情吃饭的时候我们说。” 一句话给迷茫的姚平安派了任务,姚晓瑜又转头看向温柔: “娘,待会儿煮干饭,不要加红薯,今天要做的事情不少,吃稀饭熬不住。” 姚晓瑜冲着钢笔尖哈了口气,见能正常使用才松了口气,前两天还盘算着让周春花离开那个费命的行当,转眼全家都得开始氪命,只希望甄家的下场能把其他急着要钱的人家给镇住,姚晓瑜不觉得高价抄书的好运气能碰上第二回 。 她在现代的时候,抽卡可从来都是保底! 抄了几页纸,周春花便推开了大门,温柔跟婆婆说了中午吃干饭的事情,周春花知道是孙女要求的后,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心里琢磨起了跑夜班的事情。 谁不喜欢吃干饭,这不是钱不够吗。 黄包车分日班和夜班,晚上的拉车费往往会更高一些,只是碰到的危险也多,比白天更熬命,说白了就是用身板换钱,拉久了很难活到老。 但这个世道,今天赚不到钱明天就要饿死的人多了去,所以夜晚的大上海也总不缺黄包车夫。 “吃饭了。” 姚晓瑜抄好最后几行字,把纸张轻轻放到一边,用鹅卵石压好——家里原本是有各式各样的镇纸的,后面为了凑钱全都卖了,姚平安便捡了几块鹅卵石代替。 “来了。” 今天的菜是一碗蒸豌豆,里面放了点盐,因为食材新鲜,滋味并不算差,但姚晓瑜嚼着没有红薯的白米饭,还是更想吃肉。 一家子许久没有吃过干饭了,每个人都吃的很香,本来定的餐桌交谈直接抛在脑后。 “那五十枚银元要尽快还完,甄掌柜已经盯上我了。” 饭足豆饱,众人正眯着眼睛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光,就被姚晓瑜的一句话吓得炸了毛。 作者有话说: ---------------------- 写到这,突然觉得这篇文又叫《女儿每天都给全家放炸弹》 ———— ———— 第12章 “他还真当了老不羞?!” 姚平安睁大了眼睛,他知道甄诚实过来没有这个意思,但还大头债的时候气一回,葬礼上气一回,便是姚天睿没把写推荐信被讥讽的事情说出来,姚家人的心里也是憋着火气的。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甄诚实公然违背了诺言,找上门要现在还债的时候,姚家已经准备让他跌个跟头,姚晓瑜的那一嗓子他们没当真,只觉得是动手的好借口。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被打一顿也是应该的! 但听女儿的口风,这玩意竟然还真的打了小鱼的主意?! “老娘剁了那瘪犊子的命根子!” 周春花拎着扁担就要往外走,姚天睿默默跟在后面,姚晓瑜手忙脚乱的把两人拦住,心里却淌出暖意。 “他看我像是人看到了钱,他看上了我,但不是他看上了我。” 姚晓瑜的话是标准的病句,但姚家神奇的听懂了,却一点不妨碍他们再次开始生气。 “他想让你干什么?” 周春花没有说什么姚晓瑜想太多之类的话,她在乡间长大,见过的事情一点不比城里的大宅院少,甚至比起披了一层面纱的宅院,村里的斗争往往更直白。 姚晓瑜长得好看又会读书,以前有姚家护着,没多少人敢打主意,但现在姚家败落,便有人想要伸爪子了,姚平安出来的晚,她可是看的真真的,那崽种的目光不对劲! “信息太少了,我现在能做的猜测也就三个。” 姚晓瑜摸出妹妹的本子,指甲划在她记下的三个关键词上。 跳舞、嫁人、张腿。 “可能是要给我牵线,嫁给哪个五毒俱全,但外面是绣花枕头的人家。” 姚晓瑜从最好的结果开始说起,却还是一句话将姚家搞到了红温,姚大牛一个人来上海闯荡,后代只有独子平安一人,温柔生了三胎还是人丁稀少,孙辈都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姚晓瑜又生的样样出色,人又傲气,姚大牛在她第一次跳级后就放出话来,要寻个四角俱全的人家入赘,结果现在人走茶凉…… “也可能是有什么大人物想要小妾,或者想找个能生聪明孩子的,我刚好合了条件。” 别说什么年级大了起不来,那首调侃的诗可是流传到了二十一世纪:十八少妇八十郎,苍颜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对,一树梨花压海棠。 有一个上过学的女子当妾,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至于孩子……龙生龙,凤生凤,大多数的人想要聪明的孩子,在改变不了父亲的情况下,都会找个聪明的母亲。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转手,往些地方卖了,换一笔钱。” 姚晓瑜没说到底是哪些地方,但众人都听懂了,姚平安和姚天睿的牙齿咬的咯咯直响,周春花一脸的寒霜,至于温柔…… “娘,回头带把菜刀回来。” 家里连把剁肉的物件都没有,实在是有些不顺手。 ……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五十枚银元给还了,省的甄家再找借口上门。” 姚晓瑜等他们说完,才点出最要紧的事情,甄掌柜再如何厉害,绸缎庄子也搭不上太多的亡命之徒,但甄掌柜要是哪天不要脸了,仗着这个欠款强闯姚家把人带走,那才是叫天不应入地无门。 毕竟白纸黑字的欠条还在,旁人就是想帮都要束手束脚。 “万一他抓人抓顺手了,多抓了一两个,甚至全带走……” 姚晓瑜没说完,所有人皆是头皮一麻,转眼又觉得棘手——甄掌柜少说要修养个十天半月,这个时间对养伤不短,但对五十枚银元来说,还是太少了些。 “所以你才接了这个单子?” 周春花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孙女,她就说小鱼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本来今天回来的路上都觉得时间太紧,只打算抄一两本医术,结果从甄家出来就往书局赶,直接把单子都接了下来。 “嗯,这本书要抄十份,按照千字三角的价钱,一本就能赚上五元多,全抄完还能余下一点钱当家用。” 现在一个银角子普遍能换十多个铜元,一枚银元的官方定价是一百枚铜元,但姚晓瑜还是按照官价换市价的换购比例,即一角十个铜元,一百二十八个铜元一枚银元来计算,还去了零头。 若是收到的钱比这个更多,便只当意外之喜,免得人家送了个酬劳丰厚的活计,还落得埋怨——即使这么算下来,每千字的书价也有二角三多呢。 “只是这个时间卡的很紧,从今天开始算,十二天要抄完十本,我们三人每天要抄约八千字。” 姚晓瑜也不等父子两个计算出每日八千字的概念,便抓紧时间分配任务——规定的休息时间已经超时了,现在多耽搁一点时间,后面的要抄的量就会更多一点。 “娘,奶奶,这个活计很重,我们基本要从早抄到晚,很费力气,吃食上这几天必须做的好些。” 繁体字本来就费劲,一家子又全都是营养不良的主儿,还按照原来的伙食标准,姚晓瑜是真的怕身体扛不住。 “你们也得跟着这么吃,不然在路上遇到甄掌柜,他又起了坏心眼,没吃饱连跑都跑不动。” 温柔裹了小脚,大概率是不会外出的,但姚晓瑜没必要单独撇下她省吃俭用,以后做手术,没有强壮的身体可不行。 “怎么样才算吃得好?” 周春花这话乍一听讽刺的很,其实只是单纯的询问,五十枚银元赚十二天,只要吃的不是人参燕窝,她都能做。 “每天至少要有一斤的肉,不拘鸡鸭猪鱼,每人每天一斤蔬菜,三餐是纯白米饭,管饱的那种,要是煮粥,必须立筷不倒。” 考虑到家里的条件,姚晓瑜已经是克制了又克制,一斤肉听着多,六个人分着吃,一个连二两都吃不上,但即使如此,周春花也是咬着牙才答应下来。 姚家缺少营养,饭量大多不小,便是按照一人一天一斤生米来算,每天也要三十枚铜元(大米零售价为五个铜元一斤),加上两个甚至三个铜元的蔬菜,还有五铜元打底的东洋鱼,便是不算柴火,每天也要四十枚铜元上下,十二天下来要近四个银元。 但他们现在的全部家当,也只有一百多文钱,都不够吃三天的……看来待会儿还是要去拉夜车。 周春花正思索着哪辆车比较方便,面前就出现两枚银光闪闪的东西—— “奶奶,这两个银元您先拿着买米买菜,要是用完了就跟我说。” 姚晓瑜把金有为给的两个银元放到桌上,虽然贺掌柜那边抄写一本就能付一本的钱,但三个人至少要三本书才方便抄写,姚晓瑜怕家里的存款撑不到那个时候。 “您买菜的时候,多说说我们现在如何的困难,爹的状况如何不好,等抄完书拿到钱,我爹和大哥就被累倒了。” 姚晓瑜冲着奶奶眨眨眼睛,周春花一下便想通了关窍,很快举一反三: “我这段时间就不去拉车了,去接点手工活。” 手上的两个银元够花几天了,刚好让别人看看甄家把他们逼成什么样子了。 姚晓瑜竖起了大拇指,突然又想到一个事情: “奶奶,你还要买一斤煤油回来,我们白天抄不完书的话,晚上还要点灯接着抄。” 煤油灯可以用钢笔的墨水瓶代替,但煤油实在是没办法,竹筒里的油早就在糊纸盒的时候用完了。 “我待会儿就去买。” 姚晓瑜又叮嘱了些零碎的东西,确定没什么纰漏,就过上了睁眼抄书闭眼抄书的日子,日均八千字的繁体任务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困难,每天手腕都酸胀的握不住笔,起来伸展一下全身,都能听到骨头噼里啪啦的响动。 姚平安和姚天睿也没好到哪去,两天的功夫就被折磨的表情呆滞双眼无神,关键是千字三毛的萝卜吊着,五十个银元的债务逼着,从早到晚点灯熬油的写啊写啊写,眼泪都下来了还不敢停—— “哭?哭也算时间的!” 三个人在努力的奋斗,温柔和周春花也保障着后勤工作。 温柔要照顾上学的姚晓丽,还要做全家的一日三餐,好容易有了点休息时间,还要做点手工活。 周春花就更忙了,食材采购是她,手工活的带回和送去是她,见缝插针说姚家的苦,把甄诚实的名声往地上踩一万脚的还是她。 除此之外,她还要一趟趟跑贺家书局:墨水和纸张用完了,书抄完了,抄完的书有几张不合格,要带回去重写再来……这些琐碎的事情全是她在忙。 “吃饭。” 周春花敲敲桌子,见三人都没有反应,便娴熟的在抄完一张纸,下一张纸拿到手的间隙夺走钢笔,一人脑袋上来了一下。 “吃饭。” 三人慢吞吞的站了起来,吃东西的时候能看到手抖的厉害,一碗粥下去一半,眼神才渐渐有了焦距。 民国写文日常 第11节 “再撑一撑,今天是最后一本,写完就完成了。” 姚晓瑜看着纸张上的勾,哑着嗓子鼓励两人,她在第一天抄写结束后就画了十个格子的表格,抄完一本在格子里打一个勾,现在只剩一个空格了。 “等写完,我要好好睡一觉,谁都别碰我。” 姚天睿听到这话,眼中总算是有了点光,面如金纸的姚平安已经没力气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大哥,先把银元送过去,让甄家看看他们造的孽,不然我们的苦就白吃了。” 姚晓瑜瘦的只剩骨□□,眼神却锋利的很,姚天睿听了这话,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姚晓瑜整理好医书,跟姚天睿和周春花一起去了贺家书局,可能是外表实在狼狈,贺掌柜认出姚晓瑜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这么这样憔悴?” 周春花苦笑一声,简单的说了下原因,成功让贺掌柜对甄诚实的恶感更上一层。 最后的手抄本没有需要重写的页数,贺掌柜拿出五十枚银元,用报纸包裹好递给周春花,姚晓瑜又叫住刚好从贺家书局门口经过的金有为,有些羞窘的问他能不能送他们祖孙三人去还钱。 五十枚银元不是一笔小数目,金有为人高马大,还带着两个保镖,三人跟他们一起走,不怀好意的目光会少一些。 热爱吃瓜的金有为有了个如此合理的借口,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甚至还怕声势不够,非常熟练的纠结起一帮闲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甄家门口。 甄家因为一个甄诚实,名声变成了臭狗屎,自然要采取措施,这次还钱就是最好的机会—— 坏消息:甄家被洗白了。 好消息,除了甄诚实。 更好的消息:甄诚实证明了名声在臭不可闻的情况下还有下降空间,现在知道他干过的事情的人,都以姓甄为耻,连儿女都改了于姓,在世俗的观念中,他儿孙满堂,但断子绝孙了。 作者有话说: ---------------------- 一点小秘密:在姚家还完钱的后半夜,一个布袋子从外面掷进姚家,里面是闪亮亮的银元,不多不少,刚好五十枚。 ———— ———— 第13章 “这是剩下的钱。” 姚晓瑜晃晃手中的布包,在众人亮闪闪的眼神中往桌上一倒,除了两枚银角子,剩下的十几个都是银元。 “……十二,十三,贺掌柜多给了这么多?” 姚天睿有些疑惑的问道,他在抄完以后也按照姚晓瑜给的数字算了算,除掉那五十枚银元,和提前支取的五枚,剩下的银元应该不会超过四个,现在都三倍多了。 “嗯,贺掌柜人好,应该是按照一百一十枚铜元换一枚银元给的钱。” 姚晓瑜用收到的总钱数反推了一下,觉得贺家书局能越发兴旺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估计也就这一回,下次应该还是一百二十八个铜元。” 甄诚实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这个兑换的价格应该是同情和交情给的优惠价。 “有这一回已经挺好了,家里的房租钱有了。” 姚晓瑜提前算了底价,姚家都看的很开——这个钱本来就是意外之喜! “奶奶,把开销算完,要是钱还够的话,我们吃顿好的怎么样?” 姚晓瑜兴致勃勃的提议,支出是要提前预备的,债也是要还的,可喝了这么多天的粥,总该正经吃点东西吧。 也不需要去什么酒楼,直接蒸一锅白米饭,再买些肉回来用陶罐炖了,炒蔬菜的铁锅家里没有,但餐馆用油炒的一大盘青菜,也只要一个铜元,打包两盘也够补充维生素了。 要是连素菜都想在家做的话,那就买两个鸡蛋,回来跟蔬菜打汤喝,也丰盛的很。 姚晓瑜的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主要姚家也真的吃够了粥——头两天完成八千字的任务的时候,温柔煮了干饭也蒸了肉,但抄写的三人根本没心思品尝不说,因为手上写字太多,不是没力气夹菜,就是菜到筷子上落了下来。 手抖成帕金森的父女三人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点五,最后换了勺子,才算是吃上了几口肉,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让咀嚼都成了费力的事情,所以经过一天的改良,分开的饭菜重新变成了一锅粥。 家里的条件有限,周春花每天买回来的肉食都是门萨鱼,温柔便每天早上把一天吃的米倒进陶罐,再把鱼肉倒进去,等白米煮成粥以后,就用勺子把鱼肉捣碎,再把蔬菜倒进去搅匀,要吃的时候直接舀就行。 因为天热,为了防止早上做的粥晚上坏掉,温柔总会留一根柴火保温,有时候晚上打开就成了糊糊,一日三餐吃下来……除了因为过于疲惫,味蕾被半封闭的三人,姚家人都颇为腻味。 当然,要是跟之前的红薯粥比起来,他们还是会继续选择吃这个大杂烩,虽然鱼腥味很大还控制不了咸淡,可也比塞牙噎嗓子的红薯好吃多了,还不会吃完一会儿就饿。 “我这边还有三个银元,三十二个铜元。” 周春花把剩下的钱拿出来,周春花在把第一本抄好的医术送过去后,便跟贺掌柜取了五个银元做日常花销。 【五十个银元。】 姚晓瑜防着隔墙有耳,只做了个口型,但四人都看懂了。 这个钱是于贤淑给的,姚晓瑜回家的时候特意往甄家的绸缎庄子走了一遭,那小老婆生下来的幼子的东西已经不见踪迹,于贤淑的大儿子正穿着掌柜的衣服,在里面笑眯眯的跟客人聊天。 “这个钱是压箱底的,除非后面发了大财,或者到了要命的关口,不然只当我们没有。” 姚晓瑜压低声音说道,这个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比起六百银元的债务依旧小的可怜,而且还见不得光,拿出去只会是祸非福。 “我回头就埋了。” 周春花直接表态,这个时候的人很流行往地下埋金银,而入了土的钱财,除非是紧要关头,或者要传给子孙后代的弥留之际,不然绝不会被挖出来。 略过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姚晓瑜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一小堆真正可支配的收入上: “下个月的房租要留出来。” 周春花取出六枚银元放到一边,闪亮的银元直接少了三分之一还多,看的所有人都很是心痛。 “要准备一担半的米,至少要五元四角。” 姚晓瑜本来想说买两担米,这个年代的人大多缺乏蛋白质,碳水摄入量很大,但她大致算了下必要的支出,还是换成了一担半。 五个银元和两个银角子被挪出来,剩下的两角钱是钢笔的押金。 “菜和肉,还有零碎的支出。” 周春花挪出一个银元,想想又把所有的铜元挪了过去,桌上还剩四个银元,姚晓瑜没有读心术,却也大概明白他们的想法: 钱不经花。 “爹要买一支钢笔,需要一元五角。” 姚晓瑜之前被十多枚银元迷花了眼睛,还想着可以在钢笔上可以多花点钱,比如买个两元的款式,现在……最便宜的那款就挺好的,盖子只是裂了,又没碎。 能支配的银元还有两元五角,但还要留一点做手工活的押金,车行的车份,即使在五十枚银元的底气下不需要储蓄,能用的也只有两枚银元。 但这钱已经不少,猪肉一斤只要十六个铜元,蔬菜两个铜元可以全家吃饱,大个的鸡蛋一枚一个铜元,一枚银元的预算,足够全家吃的很好。 “今天我们豁出去,吃顿好的!” 周春花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焰,而她的话也的确让除了姚晓瑜以外的人大吃一惊: “我们今天一人吃一斤肉!” 姚家夫妻和姚天睿倒吸一口凉气。 …… “奶奶,真的要……” 姚天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春花的话打断了: “给我来六斤肉,切块。” 周春花指着二肥八瘦的猪肉,对肉贩子说道,肉贩子伸向东阳鱼的肉顿住,被肉挤小的眼睛难得睁大了。 “姚家有钱了?一次买这样多的肉。” 有人说出了肉贩的心里话,有些来买菜的下人也拉长了耳朵,生怕错过什么热闹——姚家可还欠着债呢,怎么不还钱,还买肉吃呢。 “哪里有什么钱。” 在家里眉飞色舞的周春花在外面换了副表情,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是同一张脸,只是嘴巴往下一撇,眉毛一耷拉,就显的颇为愁苦。 “刚给了甄诚实五十个银元,让他放过我孙女,若不是贺掌柜好心,我们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改明儿就得流落街头。” 唉声叹气的周春花引得许多同情的目光,却也有人不相信,在人群中高声问道: “那你怎么还买肉呢?” 周春花又叹了口气,让肉贩子把肉切小一些。 “这不是肉,这是药引子。” 周春花摸摸姚天睿的脑袋,又拍拍姚晓瑜的头,姚晓瑜配合的晃了晃身子,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和姚天睿瘦了许多的脸上。 在这个时代,瘦到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孩子是很常见的,但姚晓瑜和姚天睿算是众人看着长大的,分量自然和陌生人不同,瞧着颇有些让人心疼。 “平安抄完书,知道钱还了的消息以后,就在床上起不来了。” 即使是拿姚平安当借口,周春花也不会说什么生病要死之类的话,只是抛出些模棱两可的句子让别人脑补,姚平安抄完书就起不来是真的,但那只是太累睡着了,跟生病没有一点关系,但在众人眼中…… “我们家请不起大夫,好在给游方郎中喝了碗水,他给出一个偏方,说连喝三天,若是能醒,便是老天放他一回。” 这个时候是有游方郎中的,他们又被叫做铃医,因为手上往往会有根比人高的棍子,棍子的顶端挂着铃铛,一步一响,摇铃走四方,有些地方他们不想停留又必须补给,就会把铃铛塞住,姚家能碰上他们,也是有几分气运的。 不过那甄诚实可真不做人,就为了五十枚银元,竟要把姚大牛的独子逼死,幸好他儿子的品行端正,与他不同。 “难怪这药引子这么奇怪,竟然要肉。” “有什么奇怪的,我有个叔叔病了,你知道那医生开的药引是什么不?” “是什么?” “生过七次崽子的老母猪的后槽牙,拔了以后还得用火烤,最后磨成粉喝下去。” “那可够为难的。” “可不是么,我们大冬天的到处去找老母猪,折腾的够呛。” “你那算什么,我以前要找的药引子才奇怪。” “你要找啥?” “一对原配的蛐蛐!”[1] 民国写文日常 第12节 “……咋分辨蛐蛐是不是原配?要是那蛐蛐是各自分开,又找了相好的呢?” “所以我们到处去抓,抓了以后给大夫看。” …… 逻辑自洽的众人聊起各自碰见过的,听说过的药引子,这次轮到姚晓瑜支棱着耳朵偷听,有些听起来还算正常,有些真的是现代的伪人都想不出其中的联系,姚晓瑜听得津津有味,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篇小短文:《论我那些年见过、听过,奇药引之大观》。 六斤肉是很大的一份,小贩用了好些荷叶,跟打药包一样的打好,周春花趁着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悄悄带着孙女孙子溜了。 作者有话说: ---------------------- 【1】原配蛐蛐出自鲁迅作品,原文是原配蟋蟀。 ———— 药引子真的千奇百怪,但有些是真的有效,我小时候吃过烘干磨碎的香蕉皮,你们见过或者听过什么奇怪的药引子不? ———— ———— 第14章 六斤猪肉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姚晓瑜他们下午才到肉摊,其实已经做好了买不了这么多的准备,谁知他们炖肉没卡在最重要的原材料上,配料却出了岔子。 “没有酱油了?” 周春花冲着店里的伙计又确认了一遍,得了酱油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到的消息,终于死了心,冲着孙子孙女僵硬的笑笑,不知道是在安慰后辈还是安慰自己: “白水煮肉也好吃的。” 姚晓瑜后退一步,家里都是最近几个月才学做饭的主儿,厨艺也仅限于把食物弄熟,周春花算是例外,但因为没有正经学习过,手艺跟姚家人算是半斤八两,平时凑合也就算了,这可是肉! 死脑子,快想啊,除了酱油,还有什么简单又好吃的法子! 姚晓瑜跟在周春花的后面,飞快的进行头脑风暴,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奶奶,买点酒回去。” 三人停住脚步,姚晓瑜冲着周春花笑笑: “我在书上看到过,没有酱油,用酒和盐,也能做出好吃的红煨肉。” 随园食单有云:每肉一斤,用盐三钱,纯酒煨之,红如琥珀。[1] 一角钱一斤的绍兴酒很贵,周春花本来是不想买的,但孙女说的没错,来都来了,况且手上买完猪肉还有几个银角子并七八个铜元…… “再便宜点,我就买一些。” 周春花拿出当姑娘时候的砍价本事,最后虽然没有降价成功,却也得了一些赠送的酒水,正盯着掌柜防止他掺水,门口便进来一个穿长衫的男子。 “掌柜,来一大壶上等的龙头水。” 六个铜元被按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姚晓瑜悄悄往旁边挪了下,避开男人身上似烟非烟的味道。 “没有!” 掌柜的脸上没了笑意,总是客气的话头也变得硬邦邦的。 “别家都有,你家怎么会没有?” 男人伸出枯瘦的手,黑黄的脸上露出凶相,姚晓瑜看着他长衫上蹦来跳去的小黑点,默默又挪远了。 “我家就是没有,您想喝那个,去对面的酒馆。” 掌柜把倒好的酒递给周春花,冷着脸说道,他比男子要矮上一些,但看上去要健壮的多,那个男人也看出两人之间的差距,骂了几声便走了,姚晓瑜看的分明——那男人还真进了对面的酒馆。 “奶奶,龙头水是什么?” 姚晓瑜在回去的路上,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周春花本来不想讲,但被纠缠的厉害,又怕两个孩子在不知道的时候喝了,便简单解释了一番。 "……龙头水就是鸦片烟。" 这个时代的鸦片随处可见,甚至还根据纯度分了等级:富人家用印度的马蹄土,一两烟土就是五两白银;收入不多的便买罐装鸦片,一般两个银角子能买一钱;而更穷一些的人,便喝的是这龙头水。 那富人吸完鸦片,剩下的残渣就是龙头渣,有人专门花钱收购,放入沸水里煎煮,便是龙头水,这个水卖的极便宜,三四文钱便能买到一壶,六个铜元能买一大壶,便是瘾头再大的人,一日也不过花上十五六个铜元。 而这个水在许多人眼中又是极有效的: “不少黄包车夫也会买这种水,说喝一壶不用吃什么东西,也能能拉几个时辰的车。” 周春花当时听着也心动,要不是姚大牛以前一直说家里不能有吸鸦片的人,她又多问了一句这个水的原材料,可能她也会买。 “你们可不能染上鸦片,就算是别人再怎么劝也不行,沾了这玩意儿的可没什么好下场!” 周春花严厉的说道,别看她刚刚买酒的酒馆不起眼,十多年前可是兴盛时候的姚家都攀不上的富贵人家,据说打弹丸用的都是龙眼大的珍珠,后来那酒馆的小儿子染上了鸦片,又被人引着去了赌场,家业就这么败落下来。 那个儿子几年前吸鸦片死了,那老板从此便恨上了鸦片,别家的酒馆都觉得龙头水利润大,跟酒摆在一起售卖,只有这个老板不愿干,宁可少挣点钱。 “知道了。” 两人郑重的应下,姚晓瑜还没从自己刚刚跟瘾君子擦肩而过的经历中回神,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国外虽然抽象的让大麻合法化,她的国家却依旧是零容忍,不算照片和视频的话,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瘾君子。 民国时期鸦片盛行,直到现在,姚晓瑜才明白这八个字后面代表着多么沉重的东西。 姚晓瑜的低落情绪一直持续到回家,等切好的肉被倒进陶罐,姚晓瑜为了让周春花多倒点酒,放点盐而绞尽脑汁后,那些沉重的情绪便抛到角落去了。 上海好猪肉,切小不加水,绍兴好酒入陶罐,小火慢炖味奇美。 姚晓瑜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米饭,夹了一块红煨肉进嘴巴,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都值了。 肉是琥珀一样的颜色,明明切成了一个个小方块,入口的时候却感觉不到丁点棱角,舌头稍稍用力,肉就在口中散开,明明只加了酒和盐,却比以前吃过的大多数肉味道都好。 难怪父母总说现在的肉跟他们小时候吃的不同,姚晓瑜还以为是年纪大了口味变了,没想到是弄虚作假的人太多,她根本没买到几回正宗的农产品。 想到那些年大把撒出去,换回来的跟超市味道差不多,价格却差得多的有机食品,姚晓瑜心疼的差点哭出声。 她的钱,那都是她的钱,她辛辛苦苦挣的钱! 红煨肉,白米饭,一家六口吃的酣畅淋漓,瘫在位置上一点都不想动弹。 “肉吊到井里放着,碗筷明天再洗怎么样。” 姚晓瑜的提议再次得到一致认可,所有人简单的把自己打理了一下,便各自上楼休息去了。 第二天吃的是白菜粥,配着加热过的红煨肉,昨天吃到喉咙眼的肉还没消化,今天的所有人的筷子都慢了些,但等吃完早餐,吃剩的红煨肉也已经没了,连油腻的底子也被姚天睿拌了粥吃。 姚晓瑜没跟大哥抢盆底,倒不是有礼让精神,主要是身体虽然馋得慌,但二十一世纪的观念还是觉得盆底油腻,实在吃不下去,有人强塞到她嘴里也就罢了,自己动手……臣妾做不到啊! 再等等吧,等她的事业上了正轨,不再为钱发愁,就牛羊鸡鸭换着吃! 姚晓瑜在心里许下雄心雄心壮志,然后带着大哥去了贺家书局,领了一份抄书的活计,千字八个铜板,只比之前的试卷价格略高,却胜在量大,近十万字,抄完能得六个银元。 姚晓瑜这次要了半个月的期限,贺掌柜有些惊讶,姚晓瑜也不瞒着: “抄书谋生总归不大稳当,我和大哥还是想找份正经的活计。” 印刷业只会越来越发达,抄书的市场只会萎缩不会扩大,她和姚天睿的字只能说的上齐整,在这一行没什么竞争力,若是寻不到别的出路也就罢了,但这个时代,是不缺知根知底,还读过书的人家的职位的。 前提是性别为男。 “你们想的很对。” 贺掌柜赞同两人的想法,也惋惜姚大牛走的太早,若是再撑上几年,未必不能看到姚家再次兴盛起来,却也理解姚大牛的孤注一掷——这样好的子孙,谁舍得让他们过苦日子? “若是可以,你大哥最好再读个中学。” 高小毕业的学历并不低,但越往上读,以后的前途也只会越好,就是看着姚家现在这幅模样,贺掌柜都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劲,出口就有些后悔。 姚晓瑜对贺掌柜的这句话特别赞同,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早熟,十六岁的姚天睿已经是可以相看,甚至成婚的年纪,但不妨碍姚晓瑜觉得姚天睿现在应该在学校读书。 “等我们先找到工作,赚钱把债还了,就能继续读书。” 再等等,等她的事业走上正轨,姚天睿必须给她去上学! 不管姚晓瑜的心里有多么张牙舞爪,面上的话都说的很好听,贺掌柜一边觉得姚晓瑜有成算,一边觉得姚天睿可惜。 那么大一笔债背在身上,还完债去读书,不过是一场美梦。 姚晓瑜没有读心术,带着新的活计高高兴兴的回家后,她就开始分配任务: “我们三个,每人每天要抄三千字。” 这个数字并不小,但比起之前卷生卷死的八千,全家都松了口气。 “爹,你只要在一天之内抄完就行。” 姚晓瑜对姚平安的要求不高,毕竟身子骨摆在那,完成任务不生病就是给她帮忙,但姚天睿…… “大哥,你跟我一样,每天要在午饭前抄完。” 姚天睿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下来,倒是温柔对大儿子有些心疼,不知道姚晓瑜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抄书就是个暂时的活计,下午的整块时间留出来,比较方便大哥和我去找工作。” 姚晓瑜还是一样的说辞,只是这次故意把大哥放在了前面,而结果…… “还是天睿想的周全。” 嗯,温柔果然没注意到她也要去找工作。 作者有话说: ---------------------- 【1】原文:或用甜酱,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酱。每肉一斤,用盐三钱,纯酒煨之;亦有用水者,但须熬干水气。三种治法皆红如琥珀,不可加糖炒色。——《随园食单》 ———— ———— 第15章 后面半个月,姚晓瑜的生活都很规律,上午抄书,下午带着姚天睿去扫街,挨个店铺的问有没有招工需求,一个星期过去,小学毕业的姚天睿摸到了好几份工作,中学毕业的姚晓瑜得到的岗位数目还是一个光荣的鸭蛋。 “可能是你年纪太小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13节 在回家的路上,姚天睿安慰着沮丧的妹妹,但两人都知道,这就是一个托词。 在这个时代,女子很难找到除了女佣和女工以外的工作,在壬子癸丑学制的改革推行后,女子虽然也可以上学,但大学并不对女子开放,一直要到民国九年的二月份,才有第一批上大学的女学生。 也是在1920年以后,女子工作的土壤才开始变大。 “……我还是想试试。” 姚晓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道。 她对自己的设想是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然后以写作为副业,等到写出了成绩,再看是调整工作和写作的位置,还是干脆专心于写作。 姚晓瑜并不怀疑自己能在文字行业中扎根,现代的大浪淘沙也没把她淘走,她的文在这个时代或许显得太过白话,但正赶上了好时候——上个月,青年杂志刚刚出了第一刊。 这个杂志可能不为大众所知,但它后来改名为新青年,推行德先生和赛先生,几个新和旧成为了历史书上的必背考点,她的白话文正好赶上了风口,毕竟在几年后,某个著名作家的白话诗是这样的: 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1] 但这个时代的车马和稿费都很慢——哪怕是从稿子寄出去就一路顺风,拿到第一笔稿费也要数月,她要是没摸准时代的命脉,文稿被退回重写的话,时间只会更长。 她固然可以上午抄书下午写作,但这对身体的负担很大——腱鞘炎,颈椎病,肌肉黏连,斜方肌劳损,即使在现代,有电脑码字和语音输入的情况下,这些毛病她也一个没逃过,难道在这个时代她就是天选之女? 不到没有选择的时候,姚晓瑜并不想上午写完下午写。 “那我陪你。” 姚晓瑜没把自己的打算跟姚天睿说,姚天睿也并不泼她冷水,第二天依旧跟妹妹一家家问过去,只是提前做了约定: “要是我上班以后还找不到工作,那就先不找工作,等我休息的时候再陪你出来。” 姚天睿已经定下工作,是以前姚大牛认识的人家帮忙找的,做一个办公室文员,月薪六元二角,不包吃住,每周休息一天。 这份工作的薪水在同行业里面算中上,上班的地方离姚家走路也只要半小时,工作内容也轻松稳定,唯一的缺点就是只能做一年。 那户人家也并不瞒着两兄妹:这个工作是他们给儿子找的,但因为他们的儿子还没有毕业,家里便找了远房亲戚来先占位,但那亲戚最近不做了,他们的儿子明年才毕业,刚好姚天睿又找上门,他们便让姚天睿占了这个位置。 “我家孩子很会读书,毕业并不发愁找不到工作,只是做父母的,总想着给孩子托底。” 那家的夫人提起在学校读书的儿子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意。 *** 奇迹并没有发生,在姚天睿上班的前一天,姚晓瑜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倒是给周春花找到了一个活计:有个新开业的小作坊需要招个临时做饭的,包吃不包住,一个月给两个银元。 姚晓瑜觉得工钱有点低,周春花却心动的很,第二天换了身衣服就去了工坊,那边刚见过几个埋汰的厨子,干净的周春花直接让他们好感大增,确定她干活利索,便把周春花直接定了下来。 “每天一斤米,一个月就是三十斤米,在家吃也要花一个银元呢。” 周春花知道孙女想给她找个样样都好的工作,但她看得清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姚天睿六元二角的固定收入,足以覆盖房租的固定支出,但人是要吃饭的,两个银元的价格不高,但家里少了她的一张嘴,再多出一笔进账,每月也能好过一些。 一日三餐的饭食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但再辛苦,也比拉车强,至少别家的米不要钱,能放心的吃到饱,也不用一天到晚的四处跑。 “可就做两个月……” 姚晓瑜的眉头依旧拧成疙瘩,周春花倒是看得开: “这才好呢,现在都八月了,后面只会越来越冷,两个月刚好避开冬天,我手上的冻疮养了十年才好,可不想跟它们再见面。” …… “贺掌柜,您看过的报纸,能借我带回去瞧瞧吗?” 姚晓瑜接过六个银元,又领了新的抄书活计,才问道。 她要以写作为生,就要了解刊登平台的偏好,报纸不贵,但对现在的她也并不便宜,姚晓瑜本来打算去问问报童有没有便宜的过期报纸,但今天碰上贺掌柜看报,她便大胆开麦了。 再便宜也是要花铜元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贺掌柜答应了,只是叮嘱姚晓瑜要好好保存,姚晓瑜自动把面前的报纸换算成铜元,一个劲的点头。 回去的路上,姚晓瑜找到报童,花了五个铜元,收了些旧报纸回来——贺掌柜没有买下市面上所有的热门报纸。 跟在旁边的周春花觉得这钱不如用来买肉,但想到刚刚揣好的六个银元,又觉得偶尔买点孙女喜欢的东西不算什么。 “小鱼,你要留下的报纸自己收好,有什么不想要的,就给我处理。” 报纸是很有用的,可以用来糊墙贴窗,引火也是一把好手,姚晓瑜小时候还用报纸折过青蛙,吹一口就吧嗒吧嗒的往前跳,以前给老房子打扫的时候,母亲会把一张报纸三两下折成大帽子,防止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粘头发。 “好。” 姚晓瑜应下来,周春花便高兴的笑了,然后开始跟孙女商量要买点什么吃食回去。 家里除了姚平安,从上次的红煨肉开始,就没尝过肉的滋味了,而姚平安也并没吃多少独食——五文钱的萨门鱼,从吃完红煨肉的第二天开始,一直撑到了昨天,也就是吊着身体不生病。 周春花提议买肉包子,带回去就可以直接吃,还能按人头分,姚晓瑜丁点犹豫都没有,就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之前在这边找工作的时候,姚晓瑜亲眼看见有人吃肉包子的时候,咬出一大块带着细密小疙瘩的整肉,还高兴的觉得自己赚了。 不吃血脖和淋巴,在现代算是基础认知,但在这个时代,能用这些做包子的,已经是有名的良心商家,有些小贩为了节省成本,会用病猪肉,甚至会用坏掉甚至烂掉的肉。 姚晓瑜自觉不是个特别挑剔的人,但……以后想吃包子,还是等有钱了,雇个厨师当面做比较好。 馅饼也一样。 馄饨也是。 …… 姚晓瑜不让买,周春花也不坚持,两人最后买了四分之一只鸡回去,打算熬个鸡汤给家里开荤。 “当时买了带头的多好,少的那点钱可比不上鸡头。” 周春花念叨了好一会儿,姚晓瑜只是笑笑,唠叨就唠叨吧,比起吃鸡头,她宁可这么碎碎念的回去。 鸡屁股也不行! 小半只鸡带回去,大家都高兴的很,也不需要什么讲究,两粒花椒一撮盐,三片生姜一把火,炖好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鸡油,底下瞧着清澈透亮,一口下去却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了。 鸡肉被撕开大概的分了一下,每人也就是几口的肉,鸡汤泡饭却管饱的很,姚晓瑜看的分明,那鸡骨被炖了个把小时,依旧坚硬的很,嗦骨头的姚晓丽用力咬下去以后,上面也就是浅浅一个印。 “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天天吃鸡的好日子啊。” 依依不舍的将已经没滋味的骨头丢进簸箕,姚晓丽期待的望着姚晓瑜,自从公布了家里的经济条件后,姚晓丽就再也没因为吃不上肉蛋闹过,但懂事归懂事,该馋还是馋。 “下周你放假的时候吧,到时候我把抄好的东西给贺掌柜,就买点肉回来,不过不一定是鸡哦。” 姚晓瑜搓搓妹妹的脸,半哄半认真的说道,盘算着什么时候去看看妹妹的学校,要是不太好的话,得尽快挣到足够的钱,然后给姚晓丽转学。 姚晓丽现在小学三年级,等读完剩下的一年初小,再读完三年高小,四年中学,大学也对女性开放了,没准到时候姚晓丽还会是她的学妹。 女孩子读书不容易,只要姚晓丽不长歪,她愿意给姚晓丽出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对了,她记得大学也有旁听制度来着……姚晓瑜看着周春花和温柔,觉得得尽快把报纸看完,定下自己的第一本书。 正在剥豆子的周春花和温柔打了个寒战,背后突然有了一股凉意。 作者有话说: ---------------------- 【1】该诗出自胡适的《两只蝴蝶》。 ———— ———— 第16章 从贺掌柜那边拿了报纸回来后,姚晓瑜依旧只用上午的时间抄写赚钱,下午的整块时间用来看报。 这个时代的报刊是繁体竖版,从右往左的阅读顺序,姚晓瑜最开始阅读的时候有些艰难,但人是可以改变的,读的多了久了,她便习惯了这种排版。 “小鱼,过来帮我把土豆皮刮了。” 温柔又在叫人,姚晓瑜叹了口气放下报纸,蹲在温柔身边,用另一片碎瓷片给土豆削皮。 她们家有水井,以前缺粮食不缺水,土豆是连着皮吃的,至多洗的干净一点,现在条件好了一点,才舍得把皮给刮掉。 “娘,您下次等我没事的时候再叫我干活行吗。” 姚晓瑜压抑着暴躁说道,这个时代的文字对她来说有些之乎者也,看进去的并不算特别容易,但每次读进去一些,温柔就让她做家务,骤然打断的滋味真的非常难受。 虽然温柔每次分给他的也不是什么困难的活计,但这就像是人好容易睡着了,结果一会儿被叫醒一次,一会儿被叫醒一次,关键是还没什么大事,就是圣人都觉得憋屈。 “你都看报纸了,难道还有事情吗?” 姚晓瑜睁大眼睛看着温柔,确定她没有开玩笑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位母亲对某些事情有着错误的认知。 …… “你爷爷看报纸当然是有用的,你怎么能跟他比。” 温柔有着一套能自洽的逻辑:报纸跟姚晓瑜的工作无关,中学毕业以后的姚晓瑜也不需要继续学习,所以报纸是姚晓瑜闲着没事的时候才看的。 姚晓瑜已经十三了,是个懂事的大姑娘,既然有时间看“闲书”,自然也有时间帮着做事。 姚晓瑜试着搬出姚大牛看报的事情进行魔法对轰,但温柔也有也有自己的理解:姚大牛是要做生意的,报纸上的东西对他有用,姚晓瑜不做生意,看报纸肯定是为了打发时间。 姚晓瑜:…… 在费尽口舌依旧无法转换母亲的观念后,姚晓瑜不再幻想一次见效的嘴炮疗法,而是采取了更直接的方案——她去贺掌柜那边交任务的时候,花了四个铜元,买了本子和铅笔,下午看报纸的时候将铅笔握在手中,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看报纸是闲着没事,记录东西可就是正事了,温柔并不清楚姚晓瑜在记录什么,但她对写字的人有着某种敬畏,虽然依旧会叫姚晓瑜做事,但跟之前的频率已经低了太多。 在姚晓瑜装作没有听见,或者真的没有听见的情况下,也不会一声一声的接着叫,而是自己去把事情给做了。 姚晓瑜抄着能投稿的平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看着择青菜的温柔,心里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只是再次明白了那句话—— 写作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姚晓瑜在看报纸的时候,也并不只抄写投稿的信息,她也抄日常物价,店铺广告,统计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类型,确定自己第一本书的定位…… 时间转眼又是半个月,两个铜元的本子已经写到第三本,贺掌柜的报纸早就还了回去,姚晓瑜翻着自己又买了两回,在一边颇为壮观的旧报纸,终于开始规划自己要写的小说类型,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卖的比较好的报纸上的小说看了看了个大概,跟她估计的武侠小说半边天不同,现在相对流行的,除了言情小说,相对流行的反倒是侦探和市民小说,再然后便是救亡图存的革命故事,启蒙篇章。 姚晓瑜在思索后,第一个放弃的就是革命和启蒙类型,不是不想写,而是不能写——她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姚家可还有一大家子呢,她灌墨下笔倒是痛快了,家里遭了人眼怎么办? 再等等,等她闯出名声又不愁笔墨,倒是可以换个马甲,写点不要钱的文章,把该骂的人好好骂一骂。 排除一个,还有三个,姚晓瑜第二个放弃的便是侦探小说。 现在的侦探文并不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学生,而是类似西方的夏洛克,有些小报甚至公然将侦探的角色宣称为“东方的福尔摩斯”,模仿的是欧美的逻辑叙述;还有一类是滑稽侦探,走的是反传统的喜剧路线。 民国写文日常 第14节 这两种姚晓瑜都能写,但并是她擅长的题材,开头或许可以顺利过稿,但后面只会越写越吃力——当文抄公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但姚晓瑜的道德底线有点高,过不去那个坎。 要是被反复退稿,姚晓瑜可能还会硬着头皮试一试,现在…… 市民小说又是另一种风格,姚晓瑜觉得这个定位有点类似故事会,大部分都是小短篇,然后便是笑话,做成系列的也有,类似“阿p故事集”,但只是主角相对固定,就像是两只熊和一群羊,每次都是不同的故事。 这种小短文在姚晓瑜能把控的领域,但她暂时找不到能插进去的位置——市民小说的系列文已经有了专栏约稿,除非她这个新人的稿件能有绝对的碾压效果,不然专栏换她的可能性跟做梦差不多。 所以在一次次排除法的作用下,最适合她的还是男女爱情的鸳鸯蝴蝶派,虽然她在现代还没谈过恋爱,但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小说里的套路她精通的很! 姚晓瑜信心满满的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卡在了女主的设定上。 姚晓瑜皱着眉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用橡皮擦掉,然后再写再擦,一个下午除了弄得手腕酸疼,竟是丝毫进展都没有。 她在现代最头疼的就是主角设定,因为姚晓瑜习惯根据主角性格写大纲,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依然如此,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市井中人村中小女,每个人都能写出一段精彩的故事,但也因为选择太多,让姚晓瑜难以抉择。 若是在现代,她大可以随意选择一个,写完她的故事再写下一个,网络时代不缺读者,虽然营销有用,但也酒好不怕巷子深,而且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成本很低,她若是只要找一份满足基础需求的工作的话,并不困难。 但在这边……过几个月就是冬天,六个人一床被子根本挤不下,煤炭也要提前贮备,没有足够的炭火,冬天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可饭是不能少吃的,要是身体在平时不能积攒足够的能量,可能某一天人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而且这边的惯例是过年的时候上门要债,姚家可以不全还,但至少每家要给一点出去表现诚意,又是一笔开销。 姚晓瑜拧着眉算了又算,除了让自己越发焦虑,没有找人任何提高家庭抗风险能力的手段。 “吃饭了。” 姚晓瑜应了一声,用橡皮在纸张一擦,那被反复擦拭过的纸张便破了一个洞。 晚饭是冬瓜粥,姚天睿带了几块酱猪肉回来,姚晓瑜吃的香甜,焦躁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 第二天姚晓瑜匆匆起来,就着桌上的咸菜吃了冬瓜粥,便跟上周春花的脚步——今天是她去贺掌柜那边交抄写纸,然后领钱的日子。 天色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街上的人来去匆匆,显得有些冷清,姚晓瑜闷头跟着周春花走,冷不防听到一句哭骂: “你想让那个狐狸精进家门,除非我死!” 姚晓瑜下意识的扭头看去,视线撞上高高的院墙,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道男声也传了过来: “我们的结合是封建糟粕,是盲婚哑嫁,我们强扭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姚晓瑜只听请了这两句,后面的声音就低了下来,她竖着耳朵也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响,然后就是女子低声的呜咽。 “奶奶,那家是怎么回事啊?”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问道,虽然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还是想吃瓜。 “那家啊……” 周春花也不瞒着姚晓瑜,孙女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能力她都看在眼里,儿子儿媳认为天睿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周春花总觉得比起大孙子,二孙女明显更加可靠。 墙院里的是个很俗套的故事,总结起来不过五句: 青梅竹马的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洞房花烛,出国留学的意气风发,归来以后的冷淡相对,貌神合离的遇见真爱。 在这个时代很寻常的故事,却让姚晓瑜眼睛一亮,她抓住了脑子里飞快划过的灵感,直接定下文章的核心。 一位丈夫留学归来变心,被离婚后有了新生活的女性。 从庚子赔款开始,留学生就一直是这个时代的热元素,旧式女子的说法在现在虽然还不流行,离婚另娶的男子却也并不少见,简直就是天然的热题材。 而且她以前除了写小说也看小说,民国糟糠之妻的故事都有了固定模板,她往里面一套,在这个时代便新鲜的很。 姚晓瑜越想眼睛越亮,从贺掌柜那边接新活计的时候,还被贺掌柜问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好事,表现的这么开心,姚晓瑜随意敷衍过去,满脑子都是故事的大纲碎片。 “好你个狐狸精,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突然的女音吓了心不在焉的姚晓瑜一跳,她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大门前站着两个相对的女子,旁边的男人一直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姚晓瑜花了两秒钟把这个音色和记忆中的对上,眼睛一下就亮了——早上的事情居然还有后续?!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本书先收着点,有名气以后就可以随便写了。 ———— ———— 第17章 面对面的女子一人梳着妇人的发饰,金闪闪的首饰格外显眼,穿着标准的上衣下裳,右衽大襟,花边镶滚华丽之至; 另一边的女子虽然穿着的款式相同,衣物上的装饰却几乎没有,辫子也只简单的编成两个麻花辫,只在发梢编进去两颗珍珠,姚晓瑜甚至不需要听他们说话,就能把三人区分开来。 原配孟家女,真爱谈小姐,还有三心二意苏姓男。 姚晓瑜只知道他们三人的姓,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能以此为代称。 孟家女在唾弃谈小姐的行为,但可能因为囿于教养,她能说出来的最有杀伤力的词也不过是“狐狸精”和“不要脸”,但谈小姐的成长环境好像跟孟家女差不多,被气的脸都红了。 可她并不跟孟家女争辩,只是瞧着旁边的苏男,反复问着同一句话: “苏俊文,你在跟我罗曼蒂克的时候,有跟家中的妻子正式分开吗?” 罗曼蒂克是英语“romantic”的直译,原意是浪漫,但在这个时代的上海,也代称着爱情,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含蓄,跟人罗曼蒂克,就是跟人谈恋爱的隐晦说法。 不过这男的居然叫苏俊文啊,形象不太符合名字,不俊也没什么文气。 “清月,我……” 苏俊文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谈清月却没有心软。 “不要说什么无关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没有。” 姚晓瑜的眼睛一亮又一亮,这种抓住主要矛盾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出现的概率可低,没想到今天居然碰上一个,等等,那个孟家女好像也有惊喜。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苏俊文对着谈清月深情款款的说道,可惜被直接打断了—— “别转移话题,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分开。” 国外比他俊俏优秀的男子不是没有,若不是苏俊文对她关怀备至,又说自己是单身,她怎么可能跟他进一步发展。 她可是在读书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绝不当任何人的第三者,没想到还是被迫……谈清月看着苏俊文的脸,觉得自己特别想吐。 “她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错误……” 苏俊文只当没听见,继续跟苏清月说情话,苏清月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姚晓瑜看到她逐渐攥紧的拳头,在心里跟自己打赌这个苏小姐会什么时候爆发。 “啪!” 爽了! 等等,好像不对?! 姚晓瑜目瞪口呆的看着手因为惯性,放到肚子前的孟家女,苏俊文显然也被这个出乎意料的耳光打蒙了,捂着脸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明珠,你……” “别这么叫我。” 孟明珠满脸厌烦的说道,转头看向谈清月,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却也没了敌意。 “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分开的证明,但我这边不管是和离书还是休书,都没有收到过。” 苏俊文回国的时候,还跟她有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后面才渐渐冷淡下来,最近这段时间才说要分开,她一时激动,这段时间才有些失态。 “我看报纸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过他离婚的消息。” 登报离婚现在并不流行,但不是没有,多数是单方面的分手,也有一些是双方都同意的。 谈清月接了话,眼神落在苏俊文身上的时候跟刀子一样,恨不得将他的胸口的肉一片片剜下来,瞧瞧那颗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她说她幼年孤苦,说她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谈清月看着面前说不出话的男子,也懒得继续探究下去,之前她的导师觉得她有天分又努力,邀请她成为自己的学生,继续攻读研究生学位,她当时拒绝了,但现在还来得及。 “啪啪啪——” 一连串的巴掌跟爆豆一样响起,等谈清月停下发麻的双手,苏俊文已经完全不能看了,孟明珠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惊住,下意思的后退两步。 读过大学的女子,手劲都这般大吗? 谈清月看着脸跟气球一样的苏俊文,心里的憋屈感总算是散了些,有些庆幸自己听了老师的饮食建议,没有走什么一口吃饱的淑女路线。 她在金三角名校读书的时候,并不是每天只用干巴面包填饱肚子,而是每周都会卤许多牛肉放到冰箱里,饿了就拿出来热一热,然后就着牛奶吃,她还专门买了大一点的平底锅,每天早上给自己煎鸡蛋。[1] 除此之外,谈清月也没有放下日常锻炼,爬山骑车打网球,本来瘦弱的身体在肉蛋奶的大量摄入,和足够的运动中,飞快的变得健壮起来,这才能在今天痛快的把人抽一顿,而不是扇巴掌都跟挠痒痒一样,让愤怒都成了调情的手段。 “苏俊文,我告诉你,我们完了,我们分手的消息我会告诉报社,你等着吧。” 苏俊文吐出来的牙硌疼了谈清月的脚,她看了眼栽倒在地的男人,直接把小皮鞋冲着第三条腿碾了过去。 剥开罗曼蒂克的滤镜,谈清月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栽的,这玩意甚至一直想哄了她的身子,让她无媒苟合! “啊——” “我没有想破坏您的家庭……” 解释和惨叫声都随着距离的拉远弱了下去,姚晓瑜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她实在是很想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但周春花要上班,能留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可恶,等她赚够钱了,一定要雇佣几个保镖,到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周春花看着恋恋不舍的孙女,虽然不知道自家小鱼什么时候养出了这么一个爱看热闹的习惯,但还是决定回头打听打听,要是贺家和苏家的事情有了结果,就跟小鱼说一下。 姚晓瑜并不知道奶奶准备让她吃上后续瓜,她为没有结局的故事稍稍遗憾了下,便把注意力收了回来,开始思索今天要买猪肉还是鱼肉。 每次拿钱的日子,就是家里开荤的时候,姚家抄书的工钱已经相对固定,在千字八到九文之前徘徊,隔一段时间吃点肉,并不是什么太大的负担。 远远的看见肉摊,挂在上面的熏鱼已经没有了,倒是瘦肉还有一大块。 很好,也不用做选择了。 姚晓瑜要了些瘦肉切片,又让老板送了几根大骨头,摊主的手艺不差,骨头都是白森森的,一丝肉都找不到。 “娘,中午我们吃骨头粥,晚上把肉放进去。” 民国写文日常 第15节 今天不是星期天,姚晓丽要上学,姚天睿要上班,都是带着午饭走的,晚上一家人才能凑到一起。 “行。” 温柔应了下来,中午姚家便吃到了大骨粥,比平常的冬瓜粥要好吃一点,但也有限,姚晓瑜被勾起馋意,更期待晚上的那一餐。 下午。 姚晓瑜端正的坐在桌前,定下了女主的名字:丁娴。 这个故事很简单,开头便是留学归来的丈夫瞧不上在家操持的妻子丁娴,选择登报离婚,打算寻找真爱。 丁娴的父母不理解和平分开的含义,认为家里的女子必须从一而终,拒绝丁娴回家,公婆在这个时候出场,劝说丁娴离婚不离家。 但公婆并没有什么好心思,而是家里的支出全靠丁娴的嫁妆…… 女主被设定好以后,姚晓瑜便写的顺利许多,只是可能是受了今天回程的戏的影响,丈夫找的真爱在故事里也并没有成为反派,而是被变成一个读了书,心却没有真正立起来的女子。 丁娴越来越好的人生也影响了她,让这个女子也醒了过来,在故事的结尾,两人有了新生活,还收留了从丁家和离的另一个女子,给她寻到了一份工作。 “好像爱情线不是很明显哎。” 姚晓瑜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着护住丁娴嫁妆的女仆,给丁娴推荐工作的夫人,把关键消息传递给丁娴的卖花姑娘,有些为难的挠头。 她给丁娴安排的男主是一个中学教师,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但是按照剧情的发展,丁娴要到中后期才会跟他认识,到书完结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爱情的萌芽。 姚晓瑜写大纲的速度并不快,在男主的戏份中纠结了大概半小时,家里人便都回来了,姚家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晚上吃的是青菜肉片粥,被简单烫熟的猪肉吃起来很嫩,但纤维分明,牙齿一咬便直接断开,也没有让人讨厌的腥味,姚晓瑜有点遗憾没让温柔打个鸡蛋下去,要是里面有蛋花,滋味肯定会更好。 “这粥是中午的吗,都成糊涂了。” 周春花舀了小半碗,一边喝一边问,她在做饭的地方已经吃过了,现在也就是溜溜缝。 “嗯,中午炖骨头,我就多做了点,省事。” 的确省事,就是好吃的猪肉配上不怎么好吃的粥,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姚晓瑜喝了一碗又一碗,终于下定决心:先写个一万字去投稿,要是过不了编辑的审核,再换大纲! 作者有话说: ---------------------- 【1】金三角名校:牛津大学别称。牛津大学子1879年第一次招收女学生。 ———— ———— 第18章 姚晓瑜开头的一万字写了五天。 她没有将自己想从事写作的念头说出来,每日的创作时间安排在完成上午三千字的抄写以后,吃完午饭就开始用铅笔创作——铅笔每支只要两个铜元,钢笔的墨水消耗要算银元。 一天下午写三千五百字,三天就能凑够一万字,姚晓瑜打算的很好,但她忽视了自己修文的时间。 一个开头一个开头的换,一个段落一个段落的删,一个句子一个句子的修,文章的吸引力与日俱增,带来的是效率的下降——姚晓瑜每天的写作量都超过了四千,但直到第五天的太阳落山,她才完成了文章的开头。 但这并不是结束。 这种修修改改,不少地方因为反复涂抹破了洞的本子是不能投递出去的,编辑会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将其丢到废纸篓里,所以姚晓瑜还需要誊抄一遍,而且这次不能用铅笔,要用钢笔。 又是一笔开销。 姚晓瑜舍不得银元买墨水,思来想去,她将之前的几个墨水瓶子翻了出来,从厨房的陶罐里舀了一点热水挨个倒进去,拧紧摇匀后倒在一起,也凑出了一点儿像模像样的墨水,姚晓瑜灌进钢笔试了试,很好,除了稍微浅淡一点,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她的稿子有着落了。 “这是要给贺掌柜还回去的……” 围观姚晓瑜全过程的温柔说道,跟牙膏皮香烟壳一样,用完的墨水瓶也属于回收再利用的范畴。 贺掌柜把墨水瓶给姚家的时候,特意叮嘱了用完要送回去,也就是周春花觉得一个两个的送不像样,才暂时将它们留了下来,准备凑个整一起送。 “所以我没摔碎。” 姚晓瑜本来对自己的操作有些不好意思,但温柔这种她犯了天条的语气一下勾起了姚晓瑜的逆反心理,本来打好腹稿的解释被吞了回去,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靠着这点子混合起来的墨水,姚晓瑜将自己的一万字誊抄了出来,虽然偶尔在抄写的时候还是有个别被划掉的错别字,但她也无能为力——她从墨水瓶里压榨出来的墨水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不够写满一页纸张。 贺掌柜为姚家提供的抄写的墨水倒是不少,但这是不能用在私活上面的,姚晓瑜只能相信自己的故事足够精彩,能让编辑能忽略这种划掉一两个字的小瑕疵。 “我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姚晓瑜在洗脸的时候悄悄嘟囔了一句,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听到。 五天写作,三天誊抄,刚好又到了一个交稿日。 “奶奶,听说报社的编辑部有便宜的报纸,我想去看看。” 拿了报酬又领了新任务,姚晓瑜眼都不眨的跟周春花扯起了谎,但这段时间她已经给自己树立了爱看报的人设,所以周春花也并不觉得奇怪,只觉得难得的假期浪费在走路上有点可惜。 有这个功夫,勾个帽子挣点同铜元多好。 “你想去哪家的编辑部?” 周春花还是舍不得拒绝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姚晓瑜,孙女只是想买点便宜报纸,肯读书是好事,应该支持。 “我打算去《话本大全》那边看看,他们的报纸都是故事,没准还能找到上次那个换新娘的故事结尾呢。” 姚晓瑜的报纸也不是白看的,吃过晚饭之后,她会挑选一点报纸上的故事念给姚家听,但时间往往都控制在十分钟以内,短篇的故事还好,许多长篇实在是吊人胃口,但因为报纸不全,许多时候读着读着便要换一个故事,令人很是不快。 换新娘的故事,就是被迫断更的其中之一。 “那你可要好好找找。” 听到故事可能有结局,周春花顿时来了兴趣,本来磨蹭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姚晓瑜得时不时来一段小跑,才勉强不被周春花落下。 《话本大全》的编辑部离贺家书局大概有三刻钟的距离,姚晓瑜走走跑跑停停,连呼带喘的消耗了一个多小时,到编辑部楼下的时候已经汗出如浆,喘了好一会儿刚觉得恢复了些,冷不防张嘴吃进一阵风,弄得姚晓瑜又开始不断的咳嗽。 这身子,委实弱了些。 “吃吧,吃完就不咳嗽了。” 姚晓瑜正思索着自己锻炼的可行性,嘴里冷不防就被周春花塞进一颗东西,她下意识的尝了尝,甜的。 “……小儿女吃了吾的梨膏糖呀,咳嗽转眼就不见呀——” 姚晓瑜还在猜测刚刚进嘴的是什么食物,这边的吆喝声已经又响了起来。 很好,她知道了。 拉着手风琴的小贩虽然唱的都是一个调子,但见人下菜碟的功夫真是一流水平,刚刚哄完周春花的铜元,又凑到了一个奶奶面前换了个唱法。 耳清目明,平平安安,直接说到了老人的心坎上,也难怪拉手风琴卖梨膏糖的小贩有好几个,就他的生意最好。 “这梨膏糖虽然贵了点,但还真有用,你一下就不咳了。” 姚晓瑜正把梨膏糖的小贩角色储存在心里,就听到周春花美滋滋的夸奖自己决策正确,她很想告诉奶奶她不是因为梨膏糖才没咳嗽的,但想想又觉得算了。 何必破坏长辈小小得意的好心情呢。 喘匀了气的姚晓瑜偷偷嗯嗯啊啊的发了几个音,确定说话没问题后,就抬脚走向二楼——第一层可以开店,房租贵,为了节省成本,租用二楼作为工作地点是很平常。 编辑部的配置跟现代的社畜工位差不多,只是桌子要大一些,也没有二十一世纪必配的电脑,多数人都在忙,但也有几位是闲着的,让姚晓瑜松了口气。 有闲人就好,闲人才有闲心看陌生的作品,姚晓瑜不怕跟人比,只怕连比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请问,这里是《话语大全》收文章的地方吗?” 没有遇到最坏的情况,但姚晓瑜还是没有放松,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用不少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姚晓瑜的演技并不好,可这些人的也没见过多少演戏的人,他们只觉得这是个不识字的小丫头,应该是指路的人听错了,才让姚晓瑜找到了这里。 “你找《话语大全》,是有什么事吗?” 有个闲着的编辑笑眯眯的问道,态度和善,却没有回答姚晓瑜的问题。 《话语大全》和《话本大全》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有点死敌的意思,因为《话语》就是踩在《话本》上发展出来的,甚至李鬼还想要顶了李逵的名号,把自己封为正统。 《话本》被分了半壁江山已经很憋屈了,《话语》还要得寸进尺,这个时代能做报纸的多少有点文人意气,他们直接怼了回去。 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话语》那边自然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来二去的发展到现在,两边互坑是常态,连带着两份报纸青睐的作者也互相看不顺眼。 现在话语那边的人投稿,却到了他们话本这边的大本营,只要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能笑话语的编辑至少一年。 “我家少爷的对头,投《话本大全》的文章被选中了,我家少爷很会写文章,不服气,让我把他写的文章投到《话语大全》……” 后面的话姚晓瑜没说,但众人已经脑补出来了——等文章真的上了报纸,就去当面嘲笑对头呗,可惜啊,小丫头长得好看,脑子却不太好用,地方都跑错了。 姚晓瑜故意没说是自己写的,年纪小+女子,简直就是天选废纸堆的命,成名了倒是无所谓,逐利的资本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她现在的筹码已经够少了,没必要再继续减轻。 其实用老爷的名号会更好,但老爷不可能让不识字的小姑娘把手稿带走。 “你家少爷写的是什么文章?” 《话本大全》属于二流报社的中上层,但因为钱给的大方,并不缺稿子,寻常时候也没什么人想加班,可现在不同,这个小姑娘手里的稿子到手,话语那边可就输了个彻底! 姚晓瑜听到这这句话,心弦又放松了几分,不枉她翻遍了各个卖的比较好的报纸,硬是字缝里看出字来,挑了符合她文章要求,又有看不顺眼的对手的《话本大全》。 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瓜,姚晓瑜并不知道这两个极其相似的名字的背后的恩怨情仇,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透过那些并不齐全的旧报纸,每次有一方做出决定,另一方一定相反的意见的文章发表的报社,也就只有这两个。 于是姚晓瑜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在理论和今天观察到的诸多细节中,验证了话本和话语不合的猜想,巧妙的绕过了文学界的无意识封锁,给自己取得了一个机会。 想到自己之前手抄的表格,人工的筛选分析,各种树状图和饼状图,姚晓瑜都差点为自己的努力流出一个湖水的眼泪。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家少爷说写的是什么鸳鸳小蝴蝶。” 姚晓瑜做出努力回忆的模样,做多了文字工作的人都有点好为人师的性子,瞧着姚晓瑜连鸳鸯蝴蝶派都不会说的模样颇有些头疼,索性也不为难小丫头,让人在这边吃着糕点,他们直接把带来的稿子翻开。 姚晓瑜吃着绿豆糕,在心里比了个耶。 作者有话说: ---------------------- 民国写文日常 第16节 第19章 “你这个文章……用了句读?” 编辑瞧了一眼稿件, 还没看清里面的内容,就被里面的标点吸引了注意力,近几年宣传白话和标点的文不多, 但他的职业摆在这里,也看过好几篇,只是嘴上还是习惯将标点说成句读。 这两个算不上一个东西, 但他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少。 “句读……您是说那些圆圈蝌蚪吗?” 姚晓瑜致力于将没文化的的小丫头人设贯彻到底,在她的稿件正式发出去, 甚至第一本书完结,积攒出一些名气之前,她都打算把自己的身份遮掩起来。 没名气的时候是人挑书, 有名气就是书挑人,姚晓瑜在现代的写作事业算是不温不火,可她有一飞冲天的紫微星好友,预收的文章标题直接写了预收,简介就是没想好,收藏数都把她馋的慌。 “少爷说, 这是他在外面学的,觉得方便就用了。” 姚晓瑜的写作工具虽然从电脑变成了钢笔,但有些习惯还是难以改变, 比如各种基础标点的不自觉运用,不过…… “你家少爷,应当是新式家庭出身。” 编辑把姚晓瑜身上的马甲焊的更死了一些, 然后就沉浸在了故事里,满目的标点乍一看有些不适应,习惯了以后就觉得方便的很, 编辑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姚晓瑜看着编辑的眼神,就知道稳了! “这个故事我们要了。” 编辑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姚晓瑜的稿子放在了抽屉里,生怕面前的小姑娘发现不对,拿着纸就跑了。 姚晓瑜的文学功底是比不上这个时代的人的,但她写的故事没有任何阅读门槛,画面感很强,最关键的是主角和主线都很明显。 主角固定,主线清晰,这在现代大浪淘沙的网文中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是在这个时代,是极少数作者才能摸透的写作技巧。 至少在小说这个领域是这样。 姚晓瑜收集的报纸不少,但除了一些短篇,能读的并不算多,很大的原因就是多数的故事根本分不清主角到底是谁。 比如有一个连载的小说叫《浪剑天涯》,从书名看应该是一个剑客的江湖故事,但开篇到后面的好几次连载,大篇幅描写的都是一个用鞭子的侠女。 然后在她觉得小说名可能是随意取的,侠女是主角的时候,侠女嫁人了,又换了一个人物叙事。 姚晓瑜:…… “这个故事后面说了什么?” 确定上锁的抽屉不会被轻易打开后,编辑终于有心情追问,正在回忆自己眼睛受到多少荼毒的姚晓瑜一秒入戏,摇摇头熟练的摆出茫然的表情。 “少爷还没写,说这个故事要是能上报纸,就接着写,上不了就不写了。” 姚晓瑜没撒谎,她大纲打好了,但是正文真的只有交给编辑的一万字,一个字都没有多的。 “能上,肯定能上!” 编辑大声说道,周围人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人说话向来含糊的厉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斩钉截铁。 编辑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只看着姚晓瑜,以前说话模糊是因为收到的稿子水平有限,过跟不过就在一念之间,但这个故事都到他手上了,放过才是傻子! “你家少爷打算写多长?新的稿子什么时候送过来?有多少字?” 编辑有些焦急的追问,姚晓瑜故作胆怯的缩了缩,才慢吞吞的开口。 “少爷说这个故事大概十三万字,要是能上报纸,他现在闲着没事,一周大概能送一万字……” 这个速度放到现代会被喷的体无完肤,但在这个时代,每日写书数千字已是勤奋的表现,拖稿更是家常便饭,像后面每日四千字,还有时间打麻将的张恨水一流才是凤毛麟角。 编辑又问了些其他的问题,姚晓瑜老实小丫头的人设稳立不倒,打着少爷不想暴露身份的理由拒绝提供名字和信息,只给了他们一个笔名。 “一条小鱼……真的要用这个笔名吗,你家少爷……” 编辑怀疑这个笔名是小丫头忘了她家少爷的笔名,自己胡乱起的,根据之前小姑娘表现出来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用这个!” 姚晓瑜能看出编辑的怀疑,但小丫头是看不出来的,她只是把“少爷”的理由复述一遍。 “我家少爷说了,这个笔名上了报纸,他就跟能对头说,你被一条小鱼给打败了。” 编辑和旁边偷听的人想到那个场景,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不是被那个少爷炫耀的人,他们光想想都觉得受不了,真的听到话的人……小丫头没感受到现场凝重的氛围,还在叭叭: “要我说这个名字还是没什么威力,要是叫粉红色的小兔子,效果肯定更好!” 也就是姚晓瑜不想成为靶子,不然她高低得给自己起个七彩皮皮虾,粉红毛毛兔之类的笔名,给含蓄的民国人一点小震撼。 等等,现在的笔名也没有现代的实名制,好像也不是不行?只要愿意放弃稿酬,谁知道这些笔名是自己呢。 天蓝色的小猫咪,樱花梦露泪流殇,拖把沾尿张飞咆哮……姚晓瑜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了无数的笔名,除了极少数是纯可爱的,大都具有非常显眼的时代特色,完美展现现代人颠颠的生活状态。 嗯,等她有钱了,就挨个丢出去炸报纸! “一条小鱼挺好的,你少爷真会取名字。” 被粉红小兔子的笔名镇住的众人终于回神,收了姚晓瑜稿子的编辑直接拍板,其他人赞同的点头,改什么啊,小鱼挺好的,比粉红小兔好见人多了! 被笔名搅合的乱七八糟的氛围逐渐恢复,编辑没再追问作者的真实身份,也终于谈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稿酬和刊登时间。 稿酬关乎姚晓瑜的后续计划和生活水平,刊登时间则决定了姚晓瑜拿到稿酬的时间——这边在投稿的地址上就写过,文章登报后才能结算稿费,而且是报纸上登了多少字,才给多少字的稿费。 提前结算稿费的也有,但现在的姚晓瑜虽然称得上奇货可居,却远没有这个待遇。 不过稍微催一催,让刊登时间提前一点却不难。 “我家少爷不大缺钱,只想尽快看到文章上报。” 姚晓瑜这话的意思是稿费随意,但编辑怎么可能当真——给的少了,少爷完成了上报纸的目标,觉得没意思,不写了怎么办? 但给的多了,他们这边对新人的稿酬也有规定,偏偏刊登时间也不能故意往后拖,不然急着上报骂死对头的少爷等不及,可能会去别家……编辑在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咬牙开口: “我们这边有规定,除非是特别有名气的作者,不然第一次投稿一般都是千字五角。” 长篇小说比散文杂文之类的价格要低,新人被压价也是习惯,虽然她看过的资料上都说这个时代有千字好几元,但那是通货膨胀以后的事情,现在这个价格她还算满意。 毕竟相对八铜元一千字的抄书,千字五角的价格已经是翻了许多倍,而且她相信以她的能力,这个收入只是起点。 “但是……” 姚晓瑜正盘算着这本书写出来能有多少个银元,就捕捉到了编辑说的关键词,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 好像还有惊喜? “这篇写的实在是好,我愿意破格争取千字六角的价格,要是刊登出去反响好,价格或许还能再提一提。” 编辑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震惊目光,继续说道: “要是你家少爷每周能交一万字的稿子,这个故事下周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一次大概刊登五千字。” “皮秀康,你……” 旁边有人惊叫,但更多的人越发好奇——这稿子得好成什么样子,才让向来求稳的皮编辑冒这么大的风险? 要知道,报纸的版面都是固定的,这人的文章上去了,本来定好的内容就要撤下来一些,要是后面卖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卖的不好…… “这样可以吗?” 皮秀康无视了旁边人的眼神,别说现在没那么多稿子刊登,报纸上有好些空档都是编辑自己写的文章,就是真的没那么多空档,他也要给这篇文章撕出一个位置! 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人参值得单独挖坑! “下周就能见报?” 姚晓瑜确认了一遍,就做出高兴的模样: “那少爷肯定会答应!” 最关键的问题达成一致,刊登的次数也被固定为每周两次后,姚晓瑜念叨着下周买《话语大全》的话走了,看着小丫头高高兴兴的背影,皮康秀难得有点心虚。 《话本大全》和《话语大全》都是报纸,登哪个应该都没差的吧。 “秀康,快给我看看,什么稿子竟然能让你做这么大的让步。” 在姚晓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下一秒,好友就过来挤眉弄眼,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皮康秀本就是个温和的性子,左右现在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他便小心的把稿子拿了出来,让众人翻看。 ----------------------- 作者有话说:姚晓瑜:今天是个好日子~ ———— ———— 第20章 故事的开篇, 是一对小儿女的嬉闹,夏日荷叶做小伞,秋日爬树摘梨杏, 冬日裹袄打雪仗,春日田野放纸鸢,明明都是些寻常的孩童玩耍场景, 却看的众人脸上泛起姨母笑。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襁褓中定下的娃娃亲, 相邻宅子的两户人,年年岁岁的笑笑闹闹,任谁瞧了都觉得这双小儿女是天生一对。 “那温家子可真不错, 听着丁娴的哭叫,说缠脚疼的厉害,便死活不让丁家给丁娴缠脚。” 一个编辑指着温家子嚎啕大哭的段落,笑着说道,还没人腰高的小孩儿呢,也知道护着人了, 而且也够聪明,不相信两边父母随口哄着说不缠脚的话,顶着挨揍的风险也要时不时脱了丁娴的鞋袜, 亲眼看了妹妹的脚没事才肯放心。 丁家父母本来是准备乘着小孩儿不在的时候给女儿缠足的,结果在温家子屡教不改的情况下,丁娴硬是留了一双天足。 “若是我家的妹妹, 遇上的是这样的丈夫就好了。” 有编辑黯然的说道,他妹妹小时候跟丁娴一样活泼闹腾,裹了脚以后便日日哭嚎, 他虽然也说了几句,但终究还是以学业为重,而且女孩娴静点也好嫁人…… 然后有天上课的时候,家里的人匆匆过来,他茫然的回去,看到了满目刺眼的白。 他的妹妹真的安静了下来,彻底的安静了。 她硬生生疼死了。 “是啊,那丁家父母实在是迂腐,女孩儿上学有什么不好,竟然还要温家子撒泼打滚,才肯放丁娴去学堂。” 有个年纪大些的编辑气愤的说道,他没有什么子嗣缘分,膝下独女刚满七岁,聪慧可爱,未曾裹脚,再过些日子便要送去读书,看着丁娴难免触景生情,让女儿上学的心思更坚定了许多。 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都是狗屁的鬼话,他一个男的,能不知道上学的好处吗! “就是,你瞧瞧这话写的多好:【阿娴以后是我的妻子,要是不读书,跟我说不上话怎么办,要是我不带着她,你们又偷偷给她裹脚怎么办。】” 什么不解风情粗心大意,真把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会帮着考虑好,这丁家女也是好运,碰上了这样一位小郎君。 皮秀康听着众人对温家子一水儿的赞扬,心里泛起淡淡的怜悯:夸吧夸吧,现在夸的声音有多大,待会儿脸就得被打的有多疼。 这个作者坏得很! 民国写文日常 第17节 皮秀康并不知道什么叫把人骗进来杀,但不妨碍他把其他人的伞也撕碎——怎么能只有自己遭罪呢。 没得到看过的人的提醒的众人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遭受怎么样的冲击,笑眯眯的继续往下看。 垂髫孩童渐渐长成了少男少女,两人照旧出去踏春,那风筝的线却被搅在了一起,想要解开手却不经意的碰在了一起,明明只是稍纵即逝,两人却跟触电一样分开,胡乱将风筝线剪掉,却也没了踏春的心思,只隔得远远的,时不时偷偷瞧一眼对方。 那纠缠在一起的风筝没了线的牵绊,一起上升了一段时间后,稍小的风筝停留在了一个高度,跟继续上升的大风筝分开了。 “瞧瞧,这不就是你跟弟妹相处的时候吗。” 一个编辑拍拍弟弟的肩膀,指着丁娴夫妻开窍的桥段调侃道,弟弟涨红了脸,只嚷着什么“给面子……挺顺眼……怕她哭……”之类的话,惹来一片快活的笑声。 丁娴和温家子在这个春日开了窍,回去以后相处的氛围就开始冒粉红泡泡,带着伤口的手送来的粗糙玉簪,有着针眼的掌心托住的鸭子荷包,偶尔被留堂,迎着夕阳归家的悄悄踩影,花灯节不经意勾住的几根手指…… “这丁家姑娘的手也笨,鸳鸯硬是绣成了鸭子还不让说。” 有人指着丁娴让未婚夫猜自己绣的东西,结果自己被气的七窍生烟的段落说道,他的媳妇也是一样的手笨,关键是还不能说,一说就气的揪他耳朵。 去年冬至的时候,别家吃饺子防止冻耳朵,他被扯的耳朵红通通,上班路上的寒风都散不去耳朵上的热意。 臭女人,不就仗着他脾气好吗! 编辑气呼呼的想着整治媳妇的法子,还没想好是把她今天的绿豆糕换成最不喜欢的山楂丸,还是把牛肉包换成吃腻的羊肉包,就看到稿纸翻了面,顿时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被丢在了脑后,伸着脖子继续瞧后文。 本就是娃娃亲的对象,小儿女的感情好,双方的父母都乐见其成,走过三媒六娉,度过春夏秋冬,在河冰融水的时候,丁娴坐着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嫁进温家做了新娘。 这应该是新的幸福起点,但嫁人却成了美好的终点。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几天,丈夫就要出国留学,丁娴本来也想跟上,却被大夫查出怀孕,只能在家养胎,她含着眼泪送了丈夫上轮船,却在几月之后知道自己并未怀孕。 那脉如滚珠的说法,不过是公婆想让她留下,故意收买了医生。 丁娴不甘心,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日日盼望着丈夫归来,从春等到冬,一年又一年,好容易回来的丈夫却成了陌生的模样。 她强忍着不听不想不看不问,当那贤良淑德的瞎子聋子空心人和哑巴,却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那句话: 【我们的结合是封建糟粕,我想要去追求自己的灵魂伴侣,离婚吧。】 新婚后急转直下的内容已经让编辑们有了不好的预感,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是骂出了国粹,众人迫切的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手上的纸却已经是最后一张。 “我问过了,后面的剧情作者还没写。” 看着众人跟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皮康秀只觉得浑身舒畅,天知道他发现这个故事卡在姓温的那句话上的时候有多绝望,好在现在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了。 有人分担痛苦的感觉可真好! *** “奶奶,我们去买肉。” 成功投稿的姚晓瑜心情很好的下楼,冲着周春花笑成了一朵太阳花,周春花没看到熟悉的报纸,看向姚晓瑜的时候,便觉得那张笑脸是强撑起来的。 算了算了,买点肉也行,反正今天刚拿了钱…… “要一个银元的五花肉!” 这妮子疯了?! 周春花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了姚晓瑜的衣领子,被迫冷静下来的姚晓瑜也发现不对,连忙改口。 “要十个铜元的瘦肉,” 她是打算等稿费到手再大手笔的买肉的,谁知道兴奋过头……好在补救及时,奶奶应该没有发现不对吧? 好的,没有。 姚晓瑜拎着装了肉丝的荷叶包,高高兴兴的跟着奶奶回家,路上很幸运的碰到了一个有过期报纸的报童,花了几个铜元挑挑拣拣了好些没看过的报纸,其中就包括换新娘的故事的结尾。 回家的路上又经过了贺家书局,姚晓瑜随意扯了个借口进去,再出来的时候,隐蔽处的口袋就多出了一瓶最便宜的墨水。 姚晓瑜身上没钱,这是她向贺掌柜赊的,姚晓瑜没说要墨水的原因,贺掌柜也没问,还答应不告诉姚家人——小姑娘总有点自己的秘密,一瓶墨水也不是什么还不起的东西。 最关键的写稿工具到手,姚晓瑜总算松了口气,活泼泼的被周春花送到了姚家门口,当天晚上,姚家又喝到了青菜肉丝粥。 粥是用米新煮出来的,很好吃。 吃了荤菜的姚晓瑜精神抖擞,第二天完成了自己的一千字抄写,就抽出铅笔开始继续写稿——她这次去见贺掌柜的时候,特意少领了一些任务,打算不管过不过稿,都要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收益更丰厚的写作上。 好在她的运气还不错,一次成功。 写稿的时候为了节省成本,姚晓瑜照旧是用铅笔写第一遍,再用钢笔把修改好的稿子誊抄一遍,因为早上的抄写量下降,姚晓瑜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写稿和誊抄的全部工作。 上次送过去的稿子,写到了丁娴被丈夫要求离婚,这次的一万字同样卡在了关键点——丁娴揭露了公婆的卑劣打算,看清了她对娘家并不是特别重要的真相,打脸完成以后接了和离书,带着自己的嫁妆和忠仆住进了酒店,打算去找一份工作。 姚晓瑜在心里读了一遍稿子,确定没有什么不通顺的地方,便满意的点点头。 找工作在二十一世纪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点,但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受教育权直到几年前民国成立才被确立,除去女工和女佣,社会上几乎没有女子能从事的职业。 甚至女子也并不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一份正式的职业,相夫教子依旧是社会的主流。 就像昨天姚晓瑜读完的换新娘的故事,它是民国时代的上错花轿嫁对郎,故事中的新娘是留学归来的富家千金,但即使如此,她在嫁了人以后,也只是生儿育女。 可女子只是为了好嫁人才读书吗? 第21章 “卖报卖报, 《话本大全》推出新故事,讲丁娴温郎甜蜜蜜的小夫妻哦——” 张三草使劲挥舞着手上的报纸,嘴里大声的吆喝着, 腋下夹着的一叠报纸很快由厚变薄,等最后一份报纸也被人用铜元买走,张三草掂了掂比往日重些的口袋, 咧着嘴往报头的方向跑。 他们手上的报纸,都是报社直接交给报头,报头再分给他们这些小孩儿卖的, 张三草不识字,但他会动脑子,每次报头说了报纸上的事情以后, 他都会结合自己的理解,想一些吸引人的话来叫卖,所以他虽然去不了生意最好的地段,收入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这个报纸卖的这么好,他要多进一点,家里说了, 他挣来的钱一半换在家里的吃住,一半存着,等够了学费, 就让他去读书。 张三草打听过了,最便宜的初等小学要读四年,每学期要两个银元, 他已经存了一大半了。 姚晓瑜拿着新鲜出炉的报纸,飞快的翻到新故事的部分,确定真的是自己的作品, 而不是同名同姓后,才松了口气。 她的稿费稳了! “来三个白果。” 姚天睿看了眼妹妹,摸摸自己口袋里的银角子和铜元,招呼刚放下担子的小贩。 他第一个月的工钱发下来以后,周春花觉得工作的人手上一点钱都没有不太好,便只拿了整个的银元,没动剩下的零头。 姚天睿吃住都在家里,也没什么应酬,除了偶尔加班的时候会买一枚铜元一个的大饼填肚子,其他的时候并不花钱,给姚晓瑜买的报纸,是头一份大饼以外的开销。 现在是第二份。 炒白果是夏天上海的常有的吃食,小贩无师自通了多买优惠的套路,一个钱可以买三个,三个钱买十个,在街头巷尾经常能看到孩子凑了钱买炒白果,然后为了最后一个炒白果的归属争执不休的模样。 当然,更多的孩子只是眼巴巴的瞧着炒白果和碎瓷片在锅里嘎嘎作响,巴望着小贩能不小心把炒白果铲到锅外,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姚天睿看着那圈聚起来的小孩,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姚家还没败落下来的时候,姚天睿的零花钱都是银元,有时候他碰上高兴的事情,就会用一个银元包下小贩的整锅炒白果,分发给周围的孩子。 但他自己是不吃的,家里管的严,觉得外面的零嘴不干净。 “好嘞,又香又甜的炒白果,您收好。” 小贩用荷叶将炒白果包好,姚天睿用手碰了碰,确定不烫嘴,才递给姚晓瑜。 “吃点东西。”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看着温热的白果——银杏树见过不少,它的果子倒是在现实中头一回看见。 “大哥,你也吃。” 姚晓瑜将白果塞到嘴里嚼嚼,是有点淡的甜味,可能是因为干炒,虽然不难嚼,却并不是软软的口感,某些角度咬下去的时候还带着点脆。 “我吃不下了。” 姚天睿摇摇头,姚晓瑜眯了眯眼,看准角度把姚天睿的下巴一按,在姚天睿条件反射的张嘴后,直接把白果怼了进去。 她还没吃早饭,不太想玩什么撕扯红包的套路。 “吃!” 姚天睿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嘴闭上了,然后腮帮子开始轻微的一鼓一鼓。 原来炒白果是这个味道啊。 两人带着报纸回家,也到了能吃早饭的时候,姚晓瑜将最后一枚白果递给姚晓丽,许久没吃到过零食的妹妹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早上吃的是白菜粥,姚晓瑜咬到的白菜叶子很老,嚼了半天都没嚼烂,她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倒霉,往桌上一看,好么,大家都挂着痛苦面具。 “难怪那个农民硬是要白菜给我。” 周春花梗着脖子把大半片白菜咽下去,庆幸自己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一颗白菜今天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明天咬咬牙就吃完了。 他们家食物的分割全靠牙齿,她要是多搬回来几颗……周春花打了个哆嗦,没敢再想下去。 “奶奶,明天我要去贺掌柜那边。” 姚晓瑜听到白菜还得再吃一天,整个人都麻了,吊报社的胃口也没了,只想着抓紧时间把稿酬领了,然后哄着奶奶买把菜刀。 浪费食物是不正确的行为,但好歹得切成能入口的大小吧! 在姚晓瑜满脸狰狞的嚼着这个神奇的橡皮口感的白菜的时候,丁娴的故事也随着《话本大全》渐渐传播出去。 茶馆。 老韩头啃了两个包子,又吃了半杯茶,终于拿起报纸开始读——他是被集资雇来的,茶馆里的人听不起说书,只聊天又无趣的很,常客一合计,每人凑了点铜元,包了识字的老韩头的茶水费和早饭,让他在茶馆读报,听听故事,顺带着长长见识。 老韩头也很乐意,他的确识得几个字,但写的跟鸡爪子一样,没法抄书;年轻的时候为了挣钱什么重活都干,身子骨也差得很,虽然还有些积蓄,但有进无出也是坐吃山空,读点报纸就能换一顿早饭,划算的很。 这个茶馆是很底层的,没什么人关心国家大事,他们只捡着故事多的报纸买,《话本大全》和《话语大全》都是常买的,哪份报纸放在上面,老韩头就捡着哪一份先读。 这次在上面的是《话本大全》。 “老韩头,有没有新故事啊?” 见老韩头拿了报纸,有人便惯常的问道,谁知这次老韩头竟然还真点了头。 “有一个。”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是什么?算了,不管是什么故事,先读这个。” 之前的故事他们听得迷迷糊糊,许多作者动辄就是一大串人名,他们实在是对不上号,没别的选择的时候,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有新故事了啊!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叫丁娴的女子……” 民国写文日常 第18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民国写文日常 第30节 “你又熬夜写东西了!?” 周春花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码字理由能让自家孙女熬大夜,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后全都归到自己赚不到钱上。 若是她能多赚些钱,把债还了,也不必让小鱼小小年纪便撑起家业,若是家中不缺钱,姚晓瑜也没必要拼命写…… 周春花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萎靡下来,看的在现代常年熬夜的姚晓瑜眼皮子一跳——玩过头了! 逗人一时爽,哄人火葬场。 姚晓瑜废了好些功夫,总算是让周春花相信她真的没有熬通宵,但还是给她煮了枚鸡蛋补身子,然后就要出门。 “我去陶家瞧瞧……二妞,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姚晓瑜好奇的走过去,果然瞧见姚家门口蹲着个人。 “我怕迟到,在家吃了饭就过来了。” 陶二妞仰起脸冲着两人笑笑,爹娘贪心不够,拿了三个铜元还想让陶二妮去姚家蹭饭,陶二妮懒得争辩,拿了家里的碗添了饭就端着碗出门,在僻静的地方吃完了,又把碗埋好,便到姚家门口等着了。 她都想好了,今天送了姚晓瑜就去街上瞧瞧有没有做工的地方,虽然不能一天到晚的做工,但她可以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至于睡觉……拿走的碗不拿回去,家里便不会动手,顶多就是不给她饭吃。 一个碗可贵着呢。 …… 姚家早上有三个要出门做工的人,所以煮的是白米饭,配菜是两个炒鸡蛋和咸菜,温柔把鸡蛋盛出来以后,还会把一碗饭倒进锅里翻炒,然后这份吸收了锅里剩下的油,沾着零星鸡蛋的米饭会被放在姚天睿面前。 姚晓瑜没工夫关心这些小事,陶二妮还在门口等着,她匆匆吃了饭就往外走,周春花仰脖子喝了最后一口粥,跟上姚晓瑜的脚步。 昨天孙女回来的那么晚,她的心在看到人影之前就没安定下来过,今天要是不跟着去瞧瞧,做工都定不下神。 有周春花陪着,好容易放松些的陶二妞又变回了拘谨的模样,好在这次出来的晚,街道上热闹许多,姚晓瑜东瞧西望的也并不无聊,只是有点遗憾不能敞开买东西。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奶奶,你要进去看看吗?” 三人以周春花眼中乌龟爬的速度到了玛利亚医院,姚晓瑜主动发出邀请,周春花很心动,但头摇的很坚定: “那是你做工的地方,我跟那又没关系,去了不好。” 姚晓瑜就喜欢周春花这小老太太的分寸感! ----------------------- 作者有话说:家里人知道工作的地方很正常,但真的没必要进公司参观。 ———— ———— 第36章 “你还带了报纸啊。”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 姚晓瑜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做足了乖巧新人的模样。 “我手笨,补个衣服都能把手扎出七八个针眼。” 这话的意思是不会跟古婶抢医院的手工活, 听懂的古婶直接笑成了一朵花,心里对姚晓瑜识字的别扭也没了。 现在世道变了,女娃读书挺正常的。 “你要是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记得跟我说说。” 古婶的眼睛可尖,她儿子也买报纸,申报, 日报和大公报之类她不仅眼熟,还都听过不少,只不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姚家小姑娘桌上的报纸, 倒是跟她瞧见的小报类似。 这个小报不是指那些专门捕风捉影,靠着风月之事增加销量的非法报纸,而是专门刊登跟新闻无关的奇闻轶事,话本小说的报纸,赚的钱比日报一类的多,但社会地位并不高, 有些人讽其为“引车卖浆报”,也有人说这是“勿谈国事报”。[1][2] 古婶其实私心觉得这些小报比申报之类的好看,但她不识字, 儿子也不喜欢买,便只能在休息的时候找读报纸的地方蹭着听,能听到的东西有限不说, 还没办法自己选感兴趣的地方,这姚家小姑娘倒是意外之喜。 “行。” 姚晓瑜一口答应下来,她今天只带了一份报纸, 一方面是周春花跟着,她不敢放开手脚买,另一方面也存了试探的意思,古婶能平和相处最好,若是不能,她也要乘早做打算。 好在没到最坏的结果。 两人说开,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古婶继续做着手工活,姚晓瑜看一会儿报纸就趴着休息一会儿,玛利亚医院不缺钱,暖气给的很足,姚晓瑜琢磨着后面几天要是还是这么清闲,就买个棉花枕头过来。 中午供应的是炒青菜和土豆烧鸡块,土豆一人一勺,鸡块一人半勺,能吃上哪个部位全靠运气,姚晓瑜被分到一块鸡腿肉和两节鸡架,古婶拿到半个翅根和一个鸡屁股,姚晓瑜觉得古婶的运气不好,古婶自己却满意的很,还跟姚晓瑜分享新八卦: “厨师又换了。” 之前的是个胖男人,现在的是个瘦女人,味道虽然没怎么提升,饭菜的分量却大了许多,就是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那要乘着还行的时候多吃点。” 姚晓瑜听了这边换厨师的频率后,更加珍惜起现在还算正常的伙食。 下午的西药药房跟上午一样悠闲,姚晓瑜上午就把报纸看完了,剩下的半天无聊的只能睡觉,当晚回去就使尽浑身解数打消周春花继续接送她的念头,只让陶二妞陪她上下班。 “真的不用我送吗?” 直到姚晓瑜出门的时候,周春花还在念叨。 “哎呀真不用,有二妞陪着呢,不会出事的。” 姚晓瑜连哄带劝的让周春花放了手,一溜小跑的出了门,跟陶二妮走出好长一段路,确定奶奶没有跟上来,才到旁边的大饼店里买了个一铜元的大饼,又坐下要了一碗肉面。 大饼店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定位类似现代的早餐或者小吃店,只是营业时间多数长达二十个小时,凌晨四点就开门,半夜才关张,有些格外勤奋的,更是白天黑夜的连轴转。 里面卖的东西也统一,都是寻常的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也兼卖馄饨面条粢饭团之类的主食,但不卖炒菜。 “这个给你。” 姚晓瑜把大饼递给陶二妮,陶二妮吞了吞口水,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并不敢接。 “吃吧,我家问我买了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姚晓瑜把饼子往前递了递,这次陶二妮听懂了。 “您什么都没买。” 陶二妮接过大饼,狠狠的咬了上去,她不知道姚晓瑜买东西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但不外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家不也是外人眼中的千好万好吗。 “不,我还是买了东西的,只是买了一份或者几份报纸,一件或者几件零嘴,一般是每天花五六个铜元,偶尔十多个甚至一两个银角子。” 姚晓瑜对陶二妮的睁眼说瞎话很满意,但一毛不拔的人设先不说没什么可信度,对明面上的钱财消耗也没有任何好处,她需要将自己的消费水平展现的更具体些。 她需要贪吃贪玩爱花钱,但也要明白自己的经济状况,才能让自己的明面上的钱不会因为“小孩心性”被收走,也不会因为太过懂事被充公。 “我明白了。” 陶二妮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听话,姚晓瑜怎么说,她就怎么在周春花问起来的时候复述,而这样对姚晓瑜来说已经足够了。 面端了上来,碗很大,分量很足,里面的肉也不是象征性的肉丝,而是有些厚度的肉片,四个铜元的价钱的确有些高,但真的坐到了一分钱一分货,可姚晓瑜已经没了吃的心思: “以后我每天给你买个大饼,或者你想要一个铜元也行,我不会跟家里说。” 姚晓瑜得了承诺,也不让人白担着风险,一个铜元不多,但陶二妮每天也只挣三个铜元,姚晓瑜这么一加报酬,她的收入便上升了三成,更重要的是,这每月多出来的三十多个铜元属于陶二妮的。 陶二妮听懂了姚晓瑜的意思,眼睛唰的就亮了,但犹豫了一会儿,却拒绝了这份几乎白来的收入: “我不要钱,只要您走这段路的时候,一直让我陪着就行。” 这话听着有意思! 姚晓瑜顿时来了兴趣,目光灼灼的瞧着陶二妮,陶二妮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让姚晓瑜先吃面: “路上慢慢说。” 她们还有半个钟的路要赶,足够让陶二妮把来龙去脉说完。 这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陶二妮不想再当老黄牛,但陶家不愿意,双方正在博弈—— “家里已经不准备我的吃食了,我在外面找了个管饭的活计,但要是没个正当说法,我天天往外跑是说不过去的。” 陶二妮知道家里那群人的德行,真的把她往死里逼是不敢的,但恶心人的小手段却层出不穷,比如全家把陶二妮当空气冷暴力,比如找上姚家逼陶二妮辞职,好把她饿到服软……陶二妮都奇怪她是怎么忍这些人这么多年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眼睛被糊住了。 “我不要你加钱,只要家里人找来的时候,您别让我走就行。” 姚晓瑜要用陶二妮的陪伴保障安全,避开姚家人花钱;陶二妮要借着姚晓瑜这边的活计维持自己的名声,避开家里人存钱,两人其实很有些互补。 “行。” 陶二妮的思想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大众观念,却对极了姚晓瑜的胃口。 *** “怎么买了这么多报纸?”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被占了一大块的桌面,这么厚一叠,是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报纸都买了吧?! “都看上一遍,才知道那些报纸值得买。” 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知识来源就是报纸,姚晓瑜并不觉得二十一世纪的阅读量能支撑一辈子,再怎么丰富的素材库,也支撑不住只出不入的消耗。 “你可真厉害,我瞧见这些黑字就觉得头疼。” 古婶竖起了大拇指,连做针线活的动作都放轻了,她跟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完美融合,心里觉得姚晓瑜读书别扭,却不妨碍行为上的支持甚至尊重。 堆叠起来的报纸很高,姚晓瑜又一字一句看的很细,直到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看完了一部分,只可惜没有带钢笔,碰到值得落笔的地方,只能用指甲在句子下面压出划痕。 第二天,姚晓瑜的桌上多了只钢笔。 第三天,多了瓶墨水。 第四天,素材本连着白纸也出现在说上桌上。 第五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医院做六休一,今天到了休息日,姚晓瑜带着周春花去拿稿费了。 熟门熟路的拒绝掉皮康秀的新书申请,姚晓瑜熟练的把三个银元放好,然后从剩下的五个中取出三个给周春花,两人便照例去了普罗餐馆。 “一碗粥,一碟花生,再来一份熏肉。” 普罗餐馆分了粥面饭三种,这次两人到的是粥店,姚晓瑜点餐的时候瞧着比之前大方,其实花费并没有高上多少,因为粥水实在是很便宜的,加了肉菜海鲜的一大碗,不过四个铜元,满满一碟的油炸花生米也不过五铜元。 熏肉贵些,但也只要一角钱。 因为主食的价格低廉,周春花也难得点了菜: 民国写文日常 第31节 “我要一碟五香豆腐干。” 这个菜比花生米还要便宜些,才四个铜元。 …… 两人粥足菜饱的出门,刚花了钱的姚晓瑜又看见了没人的肉摊,周春花心疼的闭上眼,知道孙女手里的银元保不住了—— “一个银元的五花肉,切成薄片。” 现在天气冷,新鲜的肉菜都可以保存好几天,姚晓瑜秉着细水长流的想法放弃了一周一次的大荤,变成细水长流的花荤。 当然,为了延长肉的保质期,还需要一点点小操作—— “这些五花肉先放到锅里炼一下油,盛出来以后封口,炒菜直接从里面挖。” 封口的意思是把肉盛出来以后,将热猪油倒进去没过肉,等猪油冷却凝固,就是五花肉天然的保鲜剂,再加上井水的降温buff,保存一周毫无问题。 就是总觉得有点吃不够。 ----------------------- 作者有话说:【1】引车卖浆:指平民百姓,在此处引用的是鲁迅对林琴南的嘲讽,林琴南反对白话文,曾经给蔡元培写信:“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这里的“引车卖浆报”是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对报纸的讽刺之语。 【2】勿谈国事:出自老舍的《茶馆》,也是对这一类报纸的讽刺,但比“引车卖浆”轻。 (这两类称呼皆为作者虚构,目前未查找到关于二者称呼的详细资料,请勿当真。) ———— ———— 第37章 “家里不够吃的话, 自己买些不就是了,酱肉卤肉熏肉腊肉,只要有钱, 什么熟肉买不到?” 陶二妮不明白姚晓瑜为什么会发愁,她已经在外面找到了一份帮着配菜的工作,饭点前后各忙一个时辰, 两天能拿五个铜元,白粥咸菜还管饱。 工钱虽然低了些,但做工的时间跟接送姚晓瑜的时间不冲突, 没关系推荐被压价也是常事,她的工钱并不被克扣的太狠,而且还是两日一节, 陶二妮已经十分满足。 姚家给的三个铜元她为了名声留不下来,这每天的两个半铜子儿却是她能做主的,陶二妮手上除了前些时候受伤赔偿的一个银元,还悄悄存下了七十多个铜元,她打算做完一个月的工,就带着工钱和这些攒下来的铜元再去换一枚银元。 一百多枚铜钱不好藏, 两枚银元的目标可小多了。 当然,要找可靠的店铺,不然她用换银元的钱换来一枚夹洋铜钿, 那真是有苦说不出;抽成太狠的也不行,一百来个铜钱还不够在里面转一圈的…… “买是能买到,只是做出来的不合我胃口。” 姚晓瑜这话说的颇有些凡尔赛, 但她是真的有苦说不出——她的饮食习惯还带着现代的痕迹,她更偏好新鲜肉,在她的认知中, 熏肉腌肉腊肉都要进锅里再加工才能吃的; 酱肉和卤肉倒是要好些,但小摊的肉往往会做的很咸,或者用重口味掩盖肉可能变质的真相,至少姚晓瑜没碰到合口味的酱肉和卤肉。 大酒楼的倒是没这些毛病,可他们卖的贵,论价都是银元,等钱钱再多点的时候姚晓瑜不介意成为他们的常客,但现在她舍不得。 “倒是普罗饭馆的排骨味道不差,但我看的上眼的餐馆又跟玛利亚医院有一段距离,我总不能天天为了两块排骨来回跑吧。” 运动量倒是其次,姚晓瑜主要怕自己独自出门的行动路线被人摸清楚了,哪天直接被套了麻袋,就她现在比林妹妹好些的身板儿,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 陶二妞也没了主意,姚晓瑜的烦恼在她眼中虽然有点问喝粥的人为啥不吃肉的意思,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1] “要是有个单独的房子就好了。” 置一个单独的厨房,再请一个不会灵机一动的厨娘,想什么肉就买什么肉,喜欢什么菜就做什么菜,一人挣钱一人花,陶二妞都不敢想自己过上这种日子,会是个多么开朗的小女孩。 “那到时候烦恼的就不是吃什么,而是怎么对付梁上君子,地痞流氓,还有夜敲姑娘门的畜生了。” 姚晓瑜为什么一直不搬出去住?是她不想吗?还不是这个时代独居的危险性太大了。 就她前个儿看到的小报新闻,有个小少爷离家出走,银钱不够租了个大杂院,要不是家里一直有人悄悄跟着,当天就被回来的醉汉采了□□花,就她这种随口都能把自己卖了的运气,姚晓瑜可不觉得自己租房的后果能好到哪去。 “也是。” 陶二妮叹了口气,她原本琢磨着存够了钱就去别处租个房子,反正上海很大,换个地方陶家便找不到人,现在听了姚晓瑜的话才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纵使她有一把子力气,也做不到千日防贼,抵不过有心人算计。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啊?” 陶二妮一边因为自己的规划破裂而丧气,一边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瞧着比自己还小,懂得却这样多,难道真的跟她爹说的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贵人家的孩子天生就比他们穷人聪明? “书里都有写,看多了就知道了。” 姚晓瑜回答的很随意,陶二妮却觉得眼前划破一道天光,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之前同龄的女孩儿说起家里兄弟读书的开销,陶二妮亮起来的眼睛又暗淡下去。 “读书可真好,可惜我交不起学费,只能做个睁眼瞎。” 学制改革以后,初小的毕业时间从五年缩短成了四年,但一年三个学期,每学期的学费至少也要两元,便是不算生活费,她也要准备二十四枚银元。[2] 工厂的女工一个月不过几个银元,包吃包住的女佣月薪也不过两三个银元,二十个银元就可以买一个包身工,若是她肯嫁人,彩礼倒是能收个几十块,可这钱到不了她手上。 读书似乎是一道光,但仔细瞧了,才知道是镜中月水中花,陶二妮根本够不着。 “学费难凑,但要是肯吃苦,却也不是不能脱了不识字的帽子。” 姚晓瑜的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以后已经来不及了,对上陶二妞比太阳还亮的眼睛,想糊弄过去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说不出来。 可能被现代教育腌入味儿了,姚晓瑜看到满大街的报童烟童擦鞋童的时候,条件反射的就想把他们全都赶进学校,现在碰上一个真心想学东西的,姚晓瑜根本没法拒绝。 “只要能识字,我不怕吃苦,多少苦我都愿意吃,真的!” 陶二妮抓着姚晓瑜的手,急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她不知道姚晓瑜有什么法子,但直觉告诉她,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她会后悔一辈子! 陶二妮使出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艺,姚晓瑜被缠的心软,约法三章以后,便将联想记忆法说了出来。 其实直接对着拼音字典学习是最方便的,但这个时候连拼音都没有公布,字典用的多是反切法,前字生母,后字韵母。 比如猴子的猴,它的读音就是“红头”,红取h,头取ou和读音的第二声,不识字的人根本没法照着学。 所谓联想记忆法,就是将物品的名字和物品摆在一起,比如桌子上面放一张写了桌子的字条,写了绿豆的纸张包裹住绿豆,然后自己读写看练,什么时候能一眼认出来这个字是什么,默写的时候也不会抓耳挠腮,这个字就算是记住了。 这法子胜在只要不需要旁人教导,只要根据惯性便能识字,弊端也很明显:成本大,只能学常用字,而且很容易造成谬误。 因为碗筷米面之类的必需品还好,到了房子之类的大件,陶二妮便是卖血也置办不出来,像是垂花门这种富户才能有的东西,或是勇气毅力之类的抽象字词,更是只能直接放弃。 除此之外,很多物品也容易混淆,白陶碗和青瓷碗放错位置,桌子椅子的字条贴反,强记完才发现错误是常见的事情,还有更经典的案例,姚晓瑜将其称为“原件正确,复印件才能正确”。 “比如你想要找人写筷子,人家想糊弄你,随手写了个勺子,你好容易记住了,去外面一说……” 陶二妞的脸色一下就绷紧了,但直到最后,她也没说出不学的话。 这的确是现在最适合她的认字方法。 传授学习方法花了姚晓瑜不少时间,等最后一句话落下,两人也站在了医院的铁门前。 姚晓瑜消失在玛利亚医院的大门后面,陶二妮照旧去帮工,她干活很卖力气,吃饭也是甩开腮帮子大嚼——每日只有一餐,她舍不得钱,就要把一餐吃够一天的分量。 嗯,回去再把家里的碗藏起来一个,大件为了名声不好动,但碗筷也是她买的,她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这姑娘也太能吃了。” 主家绿着脸送走陶二妮,抱怨道,旁边的人自以为摸清楚主家的心思,忙不迭的开口: “明天把她辞了,换个吃的少的来,” 比如他表妹…… “把粥熬稠一些,省的其他人吃不着。” 不是,合着没有辞退人的意思啊,那你抱怨个啥? 主家的话一下就让正做着表妹跟他同做工,近水楼台先得月,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男人清醒过来,脖子一缩往后一躲,生怕被主家揪了辫子。 “下次谁再说这种话,谁就给我滚蛋。” 主家没瞧见说话的人,却也发了通火,陶二妮能吃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干活啊,比男人都能做事,一天折合下来才花两个半铜元,一斤米才几个铜元,干的活早就给他挣回来了。 吃,使劲吃,只要干活的时候一直是这股子牛劲儿,陶二妮吃多少他都供! 陶二妮不知道配菜这边的小小争吵,她徘徊在一家书店的门口,手上的五个铜板汗津津的,也不知在门口转了多久,陶二妮终于深吸口气,踏过书店的门槛。 “请问最便宜的铅笔要多少钱?” 陶二妮站在曾经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书店里面,问道。 片刻后。 陶二妮带着铅笔和白纸,拿着剩下的两个铜元出了书店,又回头瞧着书店的招牌。 原来铅笔只要两个铜元就能买到,原来白纸可以只买一个铜元,原来……书店并不只有那富贵人家和读书儿郎能进,她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女子,也是可以招待的客人。 陶二妮抓紧书店帮着削好的铅笔,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来写吗?” 姚晓瑜有些惊讶的看着陶二妮,陶二妮的指节攥的发白,却用力的点点头,姚晓瑜便不再推辞,在包好的白纸上一笔一划的写出两个字——面粉。 然后在字的上方打了个“↑”的符号。 “箭头朝上,从左往右读就是正确的。” 看着陶二妮激动的模样,姚晓瑜决定回去给温柔和周春花组织一次模拟考——都教了两个多月,总得认识百来字了吧! ----------------------- 作者有话说:【1】问喝粥的人为啥不吃肉:陶二妮想说的是何不食肉糜,但她描述不出来,只能用大白话。 【2】一学年三学期的学制资料取自中国农业大学的档案中的《10、民国初年的三学期制与选科制》。 ———— ———— 第38章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爱育黎首,臣伏戎羌。这很难记吗?”[1] 姚晓瑜看着试卷上大片的错字和空白,气的手都在发抖, 她自认为要求不高——千字文每天学两个字,不要求运用,只要听说读写就行。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启蒙教材:这本书在现代虽然因为科技发展和思想启蒙, 有一些句子并不正确,但它读着朗朗上口,每句几乎都带着典故, 相对于其他的教材更加实用。 民国写文日常 第32节 姚晓瑜对温柔和周春花的要求就是不当文盲,能认识常用的两三千字,白话小说摆在面前能看懂就行, 一本千字文去掉那些封建糟粕的句子,至少能让两人认识个八九百字,足够满足近期的学习需要。 而且她也没当甩手掌柜:每天学新字的时候,她都会把整句八字带着两人读,确定两人背会以后还会解释其中的意思,帮着加强理解。 比如金生丽水, 玉出昆冈四个字,学了四天,她就把“黄金生产在金沙江, 玉石出自昆仑山岗”给念叨了四日。 还不是整句念叨,而是“金的意思是黄金,丽是漂亮, 水是我们洗手的水,而两个字结合起来,既可以指漂亮的水, 也可以代指金沙江”这种逐字逐句的解释。 除此之外,她还自费买了本子和铅笔,从握笔的姿势开始教导横撇竖捺,让两人每天把学到的新字抄写固定的数量,姚晓瑜自认为比不上现代专业的教师,但也私塾的师父强多了。[2] 可现在的结果…… “你们把这一段从头背一遍。” 姚晓瑜吸气又呼气,对着两人说道,本来让父子两个带着妹妹出去,是想让考试成绩给他们一个惊喜,现在倒好……温柔和周春花对视一眼,结结巴巴的开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字一句,背一会儿卡一会儿,明显除了学习的那几天,明显把她说要复习的话当了狗屁,姚晓瑜瞧着偷看她的两人,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是说读书的机会很珍贵吗,怎么真的能认字的时候,却一点都不用心呢。 “女子无才便是德……” 温柔小声的说道,姚晓瑜看着旁边目露赞同的周春花,把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按下去。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子没有才华,至少也要有良好的德行,不是女子不识字是美德!”[3] 姚晓瑜一字一句的解释,也明白了两人学习的效果为什么不明显——两人打心眼里觉得女人就不该认字,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温柔反洗脑了周春花。 奶奶不识字,但之前从没说过女子读书不好的话,真的被所谓的女德女戒洗脑的人,是宁可饿死,也不会出门赚嚼谷的。 姚晓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时海阔天空,思想上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前途的光明往往伴随着道路的曲折……屁!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结节,栀子花都香的肆无忌惮,她忍个球![4] “爹,大哥,娘和奶奶你们自己看要教哪一个,我的要求是一天认千字文的半句四个字,要能读会写。” 姚平安和姚天睿回来以后,姚晓瑜直接丢下了一枚炸弹,除了考试成绩不差,在状况之外的姚晓丽,四人都变了脸色,姚晓瑜只当没看见。 既然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三纲五常中的夫为妻纲,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优良传统是不是也要继承一下? 丈夫和儿子命令你认字,不听那可就不是以夫为天的好女人了。 这招,这招就叫做魔法对轰! “我一周考核一次,不过关的话,爹,你帮忙抄写的银元我就不给了。” 这话一出,反倒是周春花先急了: “那怎么行!” 她识字不认真归不认真,跟姚平安挣钱有什么关系,七天一万字,一个月可就是四个银元,省着点都够全家吃一个月的米了! “怎么不行,您学习都能左耳进右耳出呢。” 姚晓瑜打了个哈欠,接着说到: “您不抄也行,回头自个儿去贺家书局接活便是,不过贺掌柜那边也说了,现在抄书的越来越多,能挣多少就不一定了。” 姚平安现在一个月大概能挣五个银元上下,四个银元是姚晓瑜给的,剩下一个是抄书挣的钱,不是不想多挣点,而是贺掌柜那边也僧所粥少,能安排点任务都是看在之前的香火情上。 “我这边大不了把稿子拿出去让人抄,一个银元一万字,有的是手快又字好的。” 姚晓瑜甚至可以直接带着原稿去报社,让人誊抄完以后再把初稿带回来,就她现在给报社创造的收益,还有每次过去皮编辑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这点小小的要求绝对会被满足。 “不行,这个钱怎么能让外人挣!” 周春花想到白花花的银元从自家流到别人家,只觉得心里哆嗦着疼,语气严厉了不少,但姚晓瑜才不怕,吼得比周春花还大声: “因为我乐意!” 这话一出口,姚晓瑜只觉得心里的憋屈劲儿去了大半,果然拐弯抹角的发泄就是没有直接说来的舒畅。 “我的钱想给谁挣就给谁挣,我的稿子想给谁抄就给谁抄!” 周春花生气?姚晓瑜比她更生气! 要是真的学不进去就算了,明明能写会记,就是不努力,让她奋斗的两个月跟笑话一样,也就是姚晓瑜还忌惮着外面的天灾人祸,不然她今天就能收拾东西跑到八百里开外! “您有意见也没事,大不了我出去住,我一个月挣二十枚银元,上海的哪里去不得!” 搬出去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不妨碍姚晓瑜用这话吓唬一下家里,顺便展露一下经济实力——加上姚平安那边,她每月能给家里交十四个银元,比全家赚的都多,现在发现家里把她的话当过家家,愤怒之下口不择言也是很合理的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周春花听到姚晓瑜说要搬出去的时候,脑袋嗡一下就炸了,姚晓瑜只是笑出一口白牙,看上去乖巧的很: “不想认字也没关系,无非是一个月少四个银元,也不是什么很大的数字。” 周春花知道姚晓瑜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她还是被拿捏住了,毕竟人总不能跟四个银元过不去。 只是看着翻倍的认字量,周春花难免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小鱼对她们识字的反应这么大,她之前就认真点了。 姚晓瑜搞定了周春花,又看向安静坐着的温柔,再次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娘,你要是考核不通过的话,明年我就不给大哥出学费了。” 一个驴有一个驴的栓法,姚晓瑜最擅长的就是对症下药,瞧瞧,这表情可比刚刚的人淡如菊好看多了。 “什么学费?” 温柔激动的站起来,又疼的坐了下去,姚晓瑜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本来这个大饼她是想过段时间再掏的,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之前不是因为家里缺钱,大哥才只读完了高小吗,现在家里也缓过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我的稿费也不算少,攒一攒再挤一挤,中学的学费还是能凑够的。” 姚晓瑜以为是做梦的时候就跟原主说好了,姚天睿和姚晓丽只要愿意读书又不留级,她会承担两人的学费和生活费直到初中毕业,虽然她发现不是梦以后后悔自己没随口说个更高的价钱,但姚晓瑜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要是顺利的话,明年九月大哥就能去读书。” 姚天睿读中学是必然的事情,现在刚好用来吊一吊温柔。 姚晓瑜没打算把姚天睿一直放在外面,学坏容易学好难,在这个祸及家人的时代,姚家哪个歪了都是致命的事情,要不是姚天睿现在帮着占的萝卜坑的环境相对单纯,姚晓瑜压根不会让他出去做工。 等明年萝卜归位,姚天睿社会实践完毕,学习只会更加尽心尽力,至于回归校园以后的经济自主权……每月的银元刚到手就进了周春花的口袋,两角小洋有个球球的经济自由。 姚家以前富裕的时候,姚天睿的零花钱都是按照银元来算的。 温柔被长子还能读书的消息搅的心神大乱的时候,周春花已经下意识的算起了中学的开销。 最便宜的中学一学期要十六元,一年三个学期,就是四十八个银元,小鱼一月有六元结余,若是全攒下来,一年就是七十二个银元,够了! 就是姚天睿不做工以后,能存下来的钱就少了一部分,不过长孙的前途的重要性周春花还是知道的——这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小鱼挣的不少,但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为什么是明年九月,不能早一点吗?” 温柔接收了长子能够继续学业的惊喜后,心里便涌出焦急来,九月才读书,可现在年还没有过呢。 “因为学校九月开学。”萝卜坑也得给人占到毕业。 后一个理由姚晓瑜没有说,但开学时间足够有说服力,温柔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女儿,姚晓瑜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觉得还是比较喜欢温柔冷冷淡淡的样子。 “一天学四个字,一周考核一次,错误在四个字以内就过关。” 姚晓瑜也不打算走什么温情路线了,直接把两人的考试成绩跟利益挂钩。 “奶奶,你第一次不过关,抄写的银元我就断一个月;第二次不过关,断一年;第三次不过,爹以后就自己找活计,每个月的十个银元就降到八块。” “娘,你第一次不过关,大哥的读书时间就推到后年;第二次不过关,就推到大后年;第三次不过,大哥的学费就自己想办法。” “爹,大哥,你们教谁自己挑,我只负责考试。” 姚平安:…… 姚天睿:…… 不是,为什么娘/奶奶/媳妇考不过,受损失的是他们啊?!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鱼:来民国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个劝学脑! ———— 周春花和温柔是一定要认字的,姚晓瑜见不得家里有文盲。 ———— 【1】天地玄黄出自《千字文》。 【2】比私塾的师父强:《四十自述:胡适自传》中写过:家乡私塾每年只收两块银元,老师便只让学生读书背书,从不肯讲解意思,胡适的母亲多送了几倍的银元,老师才给胡适开小灶,而同样念过四书,比他小一岁的没有开小灶的学生,不知道“父亲大人膝下”的意思。 【3】女子无才便是德:官方说法指为女子有才能但并没有时常把自己的才能挂在嘴上,谦卑到极处便是德。(姚晓瑜是故意解释错误的,想让温柔和周春花努力学习。) 【4】栀子花肆无忌惮:出自汪曾祺《人间草木》,原文: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 第39章 当识字量跟自身利益挂钩后,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发了火睡了个好觉的姚晓瑜一觉醒来,就看到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今天要记住的半句话。 再一看准备出门的奶奶,口袋里也露出纸张的一角。 “何必呢。” 姚晓瑜吃着白菜炒肉,心里却没多少高兴的感觉, 只能安慰自己论迹不论心,能认字比什么都强。 因为天冷以后能用油封法,家里从每周的大荤变成了每天花荤, 凝固的猪油能用筷子留下划痕,温柔将一周的油封肉一分为六,每天铲一块用来炒菜。 白菜炒肉里面的肉就是这么来的, 熬掉了一些油的五花肉片吃着并不硬,吃多了也不腻口,只是相对于大家庭来说分量太少,但比起之前连锅都没有的蒸菜,这个吃食的标准已经不差。 姚晓瑜夹了片肉,三两口喝掉立筷不倒的稠粥, 便带着自己的水煮蛋出了门,跟等在门口的陶二妮结伴去上班——笔墨纸张之类的东西,已经在上周全都搬到了玛利亚医院上锁的抽屉里。 鸡蛋是姚晓瑜上班以后的特别供应, 周春花等人不知道医院的工作情况,只觉得姚晓瑜又上班又写东西的费脑子,家里在姚晓瑜入职前开了个小会, 每天给姚晓瑜单煮一个鸡蛋补身子。 温柔还想把姚天睿也加进去,周春花一句话就怼了回来: 民国写文日常 第33节 “鸡蛋一个铜元一枚,天睿想吃的话, 那两角钱也交上来。” 姚天睿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选择保留自己的两角钱——工作的时候总有不凑手的时候,鸡蛋好吃,但家里的饭菜也管饱。 “来两根油条。” 姚晓瑜在大饼店停下来,要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将其中一根扯开,示意陶二妮拿着。 “我只吃得下一根半。” 跟方便面的一碗不够两碗太多一样,姚晓瑜吃油条也是一根不够两根腻,一根半的分量刚刚好,只不过以前这没动过的半根会带回去给家里打牙祭,现在……等她有心情的时候再说吧。 “你不吃我就扔了。” 姚晓瑜见陶二妮的手不动,觉得她可能不想吃别人动过的食物,直接就准备松手——这个时代遵循“落地三秒的吃食都是流浪儿的”原则,根本不存在什么浪费食物的说法。 有点地狱笑话,但这是真的。 油条掉在地上,姚晓瑜甚至都不需要离开一步,只要转个头的功夫,地上的油条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吃。” 陶二妮打断了角落的起跑准备,干脆的接过价值半个铜元的油条,油条被炸的很酥脆,在嘴里咬的咔嚓咔嚓响。 两人照旧在医院门口分别,这次陶二妮求姚晓瑜帮着写的两个字是大米。 …… “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古婶看着姚晓瑜整理报纸,有些好奇的问道,这小姑娘是个好性子,谁能把她惹成这样? “没什么。” 姚晓瑜抿着嘴摇摇头,昨天吼过一通,又把责任外包后,她已经对家里的两位不怎么生气了,只是对比今天殷切瞧着她的陶二妮,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姚晓瑜不愿说,古婶也没继续问,她能八卦这么多年还不被人打的关键就是有眼力见,能看出来是真不想说还是欲情故纵,愿意聊的人不少,不差姚晓瑜一个。 “来一个……大土宁?”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张纸,在西药药房门口有些迟疑的说道,姚晓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位,古婶已经放下手上的活儿,走过去抽出男人手里的纸。 “拿好。” 古婶瞧了瞧纸,从药房的柜子里拿了药塞到男人手里,就又坐在桌前做起了手工活儿,男人茫然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走了。 “大土宁是什么?” 这场对话来的太快,姚晓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好在男人走了古婶还在,多少有个能问的人。 “就是奎宁,这上面写着呢。” 古婶拉开刚刚关闭的柜门,展示给姚晓瑜看,对姚晓瑜在这边干了一个礼拜,还是对药品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意见——都是这么过来的,小姑娘一下就能看懂国外的药才奇怪呢。 奎宁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它的另一个名字在这片土地上流传更广——金鸡纳霜。 “你瞧这字,上面一个大,下面两个土,他只认出了上半部分,就这么叫了。” 奎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一样,医生的字龙飞凤舞,来拿药的人看错的地方都差不多,古婶早就有经验了,但姚晓瑜关注是是另一件事: “古婶,你识字?” 上周也来了两个客人,古婶是问了药的外观才开药柜,姚晓瑜还以为古婶是强记了每种药放的地方和特征,但今天…… “我不识字啊。”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姚晓瑜不相信,问了半天才大概弄明白关窍。 古婶的确不识字,但药物的名字她也都认识,因为她跟这些药品的名字相处太久,这些字在她眼中跟图画一样,每个图画都有不同的发音和构造,瞧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缺了哪里也能看出来,但自己写是不行的。 甚至哪个字脱离了整个药名,单独拎出来,她也是不认识的。 姚晓瑜:…… 识字就是识字,不识字就是不识字,这种半识不识的,姚晓瑜还真是头一次见。 姚晓瑜的扫盲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认得银元小洋铜子儿就行啦,想知道报纸上发生了什么找人念就是,还识字干什么。” 古婶没有努力的欲望,姚晓瑜也不强求,翻看了一会儿报纸,就开始琢磨起新文来。 新文的大纲已经定好了,主角姓苗,是苏北农村出生的一个女孩子,在家里排行第五,没有正式的名字,家里只唤她一声苗五妮,在家里的税又高了以后,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全家摇着小木船到上海讨生。 他们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付不起房租,带着顶棚的小船是苗家居住的地方,要是没有什么意外,苗家会跟其他人一样,等船板烂尽以后去岸上搭棚,住进所谓的滚地龙。 苗五妮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决心进上海搞些钱回来。 姚晓瑜这段时间收集了不少素材,进入状态后写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到古婶催她去吃饭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钢笔,人在排队等着熏肉,脑子里还想着苗柚金的故事。 苗柚金是苗五妮后来给自己起的名字,她本来打算叫更直白的苗有钱,但老师觉得叫不出口,便跟她说有钱不如有金,又哄着她将有换成了谐音的柚,说是可以这个名字里有柚子那么大的金子。 “今天医院发财了?竟然有羊肉。” 冬日的羊肉暖身子,从打边炉到炖汤都用得上,价钱也高,姚晓瑜忽悠姚平安誊抄金纹碗的时候,用的就是拿了稿费吃羊肉锅子的借口,结果稿费是拿到了,周春花生了一场大气,姚晓瑜尽哄人去了,硬是到现在都没吃上一次火锅。 前方人的交谈打断了姚晓瑜的思绪,她这才后知后觉的闻到肉香,姚晓瑜下意识的细数里面的香料:辣椒,花椒,老姜,桂皮…… “有这个手艺,怎么会沦落到医院?” 有人问出了姚晓瑜心里的疑惑,不能说医院不好,只是相对于更加轻松的私厨,她们这边实在没什么优势。 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深究——羊肉炖萝卜的滋味实在太妙了。 打菜的人手并不抖,每人都是标准的两块羊肉一碗萝卜,羊肉是带皮的,吃起来很软糯,但更入味的还是萝卜,瞧着每块都有模有样,其实筷子一夹就成了两半,非得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有性急的干脆弃箸不用,直接用勺子舀了吃。 姚晓瑜把萝卜吃的干干净净,连最后剩下的一点汤也拌着米饭吃了,才用羊肉给这一餐做了收尾,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写作。 苗柚金的故事是很典型的底层奋斗史,从开头一无所有的船居客,滚地龙的预备班,到结尾的事业爱情两丰收,成为千人工厂的厂长,几乎掐住了每一个爽点,一口气读下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但要放在连载上…… 皮编辑应该不是会随意透露地址的人吧? 姚晓瑜有些烦躁的捏捏脸,将上午写好的文章修修改改,删除又补充。 文章结尾的厂长苗柚金是个爽朗却缜密的性子,人们一提起这个女厂长,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她的博学,但苗柚金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形象,她是跌跌撞撞逐渐成长起来的。 这种写法很考验作者的笔力,写好了人物会显得十分饱满,自带弧光,写不好……好像也没什么后果? 姚晓瑜看着桌上一堆分不清主角的连载小说,再次感叹这个时候的读者要求之低。 但姚晓瑜该打磨还是要打磨的,这是一个合格作者的写作素养!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讨论很多,总结回答一下: 【1】问:女主的学历问题。 答:小鱼是跳级读书的,她已经中学毕业了,大学在这个时候并不对女子开放,她要等1919年的二月份,赶上第一批女大学生的首班车。 【2】家里是否心安理得的吸血? 答:不是,每个人都在为六百枚银元的债务奋斗,周春花在给人做饭,温柔在做手工活,姚平安抄书,姚天睿上班,每个人都在赚钱,没有人闲着,只是能力有限(赚的钱不错),才显得小鱼突出。 【3】营养问题。 答:小鱼每次去拿稿费的时候,都会买好几斤猪肉,营养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但是伙食不算差。 【4】温柔叫小鱼做事 答:这个情况发生的环境是姚天睿和周春花有工作,姚晓丽要上学,姚平安因为身体问题干不了活,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由温柔承担。 小鱼没有把写稿赚钱的事情说出来,温柔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温柔的眼中,小鱼是闲着的时候看书,有时间看书,应该也有时间做家务。 且后面小鱼在拿到稿费以后,就脱离了一切家务活动。 【5】奶奶天天盯着钱,是看不得女主花钱吗。 答:不是,是家里还欠着债,小鱼花些小钱还好,要是出手阔绰,先不说钱财的来源问题,没还债就大手大脚,会给债主一种“有钱买贵东西,却不还钱,人品有问题”的印象,在那个时代,名声坏了是真的能让人不卖东西给你的。 像小鱼买肉,也只敢挑着没人的时候买,还选了嘴严的贩子,披一层药引的外衣, 除此之外,奶奶想要尽快还债,总希望手上的钱能尽可能的多一点,全家的钱都盯着,不只小鱼一个。 【6】女主地位问题。 答:女主在家庭中的地位并不低,有什么事情都会跟她商量(只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事),伙食问题是在奶奶眼中,每周一次大荤,拿稿费吃一顿普罗餐馆已经够好了,不需要再单独补充营养。 【7】姚天睿和姚平安的隐形问题。 答:姚天睿替人家在萝卜坑里占位置,但因为不是正主,工作并不轻松,每月工资六元二角要交给家里六元,剩下二角自己周转。 姚平安是从出生就有的病根,属于富贵病,只能细养,是典型的低精力人,每天的抄写已经耗掉了几乎所有的体力值,抄书的钱都不经过自己的手,直接进被周春花拿走还债,跟温柔一样几乎没出过院子,姚晓瑜对他的要求就是活着。 【8】温柔是否眼里只有儿子? 答:不是。温柔重男轻女,但不是不爱女儿,只是爱的程度不够,大概是姚天睿独占七分母爱,姚晓瑜和姚晓丽分三分的程度。不会卖女儿给儿子凑彩礼,也不会看着女儿去死,爱和关心对女儿都有,只是不多。 ———— 这是大概总结出来的问题,还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 ———— ———— 第40章 “你家少爷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户亲戚?” 皮康秀放下手里的稿子, 神色复杂的问道。 他出身在富裕家庭,但为了写稿也去过乡下采风,跟棚户区的居民交谈, 也因为实地考察过,他才觉得怀疑起苗家存在的可能性——这故事太真了! 从苏北那边种的庄稼,到把小木船叫艒艒船的俗称, 再到滚地龙的搭建,草棚的描述,都让皮康秀觉得上海附近的棚户区可能真的有这样一户人家, 或许就在药水弄?[1] “没有。” 姚晓瑜摇摇头,棚户区鱼龙混杂,在没有雇佣八个配木仓的保镖之前, 她绝对不会主动靠近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可是上海的九龙城寨! “查了一些资料。” 民国写文日常 第34节 姚晓瑜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稿子夺过来,让皮康秀梅开三度的打算落了空——之前能得逞本来就是半推半就,这本可不一定还发在话本大全上呢。 现在的一万字,就是吊着皮康秀的鱼饵! “哎哎,稿子都给了,你怎么能收回去呢。” 皮康秀急了, 但姚晓瑜的闪避点满,两人猫捉老鼠的在办公室绕了几个圈,皮康秀也没碰到姚晓瑜一根头发, 最后只能喘着气认输。 “等下周丁娴传的最后一万字送来,再谈新书的刊登问题。” 姚晓瑜的脸色严肃起来,皮康秀知道这事情没得商量, 只能叹了口气接受现实,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已经有几位出版商联系我,说想要出版丁娴传, 版税不是一笔小数,最好还是让小鱼先生亲自来一趟。” 皮康秀嘴上是怎么说,心里已经决定除非看到作者,不然绝不会将版税给姚晓瑜——丁娴传在上海的表现实在火爆,虽然新人的版税不高,但出版商那边以量取胜,到手的版税也足够令人心动。 “好的。” 姚晓瑜本来也就打算等丁娴传完结的时候爆马,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个理由,她照旧将三个银元藏进暗袋,然后照旧带着周春花去打牙祭。 “除了这些,你们再看着炒个菜,找回来的钱有五角就行。” 姚晓瑜把银元拍到桌上,餐馆就喜欢这种干脆劲儿,简单问了下忌口,服务的人便利索的收了银元,没一会儿的功夫,五个银角子和一大份莴笋炒肉都放在了桌上。 莴笋的皮去的很干净,吃起来很脆,肉能看出来用的是新鲜的瘦肉,吃着很嫩,周春花本来还想说什么,被姚晓瑜一句“今天考试”吓得一点心思都没了,光饭就添了三次,铁了心要做个饱死鬼。 姚晓瑜说到做到,回家就宣布了下午考试的消息,温柔的锅铲哐当一声从手中掉到地上,扯下厨房粘着的纸就开始疯狂复习——第一张纸是用浆糊贴的,后面发现不好撕,粘合剂就变成了饭粒。 不干胶的平替,用过的都说好。 周春花的动作跟温柔差不多,只不过她的纸张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两人这个星期学的很认真,但不妨碍她们心慌:考试不合格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婆媳二人心慌,父子两也没平静到哪里去,反复说着容易弄错的复杂字体,姚晓瑜打着哈欠看着四人的手忙脚乱,往姚晓丽手里塞了个脸大的混糖馒头。 这是从一家新开的小店买的,据说是从名店同和居学的手艺,姚晓瑜本来打算给自己下午饿了填肚子,不过看这架势,中午能不能吃上饭都不一定,还是让妹妹垫垫胃吧。 “这个馒头好好吃。” 姚晓丽试探性的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馒头是揉出来的标准千层,又有嚼劲又不费牙,多咬几下还能尝到淡淡的奶香,跟点心也差不了多少。 “爹给的。” 姚晓丽啃了几口,从口袋里掏出粽子糖分给姐姐,姚晓瑜一眼认出这是她买的,便问姚晓丽是从哪里得来的,姚晓丽说是姚平安刚刚塞给她的,让她饿的时候先吃,但姐姐给了这——么大的馒头,姚晓丽也就不介意分享了。 “好吃就慢慢吃。” 姚晓瑜剥开一个粽子糖塞到嘴里,揉揉妹妹的脑袋,又想起之前打算问的事情: “现在的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姚晓丽上学的时候,姚家已经出现败落的迹象,姚晓瑜和姚天睿上的都是六元的小学,到姚晓丽这边就变成了四元,等姚大牛咽气,更是转到了价格最低的,每学期两元的小学。 姚晓瑜知道不应该以学费论人品,但人都是喜欢抱团的,姚晓丽这种半途进班的初来乍到,可能会被小团体排斥,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暴力,只是冷待也足够伤人。 “没有。” 姚晓丽啃了一口馒头摇摇头,刚进去的时候的确有人看她不顺眼,但姐姐写的故事流行起来以后,她这个识字最多的就得到了热烈欢迎——都指着她念报纸呢! 现在,她已经是班上有最多朋友的小学生了! 不过教算术的老师总是把答案算错,明明她和好多同学算出来的才是对的,老师就是不听。 昨天才被训斥过的姚晓丽有些委屈,382+198明明就是580,老师硬说是680,还说什么女生就是不擅长算术题,别看男生现在做对的不多,以后开窍成绩就好了。 算术老师每天都这么说,弄得姚晓丽的好几个朋友明明计算的是正确的,却硬是不敢说出来,还把答案改成了老师说的错误数字。 要是能换个算术老师就好了。 姚晓丽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就接着啃馒头去了,姚晓瑜没有读心术,只当姚晓丽过的还行,便也稍稍放了心,冬天的太阳暖呼呼的照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毛绒绒的金毯子,舒服的姚晓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复习的差不多了?那就开始考试。” 睡醒的姚晓瑜就是充饱了的电池,上蹿下跳的到处都想掺一脚,可惜精力条有限,充电换来的五分钟时间一过,姚晓瑜就又回到了一格电走天下的蔫巴状态。 不过没关系,监考不耗费什么体力条。 …… 一段时间后。 “很好,都及格了,努力保持。” 姚晓瑜看着错了三个字的周春花,错了四个字卡在不合格边缘的温柔,满意的点点头,轻描淡写的丢下又一枚炸弹。 “后面可就不是按顺序默写了,而是根据你们的认字数量,随机抽取一句或者一整段话,进行填空背诵默写。” 绝对不能跟狗熊掰棒子一样,拿一个掉一个,记了后面忘了前面,吭哧吭哧努力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只记得新学的28个字! 她对两人的要求是学会常用的两千字,掌握三位数的加减乘除,最高期限是五百天,最低……没有最低,能提前多久离开每周的考核,就看她们的努力程度。 姚晓瑜把姚家私立双人小学的毕业要求说出来后,周春花和温柔先是皱眉,然后就是高兴——两千字的目标有点高,但姚晓瑜能画出清晰的道道,便让人放心的多。 第一次考试还算是圆满的结束,姚晓瑜去上班的时候都心情不坏,每天早上的特供白水蛋也不觉得噎嗓子了,三两口解决掉,喝口水顺一顺,就在桌前埋头写稿。 开头的滚地龙之类的描述她是找的陶二妮取材,她的村子里就有一户棚户区出来的人家,他们极幸运,在小船快要烂完的时候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儿子,那富人家不想欠人情,便给了许多银元作为感谢,一家人也得以搬进村里。 因为没有亲眼去看棚户区的模样,体验那边的生活,姚晓瑜的开头即使有陶二妮的帮忙写的也很艰涩,但到了找工作的时候,文章便顺畅多了。 苗五妮想要挣钱,但钱并不是那么好挣的,没有工钱只包吃的童工职位都被本地的孩子争抢,从早忙到晚,吃食也不过是一天两粥,跟包身工的区别也就是米用的略好一些,咸菜是正儿八经用盐腌出来的,日日都有,并不限量。 在店里干活的希望没了,苗五妮又盯上了擦鞋和卖烟挣钱的法子,但打听清楚情况心就凉了——先不说能做这些的都是上海本地的孩子,她浑身上下连个铜子儿都没有,根本没法置办东西。 擦鞋的小箱子要钱买,擦鞋的工具需要置办;卖卷烟的孩子要求倒是低些,只需要穿好点的衣服,烟卷可以赊账,但这是城市里定居的家庭才有的权利。 其他小孩能做的工作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是要先花钱置办东西,就是要定居在上海城中才给赊账,苗五妮把所有孩子能干的活计都问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没有定居上海就不给赊账,不能赊账就拿不到东西,没有能卖的东西就挣不了钱,没法支付房租在上海定居,简直就是个死循环。 上海很大,每一个能挣钱的缝隙都挤满了人,苗五妮想挤进去,却发现无立锥之地。 为了表示苗五妮的迷茫,姚晓瑜还特意加了一段环境描写,用夕阳西下衬托主角的失落和无助,等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来了个峰回路转——苗五妮找到了她能做的,积累启动资金的生意! ----------------------- 作者有话说:【1】药水弄:棚户区,位于苏州河畔荒芜之地,因为在药水厂旁边形成而得名。 ——- ———— 第41章 周日, 姚晓瑜照旧带着稿子去了话本大全的报社,皮康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姚晓瑜已经习惯了他抢先阅读的作风,只在旁边吃着糕点等人回神。 “这便结束了吗?” 皮康秀读完最后一句话,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姚晓瑜, 姚晓瑜咽下一口芸豆糕,愉快的点点头。 “对呀,丁娴有了新伴侣, 好友的事业有了继承人,表妹不必再被随意挑个人成婚,每个人都有个好结局。” 姚晓瑜决定说出真实身份, 言语上也没再隐藏,可满心满眼都是丁娴传的皮康秀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还在纠结这个结局,倒不是不好,只是跟他想的,或者说世人认为的儿孙满堂的包饺子完美结局不一样。 皮康秀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个结局发出去会引发多少争论, 在丁娴刊登出来之前,他一向以为洛阳纸贵只是夸张的说法,可现在……这哪里是小鱼啊, 分明就是海鲸,从头到尾都伴着腥风血雨。 “至少写写丁娴成婚吧,都到结尾了, 教书先生还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在丁娴传的最后一万字,丁娴接下了新工作的聘书,回到自己的房子的时候, 看到了门口和离后不想二嫁,想找她讨个主意的表妹。 表妹的情况比丁娴更惨一些,丁娴在家里虽然比不上兄弟,却也算是父母的宝贝,定亲的时候特意询问过她的意见,该有的嫁妆也一样不少,便是和离以后,家里也帮过忙。 所以丁娴打脸虽然没放过家里,但打完就过去了,虽然跟家里没有以前的亲近,却也能和平相处,可表妹不一样,父母将她全当个换钱的物件,到了年岁便跟能给她父亲帮助的人订了婚,好容易和离也是一文嫁妆都没带出来。 她跟丁娴的好友,温家子单方面的灵魂伴侣一样,是被家里除组的女郎。 丁娴同情表妹的遭遇,知道她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后,便先塞到了好友手下做事,没想到表妹年纪小,在做生意上却极有天赋,又因着孤家寡人的身份,喜的好友将其带在身边,俨然视为了继承人。 而丁娴家的教书先生,在极寻常的一个清晨,向丁娴捧出一束红花。 “谁说没有名分的,这不是送了一束红花吗。” 姚晓瑜说的理直气壮,她在现代写文的时候,男主能有朵粉花评论区都得普天同庆——有段时间流行正房气度勾栏做派的嫡嫡道道,她顺势写了个红粉之别,没想到被评论区定成了传统。 说来也奇怪,她专心写感情戏的时候,读者们总求着她继续让女主走事业线,等男主成了背景板以后,他们反倒能为了一两句话嗑生嗑死。 “红花有什么……你怎么知道教书先生送了一束红花?你识字?不,不对……” 皮康秀正想反驳,却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再联想到之前姚晓瑜说的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丁娴的眼神颇有几分痛心疾首,姚晓瑜不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只当皮康秀看出她的身份,便干脆的挑明了: “因为我是作者。” “你家少爷想让你做妾?” 姚晓瑜的爆马和皮康秀的推断同时出口,两人看向彼此,沉默片刻又同时惊叫: “小鱼先生怎么可能是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 办公室外面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皮康秀默默把全开的门拢上一半,想想又将门重新推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是拿出报纸挡住了一大部分视线。 “你是怎么想到做妾的?” 姚晓瑜是真的不明白皮康秀的心路历程,她描述中跟这个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皮康秀在报纸后面尴尬的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能说自己在姚晓瑜提到剧情的时候,下意识想到有人读给她,并条件反射的将这个读书对象锁定在少爷身上吗? 而少爷读书给不识字的漂亮小女佣听,还说的是只送花不给名分的故事,抱着什么心思不是很明显吗。 “抱歉,是我想岔了。” 皮康秀有些窘迫的道歉,这次的确是他思想龌龊的锅,不过…… “小鱼先生?!” 皮康秀回想起刚刚姚晓瑜说的话,无缝衔接了刚刚被震惊到的情绪,好在外面人的目光提醒着他现在的场合,让皮康秀自觉压低了声音,不然最多两秒,两人就会被围观。 “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皮康秀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信了几分——再心大的人也不可能在故事刊登的时候一次都不来,除非送稿子的就是作者本人。 况且姚晓瑜除了最初几次领稿费,后面的伪装并不算多么走心,也就是没往这方面想,现在两者之间被画上等号,皮康秀才发现之前几乎处处是破绽。 作者的笔名是一条小鱼,面前的人是姚晓瑜,完全就是同音不同字,他之前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 民国写文日常 第35节 “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皮康秀没问什么文章细节,这方面姚晓瑜的了解估计还不如读者多,毕竟好些读者是真的完整的把丁娴传的某些部分给背了下来,顺便做了阅读理解。 比如丁娴和温家子成亲后,夏日换上的绿色窗帘就被读者解读为象征着丁娴被戴绿帽子的心情,但姚晓瑜只是随便编了一个颜色,因为姚家穷的连衣服都打了补丁,窗帘早就被卖了。 “行,不过我的字跟稿子上的不一样。” 姚晓瑜提醒了皮康秀一句,便写下一手以前背过的小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1] 姚晓瑜的字没有因为写稿练出来,还是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在现代或许能称一声好,但在这个时代只能说是勉强入眼,至少皮康秀只瞧了一眼就默默移开了目光。 的确不一样,稿子上面的字要比这个好一点。 “为什么字不一样?” 皮康秀刚问完就后悔了,字体不一样的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他要做的是把姚晓瑜的身份确认好,不是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原稿修改的痕迹太重,看的费劲,我让家里重新帮着誊抄了一遍。” 姚晓瑜没说为什么不自己誊抄,皮康秀也没问,他们这边把原稿丢过来的作者不在少数,写过的东西不想再抄一遍对作者来说实在太正常了。 “你非要对笔记的话,最前面的两万字是我自己誊抄的。” 姚晓瑜思索着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证据,皮康秀却已经彻底相信,一边想着将那两份手稿当传家宝,一边一口一个小鱼姑娘的叫上了——先生是对男子的尊称,老师现在不是对作者的称呼,叫姑娘有些不合适,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鱼小姐听着便怪怪的,叫妹妹的话,那就是真的占便宜了。 “你可以称呼我为女士,小鱼女士。” 听了皮康秀的苦恼,姚晓瑜提供了另一个选择,在她原本生活的时代,虽然还有人认可出色的女性被称为先生,但女士这个词语也被更加广泛的运用。 “小鱼……女士?” 皮康秀称呼的有些艰难,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觉得这个称呼比小鱼先生还要难出口。 “嗯。” 姚晓瑜听出皮康秀的别扭,但她不准备妥协,不习惯没关系,多叫几遍就顺了,现在是卖方市场,皮康秀不叫有的是人叫。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上海致富记》的故事,你们报社还要吗?” 见皮康秀有些迷茫,姚晓瑜后知后觉的解释: “就是苗柚金……苗五妮的故事,我前两天起的书名,好听吗?” 姚晓瑜对这个名字可得意——起名废要想出一个合适的书名可难,《上海致富记》,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挣钱的故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皮秀康的脸看着有些绿绿的。 “苗柚金是怎么回事?” 皮康秀在昧着良心夸奖书名,和实话实说错失作品之间选择了转移话题,假公济私的问出自己的疑惑点。 “这是苗五妮后来改的名字,五是排行,妮是女子的代称,到街上喊一声,十个有三四个都要回头。” 剩下五六个也不是因为有名字,而是她们的排行和代称不同,妮,妞,娘,氏,小姐……所有人都是一个名,一张脸,面目模糊的很。 哦,有些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直白的招娣,或者稍显隐晦的盼儿和引章。 “总得有个正经名字。” 就是现代被人诟病的苏苏软软枝枝,也比这种毫无意义的名字来得好。 姚晓瑜的轻描淡写,在皮康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 “苗……柚金的故事暂定千字一元一角,若是后面卖的好,便涨到一元四角。” 皮康秀知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但他们报社主要刊登的还是鸳鸯蝴蝶的爱情故事,而苗五妮这一类的底层奋斗文,在种花的小说界也没有几篇,他们刊登是需要承担风险的。 唉,为什么小鱼女士不肯再写一篇丁娴传的这类故事呢,这样他就不必纠结稿费了,直接就能给个高价。 ----------------------- 作者有话说:【1】该诗为《山村咏怀》,作者是宋朝的邵雍 ———— ———— 第42章 “卖野花真的能挣钱吗?” 解决了新文和稿费的两大块心病, 皮秀康总算是能问苗五妮的职业问题了,他见过卖玉兰花的老婆婆,也瞧过簪着栀子花的少女, 但那都是自家的植株,赚的也就是闲暇时候的补贴,职业的卖花姑娘几乎都是从花店进的花。 皮秀康觉得姚晓瑜真的很喜欢发掘行业的新赛道, 上本丁娴干的是现在被称为家庭教师,以前叫女夫子的行当,主要教导的却不是贤良贞静, 琴棋书画女子如何保护自己的嫁妆,如何在遭受不公的时候巧妙的反击。 就他所知,在丁娴当家庭教师的情节发出来不过一周, 已经有那心疼女儿的大户人家悄悄寻摸起类似的女子,重金请回来教导家中姑娘,发展到现在,连他古板的好友也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俨然已经成了风潮。 而新书中的苗五妮,虽然选择的是更加常见的卖花姑娘, 却不是从花店买进卖出,而是选了野花的无本买卖,但就凭着小鱼先生的名气, 过几天想必会处处山茶街街杏,野花满篮遍地春。 山茶花和杏花,是文中苗五妮找到的, 有名有姓有情节的无本花,尤其是杏花,姚晓瑜为了促进文中的销售, 还特意写了一对相互暗恋的有情人因为杏花捅破窗户纸,成为伴侣的故事: 你我各拿着一根杏花枝,本是未曾注意到的擦肩而过,没想到花枝相撞花瓣落,下意识的扭头,便对上心上人的眼睛。 这个情节在现代已经被用烂了,但在这个时候还新颖的很,让皮秀康这个早就成婚的都有些心动,已经琢磨着下班以后跟妻子这么玩一次,更别提那些还没皮康秀看过套路多的青年男女,怎么可能不跟风来一遭! “能挣,但要好好挑选花朵,而且也只能挣一笔快钱。” 姚晓瑜也不瞒着,她给皮康秀的稿子卡到野花大卖,苗五妮挣到第一桶金的节点,后面就是苗五妮想要扩大买卖,然后发现一夜之间处处都是卖野花的,本就图新鲜才买的少量客人根本吞不下这么庞大的市场,野花小贩便无师自通的开启了价格战。 而苗五妮在这个时候反其道而行之,从店里进了鲜花,赚起了第二笔钱。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情节,姚晓瑜也没有跟人分享大纲的意思,浅浅满足了一下皮康秀的好奇心,便高高兴兴的下楼,照旧打牙祭买肉回家,只是在下周上班的时候,寻了个周二妞能请出假的日子,撬了医院的午饭,去吃了个羊肉锅子。 店老板是从北平来的,二八酱调的极好,见姚晓瑜一个人过来,还特意安排了角落的位置,姚晓瑜也没有辜负店老板的期望,一顿吃完直接用银元算了账,出门还被送了根这时候极贵的黄瓜清口。 饶是如此,姚晓瑜进药房的时候,还是被古婶吐槽一股膻味儿。 “跟刚从羊圈里打滚回来似的。” 姚晓瑜默默把椅子挪了挪,考虑着在药房准备一身换洗衣物的可能性——冬天实在太适合吃锅子了,她已经在心里预定好了下周的牛肉火锅,这衣服这么吸味,一顿下来她估计就成了牛味的小鱼。 古婶一次两次能体谅,但她不能得寸进尺啊。 专门为了吃东西准备的衣服也不用洗,挂外面吹上一宿的风,什么味道都能散的干干净净,只是得防着被人偷走…… 晚上回去的时候,姚晓瑜就打消了做吃饭专属的衣服的念头——太贵了,加了棉花的厚衣服实在是太贵了! 她现在知道阿q的棉被为什么能当出两千钱了,这个时候的保暖衣物是真的很值钱! 当然如果姚晓瑜肯退一步,把填充的棉花变成稻草或者芦花的话,那衣服的价格会变成她舍得的数量,但相对满足自己的部分口腹之欲,姚晓瑜还是觉得健康更重要,只能遗憾的放弃做新冬衣的念头。 再等等吧,等春天到了,做件能穿到夏天的新春衫。 姚晓瑜在心里哄好了自己,又看向虽然穿了厚衣服,手脚却还有一截在外面的陶二妞: “这衣服你家就这么让你穿出来了?” 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姚晓瑜也大概知道了陶家的情况——虽然没穷到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却也只有两件厚衣服,他们真的舍得拿一件给陶二妞? “我抢过来的。” 陶二妞有些得意的说道,见姚晓瑜感兴趣,便将事情说的更详细了些—— 陶家做单衣的时候偶尔还会考虑一下家里的女人,给陶大妞做一身新的竹布衫什么的,但做厚衣服的时候,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能穿新的厚衣服的人选有且只有两位,就是陶爹和陶家的大儿子,陶爹是家里的男性长辈,陶大儿子是长子嫡孙,只有他们愿意放出来的东西,才能被其他人争取。 “就那么几间茅草屋,还搞出皇帝登基的架势?!” 姚晓瑜没想到在民国也能碰上嗲子文学和娇子文学的践行者,但想想好像又不奇怪,毕竟现代是这个时代的未来,只有这些思想一直传播下去,才有网友们吐槽的九子夺迪。 嗯,雅迪电动车的迪。 “谁说不是呢,两间草屋还有一间是我搭的呢。” 陶二妞说着便翻了个白眼,之前自己被下了降头的时候,那真是一人挑起全家担,人家老黄牛还得精细的草料喂着,她倒好,耕陶家的地只需要一碗野菜粥。 之前不觉得,这几天吃好了才发现她心脏时不时就抽抽,虽然没钱去看医生,但傻子也知道这情况不正常,她几年前可没这毛病,明显是被累出来的。 “这衣服也是我挣来的,买的时候说的可好听,一口一个要用就说,结果我今个儿早上一提,那嘴巴脏的……” 陶二妞说着就皱了眉,想起那些言语,哪怕她一拳干掉了陶家大儿子的五颗牙,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嗯,回去再把人打一顿吧,她大哥的命被她救了三回,一顿打也就是个利息。 “他们还想把衣服想回去呢,可惜没一个打得过我的。” 陶二妞笑的可得意,琢磨着过两天把袖子和裤脚接上一截,可能是做多了活,虽然瘦了点,但她的个子是全家最高的,比陶家大儿子还要高上一整个头。 这衣服是按照大哥的尺寸做的,要往下传给二弟三弟……直到最小的弟弟穿完,才会大姐二姐的轮下去。 不公平,但这是陶家的规矩——现在改了,陶二妞用物理手段让父母暂时的洗心革面,得到了衣物的归属权。 “他们还说穿两天就还回去……等天气暖和了再说吧。” 陶二妞笑的有些狡黠,显然是为自己的主意高兴,姚晓瑜听着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还回去干什么,天冷了把里面的棉花拆洗出来,不就是春衫了?再用布头拼个袋子,棉花往里面一塞,枕头不就也有了?!” 明明陶二妞才是经济条件更差的那个,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一物多用呢。 “你家里的衣服有多少是你挣出来的?能拿的也都拿出来吧,不拘是换钱换物,还是拆洗了做成别的东西,不都比穿在他们身上好?” 姚晓瑜刻画苗五妮的时候废了不少心力,不知不觉就对陶二妞有了些移情,加上极品家庭的配置实在是有些经典,她便不自觉的多说了几句,然后就给陶二妞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上班,写稿,下班,吃饭,睡觉。 姚晓瑜照旧在休息日带着稿子来到皮编辑面前,接过八个闪亮的银元,正纠结着这次是打牙祭还是买棉鞋,就听到皮康秀又说起丁娴传的出版问题。 “下周才正式刊登结局,但有些人已经联系我想出版了。” 皮康秀对丁娴传出版充满热情,不只是因为作品出版给报社带来的诸如眼光好之类的无形利益,还有更直接的金钱刺激——丁娴传成功出版的话,他这个负责的编辑是有奖金的! “有哪几家?版税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相对于皮康秀的激动,姚晓瑜就显得冷静许多,第一次听到丁娴传能出版的时候,她激动的几天都没睡好,但丁娴传出名太早,出版商找上来的也太快,一次又一次,硬生生把姚晓瑜的兴奋给磨没了,弄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利益最大化。 “第一批打算印多少本?我什么时候能在书店看到?又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姚晓瑜已经打听过这个时代的版税比例,一般在10%到25%之间徘徊,但也有作者因为作品抢手,得到更高的版税,姚晓瑜觉得自己的版税不至于跌破底线,但因为是第一本书,价格应该也不会开的很高,大概会在11%到15%之间。 民国写文日常 第36节 便是一本书只卖一个银元,只要印刷的数字不是太惨淡,姚晓瑜都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 作者有话说:好像有点水,下章推一下进度。 ———— 在民国时代,出版的收入一般有两种计算方式,版税x出售的书籍数量,或者版税x印刷量,版税的价格要看作品的标价,比如一本书印刷出来,卖一个银元,版税是10%,则每卖出一本书,作者能拿到一角钱。 ———— ———— 第43章 丁娴传比姚晓瑜预料的更受欢迎, 在询问过找上门的出版社作风,结合版税首印数量等因素,姚晓瑜选了开明书局, 首印一万两千本,版税为11%。 这个出版社给的条件在一众出版机构里算的上平平无奇,但胜在结款爽快, 也没有欺压作者,侵吞版税之类的负面消息,姚晓瑜现在只是个家道中落的橡胶柿子, 在没有变成硬柿子之前,找个品性好的合作伙伴可太重要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比起选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更应该选的是本身就很好的人,放在出版社的挑选上也是一样,姚晓瑜愿意用让利换取安心。 “第一本书,还是稳当些好。” 皮康秀也赞同姚晓瑜的选择,两人达成一致,姚晓瑜便将出版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皮康秀, 自己无事一身轻的继续在医院摸鱼,趴在桌上写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丁娴传也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这个故事从刊登就伴随着腥风血雨,姚晓瑜也做好了掀起千层浪的准备,只是…… “什么叫很多人联合起来, 要求给丁娴和教书先生办婚事?” 姚晓瑜诧异的看着皮康秀,一时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皮康秀看着抓狂的姚晓瑜, 脸上也露出苦笑—— 丁娴传结尾放出来的炸弹实在太多,但不管是管理者思想还是女子继承人,都是老古董们陌生的领域,所以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能看懂的,丁娴和教书先生没有正式确立关系的片段上。 之前掀起的风浪也不小,但那个时候是全面打击的多点开花,再大的攻击力被分散以后也削弱到了能够承受的地步,可现在是集中攻击,可不就显得声势浩大? “装死吧。” 姚晓瑜郑重的给出建议,改结局是不可能改结局的,给一份正红已经是她的底线了,再说一遍,她真的不擅长感情戏,丁娴的第一段婚礼已经用掉了她好几个月的浪漫细胞! 而且别以为她不知道,报社表面上看着苦恼,其实心里美着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红也是红,不怕被人骂,只怕被人遗忘。 “或者提前把致富记的故事放出去,让苗五妮出去吸引视线。” 姚晓瑜写的是爽文小说,但不意味着就是两眼一闭胡乱发挥,苗五妮的事业线她查找了不少资料,塞了许多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候妥妥的干货进去,尤其是最前面的无本卖花生意,跟手把手的教导也没什么两样。 只要有第一个尝试着吃螃蟹的人,姚晓瑜相信丁娴的讨论会直接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毕竟种花上下五千年,财神爷一直站在潮流顶端。 “我们再想想……” 确定姚晓瑜这边不会松动,皮康秀只能皱着眉把人送走,姚晓瑜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哼着歌去吃了顿打边炉——潮汕人家做的牛肉锅子,味道绝了! …… 码头吞吐着人流和货物,随处可见送别或者团聚的人。 “好好学英文,我会跟你写信的。” 谈清月不舍的看着孟明珠,孟明珠含着眼泪点头,两人道别了又道别,却始终不肯放开彼此。 “你要记得我,海外路远,信件易失,要是一封信没有回应,那就多写几封。” 孟明珠细细叮嘱着,目送着谈清月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船,瞧着喷黑烟的船只消失在天与海的尽头,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卓家,路上瞧见为了一顶瓜皮帽跟小贩争的面红耳赤的男人,也只当没看见。 她现在已不是苏家媳,苏俊文再如何窘迫也跟她孟明珠无关。 孟明珠刚进卓家,卓家小姐就高兴的扑过来——她是真怕孟明珠一去不回。 这是有先例的,有人去送亲友,到了码头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舍不得,亲友要是没本事还好,若是有本事,将船票一买,送人的便跟着走了。 “不会随便走的。” 孟明珠给卓小姐吃了颗定心丸,她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安抚了有些焦虑的学生,又见过学生的家长,孟明珠终于能回房间休息,她难得没有换了衣服再往床上坐,而是径直扑向柔软的枕头,左右脚互相蹭掉了鞋子,躺在床上发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忙碌的时候还好,清闲下来以后,孟明珠便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许多天睁眼便翻身坐起,确定自己不在苏家的房间,旁边也没躺着苏俊文才松口气。 和离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情,若真是一场梦,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心力再来一回。 孟明珠看着特别适合用来上吊的横梁,意识到自己思想有些不对劲后,立马翻开床头那厚厚一叠剪报,对着丁娴离开温家的部分仔细阅读。 说来可能有些夸张,但她的人生真的重启于这篇故事。 在她跟谈清月在苏家门口把苏俊文扇成了猪头三后,谈清月因为没有三书六聘走的潇洒,可她在去了自己嫁妆里的宅子住了几天后,还是回了苏家—— 爹娘已经上门给她讨过公道,兄弟也为她撑了腰,所有人都说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既然已经表了态,再闹下去就是她不懂事,孟明珠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不高兴着,她好像就病了,对什么事情都没了兴趣,直到有个丫鬟为了讨好她,送了丁娴传的报纸过来。 报纸上刊登的是最初甜蜜的五千字,她毫无悬念的掉了坑,然后发现自己的情况竟然跟丁娴有微妙的相似,只是她选择了退让,而丁娴选择撕破脸。 她本来只当是故事看,直到丁娴寻找到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孟明珠的心突然动了动。 她也读过学堂,她也掌家内外,她在闺阁之中也美名远扬——丁娴能当养活自己的女夫子,那她行不行? 火星燃起就再难扑灭,孟明珠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派人出去打探家庭教师的薪水,但等她真正定下卓家的工作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哭了许久。 然后,就是和离。 不像丁娴的利落,她跟苏家令人看足了笑话,双方几乎是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才勉强分开,家里心疼她所嫁非人,让孟明珠回家暂住,发誓这次一定擦亮眼睛,给她找个比苏俊文好千倍万倍的男人,吓得孟明珠直接住进了卓府。 家里人的好意她心领了,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孟明珠暂时不是很想开启第二次婚姻,她只想为教育事业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家里人见她这么坚定,身上又带着女夫子的清贵名声,便没在逼她。 孟明珠在卓家的日子不算差,某天休沐的时候碰上了谈清月,两人心平气和的聊了会儿天,才发现彼此极是契合,两人的交情飞速发展,两三次见面后,便成了伯牙子期的知音。 谈清月能顺利上船,离不开孟明珠的帮忙;孟明珠的英文入门,是谈清月手把手教导。 “要平安啊。” 孟明珠看着丁娴说的【山高水阔,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的话,在心里默默祝愿好友一路顺风,希望自己能够顺利读上谈清月的研究生,然后思绪就跳到小鱼先生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上。 “谈小姐,喝口水。” 张自宝,也就是张婆婆拍拍谈清月的背帮着顺气,递过来一杯水,刚吐完的谈清月面色苍白的道了声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才回来几个月,她就有了晕船的毛病? 谈清月想到以前在甲板上漫步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为被当爹的克着了,自从他的信漂洋过海的送过来,她的人生就开始一路向下。 要不是他催婚,谈清月也不会急着找对象;要不是急着找对象,她也不会被苏俊文迷惑;要是不被迷惑,她也不会回国;不回国,她就不会被成为第三者,更不会被关起来,差点成为当爹的踏脚石。 综上所述,她爹就是一切的起源,瘟中之瘟。 向来不内耗自己的谈清月信心满满的下了结论,一阵海浪打来,船上又开始颠簸,好容易恢复点的谈清月脸色又白了,张自宝眼疾手快的撑开袋子,避免清理房间的需求。 “幸好,幸好……” 幸好她已经把娘的嫁妆卖了,自己也跑了,渣爹把她关了这么久,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她还给这个爹埋了个地雷,只等爆炸——母为女则刚,她真的很想知道,老夫少妻的组合,究竟有多少真感情。 还是要谢谢那张不知道是不是张婆婆落下的纸片,若不是瞧见丁娴的故事,她不知道多久才能想清楚,作为感谢,她给“一条小鱼”寄了一点小小的报酬,希望她能收下。 谈清月喃喃的说着什么,张自宝好奇的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到,见谈清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便到旁边坐下,重新数了一遍钱。 谈清月服软以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当了这么多年大小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换钱的隐秘门路,张婆婆对这些小道却是门清,但她不要换到的钱的分成,只要跟着谈清月一起出国。 顺便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张自宝,意思是做自己的宝贝。 张自宝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也不知道外国的日子是个什么样,但她知道继续待在上海,就儿子和儿媳的态度,她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现在出来,左右也不过是吃饭睡觉,实在不行就脖子一套。 …… “这么多信?” 周春花诧异的看着孙女,姚晓瑜只是尴尬的笑笑。 深夜。 姚晓瑜打着哈欠,决定再拆两封就去睡觉,信封被打开,飘出两张庄票。 ----------------------- 作者有话说:孟明珠/谈清月:一点小小的报酬。 拆开信封的姚晓瑜:哪里来的富婆?! ———— 早就想把三人组合的结局写一下了,现在圆满啦,两个女孩子选择了光明的道路,姚晓瑜发家致富,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 ———— 第44章 辛苦写了几个月的文章, 偷摸存下来的钱不过几十枚银元,两张轻飘飘的庄票,直接实现发家致富。 【难怪都说穷人身上吸血, 不如富人身上拔毛。】 姚晓瑜在灯光下确认了三遍,才接受天降横财的事实,她镇定的去洗漱, 没什么异样的上楼,将两封信连着庄票放到枕头底下,才激动的在房间来了段舞动青春。 她暴富了! 就算一时半会儿没法将这笔钱置办成固定资产, 但没钱和有钱不用是两码事,后者就像安全网的托底,不一定用得上, 但看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当晚,睡在庄票上的姚晓瑜做了个梦,她拿着个布袋子坐在草地上,天上的金元宝一个个的往袋子里掉…… “昨天梦见了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第二天早上的周春花调侃着孙女,姚晓瑜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没吭声, 因为睡觉嘴角咧的太大导致脸抽筋什么的,听着实在有点丢人。 “想笑就笑吧,我不会怪你的。” 姚晓瑜把刚买的不合胃口的糖果递给陶二妞, 忧郁的叹了口气,陶二妞发誓她不想笑,但看着脑袋往一边歪的姚晓瑜, 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杠铃般的声音。 “可以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37节 姚晓瑜黑着脸把馒头塞到陶二妞的嘴里,强行给人闭麦,她自觉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陶二妞连续笑了五分钟也太过分了。 这次塞的是热乎的馒头,下次再这么没眼色,她就怼个苹果好好冰一冰这姑娘的嘴! “这个大夫很会治落枕。” 陶二妞把馒头咽下去,指了指旁边的医馆,那里面的老大夫她在配菜的店里见过,吃饭的档口刚好来了个落枕的客人,本来丝要吃完饭再去看的,刚好在店里碰上大夫,咔咔两下就把歪着的脖子给薅直了。 “要是真的几下就好,我再给你买个包子。” 姚晓瑜进医馆的时候,还不忘给陶二妞画饼,然后她就见识了到了什么叫人民的口碑——大夫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不但帮她把落枕恢复了,还顺便给她全身正了个骨,甚至诊断出她肾虚的毛病,叮嘱y她有条件得多吃羊肉。 姚晓瑜:…… “现在的大夫都这么厉害了吗?” 姚晓瑜迷茫的看着陶二妞,陶二妞回以同样茫然的眼神——姚晓瑜家里好歹还有个惯用大夫,她家可是连大夫都请不起,又怎么能评论医生的好坏? “我买羊肉包子,你吃不?” 姚晓瑜放弃讨论大夫的医术,换了个陶二妞能听懂的话题,果然看到女孩的眼睛一亮。 “行了,不是说了吗,给我找个靠谱嘴严的裁缝铺子,这羊肉包子的钱就算是抵消了。” 姚晓瑜无奈的看着陶二妞,难得觉得道德感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她因为天降横财难得大方一回,还非得给陶二妞找点事做,才能让人接了这份带肉的吃食。 “我肯定给您找个最好的铺子。” 陶二妞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好事,才能被选到姚小姐身边,姚晓瑜看着陶二妮红了的眼眶,实在不明白陶家是怎么能把这么软和的一个人逼爆发的。 他们对二妮到底有多苛刻啊?! *** 陶二妞的动作很快,两天就找到了复合姚晓瑜要求的裁缝铺子,或者说是家庭裁缝店?一间房分了两部分,前半截开店,后半节截住人。 要是有别的选择,陶二妮也不想找这个店,但什么都不问还有购物渠道的店铺实在太少,筛选以后竟然只剩下这一家。 “这是缝穷婆合开的铺子,嘴巴再严实不过,什么花样的衣裳都能做,只是家里没有男人……” 缝穷是修补衣物的行当,因为是给单身汉子补衣服,又要带着工具走街串巷的抛头露面,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才会做,久而久之,干这行的都被称为缝穷婆。 缝穷婆多是出于无奈才出门挣钱补贴家用,但好些人家花着她们挣来的钱,却因为所谓的接触男子,对她们没有好声气,能挣钱的时候还好,等眼花腿抖挣不了钱了,稍有些良心的可能会供些粥汤糊弄肚皮,但也有好些会将缝穷婆直接赶出门。 遭遇这种事情的缝穷婆多了,彼此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提议,缝穷婆们开始从牙缝里开始藏钱,最后用铜元汇成的银元,集资买下了这间房子作为无处可去的栖身之所,后来为了挣钱,又发展成隐秘的小店。 “只要不是贵重的衣料,她们都能搞来,而且不问你从哪来,到哪去,做出来的衣服有什么用。” 陶二妞知道这时候的人讲究个避讳,就像是新娘梳头要请全福太太,寻常人做衣服,也更喜欢找那一大家子的,这个店少了男人,总有些人认为这店天然就低上一等,不想降价,那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放低要求。 有些人不愿意穿单身女子做的衣服,觉得穿了也会落个没男人要的下场,但姚晓瑜越听眼睛越亮,她表达满意的方式也很直白—— “回头我请你吃红烧肉。” 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陶二妞肯定没少费工夫。 陶二妞在听到红烧肉的时候,口中的唾液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分泌,她很想拒绝,但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象征性的推拉几次,便果断答应下来。 *** 庄票没有明确的到期日,姚晓瑜并不准备立刻兑换,但也不打算拖的太久——这笔钱对富商巨贾的人家并不大,却足够令多数人眼红,姚晓瑜若是就这么大咧咧的过去,钱被家里保管,成为还债和家用的公共款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更大的可能是姚晓瑜前脚领了钱,后脚就被人一闷棍砸晕,醒来以后别说取出来的钱财,连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要被人摸走,这还是良心未泯的人的做法,真碰上狠心的,连姚晓瑜自己都会变成商品。 但一直不取钱也是不行的——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年代,银行和钱庄也并不是什么稳定的存在,若是取钱的机构倒闭,庄票瞬间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跟到手的财富失之交臂,姚晓瑜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不是不取钱,而是缓取,慢取,优取,有次序的取,有能力有计划的取。 姚晓瑜修改掉第一百八十三个取钱计划的破绽,如是想到。 “吃饭了。” 古婶敲敲姚晓瑜的桌子,姚晓瑜将本子一合,迅速起身: “来了。” 姚晓瑜把本子一合,迅速冲向食堂——今天做的可是羊肉,耽搁可就抢不到了! 日子如流水样过,在姚晓瑜从缝穷婆的店定制的棉袄做好的时候,报纸上关于丁娴传的的腥风血雨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倒不是喷不动人了,而是小鱼先生的新故事刊登了。 新的角色已经出现,喷子怎能停滞不前?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额,苗五妮承担了大部分火力,落在丁娴身上的就少了,报社乘机对结局盖棺定论,引来一片狂骂。 报社:…… 没关系,黑红也是红,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毕竟骂是大众画报的,报纸销量增加带来的奖金却是给报社的每一个人的! 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跟到手的钱过不去吧? “好多人都觉得苗五妮的性子不好,担心会教坏家里的女孩儿。” 皮康秀一边将读者来信递给姚晓瑜,一边说道,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姚晓瑜顿时回了神,兴致勃勃的追问是怎么一回事—— 跟丁娴的大体符合女子形象不同,姚晓瑜在写完一本书后,对这个时代的作品要求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在写苗五妮的故事的时候,便悄悄的将自我约束的镣铐解开了些: 相对于贤良淑德温柔懂事的传统女性形象,苗五妮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性子,她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正式的名字?为什么她一定要做家务?为什么她必须嫁个好人,不能做商人赚大钱? 数不清的为什么盘旋在苗五妮的脑袋里,有些时候的苗五妮能得到答案,但更多的时候,她只会惹来一顿打,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提问,只是跑的越来越快,让家里人根本追不上,等想打人的劲儿过去,才笑嘻嘻的回来。 姚晓瑜花了许多的心血和笔墨描绘五妮——她没有受过教育,虽然出生在家庭中,思想却跟天生地养一般,精力十足的大声说笑,领着男孩子到处闯祸,每次被骂没有女孩子的样子的时候,总会摇头晃脑的反驳: “我就是女孩子,我是什么样,女孩子就是什么样。” 聪慧,大胆,乐观,口齿利落,擅长交友,擅长学习,偶尔有点莽撞却不失善良的底色,抛开性别不谈,苗五妮是个极令人喜欢的孩子,可惜总有人抛不开: “他们觉得苗五妮应该更懂事一点,不能跟家里的男人抢吃食,不该逼着兄弟做家务,也不该整天跟个男孩一样到处乱窜,最重要的是,女孩儿不应该比同龄的男孩儿强壮,不可能是孩子王。” 皮康秀瞄了瞄姚晓瑜的脸色,接着说道: “他们说女孩可以有点小脾气,但应该像幼猫挠人,不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出去,别人不会夸奖,以后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姚晓瑜冷笑一声,打断了皮康秀的复述: “你还记得夸字怎么写吗?” “大亏!”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该走四方。这句现代已经不合时宜的话放在这个时代居然该死的合适,还是写实派——贤良淑德的好女孩儿,多数都是要连骨头都被嚼碎吃掉的! ----------------------- 作者有话说:小猫挠人: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愤怒也只会被人当成可爱和撒娇。 —— 苗五妮是一个有点野,更遵守自然法则的弱肉强食的女孩子。 ———— ———— 第45章 “这篇文应该春天再发的。” 皮秀康把十四枚银元推过去, 姚晓瑜娴熟的分成两份,有些好奇的抬头: “怎么了?” 她的稿酬在致富记刊登两周,共一万字后, 稿酬便从一元一角涨到了每千字一元四角,去掉明面上的五元稿费,她私底下每周都能多出九个银元的可支配收入。 但这个数字瞧着多, 也不过是用汗水换来的酬劳——繁体字写着很费功夫,每周写几千字的稿子的作者已经是极勤奋的存在,姚晓瑜这种每周定期上交一万字, 还有四千字存稿的,在其他人眼中跟八爪鱼差不多。 “现在是冬天,山茶和杏花春天才开, 现在街上卖的都是腊梅和百合。” 早知道就让小鱼女士把文章中的售卖花朵换一换了,皮秀康没把这句话直白的说出来,但姚晓瑜读懂了他的意思,只是—— “苗五妮的事业只能在春天发展,冬天对穷人来说太长了。” 失业,寒冷, 饥饿……街上每天都有人带走冻硬的尸体,许多人根本见不到第二日的朝阳,这并不是换一个花名就能解决的问题。 姚晓瑜见皮康秀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没有将一些更阴暗的猜测说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也是一种商品,而父母天生就享有对子女的支配权,虽然俗话都说虎毒不食子, 但在子嗣众多嗷嗷待哺的情况下,活泼健壮不听使唤的女孩子…… 姚晓瑜看着还沉浸在苗家的亲情戏中的皮康秀,决定做一回好人, 不把苗柚金跟家里决裂的剧情透露出来。 …… “品行高,花开旺,小姐,买一枝跟您一样高洁的梅花吧。”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先生,买一束百合花给您太太,让感情百年好合!” 卖花姑娘使劲的吆喝着,篮子里只有少少几朵花是花店批发来的,多数都是梅花百合一类的应季花,说话也比之前干巴巴的询问好了不少,明显是得了苗五妮的真传。 “小姐,来一束跟您一样美丽的郁金香吧,能放好多日子呢。” 姚晓瑜只是略停了停脚步,一个只有她胸口高的小姑娘就跑了过来,仰着脸期待的看着她,姚晓瑜的目光却只凝固在她手上——全是冻疮。 “……多少钱?” 姚晓瑜轻声问道,小姑娘报了个很实在的价钱,姚晓瑜见她的花也没剩几枝,索性直接包圆,又买了个热腾腾的馒头过来,跟小姑娘聊了会儿天。 小姑娘攥着馒头本来还担心呢,生怕碰上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姚晓瑜只问了下她为什么能想到卖郁金香,小姑娘一下便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之前跟阿娘洗衣服,手都烂了也赚不到几个铜子儿,多亏致富记里面写了能卖野花赚钱,现在不用一直浸在冷水里,现在靠着这无本的买卖也能赚到点嚼口,日子可好过多了。” 就是这致富记里面只说了女童卖花,没说阿娘这种年纪的也能卖花,不然她就把阿娘一起拉过来干活了,浆洗衣服的活又累又费手,冬天就是受罪,还赚不到多少钱。 是的,虽然这个上海致富记的名字在皮秀康和许多人眼中俗到不能再俗,但它得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致富,搞钱,多么亲切的说法,跟他们听不懂什么意思的文章名截然不同。 尤其是看到了野花销售对卖花女的现实影响后,便是不识字的人也愿意买上一份,沾一沾书中的财气,不求跟苗五妮一样顺利的日进斗金,只求后面能写到他们能做的生意,多挣点嚼口。 姚晓瑜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觉得小姑娘的日子很差,但在上海的冬天,有爹娘护着,有一份能干的活计的小姑娘,过的已经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至少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不会因为冻饿而死,她能够睁着眼睛看到下一个春天。 但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世道也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 民国写文日常 第38节 “掌柜,你这边还有多少馒头?” 姚晓瑜问了数量,推过去一枚闪亮的银元,也不让老板找钱,只让他把剩下的钱也做馒头,给这些卖花姑娘按人头分一分。 “若是有多的,便从最穷的姑娘开始再分一回。” 姚晓瑜不怕老板分错人,开了十多年的铺子,铁打的包子铺老流水的卖花姑娘,不能说每一个都门清,但大概情况还是知道的。 “你把你娘叫来,一起看着老板,别让他做小馒头,作为报酬,你娘单独分两个馒头,你多分一个馒头,行吗?” 姚晓瑜蹲下来,温和的看着小姑娘,小姑娘抱着馒头,郑重的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扯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手上还能看到水渍,指头肿成了骇人的紫黑, 确认了监督人员的可靠,姚晓瑜看了卖花姑娘们最后一眼,便跟周春花往家走,两人走过了街角,周春花才慢吞吞的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馒头根本没什么作用?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姚晓瑜怎么可能救的过来,这完全是把钱往水里扔。 “我知道。” 姚晓瑜打断了周春花的话,很平静回答。 她知道这些馒头是杯水车薪,但有一点儿总比没有好,或许卖花女们就差这一顿饱饭,或许有人从生到死就差这一口吃食,有了这个馒头,就多一个能看到曙光的人。 从1914到1949,还有三十五年,但也只有三十五年。 熬一熬,忍一忍,等一等,或许就能看到红旗升东方,过上带着奔头的好日子。 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奶奶,我就是刚领了钱,有些激动。” 姚晓瑜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擦掉雾气,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暴露出哭腔,但周春花人老成精,怎么可能没听出来,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小姑娘还是见识太少才会心软,等到她这个年纪,见识的多了,心肠自然就硬了。 两人回去以后,都没有说起这枚用掉的银元,只是周春花晚上难得开了会,说起了还钱的事情。 “再过七天就是小年,要是不想被人上门要账,就要提前去走一圈。” 或许不少人家并不在乎这点欠款,但姚家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东拉西扯的把账平一些,让各家知道她们没有在摆烂,后面的日子才能稳稳当当的过下去。 软柿子只是让人想捏,烂柿子可是想踩就踩。 “奶奶,我陪你去。” 姚天睿率先表态,之前他不知道奶奶带着妹妹一家家写欠条,现在知道了,便不愿意让妹妹遭人奚落,奶奶……父亲出不得门,母亲走不了路,家里再没第二个有分量的长辈。 “奶奶,我也去。” 姚晓瑜举手,深宅大院的场景只在记忆中见过,她很想在现实中解锁一下新地图。 “奶奶,我以后是家里顶事的男人,不可能一直躲在您身后。” 妹妹撑起家用是迫不得已,他要是连这种场合都顶不住,也就别说什么复兴姚家的事情了。 姚晓瑜这边的理由则更简单: “奶奶,我要多瞧瞧不同的人,才有能写的东西。” 周春花看着一双孙辈,狠狠的瞪向儿子和儿媳——但凡他们身子骨好些,都轮不到小儿女出头,温柔看懂了周春花的意思,默默低下头,见丈夫还傻不愣登的跟婆婆对视,难得大胆的把姚平安的脑袋也往下一摁,碰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姚平安:…… 温柔:…… “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天睿,你也是个大人了,这次的欠条你来写,摁我们两的手印。” 姚家的债本就跟出嫁女无关,姚晓瑜帮忙是情分,明晃晃的银元掏出来,总不能还让人承担风险。[1] 周春花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还债的事情定下来,当天她就去请了做工的店里请了假,第二天就带着姚晓瑜和姚天睿出门,欠条被撕掉了几张,剩下的更新了数字,依旧是厚厚的一叠,但总归是看到了无债一身轻的希望。 债主们收到了部分还款,虽然有些人说话并不好听,却也都给了明年不打扰的话头,周春花要的就是这份承诺,带着孙女孙子挨家挨户跑了一天,登完最后一个债主的门,三人迈着软绵绵的腿,顶着满天星光回了姚家。 “不要饭,有粥吗?” 周春花摆摆手拒绝了压的严严实实的米饭,哑着嗓子问道。 她这一天都没停嘴,现在连嚼东西都嫌累;天睿写了一天的欠条,手还是抖的,八成用勺子都难;小鱼……就这喘气都费劲儿的模样,还是别折腾了,带时候勺子铲出火星子,米饭估计连皮都没破。 “今天没熬粥,要不我做个泡饭?这个快。” 姚晓瑜和姚天睿没什么意见,周春华也就默认了,温柔把沉的赘手的米饭带进厨房一通捣鼓,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姚晓丽把饭端上了桌。 泡饭就是字面意思,米饭放到热水里压散泡开,没有粥顺口,但嚼着也不费劲,累极了的三人也没什么挑剔的心思,就着桌上的五花肉炒白菜懒懒的吃上一碗,便挨个洗漱上楼,进被子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熟了。 ----------------------- 作者有话说:【1】周春花不是过河拆桥!是给姚晓瑜一条退路,在那个年代虽然有一人欠钱全家还的说法,但欠款人只要没有女子的签名,一旦她出了意外,温柔虽然走不脱,但姚晓瑜和姚晓丽可以通过嫁人规避欠款。 ———— ———— 第46章 走完一圈债主家, 姚晓瑜仗着自己有存稿暂时放弃了每天的小说两千字,而是趁着还有记忆的时候疯狂填充素材库,白天趴桌晚上点灯, 疯狂肝了近十天,确定脑子再也榨不出东西,才瞧着面前厚实的三大本满足的呼出口气。 她把本子小心的放好, 上楼躺进柔软的被子,正想进入甜蜜的梦乡,就听到本应该睡着了的妹妹小小声的开口。 “姐姐, 学校放假前要跟家长说些事情,你能去吗?” 这个时候也有家长会? 不对,都这么晚了, 这妮子怎么还没睡觉?! …… “手续已经办完了,下学期你就回原来的学校上课。” 姚晓瑜摸摸妹妹的脑袋,将姚晓丽的数学老师的样貌仔仔细细记在心里,现在的工作并不好找,但找到了只要没犯什么大错,也不会轻易换人。 教学能力差, 性别歧视严重,无师自通pua……这些在现代随意拎出来一个就能让老师身败名裂的事情,放在这个时代的学校中却并不算什么, 别说把人逼得退出教育界,就是让人引咎辞职都相当困难。 不过这份难也只是针对小人物,换做有权有势的人家, 只要派个人过来说一声,便能直接将人在教育界封杀,但读两元学校的家庭, 又怎么会跟权势搭得上边? 正是知道这一点,算术老师才这样肆无忌惮。 姚晓瑜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果断给姚晓丽转校,但这并不是服软,而是开战之前的转移家属——文化人的战斗不见血,写字的笔就是姚晓瑜的手中枪。 但是文章发表,舆论发酵,再到结果出现是需要时间的,姚晓瑜并不准备让妹妹在这个期间继续跟这个老师学习,在征求了妹妹的意见以后,干脆就转学了。 她很庆幸自己当时心血来潮,答应了妹妹来开家长会的要求,不然按照现在的普遍观念,这个算术老师的行为只会被家里的其他人正常化,等姚晓丽彻底被教歪了,纠正过来就难了。 “你觉得这个老师让你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姚晓瑜一边让点心店老板把枣泥方谱打包好,一边轻声问道。 陶二妞坠在两姐妹的五步之外,保持着既能在危险的时候及时反应,又不会听到交谈的安全距离上。 姚晓丽沉默着没有说话,姚晓瑜也没有逼问,只是一口咬掉了枣泥刘备的头,这家用的是个头不大的紧皮枣,不加糖也甜得很,模子是三国志的,一套二十四个人物,各个颇有神韵。 “我说过。” 姚晓瑜吃完了桃园三兄弟,姚晓丽才慢吞吞的开口,声音小小的,姚晓瑜没听清,咽下青龙偃月刀后把耳朵凑过来。 “你说啥?” 姚晓丽抓了个赵云在手里,又说了一遍: “我跟爹娘都说过,爹说会跟老师谈,可一直没去;娘说老师说的没错,女孩本来就没男孩聪明,而且反正也是要嫁人的,读不上去也没关系。” “你和大哥,奶奶一天到晚都在忙,我不想让你们更忙。” 姚晓丽把枣泥赵云的半截身子咬掉,狠狠的嚼,姚晓瑜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直接气到红温。 相对于姚家的其他人,姚晓瑜对这个妹妹是最不熟悉的,主要是她有空的时候妹妹都在上学,回来以后除了帮家里做事,也不怎么跟她说话,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但温柔和姚平安…… 当晚姚家吵了个惊天动地,姚晓瑜火力全开,不带脏字的把姚平安夫妇硬生生骂晕过去三回,周春花直接做主,姚晓丽不但转回原来学校的从家里出,能考上中学也供,温柔想说什么,被周春花一个眼神给封了口。 老太太精着呢,现在姚晓丽才二年级,最快从高小毕业也要读五年书,姚天睿四年就能毕业,到时候找个酬劳丰厚的工作不是难事,几年下来债应该也还完了,姚晓丽的学费也就是洒洒水,对现在基本没影响。 况且近几年世道变了,有些有钱人家虽然还是喜欢和旧式女子成亲,认为她们本分,但也有不少人家乐意找女学生,觉得能读书的女子才能生出聪明孩子,姚晓丽没嫁妆,想去好人家,那张毕业证就是撑腰的底气! “姐姐你好厉害啊。” 事情过了明路以后,姚晓丽看着姚晓瑜的眼睛里都带了星星,她知道父母可能是不了解老师真正的情况,但不妨碍她摆脱算术老师以后的高兴,虽然要跟好不容易混熟的同学分开有些舍不得,但回去以后也能看见之前熟悉的同学,也没什么不好。 “好好读书,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给你出学费和生活费。”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小小声的问姐姐: “女孩子也能读大学吗?” 她以前都只听到别人让她哥哥考大学光宗耀祖,从没人对她有这种期望。 “可以的。” 姚晓瑜肯定的回答,现在是1914年,再过五年,大学会第一次对女性开放,二十年代以后,女大学生也会变得常见起来,姚晓丽不跳级,考大学也要等到二十年代中期,只要分数够,肯定有学上。 但这话说出来有点预言的意思,所以…… “大学的分数很高,你要从现在开始努力,考上最好的中学,才有可能上大学。” 契约只让姚晓瑜的支援到中学毕业,她愿意承担姚晓丽的大学学费,更多的其实是对同性的帮助,但也没有多少关注——能读就读,考不上就得算。 她抓周春花和温柔的识字也是这个原因:在后面的几十年,识字的总还是少数,在这方面抢先一步,无形中就能比别人多上许多机会,而能占据优势的同性别者,哪怕多一个都是好的。 但姚晓瑜也不是什么冤种,等常用字认识完了,她也不会接着抓婆媳两人的学习。 认识常用字是姚晓瑜对共同生活的成员的底线,跟他们是谁,愿不愿意无关,如果姚晓瑜到的不是姚家,而是张家或者李家,也会把人挨个抓着扫盲,但也只是扫盲。 “我肯定好好学。” 姚晓丽握着拳头跟姚晓瑜保证,姚晓瑜只是笑笑。 学习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姚晓瑜以前总觉得这话能把耳朵磨出茧子,现在才发现真是至理名言,她躺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一会儿的功夫便睡熟了。 …… 民国写文日常 第39节 玛利亚医院的福利很好,除了必须留下的值守人员,剩下的人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放假,一直到元宵过了才去上班,姚晓瑜在家里憋的慌,索性跟周春花出去置办年货。 周春花自从还了第一次债,整个人便松弛许多,连姚晓瑜说过年的稿费用来置办物件,不上交的要求也只是略磨一磨就答应下来,要不是下一刻就为了炒花生和小贩讨价还价,姚晓瑜险些就以为奶奶转了性。 “我孙女小,我可不小,别想多花一点儿冤枉钱。” 好吧,还是那个从牙缝里省钱的小老太太。 “奶奶,这帽子好看。” 姚晓瑜趁奶奶跟卖年画的争论的功夫,从旁边的货郎担子上拿了顶棉帽往周春花头上扣,那货郎也是个妙人儿,一边说着不重样的夸奖的话,一边左手左手接钱右手找钱,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便扎进了人海没了踪影。 周春花只觉得脑袋上一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姚晓瑜和货郎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她回头的功夫,就瞧见自家不省心的孙女对着光看手上的铜元。 找钱的人没耍心眼,图案平平整整的,不是那花不出去的小圆铜片。 周春花庆幸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刚刚她们花钱用的都是银元和银角子,这丫头哪儿来的铜元?! “把这个退了,我年纪大,受得住风。” 周春花板着脸把帽子从脑袋上摘下来,刚暖和起来的头瞬间又凉了下去,她甚至能感觉到寒风直接顺着太阳穴吹进去,但她只是把帽子往姚晓瑜面前递,并不松口。 “我从挑担货郎手上买的,人已经走啦,您就戴着吧,好看呢。” 姚晓瑜把帽子拿过来,一边迅速往周春花脑袋上套,一边絮絮叨叨,今年置办不起新衣服,但小老太太还是坚持给家里的每个人买了新棉鞋,只有她自己没有置办新东西的打算,姚晓瑜实在瞧不过眼,才给人买了顶帽子。 老人家的头可怕风吹了,她自个儿的奶奶每年冬天都是帽子轮流带,她网购玩的可溜,什么绵绵帽球球帽堆堆帽……把脑袋带着大半个额头包的严严实实,半个月都不重样。 就算往前看,富贵人家的老太君冬天还要勒抹额呢,老人暖暖头,平平安安又见春。 “您再说,我可就要闹了。” 姚晓瑜劝了一会儿,便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周春花过来被唬住,没再提退货的话,虽然嘴巴还在嘀嘀咕咕,但看着就差跟太阳肩并肩的嘴角,就知道小老太太心里美着呢。 从小年到除夕,姚晓瑜和周春花就这么蚂蚁搬家的置办年货,闪亮的银元一天比一天少,家里的过年物件却一天比一天多,尤其是吃食,仗着现在天冷好保存,几乎就是不要钱的往家里屯—— 铺子都守着老规矩,大年三十就闭门,正月初六才开张,不备上一星期的吃食,拿着金子都敲不开食铺的门。 二十八,姚天睿放假,直接被姚晓瑜抓来做手打牛肉丸,新鲜的牛肉被锤足一万八千下,累得姚天睿两眼发直,连煮熟以后比乒乓球还弹的牛肉丸都没心思看。 二十九,周春花将被姚晓瑜确认了没用的报纸三叠两折,给全家戴上了简单的防灰帽,将柴火绑到扫把上手动延长,开始大扫除。 三十,炸丸子,蒸馒头,煮花生,考试。 除夕,姚晓瑜出门访友。 ----------------------- 作者有话说:你们还想看小鱼写什么故事?满脑子都是穿越重生真假千金,有点灵感枯竭。 ———— 【1】牛肉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动画片《大耳朵图图》里的梗,有一集图图妈出去找工作,图图爸爸和图图就天天在家吃剩菜,有一天图图问这个菜是什么,图图爸就是这么回答的。在这里表达了姚晓瑜对剩菜不感兴趣的强烈心情。 ———— 第47章 “真的要这个时候去吗?” 除夕的早晨, 周春花皱着眉头问道,别的日子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大年夜, 就非得赶着这个时候去拜访朋友? “都已经约好啦。” 姚晓瑜从医院放假的时候还挺高兴,毕竟不干活就拿钱的日子没人会不喜欢,直到她反应过来这意味着自己不能随意出门后, 顿时觉得天塌了——她计划兑现庄票的日期就在这几天! 而更糟糕的事,因为家里的琐事花费了太多时间,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已经到了大年三十,如果除夕她没法取钱成功的话,那至少要等到端午节, 才能做第二次尝试! 好在姚晓瑜从事的是创作领域,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就给自己在除夕当天的出门编了个有点梦幻,但因为年龄问题显得十分可信的借口: 在中学毕业的时候,姚晓瑜因为前途未卜,跟几个好朋友做了约定——如果姚晓瑜还想要维持这段友谊, 那就主动去找她们,但如果一年都没有来的话,那她们跟姚晓瑜便不再是朋友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第二年了。” 姚晓瑜抱了抱周春花,毫不犹豫的出门,小老太太看着孙女和陶二妞相伴的背影, 终究还是没把小鱼带回去。 女孩们的约定在年长者眼中其实没有多少分量,但周春花也年轻过,知道这个时候的女孩子们的诺言对她们非常重要, 如果姚晓瑜今天不赴约,那些同学是真的会跟小鱼断掉关系的。 或许几年以后,成长了的同学们会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孙女也能重新成为她们的好友,但这个时候受到的伤害也是真实的。 “按计划行事。” 刚走出一段距离,姚晓瑜便低声对周二妞说道,周二妞脸色严肃的点头。 …… 年前的一小段时间钱庄是最忙碌的时候,许多大户人家来结账,许多铺子的掌柜来收账,许多人把空闲的钱置办庄票,许多人将存下的钱取出来四处应急。 尤其是大年三十和除夕的上午,从掌柜到伙计,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银元流水般进进出出,瞧见小些的数字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姚晓瑜不要银元要金条的换算,也只是被多瞧了一眼。 “走吧。” 姚晓瑜拎着竹箱子招呼,十几个提前雇好的成年男子迅速围拢过来,不怀好意的目光飞快的消失,一行人上了黄包车直奔饭庄。 “这些钱,” 姚晓瑜抓出一把大洋放到桌上,想想又抓出一把,看向被惊动的掌柜和小二,粗腰浓眉看上去格外显眼。 “给他们大肉管饱,饭尽吃,花雕尽喝,够不够?” 几桌客人的眼睛都粘在银元上,小二做不得主,看向掌柜,掌柜丁点犹豫都没有便狠点了下头。 “够!” 这家饭庄的档次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姚晓瑜拿出来的这两把银元,够他们过年两天的入账。 别看十来个汉子各个都是精壮的能吃模样,但一个个的穿着明显是穷苦打扮,这种人最好伺候,只要肉够多量够大就行,至于饭量%就是按照之前来的,一顿能吃三斤肉五斤酒两斤生米的饕餮的食量,他们也不吃亏。 大肥肉片子,一个银元能买七斤上下,瘦肉更便宜,白菜萝卜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上好的白米,三元六角能买一百斤;花雕便是按着散卖的价钱,一斤也不过一角两分半。 按照饭庄大批的采购价,一个人能吃上八角钱已经极了不得,但那桌上的银元掌柜用这么多年的眼力担保,绝对超过二十五枚! 便是按照对半赚来做菜,剩下的也够一家子年夜饭吃到初七! “那就先上几盘下酒的小菜,再切些牛肉端上来。” 姚晓瑜做足了没心机的模样,陪着吃了好几块牛肉,乘众人吃的高兴的时候,才跟旁边的人说要去厕所,几人酒热正酣,瞧见这小少爷的钱袋和竹箱都没带走,也就没了跟上去的心思,等他们发现姚晓瑜迟迟未归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打开那钱袋和竹箱,呵,里面的银元听着叮叮当当,数一数,刚好是给他们的酬劳。 “人去哪了?” 有丧了良心,赚了小钱还想抢大钱的人站起来,试图逼问掌柜,刚刚还满脸堆笑的男人直接变了脸色,一挥一招呼,伙计连着刚刚叫来的人呼啦啦围上来,各个手上都拿着家伙。 真当他这个饭庄开着没靠山? *** 姚晓瑜出门便一路狂奔,沿着自己探查熟的路来到提前租好的旅馆,上楼用黄铜钥匙开了门,往角落一缩,便飞快的解起了衣服,心却还跳的厉害。 为了安全的换到这笔钱,她做了很多预案,其中就包括半路有人下手和人跟着出来怎么办,但幸运女神好像难得眷顾了她一下,一切都是按照最顺利的情况进行。 “冷静,冷静……” 姚晓瑜小声的做着深呼吸,把衣服解开,两个袖筒翻转过来,崭新的蓝色外套直接变成了半旧的黄色,任谁也瞧不出是同一件衣服。 几年前皇帝退位,有条件的都扯了黄色布料做衣服,便是那些打着心思的人真的瞧见了衣服反面的黄色,还能猜出来两面穿的工艺,要找也是大海捞针。 姚晓瑜得意的翘翘嘴角,飞快的把腰上的草绳解下来——除了勒的有些喘不过气,它们可是改变体型的大功臣,关键是随处可见,当线索还是泥牛入海。 转眼瘦了两圈的姚晓瑜拍拍自己的马甲,确定放着金条的口袋都结实才放松了些——值钱的东西塞在怀里是很正常的行为,但她经过反复联系以后,每根看似放在胸口的金条都进了马甲的不同口袋。 然后是解开盘在头上的辫子,用帕子沾着角落水盆里的水擦掉刻意画粗的眉毛,用提前碾好的煤炭粉末把牙齿涂一涂,劣质的胭脂抹了嘴唇,略微富态的少年转眼便成了少女。 他们自以为看穿了姚晓瑜的伪装,认为这是个伪装穷人的小少爷,其实这是洋葱瑜故意让他们发现的马甲,让他们因为外表上的破绽忽视她的真实性别—— 然后又是一层伪装。 咳,人生在世,多几层马甲也很正常。 姚晓瑜将草绳绑在房间的床上,穿好黄面在外的衣服,从窗口下到一楼,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 “去爱路酒店。” 姚晓瑜把银角子递给黄包车夫,黄包车夫从她头上新式的帽子瞧到带着黑色牙齿,再看到红艳艳的嘴巴,就明白这是一个悄悄去花钱的纺织女工,他脸上便露出些得意的笑,仗着现在多数人回去过年,要了双倍的车资。 如他所料,女工虽然心痛,但为了尽快赶回去,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了钱。 爱路酒店离姚家只有两条街,姚晓瑜下了车,从陶二妮手里接过装着原来衣服的藤箱,飞快的在角落换好,又用竹筒的水洗了唇漱了口,才自然的拎着箱子往家里走。 “这是别人寄放的衣服,过了年要带回去。” 姚晓瑜的说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做出一副外出疲惫的样子上楼休息,门一锁就开始疯狂藏匿金条,等最后一根金条也放好后,姚晓瑜终于放心的躺在床上,嘴角咧的越来越高。 她成功了! 虽然悄悄攒下来的银元花的差不多了,但比起这批到手的财富,那些小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姐,娘炸了丸子,快来吃。” 姚晓丽蹬蹬蹬的冲上来,提醒姐姐下来打牙祭。 “来了。” 姚晓瑜给箱子上了锁,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脸色平静的开了门,思索着明年得添置一个带暗格的家具,还得买床被子把妹妹分出去,现在的黄金还能勉强藏好,等以后钱越来越多,怎么藏都是个大问题。 现在金价不算高,三十多枚银元就能换一条小黄鱼,也就是一两黄金,姚晓瑜就是不算版权费,每周十四元的固定收入去掉明面上的五元,一个月也能存下一条小黄鱼,算是甜蜜的小烦恼。 姚晓瑜边想边下了楼,厨房已经冒着腾腾的热气,被试火候炸了一小盘的豆腐丸子已经被姚晓丽吃了大半,姚晓瑜拿了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滋味不差,就是有点炸焦以后的苦味。 温柔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几个月也不过是能把菜炖熟,味道全靠菜色本身的新鲜顶着,炸丸子这种高技术菜对她来说很有些为难,出锅的丸子不是没熟就是焦了,姚晓瑜吃了两个实在塞不下去,默默退出了偷嘴的竞争。 希望温柔把没熟的丸子多做一些,毕竟没熟可以跟其他的菜一起炖,炸焦了就只能把焦糊处去掉,不然苦味真的如影随形。 除夕是个大日子,全家在厨房一忙就是一天,就连烧火都不大行的姚平安也分到了个扒蒜的任务,等下午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盆一盆的菜,让姚晓瑜挂上了痛苦面具。 这些菜都是为了年夜饭准备的,但吃不完也不会丢掉或者舍出去,而是会在后面的日子反复加热上桌,或者放些其他的菜,伪装成新菜进入姚家人的胃里,姚晓瑜对吃一顿剩菜没什么意见,但她真的对牛肉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不感兴趣![1] 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还是很好吃的,主要是肉多,而且温柔扬长避短,做的基本上都是炖菜和蒸菜,姚晓瑜捡着喜欢的填饱了肚子,就看到姚晓丽在玩糖果烟花。 顾名思义,这种烟花有着类似糖果的外观,点燃以后还会射出各种彩带,是比较流行的玩具烟花,数量没多少,姚晓瑜也不打算跟姚晓丽抢,看了会儿便围到煤炉边烤火了。 “我跟你们说,之前我不是在外面做工吗……” 民国写文日常 第40节 除夕守岁是习俗,但不做点什么,已经养成生物钟的人很难撑过十二点,姚家有小孩在,不好打牌和玩麻将,周春花想了想,决定通过闲聊打发时光,但话题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八卦大会。 “我也是真没想到,那男的……” 左手瓜子右手盐水花生的姚晓瑜耳朵支棱的高高的,丁点困意都没有,她一直以为老一辈人玩的花是有些人为了粉饰自己扯出来的幌子,现在才知道保守的中国人生出十四亿人居然不是个段子! 炸裂,太炸裂了! 姚晓瑜不断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直到守岁结束都有些意犹未尽,第二天早上还想着那个姐姐跑了弟弟替嫁的瓜。 初一的姚家是很清闲的,没有人来拜年,他们也不用给别人拜年,彼此道了几句吉利话,吃了顿年糕青菜粥的早饭就没什么要做的事了,姚晓瑜索性上床睡了个回笼觉,等中午下楼的时候……好么,萝卜烧肉丸。 丸子还是炸焦了的。 第48章 初一, 睡回笼觉,吃萝卜烧肉丸。 初二,睡回笼觉, 吃白菜烧肉丸。 初三,姚晓瑜啊姚晓瑜,你怎么能如此的懒惰, 你忘记了你的文学事业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吃土豆烧肉丸。 初四,睡回笼觉, 吃冬瓜烧肉丸。 …… 正月十六,玛利亚医院复工,上班。 放假的时间总是快乐又短暂, 春节转眼过去,姚晓瑜吃了从小贩手上买来的元宵,终于不得不结束了躺吃的休闲时光,顶着寒风爬起来上班。 “可算是能出去挣钱了。” 比起因为睡不着懒觉蔫巴的姚晓瑜,陶二妞浑身上下都在冒快乐泡泡,家里年前就跟她服了软, 但瞧见她过年在家又开始炸刺儿,教训一回两回还能当个乐子,次数多了也烦的慌。 “你说那个小鱼怎么还在说卖花啊, 啥时候能给个新的挣钱法子?” 年前姚晓瑜把致富记中苗五妮卖花的事情跟陶二妞讲了讲,陶二妞一下便领会了新的挣钱法子,送了姚晓瑜进医院就挎着篮子卖没本的野花, 中午去配菜的那边做活,下工以后又去卖花,然后估着时间去接姚晓瑜。 挣了多少姚晓瑜不知道, 但应该有些收获,因为陶二妞在陪着她来回的时候,总算舍得时不时买个大饼填肚子了。 “我记得你生意还行?” 姚晓瑜有些疑惑的看着陶二妞,虽然现在走几步就能碰上卖野花的姑娘,但陶二妞对花朵的搭配无师自通,不管准备了多少,就没有剩下的时候。 “的确还行,” 这门生意都是被姚晓瑜点拨了才做起来的,真实情况陶二妞瞒着谁也不会瞒着姚晓瑜。 “但卖花的越来越多了,而且我担心臭脚巡来收卖花税。” 臭脚巡是这个时代巡警的绰号,因为他们上工的时候,脚上常年穿着一双大皮鞋,味道很重。 “都这么不要脸了吗?” 姚晓瑜瞪大了眼睛,心里却已经信了卖花税的话,无他,现在的税务真的是五花八门,从上到下都在变着法子捞钱,别说卖花的活人,就是尸体都得收个死人税。 在后世的一部著名电影中有句台词,说是税已经收到九十年后,本来是夸张的说法,在现在却是写实派。[1] 【……吸气加税,呼气加税……】[2] 姚晓瑜回忆起动画电影的著名台词,想到□□“税美人”的新称呼,只能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当年评价的魔幻现实正好扎在几十年前的自己心口。 “谁说不是呢。” 陶二妞叹了口气,要是能安安稳稳的卖花也行,可这世道偏不让人好好过日子,这米价年前就涨了些,可现在也没有降下来的意思,日后估计就是这个价了。 小鱼的故事写的是真好,苗五妮也让人喜欢,可再喜欢,她还是想寻摸些自己能干的赚钱法子啊。 苗五妮在上海站稳脚跟当然令人高兴,但陶二妞也要讨生啊。 这些烦恼陶二妞说不出来,最后只汇成几句希望小鱼能写些别的赚钱的法子的话,姚晓瑜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叹气,默默回忆起自己安排的剧情线来。 在上海致富记中,姚晓瑜延续了把人骗进来杀的写作手法,开头一万字主要是苗五妮在故乡的生活,第二个一万字则写了来上海之后全家的无所适从,和苗五妮的寻找商机,直到第三万字,苗五妮才正式开始卖花。 而话本大全在年前的最后一刊,写完了苗五妮在野花事件中的三赢——即别人卖店花她卖野花,别人卖野花她找店花,她还借机摸清了一些底层的关系的赢三次。 这个时候的报社在过年会休刊,时间跟多数店铺掌柜的上工时间一样,年三十停,初六复刊,为了让读者们过个好年,皮康秀特意跟姚晓瑜做了沟通,多刊了些字数把野花事件彻底完结,省的过年还对致富记牵肠挂肚。 也因为过年不想太闹腾,复刊以后的第五万字,姚晓瑜把目光从苗五妮身上转到了整个苗家——挣钱!挣钱!但凡家里能喘气的都给我起来挣钱! 苗五妮在卖花的这段时间,也跟固定路段的人混了个脸熟,虽然没到能互相帮忙的地步,但至少不会被恶意驱逐,她利用这一点,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塞到了擦皮鞋的队伍里。 她只置办了一套擦皮鞋的工具,让三人轮流使用,也不指望他们能赚上太多钱,只要别被拍花子拐走,每天挣到自己的饭钱就行。 这种行为在现代会被喷的体无完肤,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相当令人羡慕的待遇——擦鞋箱可是固定资产,能换钱的! 下面的小孩处理好,上面的哥哥姐姐也不能闲着,比她大一岁的四哥去报童里混着,大姐三姐和二哥挎了篮子,去工厂的门口卖茶叶蛋和粢饭团。 白天的船上腾出了位置,就能接一些占地比较大的手工活,也能接一些帮着浆洗缝补衣物的活计,这是苗家父母的主要收入—— 别看这些好像是有手就能做的事情,但在苗五妮打入上海本地人的内部之前,这些跟苗家这种船上居住的,甚至跟大多数地上的滚地龙人家都没有关系。 他们只能吃着所剩无几的家底子,跟被提溜到地面的鼹鼠一样到处询问有没有能干的活计,价钱压了又压,多数时候依旧只是失望,便是有极少数的进账,收入甚至都不够本钱。 对帽帽船上的人来说,成为会被累死的男工和三四十岁就苟延残喘的女工,是他们根本不敢想的美梦。 苗五妮在混迹上海卖花的时候看清楚了这个事实,心里渐渐萌生出带着全家存钱搬进上海的念头:被当成本地人是不够的,只有真的在里面租了房子,住进去开了火,那些有形无形的资源才会真正向苗家打开。 在全家被赶上挣钱的路的时候,姚晓瑜给每个人都写了单独的小片段,白日大家各自奋斗,晚上便汇聚在一起统计收入,虽然空间狭小灯火如豆,却透出说不出的温馨,这平和的一万字,是姚晓瑜争论最少的的两刊。 但不太适合陶二妞——人的精力就这么多,干了一行就没功夫再做另一行,把家里人叫来帮忙也是不可能的,就陶家一堆人的德行,不拖后腿已经是难得。 不过这一万字只是给复刊的缓冲,接下来的剧情…… “可能很快就有你能做的生意了。” 姚晓瑜把嘴里的肉蛋咽下去说道,陶二妞嚼着大饼嗯了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 肉蛋是摊主家乡的叫法,要是按照材料划分,这个小吃应该叫粉皮猪肉口蘑羹,做法就是把葱花水烧开,泡开的口蘑倒进去,然后把提前炸好的,裹了面糊的猪肉放进去,加发好的粉皮,加盐和其他调料炖的浓浓的,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这可是宴席上的大菜,在我们那儿,除了红白喜事,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摊主眉飞色舞的招揽着新客人,姚晓瑜起身接了账,琢磨着下班的时候摊主要是还在,就再来吃一碗。 陶二妞把姚晓瑜送到了医院门口,就继续着自己卖花做事的日常,只是最近的竞争越发激烈,哪怕是她想把花卖完也很勉强,今天篮子里更是破天荒的还剩了一枝红梅。 相对于一大篮子的数量,这一枝花不算什么,但陶二妞不敢肯定,这会不会是一个不好的开始,她盯着红梅半天,最后叹着气插在了自己的麻花辫上,衷心的希望苗五妮下一刊的故事可以给她一个赚钱的新路子。 连摆摊的小贩都买起了野花,这生意可怎么做。 “要看看吗,买一件东西送一朵梅花,都是今日摘下来的。” 衣服上绣着一双小鱼的女子热情的招呼,篮子里的梅花挤挤挨挨,陶二妞绷着脸摇摇头,走远了才开始无声哀嚎: 送花的人都冒出来了,这生意是真不能做了! 度日如年的熬了几天,陶二妞终于等到苗五妮的故事继续刊登,她毫不犹豫的掏出两个铜元买了报纸,脑袋凑上去才想起自己如今只认得百来个字。 陶二妞:…… 一刻钟后。 “上回说到苗五妮给家里找生活……” 陶二妮站在茶馆门口,把耳朵支棱的高高的,听里面的老韩头念报纸,胖了些的老韩头也知道众人想听哪个故事,象征性的先念了念报纸的各类标题,就翻到了上海致富记,大声的念起来。 先是一段心理描写,说的是苗五妮起了全家搬进上海的心思以后,就在心里琢磨哪条街的房子又好又便宜,家里要存多少钱才能从小船中挪到地面上。 【“四个银元。”】 【苗五妮念叨着,眼睛亮的像燃烧的火。】 【现在天渐渐暖和了,睡地上也不怕着凉,家里人挤一挤,只要一间房就能住。】 【两个银元一个月,还要准备好一个月的租金,加起来就是四个银元,只要交到房东的手上,就有了一间不被风吹雨打的屋子,家里在上海也就站稳了脚跟。】 老韩头念着苗五妮的算盘,陶二妞一边想让这些话快点过掉,直接跳到能挣钱的地方,一边又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一间自己的屋子呀,真好。 ----------------------- 作者有话说:【1】税收到九十年后:出自电影《让子弹飞》。 【2】吸气加税,呼气加税……:出自动画加菲猫的《猫咪的故事》。 —————— —————— 第49章 姚晓瑜年后刚上班的时候还是很快乐的, 主要是医院头几天复工的时候,为了提高大家的工作热情,工作餐都特别好, 但随着所有人的工作态度逐渐恢复,工作餐也回到了年前的正常水准,比起外面的依旧丰盛, 却已经有些满足不了姚晓瑜的胃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本来忍忍也不是不行,但有一天姚晓瑜照旧去食堂排队的时候, 看到了肉菜供应是萝卜烧肉丸,顿时条件反射的转身就跑,等姚晓瑜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已经坐在了饭店里,面前还有个等她点菜的店小二。 “一份烩三丁,再来一碗米饭,有什么新鲜菜吗?” 姚晓瑜兴致缺缺的问道,她啃了一冬天的地窖菜,总算明白洞子货为啥能卖大价钱, 物以稀为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人在冬天真的想吃口新鲜菜。[1] 她也是被现代的菜篮子工程给惯坏了。 “有,今个儿刚到的蘑菇, 嫩的很。” 姚晓瑜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先要了一盘子才问价——贵!贵的她心抽抽!这酒楼就是仗着这个时候的蘑菇稀罕, 明目张胆的宰客! “……再来个清汤,够了。” 看着店员欢快离开的背影,姚晓瑜叹了口气, 她以前写小说的时候,主角都是用反季节蔬菜赚大钱的那一方,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成了被宰的肥羊,还是争着抢着让人宰的那种。 “这都什么事儿啊?!” 姚晓瑜捂住嘴,才发现这话是别人说的。 “卖花都要交税,以后那擦鞋的卖报的也交税呗,哦,还有那路上的乞丐,是不是也得交个乞讨税?” 莫谈国事,但法不责众。 民国写文日常 第41节 大汉的话惹来一片笑声,还有人应和: “您还真没说错,在这世道,乞丐就得交乞讨钱,我年前听得真真的——” 应和的男人摸约是个人来疯,见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便压低了嗓子,故意摆出副之前看到的凶面孔: “你膝盖跪着的是上海的地儿,磕头磕的是上海的路,碗里要的是上海的钱,那自然归上海的管,路修起来不容易,要是被你跪坏了碰破了哪里寻,修路的费用交些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跟说贯口一样,众人配合的叫好又鼓掌,只是脸上都多出许多苦意。 这该死的世道。 掌柜见气氛低沉下去,巧舌如簧的打起了圆场,众人不想影响吃饭的心情,也配合的转了话题,姚晓瑜在角落不发表任何言论,只安静的听着种种言语,它们多数会被放在记忆的角落,但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写作的素材。 市井风俗,皆是故事;嬉笑怒骂,也成文章。 “您的烩三丁,菌子牛肉,芙蓉白玉汤,米饭上齐了。” 姚晓瑜不想惹人注目,上菜的小二声音也识趣的压低,姚晓瑜夹了个烩三丁中的火腿入口,直接被鲜的打了个机灵。 现代的烩三丁用的是相对家常的土豆萝卜,但这个时代用的是海参和鸡丁,跟现代的比起来,也就是火腿还在菜谱上,可也是一分钱一分货,吃着几乎不像同一种食材。 海参是国足钦点的黑刺参,鸡丁是现杀带皮的腿肉,火腿选的是顶尖的上方,连勾芡的粉都是藕粉加了茯苓粉,瞧着一片都是食材的本色,吃一口舌上的滋味能留个几天。 就是有点鲜过头了。 姚晓瑜喝了口汤冲淡嘴里的味道,觉得吃掉这一餐以后,至少有一个月不会再点这道菜,她承认烩三丁的美味,但它就像是用老母鸡和火腿换了南风肉和鲜肉的腌笃鲜,对她的饮食习惯上的刺激有点大。 不是不能吃,只是不能频繁的品尝。 “这几天怎么到处都是背着筐子的人?” 众人的话题兜兜转转,姚晓瑜喝着汤,留了半只耳朵听八卦,这芙蓉白玉汤听着贵气,其实就是鸡蛋豆腐汤,只是师傅的手艺好,云朵一样的芙蓉蛋花,配着雕花的豆腐,让姚晓瑜心甘情愿的多掏钱。 “还不是那苗五妮闹的,” 姚晓瑜捕捉到关键词,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听着捧哏说话: “这跟致富记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儿,靴子上的珍珠都有龙眼大小,以前都是在雅间呼朋唤友,今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坐在大堂。 他还挺喜欢苗五妮的故事的,穷穷的很新奇,就是每次挣到的丁点零碎让他瞧着着急,总想丢块金砖进故事,让小丫头快些过上好日子。 “那报纸上不是写了,苗五妮干起了批发生意吗,小鱼先生从买货到卖货都写了明白,可不就有人想学着挣钱?” 安排全家的一万字是姚晓瑜过年特意给的舒缓,现在元宵也吃完了,苗五妮自然得接着搞事业。 作为一个很有行动力的女娃,苗五妮确定家里初步达到收支平衡以后,就考虑起除了卖花卖报擦皮鞋的新生意,在多方打听查看以后,苗五妮决定成为一名小货娘。 货娘,对应的是货郎,只是相比健壮男子能扛到乡下的移动小商店,苗五妮只打算在上海胡同里背着竹筐卖些针头线脑,别瞧这生意不起眼,其实本小利高周转快,做好了就是闷声发大财。 而且苗五妮心眼多,竹筐瞧着是一整个,其实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放着野菜,收税的过来就说是背着走亲戚,中层放着价钱低些的针线,就是被抢了一把也没多少成本,最下面才是值钱的珠花顶针,身上的钱也是分开藏,主打一个狡兔三窟。 而且苗五妮选的时候也巧,四月清明的前后,家家户户多少都要准备些祭祀,不少节俭的家里会叠元宝,这方面的生意苗五妮掺和不上,但穿元宝的线却是能卖的。 就跟卖野花一样,精准抓住消费痛点的苗五妮再次吃到了第一口螃蟹,靠着针线狂赚一堆铜元,给自家入住上海按了加速键,直接再次给不少人再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卖货的男人是不好逃税的,女眷却简单,而且背篓家里就有,针线也不值钱,便是卖不出去,自家也总是能用完的。 “你瞧着那些小媳妇老太太背篓里都是野菜草绳,其实值钱的东西都在下面呢。” 公子哥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 “挣这么点钱有什么用?” 这就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众人默契的越过这个话题,继续天南海北的聊天,姚晓瑜夹了片蘑菇塞进嘴巴,虽然是夏天最常见的平菇,但在冬天吃上这么一口……抢钱就抢钱吧,她就这么一张独生嘴,总不能亏待了! “大平报你们看了吗,今天登了一篇文章,我瞧过,写的极好。” 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说道,姚晓瑜听到熟悉的报社名字,刚收回来的心神又分了两分过去,她记得自己在那边投了稿子,只是今天还没看到大公报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是邱小姐的那篇吗?” 有早上看过大平报的人开了口,这份报纸的经典文章不少,但今天能称得上极好的,也就是那一篇了。 “对。” 本来只是分享一篇好文章,没想到竟然还真有瞧过的人在,男人顿时显得更高兴了,而姚晓瑜在听到熟悉的名字被肯定的时候,便已经确定是自己的文章。 她在放假的时候没有混吃等死,而是借着心里沉淀下来的,对姚晓丽老师的愤怒写了一篇文章,然后在邱小姐和东风中纠结许久,选了邱小姐作为新笔名,打算给文坛一点小小的震撼。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大平报进行投稿……因为这个报社有女主编。 “那篇文我看了很长时间,看完就去换了身衣服。” 搭话的人有些感慨,他本来只是因为习惯的报纸卖完了,随意买了一份报纸,但邱小姐的文章实在是……他想给孩子看,又怕孩子看完不肯去上学。 周围人听着两人的交谈,对这个故事越发好奇,公子哥儿听了几句,便嚷着让掌柜找个识字的人过来念邱小姐的文章,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在钞能力的作用下,掌柜眼都没眨的便应了下来,而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的姚晓瑜默默加快了进食速度。 都是花了钱的,连饭都是用的当年的新稻,蒸出来晶莹剔透,吃着软糯香甜! 在读报纸的人进来之前,姚晓瑜咕咚咚喝掉了最后一口汤,默默把身上的衣服裹紧。 读报纸的是想赚外快的说书先生,语气饱满感情充沛,让人听着颇有代入感……但有时候真的没必要那么投入。 姚晓瑜看着把扣子扣上的公子哥儿,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帽子的掌柜,看着说书先生额头上豆大汗珠,把自己的衣服又裹紧了些。 【“妹妹?妹妹跳河了。”】 【“哥哥……前两天好像也死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这兄妹又不是什么好人,吃酒,吃酒……”】 说书先生念完最后几句,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已经弄湿了里衣,大堂保持着落针可闻的诡异氛围,直到公子哥儿一句几嗝的打破寂静—— “这……嗝儿……就完……嗝儿……了?” 说书先生很想摇头,但他只是肯定的点头,在他的脑袋做出上下晃动的瞬间,大堂爆发出大片的声浪,哭嚎并着尖叫,跺脚带着唾骂,还伴随这拍桌之类的辅助性动作和大片会被屏蔽的脏话,姚晓瑜瞧着胆战心惊,明白了撒泼这个词从不针对性别。 ----------------------- 作者有话说:【1】洞子货:指冬天在暖房培植的花草或蔬菜。 ———— 民国的编辑是有女性的,比如吕碧城和胡彬夏 ———— ———— 第50章 听完邱小姐的文章的众人在发疯, 姚晓瑜一边努力的消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回忆自己当初到底写了个啥,才能造成现在的群魔乱舞—— 发表在大公报的文章很简单, 甚至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一对前途光明的兄妹,在不负责任的老师的影响下走向了悲剧。 姚晓瑜想让妹妹的算术老师得到应有的教训,却也不想破坏自己平静的生活, 所以她选择开一个新马甲。 为了让更多的人产生共鸣,姚晓瑜将兄妹的家庭背景设定成了家道中落——富人看到过去的繁花似锦,穷人瞧见现在的家境衰微, 每个人都能在兄妹中找到自己的孩子的影子。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动人的言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被剖开皮肉, 呼啸的寒风穿过骨架,读完发现只是文字带来的错觉,后怕的呼出口气,才发现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等这份庆幸过去,被压住的愤怒才会浮出来——姚晓瑜没有设计什么酣畅淋漓的结局,而是把好人没好报, 坏人富贵平安到老贯彻到底,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不但桃李满天下,还家庭和睦儿女成群, 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读者的乳腺不是乳腺。 包饺子一样的大团圆结局会让读者的负面情绪消减,而这种憋屈中的真实结局会让读者把作者骂的狗血淋头,然后跟气球一样到处乱窜, 至于情绪的发泄口……姚晓瑜想着自己在文章中提了一嘴的学校和算术老师的名字,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善良了。 她只把对方做过的事情写了出来,不但没有编造别的事情, 甚至没有添油加醋! *** 算数老师觉得最近的日子有点不对劲,同事和校长总是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还时不时说些学生不应该区别对待的话,开什么玩笑,女娃天生又笨又懒,要是不多教教管管,以后肯定是祸头子。 而且学校也就算了,在上班和回家的路上,他也经常被人指指点点,偏偏他们又做的隐晦,他想抓都没个理由、 “发生什么了吗?” 算术老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有些嫌弃的看向洗衣服的女人,当年的媳妇多好啊,会满眼崇拜的瞧着他做算术题,会跟他手牵手传出去散步,虽然没文化,但长的跟花儿一样漂亮,哪像现在…… 红楼的宝玉说的果然没错,这女人一旦成了婚,就做了死鱼眼珠子,丁点趣味都没有了。 也就是他好心,才让这女人在家里享福。 “没什么。” 女人收回目光,跟往常一样送男人去上课,叮嘱大妮二宝看好三宝,把做好的发网放进篮子,准备送去相熟的裁缝铺里换铜元,她本来想跟男人说最近好像有个故事里的人跟他同名,但又怕男人借此扣家用,犹豫半晌还是没开口。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男人任职的并不是多么好的学校,每月的薪水并不算多,还要留一些交际应酬,他总是抱怨家里吃粥,嫌弃女人做活不体面,但女人要是不糊些火柴盒,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家里早就断粮了。 女人心事重重的往裁缝铺走,被勒紧的肚子并不发出咕咕声,路过一个台子的时候,女人听到有人在读报纸,她本来没什么兴趣,可下一秒,就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女人住了脚,一直到文章读完,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容易回神便下意识的要往家跑,脚步一动篮子一抖,她又住了脚。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依旧往裁缝店的方向走。 男人前两天在家做酒,花了不少钱,今天她要是拿不到铜元,家里就要断粮了。 女人到裁缝店交了货,又拿了好些原料走,因为是做了几年的相熟人家,店里没有要押金,女人用这些钱买了碎米,匆匆回家煮饭。 挑水,劈柴,洗衣……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下去,女人扶着腰从厨房出来,刚坐下休息没一会儿,就看到男人推门进来。 “你还说家里有许多事情要做,怕不是在凳子上坐了一天吧,也就是我有文化,才不跟你计较。” 算术老师轻蔑的说道,疲惫的女人已经没了辩解的心思——是是是,地上的鸡屎是自己没的,他每天的衣服是自己干净的,水缸的水是自己填满的,连米都是自己蹦跶着洗完进锅的。 女人本来想说今天听到的故事,被男人这么一冲,那股子焦急劲儿就没了——故事里面可只说了男人的名字,挨打遭骂也轮不着她和三个崽子。 她从没想过男人会平安:她听那个故事都想打算术老师,文章里的老师甚至还没男人过分呢! 想到面前的文化人没多久就会倒霉,女人甚至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思,但转瞬又有些犹豫,好歹是三个娃的爹…… “大妮,说了多少遍,女娃不能吃那么多东西,不然以后嫁不出去的。” 男人娴熟的把大女儿的粥倒了一半在自己的碗里,又盯上了二儿子—— “吃东西这么凶干什么,粗俗,一点儿都像我。” 男人一口把儿子的粥喝了三分之一,又开始回顾往昔: “当初我就不该娶你,弄得孩子都一身的毛病……” 民国写文日常 第42节 说个屁,就这德行,挨打也是活该! *** “送你。” 陶二妞左手拎着竹箱,右手把一朵绢花递给姚晓瑜,她早就看姚晓瑜光秃秃的脑袋不顺眼了,别家的小姐不是珠翠满头,至少也是穿金戴银,她家的这个倒好,十天有九天是麻花辫,耳朵上连个银丁香都没有。 “哪来的?” 姚晓瑜摸着明显价值不菲的月白色面料,把绢花系在了发梢,陶二妞不是个喜欢推来扯去的性子,说送就是真送,她要是不收,这姑娘才会不高兴。 “捡漏买到的,可便宜。” 陶二妞得意的掂掂手上的竹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一个臭脚巡,喝令陶二妞把箱子打开,陶二妞做足哆嗦的模样,八成新的箱子打开,露出一叠叠黄色的纸钱。 “干净滚,真给老子找晦气!” 臭脚巡边呸边蹿出几步远,陶二妞随意的把箱子合了,跟姚晓瑜匆匆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才咧嘴无声的狂笑起来。 “藏什么猫腻呢?” 姚晓瑜感兴趣的探头探脑,陶二妞也不瞒着,沿着箱子边边摸摸提提,露出下面一大片的绢花绒花通草花来——这竹箱是特意定的大套小,四周都有活扣,除非明白关窍,不然丁点痕迹都露不出来。 “最近那些臭脚巡跟疯了一样,逮着个背筐拿箱的就让人打开,碰到卖针线的,要么交钱要么收货,我这些可都不便宜。” 陶二妞想到定制双层竹箱的价格,心口疼的直哆嗦,但不买是不行的,这卖花税虽然也跟其他的许多税一样,是一阵一阵的事情,她也没怎么被抽查,但人不能靠运气活着——货都是半买半赊的,但凡被逮着一次,她就别想翻身! “你这是只做贵价生意啊。” 姚晓瑜翻看着饰品,陶二妞卖花的收入应该不少,她在书里写了好几个档次,这人直接奔着最高档走的。 “想赚笔大的,可不就得辛苦点。” 陶二妞倒是挺自在,就是话里的意思……姚晓瑜也不追问,陶二妞在她面前就不是个藏的住事儿的性子,顶多三天,这姑娘会就和盘托出! 两天后。 “你把纸扎铺子要折的元宝全承包了?!” 姚晓瑜知道陶二妞能力不差,但发展的这么快……别人在地上走,陶二妞在天上飞是吗?! “没有全承包。” 陶二妞纠正姚晓瑜的错误。 “只是跟人合伙,要了四间铺子的分量。” 陶二妞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奇妙的很,她在听到苗五妮借着纸扎铺子的元宝赚钱就起了心思,在村里悄悄问过一遍,确定对扎元宝挣钱都不忌讳后,便有了当中间商的打算。 针头线脑赚的再多,体量摆在这里,腿都磨细了也就挣那么些钱,但瞧着再多,哪里比得上大规模出货? 若是她没本事挣这个钱也就算了,现在是她在家找齐了手巧的村民,在上海说动了纸扎铺子,就差一笔中间钱,陶二妞怎么可能甘心? 别说什么今年凑不够明年再来,上海的生意瞬息万变,陶二妞也只是钻了个时间差的空子,每一分所谓的蝇头小利都有瞧得上眼的人,有时候一步快就是步步快! 为了凑钱,她这几天都没再去做配菜的工作,只一门心思的卖绒花绢花通草花,抹额耳环铜顶针,但再怎么努力,等到约好的当天,手上的钱还是差了一半。 她当时都揣着菜刀准备好去借个九出十三归了,结果天上掉下个合伙人,分出一半的利,也凑够了剩下的钱。 那衣服上绣着一双小鱼的怪姑娘脑子比她还灵活些,她提议陶二妞不要把折好的元宝全交上去,而是留下一成左右自己卖,赚来的钱也能更多一些。 “你没钱可以找我啊。” 陶二妮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长话短说,姚晓瑜却只听到陶二妮宁可跟刚认识的朋友合伙,也不跟她借钱,可能是生理状态影响大脑,姚晓瑜觉得有些伤心。 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不是……” 陶二妮手忙脚乱的哄人,她真的将姚晓瑜当成亲近的人,但关系越近越要谨慎,才越不好随意开口。 -----------------------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秘密:兄妹的故事其实有两个版本,另一个没有被投稿的版本是差一步,大致是老师重男轻女,重富轻穷;兄妹两个分别占了穷和女,总是被打压,碰到机遇也没法发挥最佳的状态,比他们原来的手下败将差了一步,兄妹安慰自己以后还有机会,但这个时代的竞争十分残酷,差一步就是步步差,直到最后没了性命——而这个机会在手下败将拿到后,便轻易的丢掉了:他们不缺这些。 这个版本没有投稿的原因,是小鱼觉得这个故事不够锋利。 ———— ———— 第51章 因为朋友的不信任而伤心的姚晓瑜是很难哄的, 陶二妞费尽口舌说了许多好话,又保证下次碰到这种事情一定第一个来找姚晓瑜,这事才勉强揭了过去。 日子流水般划过, 姚晓瑜终于通过刷医生和护士的好感度解锁了她心心念念的玛利亚医生,并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得到了一个小百合花的昵称, 但什么时候跟玛利亚医生开口,她还没有想好。 直到有一天,太阳顺着药房的窗户进入房间, 姚晓瑜看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突然觉得时间到了。 …… “玛利亚医生。” 姚晓瑜敲敲门,走进来坐下, 玛利亚看了她一眼,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放下钢笔。 “今天又有什么问题?” 玛利亚瞧着终于学会打扮自己的小百合花,心情不错的问道,她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姚晓瑜是个懂事的姑娘,从不在她忙的时候打搅她, 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姚晓瑜拨动着发尾的月白色绢花,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 “玛利亚医生, 我听说您给人做过放脚手术?”[1] 玛利亚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姚晓瑜只是冷静的跟她对视——她选择这个医院,除了工作轻松供暖充沛,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医院有玛利亚医生。 一个有技术的,对医院有掌控权的,给人做过放脚手术还成功了的女医生。 “我的母亲需要做这个手术, 请问什么时间比较合适呢?” 姚晓瑜认真的看向面前的医生,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介绍手术情况和风险,而是问道: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玛利亚在种花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能辨别一些词语的差异,小百合花用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要,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医院有经验丰富的麻醉师,手术费和护理费都是我出。” 姚晓瑜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但回答跟明说也没什么区别—— 放脚手术是一定要做的,现在包括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种花都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姚晓瑜保证不了温柔能一直生活在安定的环境中,一双能正常行走,甚至能跑能跳的脚很多时候就是活命的保证。 在这个随机死亡率高的吓人的时代,姚晓瑜没法给温柔点上幸运值,就只能尽可能的补上最短的那块木板,在这方面,她不打算,也不准备征求温柔的意愿! …… “手术最好定在四月到五月之间,高温容易让伤口感染,寒冷则会影响愈合的时间。” 玛利亚说完发现不对,又补充道: “我这是国际历法的计算,用你们的月亮日历来算,应该是……” 玛利亚看向旁边的日历有些犯难,姚晓瑜也不让医生尴尬,接过话头: “按照西方的历法,我四月一日带母亲来做手术可以吗?” 日历换算废不了什么功夫,先把手术日期定下来才是大事,能上手术台的女医生可抢手的很! “如果那天出了太阳的话。” 玛利亚眨眨眼睛,姚晓瑜死皮赖脸的把日期磨成了三天,她就不相信能这么霉,三选一都轮不到一个晴天! 目的达成的姚晓瑜心满意足的退了办公室,还贴心的给玛利亚关上了门,玛利亚听着那根本掩饰不住欢快的脚步,难得想起了曾经。 玛利亚,教派中的含义是圣母,但她起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弘扬什么,而是因为“玛利亚”在亚兰文中代表着“苦涩”,很符合她当初非自愿来到种花的心情。 在玛利亚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大学毕业前,她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圆满的家庭——温柔的母亲,严谨的父亲,阳光的哥哥,还有一只作为家庭成员的大金毛,是标准的幸福模板。 连财富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觊觎,但雇得起保姆,交得起保险,上大学的时候不需要贷款,甚至毕业以后还能给儿女提供一小笔创业基金。 她的哥哥考上了大学的法律系,毕业便进了华尔街,是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而她也被医学院录取,老师直接给她承诺毕业就入职。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果她没有因为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父母在床上规划怎么把毕业的她卖个好价钱的话。 玛利亚对当时的事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回忆起来的情绪也足够让她明白自己那个时候的绝望,这也是为什么她并不给家里回哪怕一封信的原因——现在的原谅,是在欺负过去时光中无依无靠的自己。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她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软磨硬泡的提前拿到了那笔创业基金,跟老师求助着提前毕业,等结婚的车停在学校的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在跨洋的轮船上了。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到了中国,改名换姓,成了上海的玛利亚,开了家生意不好也不坏的小诊所,通过老师漂洋过海寄过来的信件了解家里的情况—— 父亲失业了,家里搬到了更小的地方,母亲开始学着做家务,哥哥那边的上司暗示要送礼,但家里没钱,于是本来顺畅的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她的离开好像是沙堡的第一个洞,看着毫无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在渐渐变糟……但国外的事情跟上海的玛利亚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想把她当成礼物送上去的时候,也没有留情啊。 玛利亚继续靠着自己的外国面孔在种花过着平静的日常,除了偶尔有些遗憾自己可能再也做不了手术,她的日子过的并不差劲,但事业运来了是挡都挡不住—— 有户姓仇的人家邀她上门看诊,那三胞胎中的的老大在她开完药方后,挥退了所有佣人,低声问她能不能做放足手术,还拍着胸脯保证需要什么手术工具都能搞来,玛利亚回忆起自己的柳叶刀,一个没忍住就上了钩。 她本来想着等到来年春天再做手术,毕竟要一只脚要截掉四块骨头,一双脚就是八个见骨的伤口,冷天真的不利于恢复,但三胞胎坚持在当年的秋天做。 “再不做,我们就要嫁人了。” 这话引起了玛利亚的共情,她咬着牙上了手术台,而三胞胎也跟她们承诺的一样,做完手术就彻底消失在人海,仇家三朵金花失踪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都跟玛利亚无关。 除了隔一段时间就送过来的,一个或者几个要求放脚的女子,不断增加的各种医疗器具,价比黄金的种种药材,和地下室多出的一箱箱银元。 仇家的满城喧腾渐渐过去,玛利亚上街闲逛,碰上了以前聊得很好的学长,学长正苦于在种花没有放心的西式医院,缺靠山和缺钱的两人一拍即合,玛利亚医院就这么建立起来。 再后来,学长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医院没了靠山,玛利亚正在思索自己是撤裁人手还是拼死一搏,就发现医院恢复了风平浪静,再一打听——仇家三姐妹龙王归来! 现场没明着说,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名利场上的人都叫三姐妹大白鲨,意思是嘴狠心黑,咬到了利益就不松口。但玛利亚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又有靠山了! 三胞胎没把自己继续伪装成裹脚的一步三摇,又把玛利亚医院庇护在羽翼之下,稍稍有些脑子的,便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众人瞧着商场厮杀的三姐妹,嘴上没说什么,但玛利亚医院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掺杂着几个妇人。 有几次玛利亚外出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人时不时的相互追逐蹦跳,像轻盈的蝴蝶。 而玛利亚做过的年纪最大的人的手术,是一位已经当了奶奶的女性,除了头发掺了银白,脸……她实在是认不清东方人的年龄。 “我都六十五了!” 那个女子坐在椅子上,瘦成了一把骨头,声音却很有力气,让玛利亚联想到了踏春时候看到的土地,干枯,贫瘠,但只要好好养伤几年,就会重新充满生机。 玛利亚为女人的年龄担心,但女人只是固执的摇头,所以在最后,这个奶奶辈的人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可能是太过紧张,在麻药发生作用之前,她一直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的故事。 民国写文日常 第43节 很寻常的故事,富贵人家的姑娘,几岁的时候便裹了脚,只是她个子长得格外高,比寻常身量的女孩儿受了更多的罪,却又在生产的时候享福——大骨架生孩子要稍稍轻便些。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结果丈夫沾了赌瘾,卖了房子田地还不够,又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栽进了黄浦江,她在娘家豁出去闹腾,勉强弄得个身死债消的结果,但钱房地却是一个都没了,她这个家里还算娇养的女郎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下地耕作。 人们一直都说裹脚享福,说什么三寸金莲不下地,女人用亲身经历明白这些都是狗屁,村里好些人都是小脚,照样下地干活,走不动没事,趴着,跪着,爬着,滚着一样做事。 她咬着牙干了一年又一年,换了个被儿孙嫌弃不能做活的结果,好在她也不是没心眼的人,房子写着自己的名字,被她直接连着没成熟的庄稼低价卖了出去,当天就离了村。 她茫然的走在上海街头,然后碰到了年轻时候的好友,当年同样要人搀扶的女子如今脚步轻快,她厚着脸皮上去搭话,才知道玛利亚医院能做放脚手术,她便来到了这里。 “他们都说我吃不下东西是日子到了,但我知道,我只是脚坏了,等脚好了,我还能活许多年。”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玛利亚娴熟的操作,几个月后,她在街上看见挑着担子的女人,比做手术的时候胖了些,脚步迈的很大。 -----------------------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仇家邀玛利亚上门看诊,是因为女医暂时找不到,而仇家老太太是个古板的人,比起男人,她更能接受洋人 ———— 【1】放脚手术:取自1978年的《缠足畸形的外科治疗》论文,里面对需要取出来的骨头和恢复效果都做了阐述,本文设定因为蝴蝶效应,玛利亚掌握了这项技术。搜狐网2018-07-16 08:20的《邪不压正:缠过的小脚,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常? | 剧说服饰史 》,用户叫“传统服饰”的文章中选用了这篇论文的部分资料。 ———— 写温柔的时候,想到了那个经典的地狱笑话:甲乙两人看到熊,甲不知所措,乙系鞋带,甲说他们都跑不过熊,乙说不需要跑过熊,能跑过甲就行。 ———— ———— 第52章 姚晓瑜跟玛利亚医生定下给温柔做放脚手术的时间, 便照旧回去上班,坐着针线活的古婶瞧着姚晓瑜进来,自然的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抽屉里, 边上锁边开口: “小姚啊,我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好歹换个借口呢。 刚被打了掩护的姚晓瑜有些无奈,但还是顺着古婶的话说: “那您快去, 这边有我守着呢。” 古婶要的就是这句话,姚晓瑜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古婶已经走到了药房门口, 还不忘做出尽忠职守但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我争取尽快回来。” 话说的很好听,但姚晓瑜知道,古婶这一走, 再出现就是明天上班的时候了,好在药房几乎没什么事情,她一个人也游刃有余,甚至还更自在些。 看着小报上《邱小姐作品伤人:同名同姓同学校的倒霉蛋惨遭殴打》的标题,姚晓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决定过几天去问问学校有没有把这个算术老师开除, 没有她就再写一篇。 或者那篇差一点的废稿,也能修修改改投出去? 翻翻报纸上的文章,写写苗五妮的故事, 算算自己的稿酬,不知不觉就都到了下班的时间,回去的路上瞧见肉摊上还有一斤多的五花肉, 姚晓瑜直接让小贩切片包圆了。 今天跟玛利亚医生的交谈这么顺利,应该庆祝一下。 姚晓瑜拎回去的五花肉得到了家里的热烈欢迎,熬出来的猪油往碗里一倒, 配着买回来的豆腐一炖,虽然瞧着一片白,但又好吃又不费牙。 吃了饭,姚晓丽端着碗往厨房走,温柔跟在后面,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痛苦。 不疼? 只是习惯了。 温柔以前也说过一些家里的事,其中就包括她裹脚的日子: “先是健壮的婆子掺着你往前走,然后就换成丫鬟,最后就是自己走,温家是不养抱小姐的。” 那个时候有三寸金莲四寸银,五寸铁莲难嫁人的说法,女儿家为了个好姻缘,脚越缠越小,有些根本不能走路,只能靠别人移动,被称为抱小姐。 “不能不走吗?” 姚晓丽睁大了眼睛问道,怯怯的把自己的脚往后收,那么点儿大的脚,走起路来得多疼啊。 “怎么可能不走,身后有人拿着竹条的,不走就往身上抽,又是脚疼又是身上疼,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竹枝就是字面意思,竹子的枝条摆下来,去掉上面分叉的小枝和叶子,细细长长的光滑一条,瞧着不起眼,但抽在身上的滋味谁尝谁知道,姚晓瑜以前有同学闯祸,被父母用竹枝抽屁股,还是隔着衣服的,第二天上学都不敢坐着听课。 “脚上能练到走个百步,就得开始学着控制脸上的表情,脚上再疼,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得笑,谁敢龇牙咧嘴,竹枝就抽过来。” 男人喜欢的是三寸金莲的婀娜多姿,就是真的疼,也得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别样风情,被痛意扭曲的脸是没有人愿意看的。 世上的女子谁不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也就是要给你裹脚的时候,大清亡了,不然你也得挨抽。” 温柔点点被吓的缩成一团的姚晓丽的鼻子,姚晓瑜当时从没那么庆幸过原主的身体不算好——当年原主被试着裹脚,当晚就发了高烧,请了大夫来把脉,才知道姚晓瑜的身子骨差,裹了小脚八成得没命。 姚大牛抽着烟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更疼姚晓瑜的性命,只是私下准备了不少嫁妆,准备给孙女用钱砸出一桩好姻缘,后面民国成立,天足运动越发广泛,姚大牛便更是庆幸。 可惜那堪称庞大的嫁妆,也随着姚大牛孤注一掷的失败没了。 …… 晚上下了雨,姚晓瑜听着天然的白噪音睡得极好,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窗外依旧飘着朦胧的雨丝。 “把伞撑上再走。” 周春花把油纸伞递给姚晓瑜,这是年前买的,不大,也没什么装饰,唯二的优点就是结实和便宜,姚晓瑜接过来打开,照旧跟周二妞一起去医院。 “来两碗肉面,一根油条。” 脚上的鞋子不防水,尽管姚晓瑜穿了三双厚袜子,还尽量找没水的地方走,湿意还是渐渐出现在脚上,姚晓瑜看了眼自己糊满泥巴的鞋,又瞧了眼陶二妞脚上的木屐,果断在旁边的大饼店坐下,点完单就截住陶二妞的话头。 “你敢说不饿,绢花我就不要了哈。” 平时来回拉扯一下就当是锻炼嘴皮子了,这么冷的天还进行你要我不要,我给你的你必须要的话术……姚晓瑜是真的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陶二妞刚想张开的嘴猛的闭好,姚晓瑜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肉面上的很快,面条很细很长,汤汁很鲜,姚晓瑜边吹边吃了大半碗,才把油条泡在里面一截截咬着吃,沾满了汤汁但还没有软下来的油条在嘴里发出咔咔的脆响,姚晓瑜满意的眯起了眼。 被浸湿的脚依旧冷得慌,但一碗面条下肚,身上也暖和了过来,姚晓瑜付了九个铜元,就跟等了好一会儿的陶二妞出了大饼店,这次两人没再停下,到了玛利亚医院门口才各自分开。 “这是哪来的?” 姚晓瑜打开西式药房的门,先是被里面的足部特有的味道险些冲了个跟头,然后就注意到放在窗户下面的煤炉,古婶把鞋脱了,只穿着一双袜子,在炉子旁边烤火。 “我儿子看到今天下雨,特意搬来的。” 古婶炫耀了一会儿,又招呼姚晓瑜过来烤火,姚晓瑜掏出两枚熟鸡蛋递给古婶,便自然的下来。 “你这准备的可真够齐全的。” 古婶瞧着姚晓瑜左拿一条擦脚的布巾,右拿一双干袜子,有些惊讶的感叹。 “我身子骨弱,生病了很难好,只能多做些准备。” 姚晓瑜把鞋子尽可能的靠近煤炉,一句话把酸溜溜的氛围打散,又捡着没被雨水沾湿的报纸,给古婶念了几个笑话,才瞧着煤炭缝隙里的暗红色发呆:陶二妞现在在干什么?不会还在冒雨挣钱吧?! “钱当然要挣,但你不能再淋雨了。” 蓝双语抓住陶二妞的手,把人强行摁在了凳子上,提起煤炉上的小壶,倒了一竹筒热水给陶二妞,衣服上的两条小鱼格外显眼。 “你知道生病了以后,看一次大夫要多少钱吗?” 蓝双语也是穷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合作伙伴最关心的问题,一句话把人给定在原地。 “你在村里的时候,应该见过好好的人淋了一场雨,就生病了的事情吧。” 陶二妮听着蓝双语的话,下意识的想到了石头叔,那是他们村里最强壮的汉子,一个人能顶上一头壮年的老黄牛,吃的多拉的多做的多,硬是靠自己的造粪能力养出半亩良田。 可就是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在两年前想着多做些农活,下雨的时候多在外面呆了一时半刻,回家以后就开始咳嗽,大夫请了苦药喝了,也没熬过两个月。 “先烤火,身子坏了,什么都是虚的。” 蓝双语叹了口气,陶二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脚从木鞋中解开,把湿透的袜子脱掉,露出满是冻疮,已经被木鞋勒出深深的印子的脚,两个女孩挤在胡同口的桌子后面,坐在一条长凳上,靠着一把伞挡雨,像是报团取暖的鸟儿。 热意顺着脚渐渐传向全身,陶二妮看向旁边撑伞的蓝双语,突然开口: “你说不能淋雨,为什么今天还要出来摆摊?” 蓝双语的表情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从第46章 开始小修了一下,不影响大体阅读 ———— ———— 第53章 蓝双语没有回答陶二妮的问题, 因为本来细蒙蒙的雨突然变大了,一把小伞遮不住两个女孩子,陶二妮心里一着急, 就把桌子举起来当伞,招呼蓝双语提好炉子带着其他东西跟上,去了谈过纸元宝生意的白事铺子避雨。 铺子的掌柜刚接了个着急的单子, 正因为下雨没有工人发愁呢,就从天而降两个壮劳力,给了蓝陶两人高价不说, 还供了一顿带肉的午饭。 “下午接着干,你们放心,我这边做一天给一天的钱, 绝不拖欠。” 老板拍着胸脯跟两人画大饼,丁点没有使坏的打算,那么老大的一张桌子,寻常男人都不一定举的起来,他要是耍玩心思,这姑娘把桌子砸到他头上咋办, 更别说陶二妞还担着他的纸元宝的生意。 蓝陶两人看着变小但一直没有停下的细雨,算了算上午赚到的钱,欣然答应下来。 …… 纸扎铺子的两人吃饭的时候, 姚晓瑜也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拎着箱子出了医院,进了提前踩点好的小旅馆, 给了铜元让人打了热水擦脸,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是端着水盆出去的小二看到的场景,在房门合上的瞬间, 姚晓瑜便从床上下来开始换装——先将头发绑成全在后面的麻花辫,然后带上瓜皮小帽,换了衣服鞋袜,画了个劣妆,眉毛上点了两颗黑痣,斗篷一披上,就是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就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姚晓瑜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往腰上塞了把匕首,又塞了颗鹅卵石在舌头上,试着说了几句话,才满意的点头,然后从窗口蹿了出去。 鹅卵石塞到嘴里,说话的声音会含糊一些,音色也会改变,没法长期使用,但作为不会伪音的人的临时小妙招还是不错的。 精心挑选的房间是一楼的单间,比上次取钱的地方隐蔽性更高,却要安全的多。 “去乡真街口。” 民国写文日常 第44节 姚晓瑜拦下一个车夫,说道,狡猾的车夫打量着面前说话含糊的少爷,要了个高价。 他可是个聪明人,这小少爷一看就没什么经验,扮女人不知道把瓜皮帽换个发型就算了,连妆容都这么劣质,两颗痣也不知道遮一遮,脚上还穿着金丝小靴子,嗓子也没掐,一看就是个傻肥羊……呸,多金的主儿。 姚晓瑜干脆的付钱上车,等到黄包车跑起来的后,脸上露出了跟车夫相同的得逞笑容。 角色扮演这招一回生二回熟,车夫以为她是个装女人的男人,其实她是个装男人的女人,那傻不愣登露在外面的两个痣也是故意留下的记忆点,主打一个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也不知道邱小姐的文章能不能换钱。】 姚晓瑜期待的想着,她想要钱又想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在把写着邱小姐的笔名的文章寄出去的时候,虽然没有留下详细地址,却在信中写了,如果他们想要给稿酬的话,就把某天不记名庄票放到信封里,然后寄到乡真街的邮筒。 这是她到处踩点后无意中发现的bug——乡真街这边的房子很少,居住的人也不多,邮递员基本上是一周才来拿一次信,而且因为邮筒用的时间太久,底下有了一条裂缝,投进去的信件可以直接从缝里拿出来,姚晓瑜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而且老天都在帮她,雨水是消除痕迹的天然橡皮擦,而今天是约定的日期过后的第五天。 希望她可以顺利拿到邱小姐的文章的稿酬,毕竟她最近是真的穷。 姚晓瑜在黄包车上虔诚的祈祷——除夕当天的钱庄取金活动几乎榨干了她的银元,每周入账的银元吃东西是够的,但加上在缝穷婆那边做衣服的费用,温柔的手术费和护理费,以及一些姚晓瑜心血来潮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版权的费用倒是不少,但要印完才给钱,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手里,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那些换来的金条……还是多写点稿子吧,不到买房子或者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别想让她和亲爱的小黄鱼们分开! “到了。” 黄包车停了下来,姚晓瑜把钱递过去,拒绝了车夫的回程推销,转到巷子里没了踪影,车夫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甚至去巷子里看了一眼,才可惜的咂咂嘴走了。 紧握着匕首的姚晓瑜左弯右绕,戴好兜帽便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飞快跑向邮筒,仗着自己穿了斗篷能挡住的范围比较大,飞快的从裂缝里摸信。 一二三四五,姚晓瑜犹豫了一下,果断决定在邮筒旁边看,第一封不是,第二封不是,第三封……大公报编辑,邱小姐,对了! 姚晓瑜将其他的信放回去,糊了把泥在裂缝上,再次飞快的蹿进小巷,居民们忙着躲雨,没有发现邮筒旁边来了又走的身影。 一切顺利的姚晓瑜把信放进口袋,沿着巷子走出乡真街,不忘在路过的水坑中把手洗干净,才招了一辆黄包车,沿着原路返回到离旅馆五十米的地方。 “呼——” 顺利从窗口翻过来的姚晓瑜长出口气,飞快的把妆卸了衣服换了,拎着箱子精神抖擞的出门。 “那个小姐应该睡了个好觉。” 旅店门口的门口的人看着姚晓瑜刻意拍红的脸,做出合理的推断。 顺利拿到信的姚晓瑜摸着自己走三步叫两下的肚子,也不急着去上班,随便找了家干净的饭店,大大方方的问起了招牌菜。 “我们这儿的糖醋瓦块,还有宽汁儿都是顶好的。” 跑堂打扮的姑娘一甩辫子,脆生生的说道,姚晓瑜见女孩信心十足,加上实在饿得慌,直接一样来了一份,只求能够快点上菜。 “爹,一个糖醋瓦块,一份宽汁儿!” 姑娘蹬蹬蹬的去了帘子后面,姚晓瑜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这边能让女孩做伙计——家族企业! 就是不知道手艺怎么样。 可能是姑娘在里面说了什么,姚晓瑜的菜上的很快,两个快比她脑袋大的碗都装的满满当当,香气一股股冲过来,本来想等凉些再吃的姚晓瑜没忍住,直接夹了块鱼进嘴里。 好吃! 糖醋瓦块就是糖醋鲤鱼,看似平平无奇,入口才发现没有丁点土腥味,也尝不出粗糙的质感,舌头一抿肉便化了。 “这可是我爹亲自去选的黄河鲤鱼,放到水缸里饿了整三天。” 女孩得意的甩甩辫子,他们家在北平的名声可大,不少老饕点名要吃这一口,说是筋抽的干净,鱼肉吃着够嫩。 靠着这一身料理鱼的本事,她爹从她出生开始就攒嫁妆,要不是被那□□精看上,他们也不至于只带着细软来上海,让爹一大把年纪还得从头打拼。 “你家的店肯定能做大!” 姚晓瑜听着女孩的解说,只觉得嘴里的鱼更美味几分,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电视上去昂贵的餐厅吃饭的时候,旁边总会有个人解释菜色的做法和来历了,有介绍和没介绍真的不一样! 宽汁是先煮后煎的细面条,姚晓瑜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当是类似拉面里的柳叶宽汤一类的默认行话,面条上面浇了鲤鱼的糖醋汁,本来应该是甜腻的味道占上风,吃着却格外的爽口,跟鱼肉一起嚼还能美味翻倍! 鲤鱼和面条的分量都很足,姚晓瑜硬是一口一口的全塞进了肚子,才扶着墙出了饭点的门,从昨晚就开始下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照在路上,好些地方都出现了粼粼的波光。 姚晓瑜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动到了西方,帮着姚晓瑜打掩护的古婶顺理成章的溜号,只留下有锁门任务的姚晓瑜在西药药房。 刚好看信。 放松下来的姚晓瑜将箱子打开一条缝隙,抽出巧妙搁置的信件,信口被封的很严实,姚晓瑜小心翼翼的打开,先看了眼庄票的数字。 六十元?! 邱小姐的文章拢共一万两千多字,相当于千字五元,短篇的酬劳的确比长篇要高上一些,但这个稿酬也差不多是短篇行当中的中上水准了。 在稿酬换算出来的瞬间,姚晓瑜甚至有了只写短篇的念头,要不是想起被邱小姐文章掀起的,到现在都没有平息意思的教育界的风浪,还有金纹碗的两元酬劳,姚晓瑜的主要写作方向可能真的会改变。 毕竟她又不指望青史留名,那人生在世,追求的不就是碎银几两? 别的不说,她今天吃的那盘子糖醋鲤鱼,都是用银元来论价的! “这是……” 姚晓瑜畅享了一会儿在金山银海中打滚的感受,才发现信封里除了庄票,还夹着一张纸,抽出来才发现是大平报的女主编写给她的信。 内容并不多,首先是对投稿文章的夸赞,然后就是报社不会探究姚晓瑜身份的保证,接着是稿费说明,最后则是欢迎再次投稿,字体大气,语句优美不繁复。 姚晓瑜瞧着纸上写着的,这封信是女主编自己趁着没人的时候投进乡真街的邮筒里的文字,哪怕知道这是为了她以后的稿件,还是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不愧是吕主编,恐怖如斯! -----------------------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古婶热衷于溜号的原因是家里最近接了个叠纸元宝的手工活,但这东西体积大,不像针线那么好携带,而且医院做白事的东西惹人忌讳,她只能在家做。 ———— 本来写了蓝双语的故事,写了1000多字,又觉得跟文章关系不大,就拎了出来,打算等完结后单独放番外。 ———— 想写个中式恐怖的短篇小说,小鱼是披着邱小姐的马甲,还是叫粉红毛毛兔/天蓝大大猫之类的新马甲?或者你们有很好马甲名推荐吗? ———— ———— 第54章 五十个银元不是什么小数字, 但也没有到引起人注意的地步,姚晓瑜挑了个中午从钱庄兑出来,伙计每十个用纸裹好, 全放到腰上的口袋也没让人瞧着胖多少。 “有钱了,我请你吃大餐!” 看着守在钱庄门口的陶二妞,姚晓瑜得意的扬扬手中的小包。 话是这么说, 两人最后也只寻了个小馆子,吃了个馅饼粥。 馅饼粥不是什么特殊的粥,而是馅饼+粥的套餐, 姚晓瑜在现代只看过没吃过,但在这边尝了以后,她觉得这个粥更多的是充当解渴的作用, 牛肉和羊肉馅饼的滋味倒是不错,分量也大,两人拼命吃最后还是留了一半有余,只能各自分分打包回家。 姚晓瑜下午还要上班,选了没膻味的牛肉,但进了房间还是被古婶闻了出来, 然后再次喜提一人值班的待遇。 姚晓瑜:…… 跟着姚晓瑜回家的牛肉馅饼得到了热烈欢迎,冷掉的饼子被连着馅料切小,跟鸡蛋一起下锅翻炒, 变成了一道好吃的新菜,周春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每月的十个银元已经不少,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姚晓瑜不知道周春花的心思,她把五十块都交了手术费,说好多退少补后, 就开始发愁了——从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护工? 伤筋动骨一百天,温柔手术后为了恢复,脚肯定是不能动了,但护工实在不好找。 要勤快,温柔有什么需求的时候不能装聋作哑。 要诚实,不能玩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或者偷吃温柔的饭菜。 要识字,温柔无聊的时候可以帮着读读报纸,打发时间。 要力气大,解决生理需求,翻身换衣服之类的辅助工作必须到位。 要手脚麻利,不能洗个衣服花半天,冲个碗筷花半天。 要听得懂人话,不要打着对温柔好的名义不按照规定做事。 …… 姚晓瑜皱着眉,将所有的要求都列在一张纸上,然后从自己觉得影响最小的开始删除,直到再也没法下手,纸张上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勤快,干净,听得懂人话。 这是她不能修改的硬性要求。 “我先去村里问问,应该能找到人。” 陶二妞接过写了基础要求和附加要求的白纸,也没瞒着自己先择近录取的打算——叠纸元宝给的钱不少,但总有些人不擅长这方面,或者不喜欢做这个的,姚晓瑜给钱利索又大方,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姚晓瑜见陶二妞答应下来,也松了口气,她的人脉不少,但花钱雇人的风声是不能传出去的,有钱不还的消息传出去,姚家就完蛋了! 陶二妞的动作很快,几天的时间就有了回复,还不止一位人选: “桃花婶子是顶干净的,做事也利落的很。” 每一根头发都包在头巾里的婶子伸出手,指甲干干净净。 “笑笑妹妹人瘦了些,但听话,力气也大得很。” 比姚晓瑜还矮半个头的女孩半蹲下来,双手给陶二妞来了个公主抱,半分钟以后才把人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确定两人都不是别家不要的婆婆/小姑子后,姚晓瑜把她们都留了下来,准备实行二十四小时倒班制度,只是她本来是按照三个人的八小时排班,现在只有两个…… “一人一天上六个时辰,每天工钱是这个数,行吗?” 三个人的活计两个人干,一个人自然要拿一个半的工资,姚晓瑜在现代没少听老板因为克扣工钱被人捅的新闻,她可不想在民国时代成为新闻当事人。 “行!” 两人连丁点犹豫都没有,便果断答应下来,姚晓瑜跟她们约定好做工的日子,桃花和笑笑便结伴回了家,走到陶家村村口的时候,两人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在那站着,再凑近些,笑笑便露出促狭的笑: “桃花婶,桃花叔来接你了。” 李桃花被打趣的脸泛红颊,迎上去的脚步却丁点不慢,笑笑瞧着两人渐渐靠近,默默扭头往家里的方向走,拒绝充当电灯泡。 村里的男人都说桃花叔没出息,竟然不遵从祖宗规矩,把桃花婶叫大石家的,而是让别人叫自己桃花叔,但笑笑却觉得没什么——祖宗规矩也没让他们吃饱饭啊,最近她能多吃两口,还是靠着二妞姐姐带来的纸元宝活计呢。 “我回来了。” 陶笑笑进了自家的院子,在角落坐下,也帮着叠纸元宝,众人等的心焦都没听见第二句话,陶母只能主动发问: 民国写文日常 第45节 “选上了吗?” 三妮的力气天生就大,干农活的时候是一把好手,做些叠元宝之类的轻巧活计就不行了,时不时就把纸戳个洞,哪里比的上她哥。 “选上了。” 笑笑简单的应了一句,不是很想说话,陶二妞来说护工活计的时候,家里就问能不能让儿子去,要不是陶二妞一再说不要男孩,她根本站不到姚晓瑜面前,甚至她的名字都是临时起的。 她之前一直叫三妮,是陶二妞说叫这个的太多,让家里给她改个称呼,结果她爹想都没想就说她叫“走运”,意思是希望她有这个出门赚钱的机会是走了大运,这哪里像个正经名字! 还是二妞姐打圆场,说幸运的孩子笑口常开,给她改了个笑笑的名字。 今天她出门的时候,家里还当着她的面说要是她被选中了,就把这个上海做事的活计让给她哥,还自以为大方的让她在两个哥哥中随便挑。 “让不了,那边要照顾的是个女子,从最开始就没考虑过男人,除非……” 陶笑笑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一字一顿的开口: “大哥和二哥给自己一刀,当个太监。” 话音刚落,陶笑笑便往后一仰,险险避开爹的巴掌,见当爹的还不依不饶的追上来,便直接把旁边的二哥往前面一推。 “啪!” 好听,真是个好头! 陶笑笑幸灾乐祸的看着二哥脸上的巴掌印,把人往旁边一撇,直接对上了陶父: “过几天就要去做工了,顶着巴掌印是生怕我不被开除,打,你打,有本事往这打!” 陶笑笑拍拍自己的脸,陶父气的七窍生烟,却硬是不敢动陶笑笑一根手指头,最后恨恨的丢下一句: “今天谁都不许给她吃饭!” 坐回原位的女孩眯了眯眼睛,直直的盯着陶父: “您可想好了。” 陶父还没反应过来,陶母已经变了脸色,匆匆放下叠到一半的纸元宝,扯扯陶父的袖子。 前两年他们心情不好,见当黄牛租出去的三丫头一身脏兮兮回来的时候,随便扯了个幌子罚三妮不许吃饭,三妮面上没说什么,第二天趁着家里人多数人出去,直接拿着绳子把家里剩下的人给捆了,拎着柴刀劈开放粮食的地方,给自己做白面鸡蛋吃。 这还没完,家里人回来的时候,三妮进来一个捆一个,堵着嘴巴往角落一扔,就让他们看着她大吃大喝,吃完面条吃点心,吃了点心又杀鸡,连半大的猪都被剁了脑袋,低价卖了好些肉出去,然后用这个钱去买各种点心。 他们堵着嘴也骂了吼了哭了求了,但这个铁石心肠的主儿,硬是把所有金贵的吃食都糟蹋干净了才把他们放开。 三妞发疯的那几天,他们用了近一年才缓过来。 “吃!你最好多拿些钱回来!” 陶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陶笑笑只是耸耸肩,压根没放在心上。 “钱在人家手里,给多少难道还能我说了算?” 就冲着当爹的这句话,她就得主动压价跟主家唱双簧! 别以为她不知道,当年她把家里的鸡鸭鹅猪连吃带卖以后,陶父没把她卖给人牙子可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是个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再养几年就能换高价彩礼。 小丫头卖不了多少钱,但能生孩子的壮劳力在村子里可精贵着呢! 她只恨自己发疯的晚了,要是再早几年杀鸡吃猪做面条,早些过上顿顿吃饱的好日子,没准还能长得更高些,弄得现在都是瘦小伶仃的模样,要不是今天她证明了自己的力气,那个姚小姐肯定不要她。 年前她给人掰玉米,就看到她娘拦住了王媒婆,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架不住苞谷地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她离两人也就几排玉米,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娘问王媒婆有没有肯出高价的人家,瞎眼瘸腿打人共妻山沟沟的都不要紧,只要肯出钱就行,谈论她的语气不像是说闺女,倒像是谈牲口,养大养肥了,就能出栏卖钱了。 *** 送走两个预备护工,姚晓瑜请了陶二妞一碗鸡丝拉皮作为感谢。 拉皮是东北的特色,跟凉皮差不多,店家的手艺很好,淀粉做出来的拉皮透如水白如玉,配着鸡丝调料一拌,吃到嘴里滑溜,嚼着还有点带筋,配着少少的绿叶吃着格外清爽。 陶二妞不客气的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她摸遍了全村才找来两个合适的人,这顿是她应得的! ----------------------- 作者有话说:小鱼和二妞本来真的吃了大餐,但一千多字有点水文,就删掉了。 ———— ———— 第55章 姚晓瑜写了篇新文章。 这件事并不在她的规划内, 毕竟前两天姚晓瑜才给温柔找到了合适的护工,再过几天就是做手术的时间,她要做的应该是给快要开天窗的苗五妮多多存稿, 稳固自己收入的基本盘,来应对温柔手术后的风波。 但人要是能时时刻刻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姚晓瑜自认为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所以在一天的连环刺激下,她直接熬一晚上,文不加点的狂写万字是很合理, 也很合逻辑的—— 毕竟哪个人在上午听了陶笑笑的故事,下午跟玛利亚医生聊天,知道清明前手术排期少, 节后紧俏的原因是女人做了手术就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清明没法祭祖;晚上还碰上被儿子为了凑彩礼钱,强行把亲妈嫁出去的事情后,都很难冷静下来。 姚晓瑜理所当然的想到,天边已经出现了微光,她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话, 脑袋里那根被创作拉紧的弦终于断开,肾上腺素瞬间失效,姚晓瑜看着手上厚厚的稿纸,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 “今天起的这么早……你不会根本没睡吧?!” 照常起床的周春花看着姚晓瑜发青的脸,明显的黑眼圈,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姚晓瑜虚弱的笑笑,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这个短篇跟兄妹的故事一样,必须保密发货! “最近一直写不太出来, 今天难得有了点灵感……” 姚晓瑜冲着周春花笑笑,将手上的稿纸捏的更紧,然后在周春花“那也不能一熬一整夜”的唠叨下把东西收好,照常洗漱吃饭,周春花本来想让姚晓瑜请假,却被姚晓瑜坚定的拒绝,只能叮嘱陶二妞多看着点自家孙女。 “你昨晚做贼去了?” 陶二妞嘴上调侃,手却紧紧抓着姚晓瑜的胳膊,防止同伴一脚踩空。 “是啊,做的还是采花贼,少爷们一个个长得都可漂亮了。”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旁人震惊的看过来,就看到少女酡红的脸和睁不开的眼睛,于是恍然大悟——人喝醉了以后,说什么都是正常的。 在家狠拍了一阵自己的脸,维持清醒度的姚晓瑜:…… 总之,两人还是顺利的到达医院门口,拎着箱子的姚晓瑜一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就摆出高中标准的休息姿势睡着了,古婶见她这么疲惫也没打扰,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拍拍姚晓瑜的肩膀把人叫起来。 姚晓瑜的肚子很饿,但困意更重,到了食堂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盖上了饭盒,回药房继续趴窝,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你晚上做什么去了,这么困?” 古婶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用手掩住打哈欠的嘴,眼睛都不眨的开口: “马上到祭祖的日子了,我家扯着我叠了一晚上的元宝。” 老一辈的规矩里,祭奠和白事的元宝都要家里做,据说家里人叠的越好,在下面就吃的越开,当然,这条规矩和所谓的九蒸九晒一样,同样只限于女性。 “难怪。” 古婶一下就不奇怪了,虽然上海因为做工的人多,叠元宝的规矩已经渐渐不大流行,但老一辈坚持的话,儿女也是拗不过的。 “忍忍吧,过了清明就好了。” 古婶不好插手别家的事,只能做些苍白的安慰,姚晓瑜配合的笑笑,低头看起了报纸。 下班,锁门。 姚晓瑜难得雇了黄包车,一直把自己拉到家门口,随手将中午没吃完的饭盒放到桌上,给家里人加餐,肚子可能已经饿过了劲,总之她看着比中午还寡淡的饭菜实在是没胃口,勉强夹了几筷子萝卜和五花肉,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没发烧,应该就是单纯的熬夜累到了。” 迷迷糊糊中,微凉的手伸到了额头上,姚晓瑜听出是周春花的声音,便不再警惕,只任由自己陷入更黑更沉的梦乡。 然后就被饿醒了。 姚晓瑜把腰带勒的更紧了些,轻飘飘的下楼,就着冷水洗漱完天也才蒙蒙亮,她不打算领取农家灶的烹饪任务,便出来在桌子面前坐下,把煤油灯亮起来,准备瞧瞧自己昨天写的文章。 “姚、晓、瑜、你又熬夜!” 周春花的一字一顿的叫着孙女的全名,姚晓瑜僵住了。 她要怎么才能让周春花相信,她这次是真的起的很早呢? …… 总之最后还是解释清楚了,只是姚晓瑜这个星期暂时被没收了熬夜的权利——周春花打算把煤油灯放到她房间放着。 “我年纪大了,遭不住这么吓。” 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姚晓瑜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的接受,然后把稿子放到医院修改。 “所以这就是你没吃早饭的原因?” 陶二妞看着要姚晓瑜把羊肉饺子一个个往嘴里塞,默默给她递了碗水过去,姚晓瑜把卡在喉咙口的饺子咽下去,摇摇头。 “吃了,” 姚天睿是温柔的心尖尖,但有周春花在,温柔也没什么开小灶的法子,只是过了年以后,全家的重心又集中在了赚钱上,饭菜的质量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医院这边的工作干不下去,她要么去找一份别的工作,要么就得假装上班,总之绝不会再把自己放在院子里,看着那高墙外四角的天空,享受过自由的滋味,便过不得受拘束的日子。 “就是我还想吃肉。” 见陶二妞一脸不信,姚晓瑜夹下一个饺子的时候进行了补充说明,写作对她来说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每次完成一个大情节,都会去吃一顿大餐,有多多的肉的那种,只是昨天实在困得很,又没有及时补充能量,现在吃的才凶了些。 陶二妞没说话,姚晓瑜也不再开口,吃完饺子走到医院,两人照旧分开做自己的事。 “大作家又在写什么?” 古婶看着姚晓瑜在本子上修修改改,戏谑的问道,她以前叫姚晓瑜“小文化人”,自从发现姚晓瑜会抄些报纸上的东西以后,大作家便顶了这个外号,但没多少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叫的有趣——出了药房,古婶是绝不会这么叫的。 “写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让自己流芳百世。”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说道,引来古婶的大笑,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姚的这一点,不会把她的话落在地上。 “哈哈哈……行,你抓紧写,我就不打扰大作家了。” 古婶说完便闭了嘴,安静的做起手工活,姚晓瑜继续看自己熬夜写出来的文章,许久后将稿纸放下,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真的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靠着一腔心头火写出来的故事,竟真的除了字体的简繁转换以外,没有任何能改动的地方。 是的,不是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而是没有能改动的地方,或许文章里的某些地方不是那么精致,但就是不能动,哪怕改上一个字,文章的味道就都没了。 这篇文章实在是奇妙的很,姚晓瑜想了半天才想到合适的形容:别的故事就像是砖瓦房,改字句词就像是抽砖换瓦,只要没动到关键部分,便没什么大碍,甚至技巧高超的还给换上金砖玉瓦,让文章更加出彩。 而这个故事就像是氢气球,修改就像是用针扎眼,刀划口,而且填补上去的字句也不是原来贴合的尺寸,看似只改了一丁点,但文章里的气已经全跑光了。 “这竟然是我能写出来的文章?!” 民国写文日常 第46节 姚晓瑜小小声的惊叹,果断决定使用一个新马甲,邱小姐很好,但这样特殊的文章值得一个单独的马甲,比如……粉红毛毛兔! 最软的称呼,就应该配最地狱的笑话! 姚晓瑜真的很期待那群人对文章破口大骂,然后点名道姓粉红毛毛兔的模样。 几日后。 “凤鸣,你又在翻投稿信?” 吃饭的时候,好友看着匆匆吃完就开始看信的孔凤鸣,颇有些无奈。 “我们的稿子已经够了,而且连备用的都准备好了,你再翻,这次也注定上不了杂志啊。” 若是放在《金钗叙》初开缺稿的时候,这些没名气的作者文章或许还有那么几丝填充的可能,但现在她们的杂志已经有了些名声,光是刊登有名声的作者的文章都排版不过来,哪里还有沧海遗珠的位置呢。 况且想要打败那些已经闯出来的作者,文章的品质并不是达到沧海遗珠的地步就行的,这个新作者需要对占位置的文章形成碾压的局面,说的更俗一点,就是要天降文曲星才行。 但有这种水平的作者,怎么看得上她们这种刚拼搏到行业中上的半月刊?就凭她们杂志的编辑全是女子吗? “没时间也就罢了,有时间总是要看一看的。” 孔凤鸣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上的稿纸打开,看了一会儿便眉头紧皱的丢下,又开了另一个信封,连着几封看下来,她忍不住双手抱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引来好友的疯狂嘲笑。 她当然知道这些信里的稿件基本都是不合格的,但看着这些稿件,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是投稿信被选中刊登,靠着一笔笔稿费从家里出来的,她怕没拆的信里面会有跟她一样情况的人,一想到抱着最后希望寄出去的信件根本没有被拆开…… “这个字体有点可爱。” 孔凤鸣兴致勃勃的给好友展示,这封信的字跟刚学钢笔的小学生一样,在基本的横平竖直上带着点圆,好友胡乱应了一声,对犟种好友感到深深的同情——有个带点趣味的字体就兴奋成这样,这些稿件是有多差啊! “不知道这位的文章……” 孔凤鸣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消了音,好友好奇的看过去,就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粘在了稿纸上。 还真有沧海遗珠? 好友也不敢打扰了,只安静的等孔凤鸣读完,这一等就等到了午休结束,孔凤鸣用奇异的眼神看过来。 “你的嘴是开过光的吧?” 好友还没反应过来孔凤鸣的意思,就被她的下一句话给惊呆了。 “天降文曲星真的出现了!” 孔凤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同事们直接呼啦啦围了上来,连主编也好奇的凑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文章,才会被评点向来不留情的孔编辑夸成这样。 “主编,这篇文章我们一定要发,还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孔凤鸣艰难的突破同事的包围圈,将没读之前漫不经心的稿纸如同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递给有决策权的主编,让向来大大咧咧的女人接稿纸的时候也多了几分小心。 “我看……” 接过纸张的女人也接过了孔凤鸣递过来的消音棒,看过之前孔凤鸣阅读速度的好友知道一时半会儿别想看到文章,便问孔凤鸣这个稿纸上到底记载了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 孔凤鸣陷入了沉思。 “我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可真棒!” 姚晓瑜将原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吹彩虹屁。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讽刺故事,或者说是一个地狱笑话,姚晓瑜真正想让读者看见的,也就是文章最后面的几句话。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的“坏女人”,她虚荣,懒惰,贪婪,拜金,心机深重,极会演戏,长得漂亮作风却不正派,跟许多单身男子拉拉扯扯,好听的话轻易能说一箩筐,却从不肯给承诺。 她的坏打小就能瞧出来——夸着别人家孩子给她做事,扮出嘴甜贴心的模样,以读过书的女孩子能卖更高的价钱的借口,哄着家里让她上学,结果拿了毕业证就跑了,让等着她嫁人,给七个哥哥弟弟娶媳妇的家里面对傻子家的怒火,她倒是过着舒服的日子。 长大以后便更坏了——家事儿呢,她一个指头都不动;孩子呢,她怕死在产床不肯生;倒是女人不该干的读书识字,吃酒经商,她样样都能的很,还总让女孩儿读书,甚至给女子办了学校,她甚至还想做官,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以她死了,英年早逝,不知道凶手是谁,死的时候桌上放着份文件,是她当科长的通知书,已经盖了章。 这消息传出来,各方的滋味都有不同,但不管怎么样,人死了以后盖棺定论,唢呐一响坑一挖,也没了什么可能。 ……真的吗? 女人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到了地府,知道自己在阳间做了什么的女人已经做好熬酷刑的准备,却得到了上面的嘉奖和欢迎——这地府的官员和主事,竟然都是女郎! “这有什么奇怪,女娃死的多嘛。” …… “这故事当真令人……但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朋友一边搓着鸡皮疙瘩,一边疑惑的问李凤鸣,李凤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不是解释的解释出来: “你去看看,看了就知道这个文章不一样。” 朋友越发好奇,但要跟老大抢故事看还是不敢的,只能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这个作者写的这么好,笔名叫什么啊?” 孔凤鸣还真没来得及看,毕竟能留下的文章才有刊登笔名的资格,她现在都是先读故事再看名,现在稿子被主编拿着,看她那宝贝劲儿,肯定是没法过去瞅了,好在有些不愿透露真名的人,也会把笔名写在信封上…… “粉红毛毛兔?!” ----------------------- 作者有话说:新马甲到了,加更不可能,多写了半章。 ———— ———— 第56章 披着粉红毛毛兔的马甲的稿件要寄往哪个平台, 姚晓瑜并没有思考太久,官方和民间的报纸都尝试过,这次她打算跨出舒适圈, 往杂志方向试试水,出于一点小小的私心,现在不算缺钱的姚晓瑜想把稿子给有女子工作的杂志社。 看来看去, 姚晓瑜选中了从主编到责编都是女性的金钗叙,但这个第一选择并不是全部的选择,姚晓瑜打算等上半个月, 要是没有回信或者收到了退稿信,就再寄给别的杂志社—— 现在的编辑很少看新人的稿子,他们更倾向于跟熟悉的作者合作, 再不济也要有熟人推荐,能原路退回的稿件已经是幸运,许多稿子可能只会被堆放在一起被灰尘掩盖,甚至被丢进废纸篓,自此杳无音讯。 无稿可登和不看投稿的情况同时出现,在这个时代并不奇怪, 不然姚晓瑜也不至于在第一次投稿的时候上演那么一出大戏,信件里的稿子写的再好,可在连信封都不拆开的情况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希望金钗叙里面有能看新人稿件的编辑。 姚晓瑜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 她真的真的不喜欢誊抄。 …… 1915年4月1日,晴,适合手术。 姚晓瑜照常的出了门, 在拐角的小摊上吃了一碗熏燕翅粥,燕翅不是大雁的翅膀,而是大排骨加了作料, 用红曲熏了做出来的,单吃的滋味便不差,将肉撕碎就着绿豆和银鱼一炒,配粥吃更是一绝。 姚晓瑜慢悠悠的刮了碗底,确定家里人在这个时间已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才带着提前雇好的壮汉往家走。 敲开院门,姚平安不见踪迹,温柔正在收拾碗筷,虽然知道姚平安今天要出门,但姚晓瑜还是问了句姚平安的下落,得到访友的结果才放下心来,看着依旧没停住动作的温柔,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礼后兵。 “娘,你真的不想放脚吗?” 如果可以,姚晓瑜还是希望温柔能够自愿跟她走。 “怎么又说起这事来?” 温柔有些疑惑,却依旧摇头,姚晓瑜叹了口气,当着温柔的面把药粉撒到竹筒里,摇匀了递过去,温柔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然后直接被姚晓瑜捂住了嘴。 “蒙汗药而已,您乖乖喝掉好不好?” 姚晓瑜试图解释药粉的无害,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柔挣扎的更厉害了,她耐心的等了三秒,见温柔依旧没有妥协的意思,只能示意壮汉上前,一手刀把人劈晕过去。 真是的,乖乖喝了药睡到医院,打完麻醉做手术不好吗,非得在后脖子上来一下。 “把人抬过去,动作轻一些。” 温柔不重,但对姚晓瑜来说压力还是有些大,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雇佣过来的人一个抬肩一个扛脚,在没碰到温柔丁点皮肤的情况下,顺利把人运到了门口的黄包车上。 然后姚晓瑜一转头,就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姚平安的震惊的眼神。 姚晓瑜:…… 半分钟后。 “您别叫,我把您一起带走行不?” 姚晓瑜试图跟被捂住嘴的姚平安打商量,被两个壮汉反剪住手,顺便捂住嘴巴的姚平安挣扎无果,终于点头。 姚晓瑜松了口气,让捂嘴的壮汉撒手,嘴巴得到自由的姚平安刚想大叫,就被一个苹果重新堵了嘴。 “您还是安静点吧,再挣扎,我只能让您也晕过去了。” 姚晓瑜苦恼的叹了口气,她本来是想直接把温柔运走,先斩后奏的做了手术再跟家里人说的,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一起带走了,好在陶二妮给了她几条绑手的草绳。 费劲巴拉的把温柔往旁边挪挪,姚晓瑜把姚平安往车上一塞,用加钱大法堵住黄包车夫的嘴,正要跟两个雇来人钱货两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鱼,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折返回来的周春花话音未落,就透过黄包车布帘的缝隙,看到昏迷的温柔和被堵住嘴的姚平安,旁边的姚天睿已经被彻底惊呆了。 姚晓瑜:…… 罢了,可能是上天注定要她们见证吧。 姚晓瑜冲着两个壮汉比了个加钱的手势,给了两人一人一手刀,在车夫愤怒的眼神中将两人扶到车边坐下,让壮汉帮着去找几辆黄包车过来。 姚晓瑜只雇了一辆黄包车,她本来的打算是把温柔放到车上,自己坐在旁边,壮汉在完成把温柔弄上车的任务就可以功成身退,但现在…… “再雇四辆黄包车,讲明一个车要拉两个人,可以加钱。” 两个壮汉一人一辆,她自己单独一辆,周春花和温柔一辆,姚平安和姚天睿一辆,浩浩荡荡的上医院去吧。 姚晓瑜心里叹着气,不妨碍她面上演戏,上车也就半柱香的功夫,一条街都知道姚家人不知为啥晕倒了,二孙女哭着雇了黄包车,在好心人的帮忙下把人送去看病。 等姚家人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姚晓瑜用钞能力暂时腾出来的病房里绑的整整齐齐,连嘴里塞的苹果大小都差不多——姚晓瑜从小贩手里买的,而温柔已经被打了麻醉,推进了手术室。 姚晓瑜也不急着把人解开,先说了温柔做手术的事情,又把人嘴里的苹果拿出来,让他们挨个提问。 为什么做手术的事情不跟姚家人说——之前聊天的时候提起过,没有一个人赞成。 手术的钱是哪里来的——有人要把丁娴传印书,给的版税。 …… 所有的问题问完,三人看上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姚晓瑜将绳子解开,周春花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腕,一巴掌甩到姚晓瑜的脸上。 民国写文日常 第47节 “有钱做这劳什子的放脚手术,没钱还债,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姚家!” 一想到别人会指着他们家,说姚大牛家里尽是些有钱不还的,周春花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想扑过去补一巴掌。 姚晓瑜避开周春花第二次抬起来的手,看着满脸写着有话要说,最后还是没吐出一个字的父子俩,眼神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啪!” 姚天睿捂着脸后退两步,满脸都写着委屈——奶奶动的手,你打我干什么?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用就这么用,你们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滚。” 姚晓瑜冷声说道,周春花年纪大,姚平安身子弱,她打了还得付医药费,姚天睿就不一样了,身强体壮恢复快,蹦起来打也不伤筋动骨,最重要的是作为姚家的长子嫡孙,他在姚平安和周春花心里的分量都很重! “这次我只还一巴掌,下次你再动手,就别怪我雇人打他十巴掌,” 姚晓瑜跟周春花保持着安全距离,脸上在笑,但像在哭。 “外面的人下手可没个轻重,到时候打断了鼻子落了牙齿什么的,大哥多可惜啊。” 姚晓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琢磨着待会儿得问问哪里消除痕迹的药膏效果最好,她家里从来都是言语教育,极少的几次体罚也只是抽抽手心,现代加上这个时代,她还真的是第一次挨巴掌。 “你也别说什么不是你动的手,要怪就怪你是爹和奶奶的心尖尖,孩子代长辈受过本就是理所当然,更何况打在你身,痛在他们心啊。” 姚晓瑜说完就开门走了,她急着去买药。 麻醉的分量很足,手术进行的很顺利,等温柔清醒过来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 “……家里有人照顾,您好好养伤。” 确定温柔接受现实后,姚晓瑜简单解释了几句,留下桃花和笑笑两个护工在床边照顾便离开了,只是晚上回去的时候,姚家的气氛难免有些怪异。 姚晓瑜也并不主动接近,只自顾自的去洗漱,冷水洗脸有点难受,但也没有冬天刺骨的寒意;空荡荡的锅碗里面没有晚饭,问题不大,她箱子里有当宵夜的的软面饼,还有买来准备给全家加餐的清酱肉,夹好比姚家的晚餐质量好多了。 晚上姚晓丽跟周春花一起睡? 那更好了,一个人占一个被窝,睡觉的时候都宽敞多了! 冷暴力的法子只有对在乎的人才有用,姚晓瑜跟姚家的关系……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只相处了几个月,其实跟关系一般的室友差不多,只是生活上的联系要略微紧密一点。 开始或许还有些动容,但父母捧在手心的独生女感受到那份有限的爱以后,实在是很难付出全部的真心,若是时间再长一些可能还好,但现在…… 说的再地狱一点,姚晓瑜其实是在发挥尊老爱幼,关心呵护残障认识的优良品质,她给温柔做手术,其实跟把生病的猫咪拎到医院治疗一样,只因为温柔长期在她的生活范围内,而姚晓瑜有这个经济条件。 【明天早上是吃羊肉粉,牛肉面,还是褡裢火烧呢?】 姚晓瑜在被子里伸胳膊蹬腿,从早餐一直想到根本没机会吃的夜宵——大馋丫头也就这点出息。 单人单床的姚晓瑜睡得很好,第二天顺利开门还小小惊讶了一下。 她还以为会被锁在房间里禁足呢,还特意叮嘱了陶二妞怎么应对,没想到姚家还挺……好吧,还是得出去吃。 姚晓瑜用冷水洗漱完,拎着箱子在众人的目光中往外走,琢磨着要是过两天她在家里的待遇还是没有恢复的话,交给周春花的钱就得降到每周一元。 左右她只在姚家住,不在姚家吃,便是算上庇护的钱,一个月四枚银元也已足够丰厚。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房子,给我留一间。” 姚晓瑜拍拍陶二妞的肩膀,在羊肉摊上点了碗面,一会儿的功夫,面连着羊肉就被端了上来,嫩绿的花椒叶撒在上面颇为好看,姚晓瑜抄起筷子,一会儿的功夫,只留下干干净净的两个大碗。 这个摊子的烧羊肉是有名的,老板半夜就跟着屠夫去农户家里蹲着,羊肉都是前脚杀了后脚卖,一盆子羊肉扣在半人宽的铜盘子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连肉带汤的一抢而光,姚晓瑜今天也是赶上了,才吃着这一口。 “走吧。” 姚晓瑜站起来付了钱,去医院的路上再没停脚,陶二妞闷不吭声的跟在后面,脑子一个劲儿的在房子上打转。 之前想过女人租房的困难,陶二妞已经差不多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姚晓瑜这次一开口,又把她心里的念头给勾了出来。 房子,家里谁都不能指着她的鼻子,对她说有种就滚出去的房子。 …… 后面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家里的冷处理在姚晓瑜拒绝将稿子给姚平安抄写,周春花只收到一枚银元后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热水,干净的衣物和一日三餐被重新供应,只是姚晓瑜和姚家人都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出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姚晓瑜有些浅浅的失落,更多的却是放松——相对于之前不多的亲情,得到过父母爱的独生女更适应这种高价买来的高质量服务。 她照常的洗漱吃饭,写作睡觉,一天去看温柔三次,桃花和笑笑都照顾的很尽心,温柔吃得好睡得好,虽然除了被抱出去晒晒太阳也不怎么运动,但营养补充上来,整个人的气色瞧着都好了些,玛利亚医生说按照现在的回复速度,再过段时间就能试着走一走。 温柔经过一段时间的平复心情,倒是能跟姚晓瑜正常说话了,甚至因为躺在床上太无聊,姚晓瑜又不想让她在床上做手工活,为了打发时间,每天都很积极的认字,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就能把千字文背的滚瓜烂熟,还能磕磕巴巴的读报纸,让姚晓瑜大为震撼。 果然主观能动性才是提升效率的一流工具! 周春花和姚天睿也时不时的会来看一眼温柔,有时候跟姚晓瑜撞上,他们便会显得有些尴尬,姚晓瑜倒是还行,现代“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的场面多了,这种就是洒洒水。 最近苗五妮的故事到了关键转折点,她忙着呢! 姚晓瑜在桌前凝神静气,回忆着之前的剧情—— 苗五妮靠着清明时候赚的一大笔铜元,加上被姚晓瑜塞了无数细节的两万字的小机遇凑起来的外快,终于存上了四个银元,本来欢喜的想要租房子,告别那艘随时都会沉底的小船,却因此跟家里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父母觉得相对于每个月都要掏钱的租房,这四个银元应该用来买粮食,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周围瘦巴巴的兄弟姐妹就是理由。 苗五妮虽然觉得不妥当,但毕竟年龄小,又自觉见识短,最后还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妥协了,四个沉甸甸的银元交出去,父亲当天就找人借了扁担,去上海买米。 苗五妮本来想跟着去,或者至少说说情况,但父亲觉得这是男人做的事情,况且买米有什么不会,坚决不允许,就这么完全不了解行情的上了路——在上好的大米三元六角一百斤的时候,苗父用四个银元换来一百斤的陈米,还直说碰上了好掌柜。 可不是好掌柜吗,他本来可以只给你碎米的,却还给了你稍好一档的陈米。 苗五妮告诉他真正的米价后,苗父先是死活不相信,然后又嚷嚷着要去找骗子退钱,好容易把人劝下来,苗父又指责苗五妮没有提前将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丢人。 苗五妮:…… 总之,一家十口靠着这些陈米,难得吃了两天饱饭。 但也只有两天。 因为第三天粮食就只剩下苗母装成怀孕的模样,放在肚子前的罐子里的十来斤了——苗父觉得大家都是好人,无视了苗五妮不要下船的告诫,等孩子走了就去挖野菜,只留苗母一个人看船。 然后船就被抢了。 而且抢劫的人也不是通过船只吃水的深度判断里面有粮食,而是苗父骂苗五妮的时候根本没收着嗓子,吃饱了还跟别人吹他们买了大米地才漏出来的消息。 苗五妮:…… 钱没了,粮没了,苗五妮也暂时没了大赚一笔的路子,只能辛辛苦苦的重新攒钱,终于在冬天到来之前凑够了四个银元,而这次她没有跟家里说,而是先斩后奏,租了房子就让苗家搬家。 苗父苗母本来想教训敢乱花钱的女儿,但常年载重十人的小船在超负荷运转下,已经变得不太能使用,为了不让苗家不值钱的家伙什打水漂,苗家父母决定先搬家,保住家当以后再跟苗五妮算账。 而上一次姚晓瑜交过去的稿子,就卡在苗家父母搬迁完毕,让苗五妮跪下的那句话上。 姚晓瑜:…… 也亏得皮康秀被她磨出来了,不然她真的担心自己卡文卡多了被打死。 心虚归心虚,接下来就是苗五妮和家里的第一次大冲突了,还是要好好写的,姚晓瑜又回忆了两遍故事的发展情况,确定情绪酝酿到位了才落笔—— 苗五妮跟家里吵了个惊天动地,父亲的权威在她的心里彻底碎成了渣,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苗五妮在自己存起来的钱第五次被兄弟姐妹拿去买糖以后,意识到这样不行,便决定把赚到的钱交给母亲保管。 而母亲也跟她保证,一定替她藏好这笔钱,等她用的时候就拿出来,苗五妮看清了父亲,但对母亲还有些希冀,相信了这番话,每天起早贪黑的去赚钱,然后用木炭计算存款的总数。 在这个漫长的时间中,家里的日子也在慢慢变好,搬进上海的他们终于被当成自己人,受到一些基础的庇护,相对划算的手工活也冲他们敞开了大门,苗父甚至拉起了黄包车——黄包车的活计是要有人担保的,不然随便谁都能拉,混子把车卖了怎么办! 铜钱凑成银角子,小洋汇聚成银元,苗五妮算着存够了六枚银元,便满心欢喜的冲母亲讨要:六个银元不多,却足以做最基础的小生意,让她有闯荡的本钱。 苗五妮正满心欢喜的盘算着未来,母亲却沉默了。 哪里还有钱呢,苗五妮交上来的钱早换了苗父的酒,家里的肉,哥哥的拜师礼…… 苗五妮不敢置信的看着母亲,母亲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一天,整个院子都见证了苗家的大战,他们头一次知道苗家的五姑娘竟然能这样凶,力气会这样大,本来有意求亲的纷纷打消了念头——他们家可经不起这样的糟蹋。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离家出走的苗五妮终究还是回了苗家,只是再没了活泛劲儿,挣来的钱少了不说,也都吃进了自己的嘴巴,再没往家里交过一文,苗家父母心有不满,但终归心虚,吵过几回后还是默认了。 每天摆着张死人脸,挣上一个月都凑不够三十个铜元,自己用就自己用吧。 但苗家父母并不知道,颓废只是苗五妮迷惑他们的保护色。 第57章 苗五妮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出气, 但等跑到屋面,意识到以她现在的形体和年龄没法在脱离苗家后独自生存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并在短时间内用生意人的思维,做出了继续在苗家生活的决定。 但生活和生活也是有区别的,她要是什么准备都不做的回去, 只会变成到了一定年龄被兑换成银元的血包,因为父母在意识到孩子只有家里生活一个选项的时候,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苗五妮不知道垄断的意思, 但她见过有人把比芝麻大的金子卖出一百个银元的场面,那手里有金子的人就仗着金子的形状是独一份,拿捏准了掏钱的人现在就得要, 根本等不得另寻工匠打造的时间,要多少钱都得掏! 现在她是买金子的人,父母是卖金子的人,主动权都在爹娘的手里,好在父母并不知道他们手里这份金子的价格,这次苗五妮的离家出走, 就是第一次估价。 苗五妮灰溜溜的回去,就是被父母拿捏的角色;可要是她在外面生活的很自在,那就是她拿捏父母, 苗五妮知道这一遭关乎到她嫁人之前的日子,果断决定装出她在离开苗家以后能独自生活的假象。 她成功了。 “在外面生活的不差”的苗五妮被父母强行带了回来,虽然还是按部就班的做着小生意, 却对银钱根本不上心,赚到的钱都进了自己的嘴巴,把自己养的高大又壮实, 在家在外却刻意弯低头,刻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几年下来,别说外面,连家里都记不清苗五妮的长相。 父母对此颇有微词,但想到苗五妮再过几年嫁人能换来的彩礼,加上心里凑不出一个指甲盖的愧疚,最终还是默认了苗五妮的做法。 但这些只是苗五妮故意表现出来的,她每日的收入并不比之前的少,只是藏到了别的地方,铜钱变成角洋,银角子兑换成银元,她存够了做生意的本钱,又存够了租房的银元和押金,在听到报纸上说某地发大水后,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苗五妮很能沉住气,照旧每天挎着篮子出去做小买卖,直到有一天她迈出家门,就没再回来。 苗家人意识到苗五妮跑了以后,也想把人找回来,可上海实在很大,他们没了苗五妮帮着规划也没有自己思考,几年下来依旧在家附近的几条街打转,字不认识就算了,连自家的姑娘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们只能沮丧的接受家里男孩的彩礼跑了的事实,每天起床第一句,张嘴先骂苗五妮——但这有什么用呢? 身高腿长,能轻易打过三五个男人的苗五妮已经攒足了资本,离了家就是凤飞于天,龙入大海,再没了拘束,就像她几年前想的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创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这个大情节涉及到苗五妮的蜕变,跨越了文中几年的时光,姚晓瑜写着也并不轻松,等终于写到苗五妮在自己的租房合同上按下手印的时候,玛利亚医生已经宣布温柔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 死了不少脑细胞的姚晓瑜看着桌上的存稿,果断选择摸鱼围观。 “疼就说,不要忍着,不然伤口裂开就要修养更长的时间。” 护士在旁边娴熟的记录并警告,温柔坐在病床上,扶着床头缓慢的试图站起来,单手能把人举起来的陶笑笑在旁边死死的盯着,生怕温柔腿软的时候手伸出去的不够及时。 长久被抱着解决生活日常,温柔对靠着自己站起来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她一点点的将身体完全站直,站在衣服上的赤脚传来酸软的感觉,但不疼。 温柔又往前走了两步,酸软的感觉更甚,细微的疼痛随之而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发现这份痛楚之前不同——它不是来自骨头,而是来自皮肉上没有完全脱落的伤口结痂。 温柔的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不疼了,骨头真的不疼了! 温柔下意识的想要跑起来,这是她从白布裹足以后就再未做过的事情,被称赞的三寸金莲就像是小美人鱼的双腿,行走都如同在刀尖,跑跳不过是梦中的奢求。 民国写文日常 第48节 她无数次跟好友在阳光下踢毽子,左脚换右脚,右脚转左脚,七彩的毽子啪一下打在肩膀上,她灵活的一抖,让毽子顺着后背滑下去,一只脚脚跟扬起金鸡独立,另一只反过来翘起,脚尖对着毽子一顶,那毽子便轻盈的跃出去。 然后高兴的醒来,发现不过一场梦境。 这次的手术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但现在似乎…… 温柔一个重心不稳,腿一软就要跌落在地,陶笑笑及时把人往上一提,温柔的膝盖却还是磕着了,不是很疼,却让她堵在嗓子里的哭声飞了出来。 一向被家里严格管教,连行走的宽度,笑容的弧度都要严格把控,从几岁就不怎么情绪外显的温家小姐,裹脚后头一回不顾及形象的嚎啕大哭。 姚晓瑜:…… “适度的情绪宣泄有利于身体恢复。” 不知道什么过来的玛利亚医生在本子上写写记记,还不忘宽慰她好像被吓傻的小百合花,温柔的反应已经是相对平淡的,玛利亚记得有个大家夫人康复了以后,连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要是不怕的话,患者可以适当的吃些鱼虾,有利于伤口愈合。” 玛利亚医生犹豫了一会儿,叮嘱姚晓瑜,她在种花也呆了不少时候,知道这边受伤的时候不能吃发物,鱼虾就是其中之一。 但之前有富贵人家过来做这个手术,年纪大了也不讲究忌口,每顿都要吃些鱼肉虾仁,结果倒是成了一批人里面好的最快的一位。 她以为这是偶然现象,后面又碰上几幢才发现不是这样,其中的原理玛利亚解释不通,但吃鱼虾做了放脚手术的人有利,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她平时也不大敢说,怕被骂庸医,更怕被人扣屎盆子。 “我知道了,谢谢玛利亚医生。” 姚晓瑜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也是她被惯性思维洗脑了,其他的伤势自然不能吃这些东西,但骨头的愈合需要大量的胶原蛋白质,鱼虾正好对症。 猪蹄温柔也该吃腻了,晚上给她点个斑鱼吧,对伤口有好处,滋味也不差! 姚晓瑜拎着自己的小箱子下班,对家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神视而不见——自从誊抄了苗五妮面上不显,却跟家里悄悄离心的情节后,姚家便总有人这么看着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目光越发热烈。 “这周的稿子。” 姚晓瑜抽出一叠纸张递过去,一边思索明天的目光会灼热到什么地步,一边去厨房看晚饭。 又是肉粥。 姚晓瑜也懒得拿勺子,直接端着碗在厨房喝完,洗漱完径直上楼,回了房间把门锁好,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亮发呆。 他们住着的房子在院子的正中间,歪心思的人想摸进来得先跨过高高的院墙,安全是安全,却也断绝了吃夜宵的可能性,连带着夜间的小贩的吆喝声都有些模糊不清。 姚晓瑜买的报纸和杂志根本赶不上她的阅读速度,在匮乏的打发时间的活动中,比起在楼下抬头看着高墙外的四角的天空,姚晓瑜更喜欢在高处瞧着外面来回的人,望着远处工厂亮起的灯,再瞧一瞧跟现代相比亮的不像话的月亮,能清楚的瞧见的满天繁星。 要是现在楼下有个馄饨挑子,能让她放个系着绳子的篮子下去,吃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就更好了,最好是虾仁馅的,一吃虾肉就在嘴里活泼泼跳的那种。 吃了许久肉粥的姚晓瑜有些嘴馋的想到,啪一下上床睡觉,准备把时间快进到第二天的早晨,让幻想付诸实践。 然后她吃上了羊肉烧麦。 咳,那什么,谁也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比如转角遇到新省老板的羊肉烧麦,不是姚晓瑜吃惯了的面皮裹着拌过的糯米皮,上面或者里面放了香菇丁和肉丁的那种,而是顶头稍稍捏紧,里面是满当当的羊肉的草原烧麦。 青春期的少女正是能吃的时候,在家吃了一大碗肉粥配着两个煮鸡蛋,到外面还能塞下好几个拳头大的羊肉烧麦,肚子吃的圆鼓鼓,哒哒哒的走到医院就又饿了。 姚晓瑜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状态,熟门熟路的从抽屉里拿零嘴,又去围观温柔练习走路,只能说手术的影响真的很大,温柔的锻炼堪称早起人类驯服两肢的珍贵日常,好在力大无穷的陶笑笑随时陪在身边,没让温柔青一块紫一块。 瞧瞧温柔的锻炼进度,想想自己一日三餐的打牙祭分量,看看每天早上买来的报纸杂志,写一写苗五妮的故事,日子一天天的过,来自半月刊《金钗叙》的过稿信终于在姚晓瑜领过一回稿费后,连着稿费的汇款单寄到了姚晓瑜留下的邮局地址中。 ----------------------- 作者有话说:姚晓瑜暂时离不开姚家,但苗五妮可以离开苗家 ———— ———— 第58章 姚晓瑜先看了一眼汇款单的数字, 嚯,足足八十四块钱,以前一直听说杂志给钱大方, 今天拿到了才发现是真香。 顶着粉红兔马甲寄过去的短篇拢共一万两千多字,折合出来的稿费是千字七块,比大平报那边还要多两元。 姚晓瑜克制着自己想往短篇赛道跑的心, 将汇款单妥善的收好,开始仔细看信,信件上面的字迹很清秀, 内容不长也不多。 先表示了《金钗叙》杂志收到稿件的荣幸,然后吹了一通文章的彩虹屁,再写了一下她们给出的稿酬和总稿费, 这篇文章会在下一刊发行的时候刊登,最后希望姚晓瑜能多给她们寄些稿子,她们有钱,对好稿子的诚意非常足! 全文的语言简练而不失优美,就是行文瞧着有点眼熟……姚晓瑜翻出大平报吕编辑的回信对了对,然后陷入了沉思——这些编辑是不是有一个统一的写信班? 如果她再写个不错的短篇, 寄到另一个刊登平台,会不会收到第三封开篇夸作品,中间写稿费, 结尾欢迎继续投稿的编辑来信? 姚晓瑜饶有兴趣的想到,但这话也就是说着好玩,毕竟编辑给作者写信也就是几个目的:通知稿件是通过还是退回, 对稿件进行评价和修改,告知关于稿费的问题,以及向作者催稿, 所有的内容排列组合一下,有几分相似实在再正常不过。 皮康秀还跟姚晓瑜说起过一桩趣事:以前有个大报社的编辑写退稿信写烦了,就专门找人给他雕刻了一个退稿信的印章,在黑色印泥上一沾,往纸上一摁,就直接给人原路退回。 姚晓瑜当时感叹人类在偷懒的方面的创造力果然是无穷的,报纸杂志才放开了几年,就有了回信模板,甚至开玩笑的说以后可能会有打印机印刷出来的统一回复——然后她就看到了皮康秀怪异的脸色。 就,大家偷懒的思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 汇款单到手,姚晓瑜也不耽搁,第二天做着简单伪装把钱给领了,地址填了邮局,粉红兔的马甲算是半公开,再全副武装其实有点多余,微装一下就好。 钱是上午请假领的,桌椅是下午买的,送货上门的人是跟姚晓瑜前后脚到家门口的。 “小鱼,这是……” 周春花惊愕的问道,下意识的关上了门跌——欠债还买大件,被人瞧着了传出去可不好,别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个人行为,除非女子正式嫁了人,不然都是个人行为全家买单。 “我房间缺了套桌椅。” 姚晓瑜提着煤油灯淡定的说道,姚家晚上会做一会儿手工活,现在想想,还是有个自己的灯方便些。 桌椅也是一样,之前欠债的时候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姚晓瑜的房间跟雪洞一样,除了稍稍一动就嘎吱作响的床,和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卖不出去的小床头柜,什么家具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姚晓瑜没有抗议,主要是姚家的房间都是清一色的空荡,甚至姚晓瑜还多一个床头柜。 姚家仅有的一套桌椅被放在一楼,家里吃饭,姚晓丽写作业,温柔周春花做手工活都用的上。 “你的钱……”哪来的? 顾忌到家里的情况,周春花硬是等到搬东西的人走了才问,姚晓瑜也没多说,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 “用版税买的。” 丁娴传还在印刷厂,版税要等到所有的书印出来才到手,但不妨碍姚晓瑜拿着它当借口,反正不说个具体数字,谁也不知道她拿了多少版税。 至于周春花上门去问……要是报社那边瞒不住的话,姚晓瑜就可以搬家换合作方一条龙了。 好像那样也不错?自己的房子的危险虽然会多,但起码能有个衣柜,她现在衣服少,床头柜和床脚还能放的下,可过些日子从医院离开,她悄悄做的打牙祭的衣服,和伪装的各种衣饰就难找地方放了。 “奶奶,您要是瞧见又合适又好的衣柜,跟我说一声,我给您辛苦费。” 购物欲被勾起来就有点消不下去,姚晓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添置家具的念头,现在电灯还没有完全普及,周围的人虽然整天支棱着耳朵听姚家的开销,但晚上只要小心点,还是能来个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你哥和你娘都没有衣柜呢。” 周春花听了姚晓瑜的话,下意识开口,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孙女自从温柔去医院后,难得出现的笑脸消失了,好容易亲近些的语气也冷了。 “衣柜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他们要是想要,也花钱就是了。” 姚晓瑜平静的阐述着事实,心里倒是没多少愤怒,她跟姚家名义上是一家人,但财政上除了每月的十元钱,已经完全分割开了,你会要求相对熟悉的陌生人为你花钱吗? “您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托别人帮忙了。” 小鱼这是跟家里离了心啊! 听着这公事公办的话,周春花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脸色都有些灰败。 但她还是应了下来。 家里还欠着债,多一个银元都是好的。 新的桌子和椅子都很好用,姚晓瑜在拧到最亮的煤油灯下又有了灵感,但依旧是长篇,她只能先把大纲稍稍填充一下,等苗五妮的故事写完了,新书的女主角找到了,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再开启新的故事。 姚晓瑜画好最后一个圆润的句号,把灵感小本子放到抽屉里,咔哒一下上了锁,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躺在床上转眼便入了梦乡,姚晓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转眼就忘也睡得不错,只有姚家父子和周春花久久难以入眠。 第二天,姚家难得起晚了,就着冷水洗漱的姚晓瑜还以为是因为昨天的话,姚家又想跟她折腾冷暴力了,瞧着同样迷茫的姚晓丽才发现不对。 “奶奶和爹好像都睡得挺晚,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姚晓丽一边用小布巾擦脸,一边有些郁闷的说道,姚晓瑜本来还担心是不是生病,听到姚晓丽说就是单纯的没睡醒便放下了心,正想着去外面凑合一口,就听到肚子在叫。 “咕——” 好像不是她的肚子? 姚晓瑜的视线挪过去,姚晓丽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姚家人长得都不错,被好好养了几个月的姚晓丽脸上多了些婴儿肥,姚晓瑜瞧着可怜巴巴的漂亮小姑娘,很自然的心软了。 “姐姐带你去打牙祭。” 姚晓丽这个年纪应该吃的荤素搭配营养俱全,但姚晓瑜这个时不时在外面打牙祭的人都没脱离营养不良的范畴,姚晓瑜也就没强求妹妹吃菜,直接让老板用一指宽的面饼给妹妹夹了个酱肘子,怕一个味道吃着腻,还让老板剁了几个卤鸡蛋进去。 “这真的是给我的?” 姚晓丽看看手上的酱肘子,又抬头看了眼姚晓瑜,反复几次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家里虽然在姐姐挣钱以后时不时就能吃上肉,过年也狠狠吃了些荤,但她手上这么豪横还是头一回。 “我先送你回去,要上班了。” 姚晓瑜用一句话终结了姚晓丽的提问,见妹妹路上不吃也不问,她只是偶然发了下善心,就像是刚买了不少火腿肠的上班族看到肚子瘪瘪的眼熟三花,便顺手投喂了一下,至于三花是打算独吞,还是跟家里分着吃都无所谓。 送姚晓丽去学校是不可能的,能管一顿饭已经不错了,休想让她的腿再受罪! “老板,给我来个□□腿。” 送了妹妹回家的姚晓瑜去而复返,对着酱肘子的老板说道,□□腿不是字面意思,而是一种鸡腿骨插在全瘦的肉里面卤的做法,收缩以后的卤肉把骨头裹的很紧,撕扯起来极过瘾,姚晓瑜偶然吃过便一直惦记着。 吃饱喝足,慢悠悠的晃到药房,刚好赶着上班的点,姚晓瑜围观了一下已经从慢走变成快走的温柔,在日历上三天后的日期画了个圈——金钗叙的下一期在那天上市,被编辑狂吹的地狱笑话也将经历市场的考验。 姚晓瑜希望它能表现的好一些,因为这关乎她下次的稿费;却又希望它不要引起太多的风浪——这个时代真的是枪打出头鸟,有危险的时候,名声可能是护身符;但没有危险的时候,名声本身就是危险。 别的不说,就是在道德水平相对较高的现代,被开盒的作者又什么时候少了恶意? 这个时代看人不顺眼,可是真的能在物理层面采取行动的! 姚晓瑜有些担心的等待着文章的反馈,而比金钗叙杂志刊登先到来的,是深夜悄悄被搬过来的衣柜。 周春花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式衣柜,比姚晓瑜还高一个头,瞧着已经用了许久,但里面没有灰尘,挡板也不弯曲,姚晓瑜还算满意,辛苦费付的也很爽快。 周春花看着递到面前的两枚银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了下来。 ----------------------- 民国写文日常 第49节 作者有话说:小鱼在第58章 终于有了自己的桌椅和衣柜,让我们为她鼓掌 ———— ———— 第59章 在姚晓瑜拥有了自己的衣柜的第二天, 终于在报刊亭看到了新一期的金钗叙,她让老板把杂志取下来,翻了翻目录, 没看见眼熟的标题,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没给这篇文章起名字。 “这本多少钱,我要了。” 姚晓瑜掏出钱把金钗叙买下, 老板灼热的目光终于远去,她随手将杂志往胳膊下面一夹,挑了个合心意的小摊坐下, 准备吃了早饭再慢慢找自己的文章。 猪肉口蘑的烫面饺子最贵,但滋味最好,姚晓瑜一口气吃了三十个, 听到老板说他们的饺子凉了也皮不散边不硬,又要了二十多个备着饿了填肚子——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每天都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姚晓瑜带着饺子进了药房,把饺子连着包装放在提前准备好的盘子里,才翻开还能闻到墨水味道的金钗叙,从第一篇开始读下去。 金钗叙刊登的文章以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并不算差, 姚晓瑜还从里面得到了一些散碎的灵感,直到她读到自己的文章……姚晓瑜默默的将杂志收好,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完善大纲。 报纸什么的下午再看吧, 那个时候应该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 “四倍的印刷量,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第一百八十三次从孔凤鸣嘴里听到这句话,好友实在受不了了, 把手上刚买的杂志一放,双手捧着孔凤鸣的脸,脑袋哐的往人额头上一砸。 “清醒了吗?”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好友不顾自己同样火辣辣的脑门,紧紧的盯着孔凤鸣,她知道孔凤鸣因为这次推荐上去的文章让半月刊印刷量翻倍的压力很大,但这不是孔凤鸣折磨自己耳朵的理由! “印刷量是主编决定的,不是你!” 李凤鸣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现在已经印刷出去了,你再念叨有什么用?”还能把成本给念叨回来吗? 好友看着孔凤鸣叹了口气,四倍的印刷量冒的风险的确有些大,但木已成舟,一遍遍重复既定的事实只会令人烦躁,况且—— “粉红兔的文章不好吗?” 孔凤鸣果断摇头,就算哪方面都不好,粉红兔的文章也不可能不好。 “那就相信她的文章。” 好友斩钉截铁,孔凤鸣被这种情绪感染,郑重的点点头,翻开旁边厚厚的一叠杂志……一叠杂志?!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好友翻看着还能闻到墨味的杂志,百思不得其解——她们作为金钗叙的编辑,是有免费的样刊的,有书还花钱买一样的书……好友的舌头转了转,将到嘴边的两个字咽回去。 孔凤鸣倒是理直气壮,一本本跟好友介绍: “这本平时看,这本送人看,这本放家里收藏,这本专门给别人借阅,这几本寄到北平,让他们往山东寄……” 孔凤鸣出身孔家,那个在齐鲁之地占据了大部分田地的孔家,她逃婚出来后在上海扎根,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和姐妹,却也怕自己被孔家带回去,要寄或者收什么东西,都是通过北平中转,再到彼此的手中。 这些书会被腐朽腌入味的孔家当成洪水猛兽——现在的孔家早已不是几千年前的模样,不然也不会在几年后举起“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的大旗,但没关系,这些杂志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真正想让母亲和姐妹看见的,已经放在了油纸的夹层,衣物的缝隙,中空的鞋垫等一系列隐蔽之处,众人查了大件,便没心思在这些不值钱的小件上,即使都被一一缴获,她也会在信中留下购买信息的暗号。 孔凤鸣分到最后杂志还有些不够用,好友本来不以为意,听到孔凤鸣的安排,想到粉红兔的文章质量,也觉得除了平时翻看的一本,还要买一本专门用来收藏,借阅的倒是不用,不过她的确有那么几个适合分享文章的好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好友先是一愣,然后彻底不担心这一次的金钗叙的销售情况了——她这个看过不少文章的都有了收藏和分享的念头,其他人呢? 印刷量是上期的四倍的金钗叙火了,准确来说,是里面名为白玉簪的文章火了,连带着这期的杂志也销量大增,街头巷尾都有人讨论剧情,连带着粉红毛毛兔的作者名也被人津津乐道,让人总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这两年的文曲星大盛,才接二连三冒出这样多的好文章。” 路边算命的瞎子信誓旦旦,听众人的语气中带着不信,还掰着手指算给众人听,其实也没几个人,小说才刚刚发展起来,众人耳熟能详的无非就是五部作品三个人。 “小鱼先生的丁娴传和金纹碗,还有现在没写完的致富记;年后邱小姐的兄妹传,还有最近粉红……毛毛兔的白玉簪。” 老瞎子念最后一个笔名的时候打了个磕巴,实在想不通写这么好的文章的作者怎么就起了个这个名儿,弄得他挣钱都觉得烫嘴,好在也只要念一遍,不然笔墨店的老板给的钱再多,他也不干! 金钗叙给地狱笑话起的名字不是白玉簪,但就跟这篇文章不能多一字少一字一样,这个名字看的越多,跟文章就越不契合,于是广大群众给它另起了个贴切的小名——女主自从有钱后,头发上便常年挽着一根白玉簪。 “五篇文章瞧着不多,但这可是街头巷尾都谈的,除了家国大事,不说前几年,就是往前几十年有这种架势的文章吗?” 上一个井水小溪边皆传唱的,还是柳三变的诗词,瞎子属于强行抬咖,但听他说话的人都没多少文化,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纷纷点头。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这不是文曲星大盛的架势是什么?” 老瞎子这是纯粹的偷换概念,现在的白话文小说也只是刚刚萌芽,前几年就更不必说,没有家喻户晓的作品才是正常现象,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只出了一个看完牙医又去买甜食的文豪。 至于再往前,那可还在大清,真有那出头的椽子,早就被捞去打生桩镇国运了! “文曲星动了,就是识字的人捡钱的时候,你们家若是有那识字的姑娘小子,又不缺那几枚铜元,倒不如买几个铅笔本子,让孩子试试,没准名字就印在了纸上,从此光宗耀祖了。” 这话搔到了众人的痒处,在他们朴素的认知中——文章登报,那就是青史留名! 话说回来,这附近好像就有个专卖笔墨纸张的店铺? -----------------------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反馈第五十六章 【高价服务】中温柔做手术,姚晓瑜跟家里闹矛盾缺少衔接剧情,现已修文,可返回重看,不影响后文阅读。 ———— ———— 第60章 “你们……干啥呢……嗝儿!” 鲁大醉醺醺的走到笔墨店门口, 看到好几张熟悉的脸,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问道,有认识的人看了鲁大一眼, 知道他刚从酒馆回来,也不起冲突,便简单说了说文曲大盛的前因后果。 喝醉以后思考能力下降的鲁大听得迷迷糊糊, 就明白他们在买纸笔,虽然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钱, 也凑趣似的要来一份。 说来也巧,他今个儿赌赢了钱,去吃了两碗酒, 买了一盘茴香豆,身上刚好剩了四个铜子儿,能换一个本子,一根铅笔。 “我回来了,人呢,死啦?!” 鲁大攥着东西踹开门, 牧晚霞将自己往角落缩了缩,生怕引起男人的注意,男人吃了酒会打家里人, 上次她没躲过去,现在手上还有一大片淤紫。 “呼噜噜——” 鲁大嚷了几句觉得没趣,将纸笔随手往桌上一丢, 自己往床上一躺,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女人安静的等了好一会儿, 确定鲁大睡熟了,才悄悄爬出来,继续做针线活。 “娘,我回……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牧金银挎着篮子进来,看到鲁大的瞬间便皱起眉,他自从染上了赌瘾,不到天黑一般是不会回家门的,今天怎么…… “这个你收好。” 女人悄悄把铅笔和本子递给女儿,珍珠聪慧又能干,要不是鲁大被辞退就没了干活的心气,她女儿应该是个高小毕业的女学生,哪里还需要卖针头线脑补贴家用。 “他今天发邪了?” 牧金银一边琢磨着这个全新的本子和笔能卖多少钱,一边低声问到,鲁大回来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带点东西,一般也就是几颗黄豆半把野菜两张草纸,但就是这些他也是独吞的,但凡瞧见母女两个吃用,便是劈头带脸的一顿打。 好在只要睡过去,这人一般也不记得自己拿了什么,所以她们都习惯把东西收好,等鲁大不在的时候悄悄吃用,牧晚霞觉得忐忑,牧金银却理直气壮的很——家里的钱都是她们赚的,换这么点东西还亏大发了呢! “鲁金银。” 女人皱着眉头看向女儿,牧金银的脸比当娘的更沉: “我姓牧,不姓鲁!” 在鲁大赌红了眼睛,想把她卖到窑子里的时候,她就不姓鲁了! “东西你收好,” 见女儿红了眼眶,女人也有些后悔,哄了几句没什么效果,想了想终于松口: “你嫁的人家要是愿意养我,我就跟你走。” 以前牧晚霞总觉得自己不能拖累了女儿,但现在想想,她身体不差,能帮着洗衣做饭带孩子,男人那边应该愿意要个不花工钱的老婆子? “说好了!” 牧金银飞快的跟牧晚霞拉钩,激动的就差又蹦又跳,她一直想让娘跟她走,娘说没有女婿养岳母的道理,现在可算是想通了。 “再等一段时间,我身上来了,找了女婿就悄悄的走。” 牧金银眼睛闪闪发亮的跟母亲描述未来,好一会儿才出去做饭,然偶就看到小姐妹凑了过来。 “今天我爹给我弟买了本子和铅笔,说什么今年来了文曲星,让我弟写东西发到报纸上挣银元。” 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掩盖了表情,牧金银连引火的禾草烧到手上都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小姐妹的话。 写字,发报纸,赚银元。 这是牧金银从来没想过的事,她出生的时候鲁大刚升了管事,专门扯了块布给她做书包,说姐姐要做个好榜样,当个女学生,但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书包就被送到当铺换了钱,鲁大一天就输完了。 但牧金银依旧想认字,所以在选择补贴家用的行当的时候,她成了极少的女报童,碰见和善的客人就让他们教一个字,几年下来,硬是将常见的字都认识了,报纸上的故事也都能看懂,但她从没想过自己跟那些铅字有什么关系。 “我爹还说我弟肯定能光宗耀祖,但哪有男人会叫邱小姐和毛毛兔,要我说,文曲星就算点人,也只会点姑娘家……” 小姐妹的絮絮叨叨点燃了牧金银心里的火,天有地有都不如自己有,要是她能挣钱的话,男人以后反悔了,她也能带着娘自己过日子。 只要有足够的钱。 这么多人都买了本子和笔,她手上的应该很难卖出去,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如果世上真的有文曲星,那也该落在女子身上! 她想试试。 …… 商业的嗅觉总是敏锐的,在一家新开的笔墨店借着算命的嘴宣扬文曲星大盛,引来生意站稳脚跟后,经营着文房四宝生意的掌柜嘴上骂女子果然阴险狡诈,私下却纷纷找了各种半仙儿将这个说法传播开来。 也就几天的功夫,满上海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两年文曲大盛,只要家里有识字的人,便是手头再怎么紧巴,也要挤出四个铜元,买个本子买枝铅笔,让家里试着写点东西出来。 失败不过没了四个铜子儿,没用完的本子和铅笔还可以给其他人用,成功却至少都是一枚银元进账,三倍的利润就能让人冒赔命的风险,一枚银元可以换一百二十八枚铜元,这可是三十多倍的回报,足够让人疯狂! 这个人为制造的潮流本应该转瞬即逝,但在一个叫牧金银的女孩儿真的在报纸上发表了豆腐块,她那个院子里的人也亲眼见到那枚闪亮的银元,然后将消息流传出去后,所有人都疯狂了! 写作,投稿,赚银元! 民国写文日常 第50节 在全民写稿的的风潮下,上海能找到的到的编辑两眼一睁就是拆信,双眼一闭就是手稿,裁纸刀磨了好几回,竟然真的在汪洋大海中捞出几颗明珠,等这些作品被一一刊登后,文曲大兴的说法直接违反了从上到下逐渐出现的风潮,开始向上层传播。 而四倍印刷的,有白玉簪文章的某个杂志也借着这股东风,把供应量从绰绰有余变成了一书难求。 想刊登文章,总得知道什么样的文章才能被印刷成铅字,家有余钱却没正经书的老百姓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水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神婆神汉口中公认的五个作品,但找了以后才发现,最好买也最划算的,还是白玉簪的这本杂志。 刊登苗五妮的故事的报纸很便宜,但每次只跟挤牙膏一样放一点点,而且还在连载中,买一次没几个铜元,多买几次就贵了;兄妹俩和金纹碗虽然是短篇,但因为是完结的,并不便宜,单篇就跟半本金钗叙相当,至于丁娴传……太长了,太贵了,买不起。 倒是白玉簪,虽然乍一看是配货销售,买这个故事就要将整本杂志都买下来,但杂志的其他文章也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关键是铺货够多,只要稍稍费心便随处可买,而且不用担心溢价问题。 而且转换一下思维:买杂志给文章听着有些冤大头,可要是将白玉簪看成一个单独的个体,买了这篇故事,就送大半个杂志的其他文章,不就划算的很? …… “老板,有金子,什么钗记的书吗,就是有白玉簪的文章的那篇。” 女人眼巴巴的看向报刊亭,头发上还沾着细小的棉絮。 “你说的是金钗叙吧。” 老板本来还没听明白,白玉簪的关键词一出,直接完成精准定位。 “早就卖完了,这书卖的快的很,几天前就没货了。” 女人听到这话,只能失望的离开。 “这下放心了吧?” 好友笑吟吟的瞧着孔凤鸣,嚷着要孔凤鸣请客——为了查看金钗叙的销售情况,她跟孔凤鸣跑了小半个上海的书店和报刊亭,肚子都要饿扁了。 “行啊,我前两天刚寻着一个蜀菜馆,水铺牛肉做的极好。” 心理压力没了,孔凤鸣答应的很爽快,天明时候宰的牛,挑着二肥八瘦的地方去了筋膜,切了薄片放绍兴黄酒里面滚一滚,又过了一遍掺了鸡头米粉的盐糖水,下锅烫熟也不必沾料,撒些白胡椒粉就能吃,孔凤鸣私心觉得比北平的涮锅子更合胃口。 她也是过上好日子了,都能比较什么东西好吃了。 孔凤鸣在孔家的时候,吃的东西没多少肉就算了,还清淡,还分量少,每次瞧着佣人给家里养的金丝虎放饭,她都恨不得自己也是只猫儿,她在孔家活了多久就饿了多久,就因为那狗屁的瘦腰好嫁人! “走着!” 好友知道孔凤鸣绝不肯让自己的嘴受委屈,边咽口水边上黄包车,两人呼啦啦的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 姚晓瑜其实没指望白玉簪能卖出特别好的成绩,主要是这个故事的讽刺意味太强,很多高攻低仿的人对号入座以后会自发抵制,谁知道一个文曲大盛,直接让白玉簪变成了风口上的猪。 这样也好,这篇文章传播的越广,或许就能让更多的人本来无缘的人听见,让自己的命运转向更好的方向。 安徽,卫家山。 背着书箱的男子风尘仆仆的下了马,将约定好的钱递给马夫,约好七天后来接,便进了院子,将带来的礼物分给了家里人,然后神秘兮兮的说自己读到了一篇极有趣的文章,打算明天去树下念给爹娘听。 爹娘很高兴,树下是老人家聊天的地方,有孩子陪着是极有面子的事情,更别说还给他们念故事,小儿子来上这么一回,能让二老从念头炫耀到年尾! “文章叫什么名字?” 卫老爷子有些好奇的问。 “白玉簪。” 男子笑着回答,又想起刚下马车瞧见的事情,不由开了口: “右边那一家是……” 卫老婆子叹了口气。 “他们当家的上山打柴,受了寒没熬过去,前几天刚入土。” 第61章 卫老婆子对那户人家的事情了解的这样清楚, 不光是因为帮着操持了葬礼,还因为变成寡妇的大丫跟她有些关系。 卫老婆子是个中人。 不是那种买人教导,然后卖出转手赚差价的牙人, 而是类似现代的中介,替需要的做工的人家牵线搭桥,挣一点小钱, 偶尔也做说媒的行当,因着荐人的严格,渐渐做出口碑, 便总有那没活路的人主动上门,想找一口饭吃。 大丫也是这么来的。 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乱的很, 年年都有活不下去的逃荒人家,大丫的家里人都死在了逃荒路上,一个小姑娘也没法接着走,也不知从哪打听到卫老婆子的消息,跪在她面前说自己想活。 卫老婆子那天刚做完一笔大生意,认为这个小丫头是上天让她做的善事, 又见她眉目周正,长手大脚,便把人带回了家里, 琢磨着给人找个宽厚的主家。 但这小姑娘实在能干,虽然不太爱说话,可家里家外的活计一个人就能撑起来, 卫老婆子感受过不用做家务的清闲日子后,就有了将小姑娘留下的心思。 而按照他们家的地位,有个佣人是不妥当的, 但如果是给自己的小儿子找个童养媳,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卫老婆子确定小儿子不排斥这个小丫头后,就给人起了个大丫的名字。 起了名字,就是一家人了。 但时过境迁,她的小儿子显出读书的天分以后,卫老婆子便觉得大丫有些配不上了,但把人赶走又不忍心,大丫便这么不尴不尬的呆在家里,砍柴的那户人家早就眼馋大丫的能干,见卫老婆子这边动摇……大丫就这么成了他们家的童养媳。 可惜命不好。 …… 大丫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先带着扁担和木桶去河边挑水,将家里空了些的大缸填满,顺便混个水饱,自从她那个小十岁的丈夫没了气,婆家便只肯给她吃刷锅水,她没饿死全靠去年村里收成不差,没多少人上山挖野菜。 最后几滴水被抖进缸里,大丫又跟个陀螺一样忙活起来,等全家人都吃了东西,她才匆匆收拾碗筷,偷偷往锅里冲一瓢水用铲子搅拌,然后囫囵的装好喝掉,这便是她的早饭。 洗干净的碗筷被摞好,大丫又将盆里的衣服抱到水边洗了,本来喂猪和喂鸡的也是她的,但自从婆婆瞧见她对着猪食和鸡食咽口水后,大丫就再也不能沾手这些活计,但农家的活总是干不完,一直忙到下午,大丫才背着跟她差不多高的背篓去打猪草。 这是个最轻松的活计,也是她唯一能悄悄寻摸些野菜笋子之类的东西填肚子的机会。 山里能吃的野菜不少,大丫还看见不少能吃的蘑菇,树上有一窝抬手就能拿的鸟蛋,她还打死了两条小蛇,久违的吃上了一口肉。 因着这份意外的收获,大丫难得提前背着压实的猪草下了山,然后就发现树下多了个有些眼熟的年轻人,好像在跟老人讲故事。 大丫不打算凑近招晦气,想偷偷从树后面回去,耳朵却捕捉到故事的第一句话,顿时便动不了了。 “【……她让奶奶相信自己能嫁个特别好的人家,然后成了家里唯一上学的女孩儿。】” 男人还在读书,大丫将自己缩的更小,希望能顺利听完故事,她认出了男人,男人姓卫,如果他没有读书的话,大丫的丈夫就会是他。 但她对这个错过的缘分并不太关心,大丫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一句句流淌出的故事上,直到最后一句念完,才用自己已经蹲麻了的脚别扭的跑走,家里的晚饭已经吃完了,没有人等她。 卧在稻草上的大丫难得没有一下子睡熟,而是回忆着那个新奇的故事,相对于那个在地府做官的“坏女人”,她印象最深的反倒是另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聪慧,勤劳,善良,本分,贤淑,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公认的好女人,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的比驴多,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比“坏女人”的日子好——“这样的女子也就是活着的时候舒服些,等到了地府,定然没有好日子。” 这话是她常挂在嘴边的,靠着这个念头,她贤良淑德了一辈子,连小妾生的儿子都在她死的时候,心甘情愿的叫了一声娘,她笑着闭上眼睛,然后来到地府——那个坏女人竟然做了官?! “好女人”的心态一下就崩了:活着的时候她比“坏女人”吃的苦多,死了以后还比这人的地位低,合着因为她能吃苦,就给她吃不完的苦? 早知道,她还不多学学“坏女人”呢,弄得现在到了地府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 这个“好女人”的结局给大丫的震撼,比“坏女人”要大得多,因为“坏女人”让她羡慕,让她明白日子竟然还能这样过,但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成不了“坏女人。” 可大丫直到现在,都是“好女人”,甚至在听完故事之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当个“好女人”——她丈夫死了,她面前有五条路:守寡,嫁小叔,被卖,去死,逃跑。 但这只是理想化的选择,没有儿子的穷人守不住寡,公婆也挑明想让小叔子娶个黄花大姑娘,大丫也不想死,那留给她的选择就只有两个:安稳的等着自己被卖掉,或者逃走。 她本来还在纠结,因为公婆说过,逃跑的女人就算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死了以后也要被浸猪笼,可比起白玉簪中描述的地府场景,公婆的话便不大能令人相信了。 她要走,她不想跟故事里的“好女人”一样,辛辛苦苦一辈子,结果死了也过不上好日子! 大丫下定决心,想到自己悄悄藏好的野菜干和蘑菇干,还有从松鼠洞里掏出来的存粮,恍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做出了决定,这个故事只是帮着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要去哪里呢? 大丫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卫老婆子,前几天她才听说有个很远的地方要女工,她在公婆这边都是当劳力使唤,肯定能干,但想到已经把她当成手里的钱的堂伯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故事可是上海顶时兴的。”】 卫家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丫眼睛一亮。 对,去上海,能写出这种故事的地方,肯定容得下她这个寡妇。 大丫不知道这里离着上海有多远,但她小时候逃荒也走过千里地,现在她长大了,走起来只会比小时候更轻松,一千里一千里的走着,总能走到的! 定了目的地,大丫便只剩最后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要怎么在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的情况下,顺利的通过最危险的唯一的出山路呢? 三天后。 因为朗读了奇怪文章,被迫提前跑路的男人看着被一堆家里的东西塞满的板车,感动的又进了院子,跟家里作了一遍道别,在他沉浸在对亲人的不舍中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攀住车底,跟着他们出了卫家山,然后趁着两人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悄悄爬出来,转眼便消失了。 …… 姚晓瑜最近的日子过的很安稳,上班下班,看母加餐,非要说有什么烦恼,就是医院这份工作的原主人打算回来上班,她马上要变成继续跟姚家大眼瞪小眼的无业游民;再然后晚上总是被饿醒,却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夜宵,只能吃冷食。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干活的工作,记得帮我留着。” 回去的路上,姚晓瑜叹着气对陶二妞说道,姚家在知道她干不下去以后,已经在给她寻摸别的工作了,但姚晓瑜觉得多个人多条路,左右她的要求不高——工作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有象征性,哪怕不发都行的一点工钱,必要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倒贴钱。 也就是现在没有所谓的假装上班公司,不然姚晓瑜肯定第一个报名! “我去问问。” 要是姚晓瑜让陶二妮帮着找个只拿钱不做事的萝卜岗,陶二妮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不拿钱也不做事,只求个体面名头的岗位仔细寻摸寻摸,她的人脉圈里面应该还是有几个的。 “行。” 姚晓瑜还能在医院待一小段时间,也不着急,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灌饼,见路边有卖臭豆腐的,顿时又兴冲冲的跑了过去。 半个麻将大小的白色豆腐在小锅里炸成金黄色,臭味中逐渐散发出香气,棱角分明的豆腐筛出来怼进辣椒酱,陪着小竹签放到荷叶上,根据个人口味撒葱花香菜,咬到嘴里都能发出脆响。 就是这个味儿! 姚晓瑜一口一个吃的心满意足,现代到处都是预制菜,连臭豆腐都成了统一的黑色,她都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种金黄的炸臭豆腐了。 就是吃完以后嘴巴味道有点大,还是不自知的那种。 被家里一点都不委婉的暗示要清洁嘴巴的姚晓瑜匆匆跑进厨房,头一次在没吃晚饭的情况下刷牙。 ----------------------- 作者有话说:小鱼的下份工作有推荐码? ———— ———— 民国写文日常 第51节 第62章 “怎么会这么热啊!” 苗五妮的创业路促进商业繁荣, 邱小姐在教育界余波阵阵,白玉簪掀起骂战,引领了写作风潮, 让不少女子悄悄走上更好的道路,但这一切在明面上都跟姚晓瑜没什么关系,她正忙着寻找各种降暑小妙招。 上海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度一下就高了起来,加上作为上百万人居住的大城市引发的热岛效应,虽然还没到最热的七八月, 姚晓瑜却已经只穿的住竹布的衣裳,稍稍一动就是满身的汗,晚上更是得抱着冬瓜才能睡着。 “那冬瓜比我都重, 翻个面都不方便。” 姚晓瑜嚼着酪干跟陶二妞抱怨,这是她新发现的吃食,是奶酪铺子当天卖不完的奶酪炼烤出来的,滋味很妙,就像是……姚晓瑜想象中的,猫和老鼠里面杰瑞吃的洞洞奶酪的味道, 又香又甜奶味又浓,就是价钱有点高。 “用竹夫人啊。” 陶二妞从纸扎铺子赚了一笔大的以后,就开始琢磨起了夏天的生意, 竹夫人也在她的考察范围之内,只是这东西不比能堆叠的纸张和不占地方的小饰品,最后还是被陶二妞剔除出去, 但不妨碍她承认这东西的确轻巧又凉快。 “买不到啊。” 姚晓瑜也很无奈,苗五妮提升了商业的积极性,但有些商品的生产速度实在赶不上销售, 这段时间竹夫人的生意格外好,又没有机械编织,她从匠人那边预定的还在排队呢。 “要是能买到个电风扇就好了。” 姚晓瑜压根不敢奢望空调,倒不是费用问题,而是1906年空调才在国外被正式发明,去年发明者才取得控制系统的专利,还要过上五年,缩小的才会被制造出来,等到传入种花……姚晓瑜觉得只要她挣钱挣的够多,十年可能可以想一想。 但电风扇就不一样了,虽然几乎也找不到国产货色,价格方面都是清一色的抢劫,可起码是有的,只是供不应求,姚晓瑜要是能找到合适的人,使用一些钞能力,还是有希望到手一台的。 前提是她家能顺利通电。 是的,别看姚晓瑜能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工厂的灯光,但姚家的确是没有通电的,具体原因姚晓瑜并不清楚,她打算去问问情况,顺便拓展一下知识面。 如果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个时代,肯定会把计划中的民国权谋文,官场文还有经营文排在写作的最前面,而不是沉迷在修仙的山河万里,机甲的狂暴对轰,魔法的统一大陆中,查的资料再详细又怎么样,版本不匹配啊! 想到现代空调wifi西瓜的姚晓瑜神情低落的回了家,照旧将晚上的清汤寡水一饮而尽,然后飞快的上楼,冬天还好,这么热的天还靠的这么近,跟蒸桑拿有什么区别? 怕热的姚晓瑜的思维很简单,但在抄过读过苗五妮的故事的人眼中,来去匆匆的姚晓瑜正在上演苗五妮离家的现实版本,几人神情凝重的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夜晚,姚家院中。 姚平安父子和周春花凑在一起开会,这还是姚晓瑜没跟姚家人生出间隙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小事自主决定,大事全家开会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只是以前姚晓丽也算一票,但这次三人觉得要姚晓丽明天还要上学,直接把人哄睡了。 左右今天开会的讨论的事情姚晓丽也帮不上忙,与其在这捣乱,到时候叭叭出一堆事情,还不如睡个好觉,做到学生好好上课的本职任务。 “你们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姚晓瑜要失业的事情没瞒着姚家,他们之间本来不怎么放在心上——女儿/孙女/妹妹给家里交的钱也不是薪水,直到他们看到苗五妮是怎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悄悄离家后,姚家才有了些危机感。 一个工作或许赚不了多少钱,却能将姚晓瑜栓住,不会让他们陷入跟苗家人一样,姚晓瑜走了以后找都没法找的情况。 “我这边暂时没打听到。” 姚天睿皱紧了眉,轻松的工作都是萝卜岗,即使是这个有点被人忌讳的玛丽亚医院的岗位,也是因为怀孕生产才临时找人代工的。 “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只是忙得很。” 周春花叹了口气,姚平安当场摇头。 “小鱼要写东西,做不了什么事。” 他们找工作是为了把姚晓瑜栓住,但根本上还是为了姚晓瑜每月交上来的家用,要是因为做工耽搁了写作,反倒是本末倒置,况且姚晓瑜能考笔杆子赚钱,家里却故意让她去做那三瓜两枣的工,跟结仇有什么区别? “再找找吧,不是还有一些日子才离开医院吗,没准就有合适的工作了。” 周春花的话完全没安慰到姚天睿,他从五百多块钱的债想到几个月以后的开学,嘴巴动了动,最后却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找不到适合的工作只是一个可能,但姚家走人情的钱花了就是真的花了啊! 万一呢。 姚天睿在心里安慰自己。 万一真的跟奶奶说的一样,最后碰上了个量身定制的工作呢。 这次会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除了给众人的心里添上几分焦虑,什么作用都没有。 姚晓瑜并不知道三人小会议的焦虑,为了避开威力越发大的太阳,她的生物钟渐渐被调整的越来越早,每天出门都有充分的时间一路吃过去。 因为舍得花钱,不少摊主都对姚晓瑜眼熟起来,但在明白她的社恐性格后,便只把这个特殊的食客当陌生人对待,让姚晓瑜很是松了口气。 她真的真的不喜欢那种远远招呼的摊主,那只手举起或者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总让姚晓瑜在脚趾扣地的同时,有种被强制性单方面契约的感觉,要是今天想吃这个摊主的东西还好,不吃的话,心里就会有种负罪感。 可她明明就是个没少付一份钱的普通食客! “来一碗锅巴菜,要肉片卤。” 姚晓瑜捡了家顺眼的摊子坐下,锅巴菜是天津的吃食,做法是摊一张薄薄的绿豆煎饼,切了柳叶条放到碗里,再浇上放了葱花和香菜,用芡粉勾出来的卤子,这家的手艺好,吃到碗底也不会瞧见糊。 “好嘞。” 摊主做出不认识姚晓瑜的模样应一声,一会儿便端上来个大碗,上面满当当的浇着肥瘦肉片带着黄花菜,还能瞧见两朵木耳,姚晓瑜一碗下去,内热配着天热,硬是出了一头的汗。 “太热了,待会儿要去喝碗酸梅汤。” 姚晓瑜一边走,一边刷刷的出汗,陶二妞看的无语,实在不明白姚晓瑜为什么热天还吃热菜,昨天的凉面不是挺不错吗。 “因为好吃啊。” 姚晓瑜嚼着豆沙馅的糯米团子,笑眯眯的回答,然后随手将刚买的馒头放到路边站着捧着碗的小女孩碗里,见小女孩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才状似无意的扭头继续往前走。 “这日子过的,也就嘴里有口好的,才觉得没那么糟。” 姚晓瑜瞧着前方,在经过聚集在一起的乞儿旁边的时候,手掌悄悄张开,落下几个指头大小的奶糖,这是用牛奶硬熬出来的,塞到嘴里一点都不显眼。 陶二妞听不懂姚晓瑜的意思,但她见不得姚晓瑜露出这样的表情,想了想,决定用自己知道的事情转移姚晓瑜的注意力。 “你想买冰吗?” 姚晓瑜猛的扭头。 “你有路子?” 上海是有制冰厂的,但据说里面的冰块份额没出厂就已经被分掉了,因为空调可以用风扇+冰块代替,姚晓瑜本来打算先把电风扇买了,给家里通个电再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结果经过调查才发现她把事情想的太美了。 先不说风扇购买的难度,光是通电就足够让姚晓瑜头疼,首先这个时候的电费计算不是按照使用量,而是按照灯泡的个数进行计费,一个灯泡一个月交十五个银元,还不算安装和设施的费用,交了钱要是不送礼,安装就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这个电只能用在灯泡上,电风扇的功率太大,要想使用首先得升级线路,然后要找洋行改造风扇的电机,即使都成功了,电灯和电风扇也不能同时开,不然电线八成会因为过大的功率烧毁。 姚晓瑜:……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冰块足够大,房间没有风也是很凉快的。 “跟制冰厂那边拉了拉路子,分到了一点点。” 陶二妞用食指和拇指搓搓手,示意她的份额真的不大,但姚晓瑜已经激动的抱了过来。 “先给我来两千斤冰块,我付全款!” 姚晓瑜已经连班都不想上了,满心满眼都是冰块,人只有离开了空调,才知道夏天有多难熬! 陶二妞确定姚晓瑜不是在开玩笑后,先强调了一遍自己手上冰块的不可食用性,见姚晓瑜依旧坚持要买,才答应晚上给她送过去。 “我生意还没开张,就被你包场了。” 陶二妞开玩笑的说道,姚晓瑜只是眨眨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陶二妞失去的只是锻炼推销的机会,姚晓瑜可是能迎接清凉的夜晚啊,二妞就让让她这条怕热的鱼吧。 因为冰块的顺利到手,姚晓瑜一整天的状态都是亢奋的,回去的时候买了大盆和背篓,还难得坐上了黄包车,等运冰块的车子到了门口,分割好的冰块被放进地窖,姚晓瑜就戴着手套拿了一块进背篓,背到自己的房间,哐当往大盆里一倒,然后把窗户关紧。 十分钟后。 姚晓瑜惬意的呼吸着有点湿漉漉但足够凉爽的空气,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的补充新文大纲,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 作者有话说:给小鱼找了个超级经典的职业,但是要等夏天过了再上班。 ———— ———— 第63章 在姚晓瑜房间用上冰块的第五天, 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但暂时还不能走远的温柔被陶笑笑护着,悄悄在夜里上了黄包车回到姚家。 车夫本来瞧着乘车的只有两个女子, 还想半路加价,被一拳打了个乌眼青以后就老实了,以最快的速度将人送到目的地后, 还给了七折的优惠。 “小鱼,我那个活计……” 温柔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了,才有些担忧的问道, 只吃不做,读书看报的日子跟梦一样好,但过了最初的一段时间她就开始心慌, 吃不下也睡不着。 姚晓瑜了解了以后,就找陶二妞分了些手工活给温柔做,每天做完的直接让陶笑笑送走,第二天就能见着现钱,只是怕影响恢复,规定了工作时间, 也间接限制了工作量,但饶是如此,温柔也挣了几个银元, 只是都趁着姚家人来的时候塞过去补贴家用了。 回家的日子固然自在,但陶笑笑走了,她还能接着挣钱吗? 就算能挣钱, 外面的手工活都是一阵阵的,还经常鸡蛋里挑骨头,结账更是一推二拖, 哪有医院的这个活计来的自在。 “笑笑过两天会过来,我跟她商量一下。” 姚晓瑜没把话说死,也并不打算真的断了温柔挣钱的活计——陶二妞在顺利完成纸扎的生意后,已经打出了一点名气,手上不缺活计,温柔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给谁做不是做呢,而且温柔忙着挣钱,应该也就没时间盯着她了。 “那就好。” 温柔从这话中听出了些深意,却也扎扎实实的松了口气,不管小鱼想做什么,她还能接着挣这个钱就足够了。 “小鱼,你……” 周春花觉得这话有些怪,但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两天后,姚晓瑜带着一个陌生少女进了姚家院子,轻描淡写的丢下两个炸弹。 “今天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药房那边的工作以后就物归原主了。” “这是陶笑笑,姚家的远房亲戚,你们看看她住在哪里。” 姚家人:…… 两个消息都很有冲击性,让周春花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问工作咋怎么这么快就没了,还是应该先问陶笑笑的事情,好在今天不算炎热,姚晓瑜也有耐心多说几句。 上班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本就是因为人家不方便暂时代替的,本来说好的是春天归还,能上到夏天已经占了便宜。 陶笑笑的事情就有些复杂了,姚晓瑜不打算揭开女孩子的伤疤,只是阐述着陶笑笑住进家里的好处。 “娘,笑笑住进来,你能做多少手工活,就能领多少,要是奶奶和爹想做也行。” 民国写文日常 第52节 姚晓瑜以前总盘算着给姚家找些想清闲度日也行,想奋斗也有上升渠道的工作,现在么……陶二妞那边有她的交情,不拖不欠不挑骨头,做一件就有一件的钱,挺好的。 温柔脸色一变,本来拒绝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低下头,做出默认的模样。 “奶奶,笑笑她什么都不需要我们管,也不跟我们一起吃饭,而且亲戚也并不白住,每月她会交三元的感谢费。” 一月三元,一年就是三十六元,这个收入已经能去租界租个格子间,而陶笑笑要的,不过是一楼空荡荡的一间屋。 周春花听出姚晓瑜的意思,脸色柔和许多,只是还有一重顾虑——这个笑笑真的值得相信吗? “大哥,爹,我没了工作也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待着,笑笑能陪我出去,她力气可大,我出门也不担心碰上事儿。” 姚晓瑜说的是她要让人留下来的原因,但祖孙两个连着姚平安脸色一变,想到了之前开的那场丁点用都没有的会,觉得姚晓瑜已经不满足于暗示,而是明晃晃的摊牌——没有合适的工作拴着,她哪天抬抬脚就走了哦,连护卫都找好了! “小鱼,我试过了,但跟玛丽亚医院类似的工作真的不好找。” 思绪完全跑偏的姚天睿试图卖惨,姚晓瑜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顺口回答。 “没事,这个不着急,夏天热得我根本不想出门,我打算等天气凉了再上班,先说笑笑的事情。” 姚晓瑜只是字面上的陈述,在三人耳中却完全变了意思:【陶笑笑要是留下来,我就再给你们几个月时间,等天气凉快下来还是没有工作,就别怪我哪天一去不回。】 确定陶笑笑留下成了定局,几人也不再挣扎,想到姚晓瑜一再强调的亲戚,姚平安主动开口: “我记得娘有个远亲以前寄了封信,说孩子就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周春花一下明白姚平安的意思,思索了一会儿,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对,我娘家的远方表妹嫁到了山里……” 周春花的话编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山里都是闷头赚钱的主儿,哪里舍得整天出去闲逛。 姚家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破绽,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拼凑形象,陶笑笑站在姚晓瑜身边,就这么目瞪口呆的听着自己从不知来历的女子,变成了周家在苏州的远亲家的女儿,来上海是为了长见识,要不是陶笑笑记得自己家的狗屁模样,都要相信姚家说的才是真话。 “二楼的房间已经满了,你看看一楼喜欢哪一间……” 姚晓瑜看着周春花提着煤油灯给陶笑笑介绍房间,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转身上了楼——明天还要置办东西,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陶笑笑住进姚家,是姚晓瑜和陶二妞临时做好的决定,姚晓瑜跟温柔说的过两天再谈,其实是为了给温柔跟家里一点磨合时间——温柔的角色在家里消失了这么久,家庭早就完成了各方面的定位,重新调整需要时间接受。 但老话说得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温柔的护工是李桃花和陶笑笑两人轮班倒,但日常的琐事李桃花顺手就做了,留给陶笑笑的就是抱着温柔解决生理需求,给温柔换衣服之类的需要力气的活计。 本来两人配合的不差,但温柔能下地以后,就坚持自己做这些事情,让陶笑笑一下就变成了半失业状态,要不是还有每天带手工活的事情撑着,只会瞧着更清闲。 陶笑笑也想得开,有事就做,没事就睡觉,左右她因为这身力气已经被陶二妞预定了工作岗位,但等到陶笑笑把温柔送回家,自己在陶二妞那边上岗以后,两人才发现不对劲。 陶笑笑忙上一段时间,就会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以前在医院,这个症状在清闲的工作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众人只当是陶笑笑无聊才睡,可现在看来明显不正常! 手上有钱的陶二妞直接把陶笑笑送到了医馆,胡子比陶笑笑头发还长的老爷子把了半天脉,说陶笑笑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前睡得少了,把觉补回来就正常了。 “挺不错的,只要多吃些好东西,这么睡下去,损伤的根基和元气都能慢慢养回来,别人想要还不行呢。”[1] 老大夫的羡慕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小时候没过什么好日子,后来跟了师父,费尽心思才把幼年的损伤给补回来大半,但也没少吃苦受罪,哪像是陶笑笑,多吃多睡就行。 陶笑笑:…… 陶二妞:…… 陶笑笑不想在陶二妞的队伍里搞特殊,陶二妞也不想让陶笑笑回那个狗屁的家,脑袋一转悠,就想到了姚晓瑜。 陶二妞自从完成原始的资本积累后,护送的三两个铜元就跟毛毛雨差不多,能坚持接送姚晓瑜,一方面是顺路,另一方面也是真把人当朋友看,但她和姚晓瑜都知道,这种护送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陶笑笑出现的恰到好处,她力气大,胃口好,虽然一天睡着的时间比清醒多,还得吃肉才能发挥全部的力气,但她却有个最大的好处:她是个姚晓瑜熟悉的,陶二妞能担保的女子! 现在的护卫和保镖都不少,但他们的性别清一色的是男子不说,素质也参差不齐,要是随便找上一个,摸清楚姚家看似虚弱实际上也虚弱的本质,那就是引狼入室。 但陶笑笑不一样,她是个女子,天然就杜绝了某些活塞运动的可能,陶二妞的担保又是一重保障,虽然明面上吃得多干得少,但姚晓瑜每天活动量也就是觅食,碰上的危险也就是地痞流氓,陶笑笑虽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但一身蛮力足够应对。 至于吃食方面……一个银元能买八斤猪肉,她不算其他地方的稿酬,还有自己的版税,每月三十多个银元还养不起两个人? 所以在陶二妞带着小姑娘上门,吞吞吐吐的说出来意以后,姚晓瑜一口就答应下来——她早就在思考陶二妞跟她道别以后,从哪里找个有安全感的出门伙伴了,陶笑笑的到来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更别提这姑娘还贴心的很,主动提出自己可以住到姚家,姚晓瑜这下连买夜宵都不怵了! 就是有点费钱。 第二天的上午,姚晓瑜带着陶笑笑采购了桌椅板凳,柜子木床,被褥牙粉灯一系列日常用品,又定下换洗的几套衣物,带着人将小吃摊从头吃到尾,背着半个背篓的牛肉回去后,摸着瘪瘪的钱包叹气。 但这不是陶笑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如果她再多赚些钱,就不会觉得今天花出去的多了! 而且经过这么一番采购,姚家的苏州亲戚大手大脚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姚晓瑜以后想吃或者买些什么东西,也不必跟做贼一样避着人——亲戚嘛,花再多的钱又跟姚家有什么关系? 姚晓瑜深吸口气,在被冰块融化的湿润润的夜晚奋笔疾书。 手上没钱心里慌慌,写个故事补贴诶一下吧。 ----------------------- 作者有话说:【1】这个体质我编的。 ———— 一点小细节:给陶笑笑把脉的老大夫【头发比胡子还长】是写实描述,因为陶笑笑头发长长了就会被家里剪去卖钱,也就是前两年陶笑笑杀鸡宰猪的发了回疯,才没人打她头发的主意,但人的头发一年最多长二十厘米,两年四十厘米,但是老大夫的胡子留了几十年,所以比陶笑笑的头发长。 ———— 三块钱租房很多,但大部分是用来买亲戚的名头的,防止陶家村的人认出笑笑以后把人带回去。 ———— ———— 第64章 姚晓瑜写了两篇文章。 姚晓瑜写了一个故事。 这两句话阐述的是同一件事, 但不是胡言乱语,因为姚晓瑜这次尝试了一个新的写作方式,她写了两个故事, 都是独立,完整且出色的文章,但读者要是两篇作品都读过, 并将它们联系起来的话,就会发现两篇文章组合起来才是真正完整的模样。 姚晓瑜想将其命名为“拼图式”或者“组合式”结构,但又觉得并不匹配, 用个有点意象派的形容—— 这两篇文章单拎出来哪一篇,在读者眼中都是一个完整的圆,但如果两个故事都看过, 读者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组合起来的太极图,再回去单独瞧其中一篇作品,完整的圆就成了半圆,但它依旧是完整的。 很奇妙。 姚晓瑜揉着酸痛的手腕,将从自己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又看了一遍,再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 现在的问题,就是投稿的时候披新马甲,还是套旧马甲了。 姚晓瑜思索着自己的笔名特色, 首先排除了一条小鱼——这个马甲在姚家过了明路,虽然现在周春花因为隔阂,已经不跟着去领稿费了, 但新文章总是会引起些风波。 其次出局的,是大平报的邱小姐,这个马甲是她打算写些敏感题材和专门骂人的文章的, 新故事不符合搅动风云的特性,回头倒是可以写上几篇别的文章——邱小姐么,不爆炸怎么行! 粉红毛毛兔倒是能搭上点边,但整个文风都不一样……还是造个新马甲吧,之前都是反差,这次来一个名如其文的。 比如……纸嫁衣? 两周后。 《市井奇闻》编辑部。 冉无忧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堆投稿信,连动裁纸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瞧着他们的报纸有市井两字,就认定了这边好过稿,每天的投稿信比雪花还多,可惜别说文章到达刊登标准,连能看的过眼的都没几个。 “有时候我真想让他们给我点钱。” 冉无忧麻木的拆开新的信封,跟旁边的韦编辑吐槽,韦编辑没跟上她的思路,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文章深深的伤害了我的眼睛。” 冉无忧露出崩溃的表情,她这么努力的成为编辑,是想给自己喜欢的作者名正言顺的催稿,提前看各种喜欢的文章的,结果现在天天在兼职垃圾分类——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照抄啊! 又看了五篇语言不通,八篇错字连篇,十一篇胡编乱造,二十七份抄写一字不改的投稿后,冉无忧猛的以头抢桌,双手乱舞的发起疯来,众人没什么反应—— 老板在民国初年靠着一腔热血创建了市井奇闻,为了节省成本,自己也当编辑看稿,没少被这些妖魔鬼怪的投稿信整破防,发疯是他们编辑部的特色,小冉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没有尖叫咆哮满地乱爬。 年轻人沉不住气很正常,多干几年,自然就会对这些狗屁不如的稿件心平气和了。 众人宽容的想到,直到听见冉无忧心平气和的祈祷: “苍天啊,信女愿用五年单身,换一篇跟白玉簪水平相当的文章!” 嘶! 竖着耳朵的编辑们悄悄睁大眼睛,是他们老了吗,现在都得这么奉献自己了?! “小冉,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冉无忧已经二十了,要是老天爷真信了这话,二十五岁的姑娘,哪里找的到好人家! 韦编辑急匆匆的就要制止,冉无忧只是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下半张脸的肌肉动了的怪笑。 “我这个月相看了六个男子,您知道都是什么条件吗?” 冉无忧也不等韦编辑捧哏,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第一位,养着个契弟,跟我相看说的好听,私下准备去母留子。” “第二位,寡母带大,二十多岁还要跟母亲睡一张床” “第三位,摔猫打狗,路上的乞儿踢死过三个。” “第四位,儿子天阉,嫁过去既做新娘,又当新娘。” “第五个,生来痴傻,百教不会,现在下雨还不知往家跑。” “第六个,满手红点,花柳病晚期。” 这不是桃花运,这是桃花劫,她已经成了家里那片有名的避雷针——但凡跟冉无忧相看过的,直接打出婚恋市场永不录用! 冉无忧不是笑对人生,她是真没招了! 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编辑们充分理解了冉无忧的崩溃——就这个稀烂的婚恋资源,换成她们出家的心思都有了,冉无忧只是许愿五年单身,已经很坚强了。 “接着看投稿吧,我还有十封没看完。” 冉无忧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淡淡的,但众人总觉得她要碎了,韦编辑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刺激到真人版倒霉熊。 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的冉无忧倒是还好,主要人生都到低谷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瞧着投稿信里面比西药大夫还飘的字,甚至有心情猜测第七个相看对象的毛病。 民国写文日常 第53节 一封一封又一封,三四五六七八封,转眼只剩一信封。 冉无忧已经不抱能开出沧海遗珠的希望了,裁信封的动作比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的人的手还利落,一抖一握手指一搓,厚厚一叠稿纸就跟花瓣般散开,她看向稿件的名字。 “半两油油?” 这什么破名字? 冉无忧连看笔名的念头都没有,直接看向了文章,手上已经做好将稿纸塞回去的准备,然后就僵住了。 “哗啦!” “哗啦!” 翻动稿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明显,编辑们不自觉的被吸引了注意力,视线扫向声源处的瞬间,心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献祭情缘还真能看到好文章?】 有些已经成家的编辑心里蠢蠢欲动,更多的人悄悄凑近冉无忧,想知道是多好的文章,才能让她看的这么入神。 冉无忧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头看到尾,围过来的编辑正等着她抬头,就看到冉无忧倒吸一口冷气,将稿纸翻到了第一面,似乎是打算重看一遍。 编辑们:…… “小冉……” 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冉无忧被吓得一个向日葵抬头,看到熟悉的脸以后,尖叫就这么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了?” 被悬疑故事消耗掉脑细胞的冉无忧没反应过来,编辑们只能把话说的再明白些: “我们看你一直在看这些稿纸,这篇文章……” “好看!” 冉无忧斩钉截铁的说道,似乎还觉得这话的分量不够重,想了想又补充道: “它跟白玉簪是一个级别的,不,应该比白玉簪更好!” 白玉簪只有一个故事,它有两个,还能合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使劲回忆冉无忧发誓时候的神情,语调,方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冉无忧已经将稿件交到了老板的办公室,他们只能一边等着抄写的稿件出来解馋,一边从冉无忧这边得到更多信息。 “这是一篇,不,两篇,不,还是一个很奇怪的故事……” 冉无忧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但说出来的话编辑们却听不太懂,到最后也只确定了作者的笔名:纸嫁衣。 “听着让人头皮发凉。” 众人评价道,冉无忧默默点头赞同,但一边觉得这个名字跟文章相配,一边又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外面的编辑部热热闹闹,里面的老板已经沉迷剧情无法自拔。 纸嫁衣寄过来的两个故事的名字都一言难尽,但不妨碍内容的精彩,半两油,一块瓜,瞧着随便的名字看完最后一个字,竟然意外的契合。 姚晓瑜对这两个故事的灵感来自现代的一个真实事件,油和西瓜都是其中出现的实物,只不过单位是半桶和半个,她在看到那件事情后,就默默将其储存在了素材库,准备选个好时候用上,但炸裂的瓜实在太多,她写着写着就给忘了。 直到来到这个时代,在她和陶笑笑出去采购的上午,姚晓瑜瞧着一个中年女子对旁边的男人连打带骂,问他的第三条腿是不是闲着就不舒服,才将这个素材从记忆力挖了出来,修修改改以后用在了自己灵机一动的文章上,结果意外的圆融。 半两油和一块瓜,讲的是两个完美罪犯的故事。 半两油的主角是一个中年女子,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原因有很多,但导火索是女儿死去之前想吃一个煎蛋,女子费尽心思借来了半两油,去拿藏着的鸡蛋的功夫,这些油就被连着罐子被丈夫端去了男妓那边,因为白房子的女人要收钱,而男人给点什么都行。 一块瓜的主角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第一个开刃的对象的是她的父亲,原因如出一辙——她跪着讨来的,母亲临终前想尝一口的西瓜被父亲拿去做了活塞运动的酬劳。 看完两个故事,再回到平淡的有些温馨的开头,一边是温柔的母亲给女儿做各种好吃的,一边是古灵精怪的女儿将学校奖励的吃食藏在袖子里,回家塞到母亲嘴里当做惊喜——亲生的母女?舔舐着伤口的同类。 ----------------------- 作者有话说:油和瓜的故事早就想写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写出来以后感觉没怎么把这个悬疑故事的震撼和关联写出来…… ———— 纸嫁衣其实不太适合悬疑,但作者是个起名废,我觉得【纸嫁衣】比【夜女郎】要好听。 ———— ———— 第65章 姚晓瑜在把纸嫁衣的马甲的投稿寄出去以后, 就没再关心这件事了,这种质量的文章除非压根没被编辑瞧见,不然根本没有无法刊登的可能, 她从寄信的当天起,在半个月后的日期上画了个圈,决定到期还没收到回复, 就重新寄给别家去。 要是三次投稿都没收到回复,姚晓瑜就准备让纸嫁衣的马甲在皮编辑那边出道! …… “来个瓦钵腊味饭,两个鸭脚煲打包带走。” 姚晓瑜坐在黄包车上, 看着拎着食盒的陶笑笑,觉得自己将人变成亲戚的想法简直就是神来一笔——有立了敢花钱形象的陶笑笑撑着,她现在是黄包车也能坐了, 衣服也能买了,馆子也能光明正大的去了,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卤牛肉还有吗?” 路过卤味摊子的时候,姚晓瑜示意黄包车夫停一停,小贩见了姚晓瑜和陶笑笑两张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有, 有,今个儿天亮才宰的牛,肉漂亮的很!” 姚晓瑜装模作样的瞧了瞧, 让小贩将牛肉都切成薄片,见牛肉片上泛着绿光,才悄悄松了口气。 嗯, 是新鲜的。 卤牛肉是个好东西,怎么做味道都不差,这家的卤料把控的格外好, 就是什么都不配,白嘴吃也不会觉得特别咸,配着买来的鸭脚包,够姚晓瑜整个下午的磨牙需求。 姚家不缺蔬菜,姚晓瑜也就没采购这方面的食材,只在路上买了些冰,又买了够她和陶笑笑两人吃的鲜面条,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姚晓丽正长身体呢,整天喝粥怎么行。 车夫跑得很快,连着容器拎走的瓦煲饭到家还是滚烫的,厨子是广东跑到上海谋生的,手艺很靓,香肠咸中透着丝丝的甜味,多嚼几下就是满口的鲜。 鸭脚包是用鸡鸭肠子捆好的鸭掌,指甲被去的很干净,主打一个除了骨头都能吃,滋味跟现代常见的卤鸭掌不大一样,却也是磨牙的上品。 姚晓瑜啃了一半,又嚼了好几片牛肉,便以极大的自制力将其推开,用湿布擦了手,开始继续今天的写作任务。 自从她从医院辞工后,每天给自己规定的两千字任务量就涨到了三千字,加上之前每周多出来的四千字存稿,虽然报纸上的苗五妮还在风风火火的做生意,但姚晓瑜这边却已经快要到结局了。 这就是存稿的快乐。 姚晓瑜一边在心里有些小得意的嘚瑟,一边快速的在脑子里将苗五妮离开的情节重新过了一遍,防止写着写着就走偏了—— 苗五妮并没有离开上海,她离开家以后扮成男人,在租界附近租了个房子,成了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农民儿子张石头,这地方离苗家只有半个上海,但对于几年都没有出过附近几条街的苗家人来说,跟另一个世界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大哥没碰上好师父,虽然用苗五妮给苗母的钱交了拜师礼,但三年之期一到,就被扫地出门,靠去码头扛活为生。 初来乍到的憨厚农民张石头没急着做生意,她在好心邻居的指点下解锁了扛货赚钱的没本生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初步摸了摸这片陌生地方的脉。 第二个月,攒了一点点钱的张石头去车厂租了一辆黄包车,对这块地方的过江龙地头蛇有了更多的了解,顺便用走遍大街小巷的努力解锁了自己的活点地图,定下最适合张石头做生意的地方。 第三个月,张石头买回来一车柴火,东家借蒸笼,西家借板车的拼凑起摆摊的设备,找了个地方开始摆摊卖包子,真正跟三六九教打起了交道。 淳朴的张石头当然弄不明白其中的道道,每天都有人过来白吃白拿,还有人借机找茬,好容易挣点钱吧,张石头又是个心软的性子,碰上乞儿就给了出去。 这样的生意当然长久不了,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张石头就将东西归还给各家,然后垂头丧气的退租走人——辛辛苦苦一个月,到月底一盘账,除了混个肚圆儿,硬是一分没挣,张石头好面子,在这边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脸上没有疤痕,瞧着比张石头健壮些的苗十三在两条街外的房子安顿下来,花了两天把要用的东西买一买,在住进了房子的第四天,就做起了批发的行当,周围人都知道,这个汉子拼命的挣钱,是想买个小铺子给妹妹做嫁妆。 这个妹妹,就是苗五妮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份,她看似摆脱了家庭,却只是认识到血缘关系并不可靠,思想上却依旧受着家庭的影响,觉得女子总要嫁人,小富即安就行。 苗十三有力气,懂人脉,会来事儿,生意做的很顺利,人渐渐就有些飘了——她原来觉得识字很重要,在苗家的几年虽然没什么条件,但也将斗大的字识了一箩筐,可现在却觉得不识字好像也没什么:她只认识数字,不妨碍她挣下一片家业。 然后苗五妮就栽了跟头。 卖铺子的人跟她在契书上玩心眼,一铺卖两家,等她发现的时候,卖铺子的人早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另一个买铺子的苗十三的得罪不起,辛苦挣来的钱直接打了水漂。 苗五妮遭了这么大的打击,直接病倒在了床上,好在她平时没亏着自己,也舍得花钱看大夫,吃了几天药好的差不多了,重新扎进了批发行当,又攒下一笔钱,这次她没置办固定资产,而是请了个老师给她从识字开始一对一辅导,完成她的第二次蜕变—— 老师是个好老师。 仅对男人来说。 苗十三底子差,但态度认真,尊师重道,给钱也大方,相处的久了,师徒两也有了些感情,甚至还帮苗十三改了名。 苗十三认多了字,渐渐觉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和化名都不好,想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但她满脑子都是都是钱钱钱,但苗有钱实在太直白了,她便换了换一般等价物,成了苗有金,但老师听着还是觉得俗不可耐,最后取了谐音字,成了苗柚金。 改名事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在苗十三接收到暗示,给了肉痛的一大笔钱后,老师便开始教导一些除了知识以外的干货——如何吃女人。 这是许多男子无师自通,但绝不会对女子开放的一堂课。 每个例子苗柚金都能找到原型,每个结局都能惊起苗柚金的一身冷汗,她听着老师将女子吞吃殆尽的手段,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女子受到的教育和男子受到的教育在苗柚金脑中不断冲突,逼着她完成第二次蜕变——家人不可靠,但嫁人也并不可靠。 而在苗柚金意识到婚姻对她并不必要后,那藏在骨子里的野心终于被她激发出来,她想要赚许多许多的钱,爬到更高更高的地方,看那最好最好的风景! 苗柚金重新进了商海浮沉,有实力,有人脉,再加上一点点风口和运气,虽然受过背叛,流过眼泪,但她最终还是成功了 ……吗? 马斯洛需求理论认为人的需求分五个层次,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1] 奋斗完的苗柚金有钱有权有至交好友,应该属于标准的第四层,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在一场宴会上,她想成为国外产品的代理商,结果被日本人蹦起来抽了个嘴巴子,指着门口的牌子让她滚,而所有的人都在和稀泥。 苗柚金不懂英文,后来她才知道,那牌子上写的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姚晓瑜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努力做着深呼吸,然后接着奋笔疾书。 苗柚金憋着气回去,却收到了一半的代理权,她去打探原委,才知道自己在宴会上的遭遇就是纯粹的倒霉—— 在他们眼里,什么条约都签的种花是随便羞辱的存在,种花人自然也是一样,他们只是随便选了个人欺负,然后作为补偿或者说是施舍,将本来不打算给她的代理权分了些出来。 这个代理权跟煤铁一样,管着就是金山银山的往手里过,只要被羞辱一顿类似黄皮猴子之类的话,再挨点打就能拿到,在许多人眼中实在是太划算不过,他们觉得苗柚金也应该如此,甚至做好了苗柚金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准备。 或许再过个十多年,等少年的热血凉下来,她真的会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但现在的苗柚金还太年轻。 苗柚金听到送代理权文件的人趾高气昂的话,悄无声息的完成了第三次蜕变——她真正意识到国家和国民的意义:从来没有什么特殊个体,向来是大国崛起,才有小民尊严。 那个动手的日本人三天内就死了,脖子被拧成了麻花。 之所以不是当天,是因为找动手的人,摸索行踪也要时间。 她没有接受这份代理权,但也没有拒绝,苗柚金将它卖给了宴会上的敌对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然后带着换来的钱打听开办工厂的事情,准备实业救国。 姚晓瑜写到这里,翻了翻大纲,皱起了眉——给苗柚金准备的结局是成为千人厂的厂长,打响了国货崛起的第一枪,这并不是个很坏的结尾,但似乎还可以更好一些? 反正她写的是爽文,索性一爽到底! 民国写文日常 第54节 姚晓瑜将原来的结局画了个框框表示待定,抄起钢笔翻开新的一页: 国货运动如火如荼,东洋工厂的低廉成本引起了苗柚金的注意,她在探查以后,发现了原因——包身工。 那些被骗过来的,衣食住行上被虐待的,三年减员快一半的小姑娘,用自己的性命和血泪,将纺织厂的成本压低,再压低。 于是那些东洋工厂易了主,饲养小姑娘赚钱,对人命毫不在意的带工得到了他们的报应,而求天不应告地不灵的包身工们,也终于得了自由。 然后苗柚金借助这些东洋工厂为跳板,将整个纺织业都掌握在手中,将被日本夺过去的市场抢了回来,整合了上下游,规范了劳动报酬,让多收了三五斗的事情在纺织这一行不再发生,万家女子为其悄悄立了生祠。 等到整个纺织业被整合的跟铁桶一般,苗柚金便无师自通了品牌效应,以蚕丝为主导,将丝绸重新推上世界顶奢,挣来的金山银海全都支持了红星,让新时代更早的到来! 而在建国后,苗金柚并没有让丝绸这个吸金泵停下,因为有着这么一个行当乘着,国家的财政状况要好了一些,还债的时候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因为丝绸的生意一直在进行,红星对外国有了更多的了解,签合同也更谨慎,几乎没有出现花钱买破烂的场景…… 姚晓瑜怔怔的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段话,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 作者有话说:看到网上说读者不喜欢abb的名字,那陶笑笑这个名字要改吗? ———— 对包身工的事情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夏衍写的包身工的文章,真的很惨。 ———— 【1】马斯洛认为,人的需求从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 ———— 第66章 爽文写完, 就要回归现实。 民国对文字的把控并不算严格,但在某些时候也保留着大清文字狱的遗风,而姚晓瑜新写下来的这些剧情, 去掉掌控工厂,解放包身工等事情,跟预言也没什么两样, 若是倒霉透顶被搜查……姚晓瑜舍不得毁纸灭字,就得藏好! 姚晓瑜将包身工得到自由后的内容裁下来,夹到两大张白纸中间, 用浆糊将白纸粘好,做好一份看似正常的纸中纸,然后用针在纸张的角落穿了个洞, 挂在了自己的活页素材本上。 隐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丢到树林里,只在左上方用针穿孔,自己手工制作的活页本有点小瑕疵很正常。 姚晓瑜完成纸张大隐隐于市的小任务后,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她抄起沉甸甸的牛肉下去, 刚好赶上面条出锅,姚晓瑜捞了大半碗给姚晓丽,就跟陶笑笑开始埋头苦吃。 鲜面条上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 配上切了薄片的牛肉和炒好的时蔬,姚晓瑜吃的酣畅淋漓,只觉得过度使用的手腕都没那么酸疼了。 …… 市井奇闻的回信是在投稿信寄出去的第六天到达的, 一起过来的除了充斥着彩虹屁的稿件需求,还有四张不记名庄票,加起来能提一百七十枚银元。 这是姚晓瑜特意要求的, 一次性取一大笔钱有些显眼,少量多次的兑换不大容易引起注意,报社充分理解了她隐藏信息的需求,不但收件人地址和姓名留的是邮局与化名,连寄件用的都不是市井奇闻的名号,可以说是很贴心了。 就是稿费有点不对——姚晓瑜打开信件便解了惑,两篇文章拢共两万一千多跌字,按照两万一来算,千字八元的稿费一共168,报社凑了个整,给了一百七,希望姚晓瑜下次投稿的时候将他们作为优先考虑对象。 金钱上没有了纠纷,姚晓瑜便笑眯眯的兑了一张四十块的庄票,带着陶笑笑去吃了顿烤乳猪,陶笑笑的战斗力一如既往的强悍,很努力的姚晓瑜只让烤成金红色的小猪少了条腿,陶笑笑吃了自己的那一只,还将姚晓瑜的也帮着啃完,才拍拍肚子说饱了。 “要是我的食量也这么大就好了。” 姚晓瑜有些羡慕的看着风卷残云的陶笑笑,她想要吃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但食量有限又见不得浪费,每次最多点那么两三个菜,到现在都没吃完几家店。 陶笑笑没听清她说什么,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姚晓瑜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吃,自己用筷子夹了个灌汤饺进嘴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陶笑笑跟她在出门的时候是绑定的状态,她胃口小没关系,陶笑笑能吃就不怕点多了菜浪费。 嗯,这灌汤饺不愧跟烤乳猪一样是这家店的招牌,飞箩面的皮薄如纸透如璃,乍一看只瞧见深色的卤汤,咬下去才知道里面有馅,滋味极好,就是量少价贵,但瞧着那乘着汤饺的垩白飞边小瓷盏,垫着的碧绿小叶,便也不觉得饺子的价钱有多离谱。 颜值溢价嘛,正常。 …… 吃吃喝喝,写写睡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纸嫁衣的两篇文章刊登的日子,姚晓瑜大大方方的买回来几份市井奇闻,夹在厚厚一叠报纸中,丝毫没有被姚家注意到。 相对于之前总能掀起风浪的各个马甲,纸嫁衣的开刃作并没有多少讨论度,姚晓瑜不知道报社的确切数据,只能猜测这篇文章可能并不符合大众的胃口,遭遇了滑铁卢。 好在这次的稿费已经被她全都兑换出来,至于下次稿费降低的可能性……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她写了下一篇再说呗。 疑似失败的投稿没有在姚晓瑜心中留下阴影,而在市井奇闻的报社,众人正为了报纸的二次印刷忙的热火朝天。 “我们这边真的没有存货……印刷出来第一个给您送过去。” “已经全都卖完了……好的,我们争取再印一批。” “……您就是杀了我的头,我也没法变出来……多谢体谅,我现在去印刷厂守着,出来就送。” 电话刚被放下就再次响起,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老板已经坐着黄包车去印刷厂加单——两篇文章发出去后,虽然街上听不到什么讨论,却一直有人要求加印。 市井奇闻的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读者,但不妨碍他们的高兴:老板说了,忙完这一波就去一品香的大礼堂定一桌席面犒劳大家,奖金另算。 先不说奖金,那一品香的席面可贵得很,一桌就是十四个银元! 文章没什么讨论度有什么关系,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没有深思的市井奇闻和姚晓瑜并不知道,随着这篇太极文章的传播,在一个个角落,有些东西被悄悄的点燃了。 …… 女人躺在柴房的角落,被血浸透的稻草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蟑螂和蚁虫在身边爬来爬去,她却毫无所觉一般,只睁着木然的眼神瞧着上方。 “嘎吱——” 推开的房门惊走了老鼠,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端着个碗走进来,推推地上的女子,见她没反应也不着急,只从胸口掏出一份报纸,开始念起文章,准确来说,是文章中的一段,而且也不是念,是背。 端着碗的女子不识字,即使《二两油》里面一个生僻字都没有,对她也太过艰难,所以她选择将自己体会最深的部分背下来,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 地上的女人依旧是雕塑般的模样,但随着拿着报纸的女子背诵着文章,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波动,沉浸在文字中的女子没有发现,只是一昧的往下背: 【……我当然知道杀了他没什么好下场,我也明白死了男人的女人守不住屋子,可我的妮儿在哭啊,她说自己没有草席裹身子,只能在阴曹地府徘徊,连投胎都没法子,只能等着魂飞魄散。】 【……他死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瞧着我,可我只是摸着他的口袋,发现是空的以后,便剥了他的衣服去换铜元,然后用这铜元买了两张草席,给我的妮儿裹了一张,给自己准备了一张。】 这一段是二两油中,女子对丈夫从起杀心到实践的过程,端着碗的女人背的时候,女子就在地上安静的听着,等终于没了声音,才慢吞吞的问道; “娃娃没有草席裹身子,真的不能投胎吗?” 许是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吐出几个字还要歇上一歇,端着碗的女人却不在意,只认真的点头。 “真的,不拘是二手的草席,用过的草席,还是破了坏了的都行,但一定要有,裹着娃娃的身子,魂才不会散掉,才能过了那奈何桥,不然就是孤魂野鬼哩。” 这是姚晓瑜为了让主角跨过对丈夫动手的心理压力编造出来的设定,但因为写的太过有代入感,让许多人当了真,包括女人——这么详细的描述,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是报纸上写的。” 端着碗的女人想了想,补充道。 报纸上写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地上女人面色带着死人的青白,眼中却燃起一簇火焰,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又问道: “已经烂成了骨头的娃娃,裹了草席还能投胎吗?” 端着碗的女人肯定的点点头,将自己记得牢牢的,但没有背下前后的故事设定说出来: “可以的,草席裹在骨头上,一样能投胎。” 端碗的女人瞧着半坐起来的女人,又想到什么: “身子没了也是行的,将娃娃的衣服用草席裹了,绕着转三圈,叫着娃娃的名字,说这是给她的草席,也能用。” “没衣服,就买一件新的,头绳袜子手帕都行,把这个新的烧了,然后用草席裹了衣服的灰,跟身子没了的一样叫,也行!” “要是家里有钱,最好烧些纸下去,地底下除了投胎看运气,跟我们这没什么两样,有钱才能过得好。” 端碗的女人一句句的说,地上的女人眼睛一点点的亮,等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地上的女人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碗,那碗里是黄豆大小的杂面疙瘩汤,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先把鸡蛋吃了,然后用勺子舀了面疙瘩进嘴里,使劲往下吞。 “这就对了,人死了哪有活着好。” 女人的话中似乎带着深意,地上的人只一昧的吃着面疙瘩,等最后一口汤也被咽了下去,才跟女人道了声谢。 “这有啥,都是苦出身的,能帮一把当然要帮。” 女人端着碗走出去,吃了东西,恢复了些力气的女人一点点站起来,还是抖的厉害,她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已经坏透了,但就这么死了,她不愿意。 她十三岁嫁给男人,当年肚子就大了起来,结果因为生的是女儿,直接被掼在地上,那哭声到了半截就没了,她想闹,被男人一个耳光扇晕,等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黑褐色的血。 第二个倒是儿子,一岁的时候男人牵着儿子的手玩,手上没抓紧,儿子的脑袋碰了墙,没了。 第三第四个都是女儿,生下来就没了。 第五个是儿子,因为长了六根手指,被男人说是妖孽,跟他姐姐们的下场一样。 第六和第七个是双胞胎小子,眼珠子都不敢挪动的瞧到三岁,男人说带他们看灯,回来手上是空的,她哭啊喊啊,男人却只说儿子想要吃糖葫芦,他闹得心烦,想着把孩子丢下一会儿吓吓他们,结果回头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这次是她第七次生娃,没带把,男人说了句没福气,抓着女儿吐了口唾沫摔门就走,她听着咔嚓一声,女儿的身子就成了块对折的布。 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孩子要投胎啊,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啊。 …… “老张,老王,老李……最近咱们这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东西啊,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不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吧。” 类似的话语在上海的各个地方都出现过,但就跟围观看头一样,没到自己身上,也只是个逗趣的话题,甚至还有些人窃喜——要不是他们死了,自己哪儿来的媳妇! 姚晓瑜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这段时间草席的生意似乎格外好,连温柔她们的手工活都变成了编草席。 ----------------------- 作者有话说:给笑笑想了两个新名字:【潇笑】【玉安】,你们觉得哪个好,还是有别的好名字,作者是个起名废,实在是想不到了。 ———— ———— ———— 第67章 在纸嫁衣的文章刊登后的第九天, 姚晓瑜熬了大半个夜晚,将苗五妮的故事写完了,苗柚金在纸张上的故事停在她归还了包身工自由, 女子悄悄为其点燃长明灯的那一刻。 后面的故事其实还有很长,但不管是苗柚金参加种花的开国大典,还是公私合营后的厂长奋斗, 又或者是苗柚金用开国前确立好的丝绸的顶奢地位,前往国外捞金建设祖国的剧情,姚晓瑜前脚写出来, 后脚全家都要被细细剁成臊子。 民国写文日常 第55节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奇怪,写鬼没有写人危险,写黑暗比写光明安全, 在瞧见光辉灿烂的前景的可行性后,污浊的掌权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其绞杀。 写作是一件耗费精神气的事情,姚晓瑜画上苗柚金故事的句号,瞧着已经微微亮起的天色揉了揉眼睛,下楼重新装了冰块进房间,扯了个衣服的袖子蒙住眼睛, 转眼便睡沉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走到了西。 “别叫啦, 待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姚晓瑜拍拍不停抗议的肚子,打着哈欠下楼洗漱,刚好瞧见温柔在给蚊香翻面, 顿时想起一桩事来。 “小鱼……” “都月底了,用方子的钱该交了吧。” 温柔的激动凝固住了,她好像不认识姚晓瑜一般睁大了眼, 空气中带着死寂的沉默,温柔跟雕塑一样瞧着女儿,似乎指望她说些什么,但姚晓瑜只安静的看着她。 十几秒,或者是三五分钟,温柔终于起了身,她用力的踩着楼梯,二楼的房间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姚晓瑜也只是换着姿势等着,等那三十一枚铜元被用力拍在自己的手心。 这钱是蚊香的授权费。 温柔的脚好了以后,也不愿整天在院子里待着了,可她被管束的太久,难以突破没有理由出门的思想钢印,但人真的有了念头,那就会变着法子找漏洞,听到周春花跟她感叹一起做事的人家的孩子被蚊子咬的天天哭后,她就想到了姚晓瑜去年做过的蚊香。 无缘无故的出门当然不是个好女人,但为了补贴家用迈出院子,就是名正言顺了,摘艾草的活计不重,三五天出去一回的频率也让温柔安心,可去年的蚊香除了购买材料,都是姚晓瑜全程自制,其中的比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温柔想出去走走,却也真的想赚些钱,便私下问了姚晓瑜蚊香的方子,当时姚晓瑜没说,等晚上姚家人都在场的时候,她把这事给摊开了——方子是她研究出来的,家里要用可以,她不管姚家做多少卖什么价钱,但每天得给她一个铜元的使用费。 这个价格跟白送没什么区别,但温柔从没想过跟自己的女儿要东西还要给钱,纵使有姚家人在中间调解,温柔还是跟姚晓瑜单方面的闹起了别扭,时间久了火气消了又寻不到服软的理由,两人的关系就僵了下来,直到今天。 “笑笑,跟我出去。” 姚晓瑜大概了解温柔的心思,但她也没有哄人和服软的意思,她不缺爱,也不需要这个时代的名义上的长辈来决定她的人生。 …… 为了庆祝第二本长篇小说的完结,姚晓瑜跟陶笑笑出去吃了顿大餐,还给姚晓丽带回来四只粉果。 粉果是皮和形状类似虾饺的点心,姚晓瑜吃的店一分钱一分货,粉果皮是顶尖的白案师父用红薯粉和澄粉揉出来的,一个褶子一道裂缝都没有,四样颜色四样馅,黑的只用好冬菇,黄的是鸡蓉加干贝,荷兰豆混了香菜泥调绿颜料,火腿虾仁胡萝卜,欢欢喜喜一片红。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接了,先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直接吃了两个,一个揪下一点儿,塞到姚平安嘴里,剩下的一个掰成一大一小两份,大的给周春花,小的给温柔,姚天睿没回来,指甲盖的那一丁点被放在碗里,给他留着。 姚晓瑜看着姚晓丽忙忙碌碌,突然有点好奇上次酱肘子拿回来以后发生了什么,之前再馋都要跟家里一起吃的小姑娘,竟然学会分配了。 “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姚晓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姚晓瑜身边,轻声说道,姚晓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温柔正把自己分到的小半个茶果放到姚给姚天睿留着的碗中,周春花和姚平安虽然没有全都放过去,却也掰了一半。 “姐,你说过,只要我能考得上,就供我读书,是真的吗?” 姚晓丽看着姚晓瑜,像看着溺水者的稻草。 “真的。” 姚晓瑜给出肯定的回答,约定是只负责到中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但姚晓丽并不让她反感,她也愿意因为性别做出一些优待。 “家里不管没关系,只要你不留级,考上中学我供你读中学,考上大学我供你读大学。” 姚晓瑜依旧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却不妨碍她给姚晓丽吃一颗定心丸。 学费很贵,但没关系,姚晓瑜很会赚钱。 “嗯!” 姚晓丽红了眼眶,使劲点头。 …… 是什么时候发现,姚家只有姚天睿才是真正被重视的存在的呢? 月光如水,姚晓丽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 阿娘疼哥哥,爹疼她,姚晓丽一直觉得她在姚家跟大哥是相同的地位,但那只是在二姐的待遇对比下营造出来的假象,直到二姐从这个家里脱离出去,矛盾才真正的浮出水面。 爹娘给二姐的感情因为性别的原因,投射到了姚晓丽身上,若是将爱意的满分定为十分,二姐走后,爹爱她七分,娘爱她三分,奶奶依旧是一碗水端平。 听上去很公平,但姚晓丽渐渐发现,不管是爹娘奶奶哪一个分好东西,大哥得到的东西总是更耐吃用。 比如之前爹拿着的四块糕点,她分了两块,大哥分了一块,明明都是一天吃一块,她两天就吃没了,大哥却吃了四天。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二姐有一次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她将夹了整个酱肘子的饼带回去,家里在厨房分好了拿出来,她得了最大的一份,因为吃的太着急被噎着了,想去厨房喝口水顺顺,就看到盘子里的半块饼,奶奶还在叮嘱阿娘: “记得让天睿吃,他是顶梁柱,多吃点才行。” 可是在另一个碗里,已经有了大哥的一份吃食。 周春花说的理所当然,姚平安和温柔也满脸的天经地义,于是姚晓丽终于明白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姚天睿因为他的性别,天然就得到了资源倾斜,姚晓丽以为的公平,不过是隐藏后的笑话,爹爱七分,娘爱三分,可满分是二十分。 就像是之前爹托奶奶买回来的太妃糖,她分了七个,大哥分了三个,看上去大哥比她拿的要少,但爹私底下已经给大哥塞了十个,她得到的只有少和更少,却还沾沾自喜,觉得爹娘一人偏心一个很公平。 …… 上海难得下了雨,天气凉爽许多,在房间呆了许多日子的姚晓瑜带着陶笑笑蹿上黄包车,抓紧难得的舒服日子到处吃喝玩乐,头两天还好,虽然说不出个目的地,但天色暗了人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可从第三天开始,两人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能到深夜才归家,姚天睿还没上班,姚晓瑜和陶笑笑已经出去,姚天睿下班归家,两人还没回来。 这实在令人担心的很:出去的这样久,哪天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 姚家也试图采取过一些措施,但她们的苦口婆心姚晓瑜从来不听,想采取物理手段,脚长在两人身上,陶笑笑又是一把子蛮力,所有人加起来也只能打个一九开——陶笑笑一拳头出去,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见。 外面关于两个小女郎晚回来的风风雨雨? 起先倒还有些风声,等两人真的碰上图谋不轨的人,陶笑笑几拳打掉他们满嘴的牙,用绳子五花大绑,拖着那六个胳膊比陶笑笑腰还粗的壮汉拖了一整条街,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以后,流言便跟阳光下的雾气般散了个干净,只留下陶家女郎的名言: “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郎,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亲情绑架无用,物理手段无效,下药根本不在一个灶台吃饭,就是抱着最大希望的外界环境,也被陶笑笑几拳击碎后,姚家不得不接受得出钱给姚晓瑜走关系的事实: 清闲的萝卜岗普遍是有能者居之,至于是权力还是钞能力都无所谓,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瞌睡碰上枕头的,类似姚晓瑜上一份工作的情况,姚家本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运第二次,但现在是等不得了。 给姚晓瑜找工作花的银元固然让人心疼,但不找工作,等人跟每月交的十块钱一起走了,才真的令人痛彻心扉! 钞能力的作用很强大,两天的功夫就挖出个萝卜坑,还能等到天凉再上班,姚天睿迫不及待的跟姚晓瑜说了情况,确定姚晓瑜接受才放心——姚晓瑜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做到,用工作把人栓住,十块钱的固定收入就保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季却好像总是看不到尽头,姚晓瑜并不着急,只读书看报,吃饭睡觉,整个人就像是水豚一样佛系—— “你说什么?!” 姚晓瑜的手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皮秀康瞧着都觉得疼,但姚晓瑜一无所觉,只高声吼道: “你刚刚的话,有本事再说一遍?!” 她已经将苗柚金的故事截到归还包身工自由了,结果这边竟然还觉得不能写,说影响社会稳定,不利于国际关系,要将苗柚金的故事截止到参加宴会之前! 简直欺人太甚! ----------------------- 作者有话说:陶笑笑的名字暂时不改,因为很多读者在讨论陶笑笑的改名问题,作者准备等一段时间,看哪一方支持的人多。 ———— 不要问为什么小鱼愿意支持姚晓丽考大学,因为妹妹是个她认识的女性,小鱼也有这个实力,就这么简单! ———— ———— 第68章 “这不是我的意思。” 皮秀康头一次见姚晓瑜发火, 被惊了一跳,知道自己可能碰着姚晓瑜的逆鳞,赶紧将自己划出去, 他现在的地位可大半都是靠着姚晓瑜撑起来的,可不敢招惹这姑奶奶—— 他被“一条小鱼”指定成独家编辑,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 而是他第一个接过了姚晓瑜的稿件,姚晓瑜嫌跟别人打交道麻烦,皮秀康又用的挺顺手, 才让他占了这个位置。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物以稀为贵,会来事儿的编辑千千万,能写出姚晓瑜这种水平的文章的, 整个文学界一双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还包括邱小姐粉红兔纸嫁衣这几位昙花一现的短篇作家,从丁娴传刊登第一期,就有人想从他手里挖墙角。 等“一条小鱼”固定交稿好伺候的名声传出去,吃柠檬的人就更多了,要不是他防的紧, 姚晓瑜也懒得换人,早就被挖走不知道多少回了。 成色顶尖的狸奴想换个伺候的主子,还得出门走个十来米;姚晓瑜想换编辑, 只要一嗓子出去,整个编辑部都会凑过来——他们这报社可不是铁板一块! 站报社还是站姚晓瑜,根本不是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小鱼女士, 您想想,之前送过来的稿件我除了改改错字,说说物价, 至多也就是提一提不合理的情节,从没有全部删除的吧?” 皮康秀瞧着桌上的寸把深的手掌印,从心的用上了敬语——这是坐在外面装哑巴的陶笑笑在姚晓瑜拍桌子的时候悄悄进来,手拍下去留下的痕迹,皮康秀看的分明,陶笑笑的手就就是只肉掌,别说铁皮,连个戒指都没有。 要是这巴掌拍到他身上,他怕是被嵌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倒是,所以这次是为什么?别用刚刚那些话来敷衍我。”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以前交稿的流程,火气渐渐消了下去,说话的时候也平和许多,只是意思依旧明显的很: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事儿过不去。 皮康秀苦笑了半天,终于低声透出口风——报社被日本人看上了,老板收了钱,手续已经走了大半,除非姚晓瑜将宴会上的反派改成种花人,删掉后面的东洋工厂,补上中日友好,将洋人天然高人一等的形象树立起来,要么就只能刊登到这里。 姚晓瑜愿意让苗柚金跪下,去给外国人当狗吗? 皮秀康没把这话说出来,但姚晓瑜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沉默下来。 她不愿意。 “他们已经说了,被日本买下来就要守他们的规矩,从下周起,见人问好要先鞠躬,应答要说嗨……” 皮康秀越说越沮丧,勿谈国事的大环境中,他没有多少国民概念,但他觉得这些规矩都很别扭,比他第一次叫姚晓瑜女士的时候还别扭。 可说辞职他也是不敢的,在找到这份工作之前,他有过长达半年的等米下锅的日子,那种每天强打精神出门又失望而归的日子,皮康秀只是回忆便觉得胆战心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经历一回。 “那就发到这里,后面的部分我就不写了。” 明白报社现在的状况后,姚晓瑜很快做出决定,她只庆幸自己因为心血来潮,写完了全文却跟皮秀康说后面只有些思路,甚至为了保持神秘度,将剧情说的刻意含糊了些,让她大胆的念头成了可能—— 东边不亮西边亮,一条小鱼写的苗柚金的故事结束了,不妨碍邱小姐觉得这个结局不够刺激,续写苗柚金的同人嘛。 而且苗柚金本来因为要发到大号的马甲上,姚晓瑜还得收着些,现在火力全开了,毕竟邱小姐的开刃作就是以骂天骂地骂空气闻名,作品的情绪不够激动,语言不够激烈,才不符合邱小姐的人设! 吕编辑很可靠,大公报给钱也大方,除了誊抄让人生无可恋,拿钱的时候麻烦一点,各方面都甩出现在的报社八条街,姚晓瑜想着想着沮丧便淡了下去,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改文。 “在报社的变更手续办完之前发表出去,表示这个故事就此完结,在最后附个声明,我以后就不给话本大全供稿了。” 姚晓瑜其实很不喜欢挪窝,但这个东家实在是触碰到底线了,好在一条小鱼的两个长篇一个短篇的表现都不差,给别的报纸杂志投稿应该也不难,就算其他地方不收,她还有金条和版税撑着,再养一个笔名就是了。 就是有点可惜不能将皮编辑一起带走,回头还得跟新编辑重新磨合,想想就觉得好麻烦。 姚晓瑜在心中祈祷自己的第二个编辑能是个跟她合得来的性子,没注意到皮康秀听了她的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新的稿子您打算投到哪里?能带我一起走吗?” 民国写文日常 第56节 皮康秀看着姚晓瑜的眼睛,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好歹也跟了您两本书,把我带过去,您就不需要多磨合,省心又省力……” 皮康秀努力阐述着自己对姚晓瑜的用处,他在赌,赌姚晓瑜相对于找新编辑,更愿意跟他一起共事,但直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姚晓瑜也没有松口。 “我能得到的收获和付出并不匹配。” 皮康秀天花乱坠,姚晓瑜一针见血,皮编辑很好用,但只能算个顺手的工具人,并没有到不可或缺的地步,不过……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跟我走吗?” 姚晓瑜双手托腮,做出听故事的标准动作,皮秀康猜的没错,比起找未知的新人重新建立联系,姚晓瑜的确趋向于用更顺手的熟人,前提是他足够诚实。 “你走了以后,我继续待在这边也没什么好日子;自己出去找工作,现在僧多粥少,也不一定能碰上顺心的;但要是跟着你走,有你的笔名撑着,报社杂志社之类的地方多少能给个机会,我能力还是有的,干上一段时间,肯定能站稳脚跟。” 皮康秀听出姚晓瑜的松动,也不隐瞒自己想要规避风险的念头,姚晓瑜听得点头,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上班鞠躬这一套,哪哪都不舒服。” 皮康秀这话一出,姚晓瑜顿时眼睛一亮,不管是不是真的,就冲着这一句,姚晓瑜就愿意给他个机会! “你找找哪个报纸或者杂志适合我投稿。” 姚晓瑜一锤定音,皮康秀心中大石落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将小鱼先生不再跟话本大全合作的声明刊登上去,今天下了班就去适合姚晓瑜投稿的平台。 “所以你下一篇文章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在两人的交谈结束后,皮康秀小心翼翼的问道,姚晓瑜僵硬一瞬,面上镇定的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嚎啕——结局砍掉一大部分,本来还能摸一个月鱼的假期直接飞了! “对了,开明书局那边说丁娴传已经印刷出来了,让你这两天去取版税。” 皮康秀拍拍脑袋,总算是想起自己还有什么话没说,除了应付姚家人的时候会拿版权出来做借口,早就忘了这回事的姚晓瑜眼睛一亮,什么假期消失的哀怨都没了。 “去开明书局,快一些。” 姚晓瑜拉着陶笑笑选了个最健壮的车夫,黄包车跑的很快也很稳,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车夫也没有趁机涨价,即将有一大笔钱进账的姚晓瑜心情极好,塞了个银元做车钱。 “给多了……” 长相憨厚的车夫慌乱的摇头,手忙脚乱的翻找着钱袋,姚晓瑜笑着摇摇头,让他把钱好好收着,车夫心里感激,也不知道脑子搭上了哪根弦,张口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让本就开心的姚晓瑜的高兴度直线上升。 当然,要是祝福里没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就更好了。 姚晓瑜带着陶笑笑进了开明书局,很快拿着一张薄薄的庄票出来,两人又叫了个车夫急匆匆去兑钱,但这次的车夫绕了远路不说,还瞧着她们是姑娘便漫天要价,挨了巴掌才知道两人不好惹,把人匆匆送到钱庄门口便跑了,连车钱都没敢要。 丁娴传的定价为三角,首印一万两千本,11%的版税,拢共369个银元,姚晓瑜换了一根大黄鱼,剩下的让伙计十元一筒的包好,去吃了顿正宗的本帮菜,才舍得回姚家。 深夜,姚晓瑜房间中。 在吃点心的时候喝了好几杯浓茶,怎么都睡不着的姚晓瑜噌的坐起来,唰唰的改起了稿子,动作迅速气势充沛,只是结果…… “不够利落!” 姚晓瑜看着本来应该冷冰冰,现在却湿漉漉的文字,努力回忆自己创造邱小姐马甲的兄妹两的文章的心情。 两分钟后,无法进入状态的姚晓瑜决定进行手动的环境模拟。 她去楼下拎了好几块冰上来,把自己的房间手动改造成了冷库,然后面无表情的掏出晒干的小米椒,塞到嘴里嚼嚼嚼,分不清是辣味还是痛觉火焰一路从口腔烧到肠胃,姚晓瑜终于找回了那份感觉。 唰唰唰,姚晓瑜奋笔疾书。 唰唰唰,姚晓瑜汗出如珠。 唰唰唰,姚晓瑜改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洁白的稿纸是冰凉的雪地,墨黑的字体是雪亮的刀锋,白纸黑字中透出森然的寒意,不需要任何证据,每一个字都是邱小姐的作品的天然印记。 …… 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太阳升起的时候,姚晓瑜将苗柚金的故事修改完毕。 ----------------------- 作者有话说:邱小姐的文章风格: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动人的言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被剖开皮肉,呼啸的寒风穿过骨架,读完发现只是文字带来的错觉,后怕的呼出口气,才发现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 ———— 第69章 熬了整夜的脑袋很痛, 但嗡嗡的头没有轰轰的肚子难受,姚晓瑜将绣着芍药花的腰带勒到最紧,让陶笑笑把房间的冰水拎下来处理了, 带着人出去吃早饭。 一晚上没睡,刷了牙还是满口的甜味,出于某种打卡的冲动, 姚晓瑜跌坐在一个摊子前——粗瓷大碗的雪白老豆腐,顶上浇了醋和酱油,花椒油和韭菜末混出奇香, 烫的人舌头哆嗦,一下打开胃口。 最后一口豆腐下肚,也不必急着吃干饭, 点上三两龙须阳春面,让摊主加上两个金黄的煎蛋,就着陶笑笑买回来的牛肉垫了肚子,再去粢饭团。 粢饭团类似现代摊子上的台/湾饭团,跟上海的大饼油条豆浆合称沪市早餐的四大金刚,摊子上的配料虽然只有榨菜和油条, 但一个饭团就有婴儿手臂长,吞到肚子里,就是扎扎实实的分量。 姚晓瑜摸摸鼓胀胀的肚子, 将两碗肉粥打包,无视了姚家人看过来的眼神,给房间换了冰块就栽到在床上, 也就闭个眼的功夫,整个人就近乎昏迷的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繁星满天。 早上的粥还在桌子上放着, 但姚晓瑜不太想吃,她听着外面小贩卖橄榄的吆喝声,犹豫了半分钟后,果断将肉粥送到了温度最低的地窖保鲜,准备明天给陶笑笑润嗓子。 至于现在…… “来几个橄榄,附近还有什么热乎的吃食吗?” 出手大方的姚晓瑜得到了小贩热心的帮助,她吃了个热乎的火腿粽子,喝了碗甜丝丝的莲子粥,心满意足的摸黑洗漱,然后咕咚一下重新栽倒在床上。 熬整夜对姚晓瑜的消耗很大,不是睡一个白天就能补足的,她维持着吃了睡的颓废作息,一直等到话本大全刊登了苗柚金的最后一部分,作者一条小鱼的声明掀起满城风雨,才重新坐到桌前。 “该死的日本人!” 姚晓瑜一边写大纲,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言辞极尽刻薄之能事——好容易用两本书在报社确定了自己的市场号召力,大胆尝试的无限流新书就差个女主的脸没确定了,现在话本大全一朝易主,她又得过一段戴着镣铐跳舞的日子!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姚晓瑜真想发上一百个大圣的烦死了的表情包! 这个脑洞明明是被排到很后面的,现在还得强行插队! 姚晓瑜的大纲越写越愤怒,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摔,扯过另一沓白纸开始奋笔疾书。 一周后。 西声报社的大卫看着手上的信封,大呼小叫的跟好友分享这个稀奇事。 “梅林的裤衩子啊,史密斯你瞧瞧这是什么,居然有人给我们报社投稿了!” 蓝眼睛的史密斯从桌前探出脑袋,一边伸手抽信,一边用流利的英文说到: “汤姆奶奶的西红柿派,这的确不可思议,但现在是我第一个打开了。” 大卫试图将信从史密斯手里抢过来,但微胖的他显然没有史密斯灵活,见好友已经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只能骂了句脏话,然后凑了过去。 这当然没什么尊严,但它可是他西声报社的第一封投稿信,大卫实在好奇极了。 西声报社是大卫和史密斯创办起来的,他们来种花的时候什么也不会,要不是被玛利亚医生收留,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在众人的帮助下办起了西声报社,才算是摆脱了贫困。 两人办的报纸就叫《西声报》,主要刊登国外的各种新闻,转载外国的一些文章,每周一期,大卫的红头发和史密斯的蓝眼睛就是最好的权威,许多种花人都是通过他们的报纸才对其他的国家有了了解。 “哦,为什么又是种花字,这位凯瑟琳小姐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大卫看到一堆方块字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头痛,他和史密斯都不是特别擅长学习的人,偏偏这个国家的字体都四四方方的像一幅画,他们到现在也只能跟人做基础交流,说话不带成语俗语的话慢一些能听懂,但看就有些费劲了。 “马丁叔叔的靴子啊,我想要去找我们的小翻译官了,你呢。” 大卫苦着脸说道,史密斯将纸张折好,用行动表示赞同。 “我亲爱的小玛丽,来帮我们瞧瞧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穿着洋装的东方女孩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古籍,接过史密斯手中的稿纸。 “这是一封凯瑟琳的投稿信……” 玛丽放慢了语速,却还是读的有些别扭,这位凯瑟琳小姐全程用中文写作,但这些咏叹调和比喻实在西方的很,让她很想直接转换成英文重说一遍,可很快她就没法顾忌这些小事了。 【那个脚盆国的人的长相和心灵一样丑陋,我从未见过这样卑劣的种族,良好的淑女是不应该随意评价他人的,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他们的所作所为……】 日本在这个时代的英文是japan,拟音过来其实有许多字,但这位小姐应该是极其愤怒,才会用这两个字代称。 【……他们竟然将带着血吸虫蛹的钉螺洒在种花的水域,妄图人为的制造瘟疫和霍乱,那些无辜的平民行走在水域中,不知不觉便感染了血吸虫,变成“得了大肚子病”的倒霉蛋,他们只觉得自己差了一点运气,却不知道他们的凄惨来自多么恶毒的存在!】 玛丽读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知道大肚子病,她原来叫想弟,是家中的第三个姑娘,日子过的不算特别坏,但她的爹和叔叔的肚子都不知道变得特别大,没过多久就死了。 他们村子的风气并不好,爹和叔叔的棺材还摆在家里,夜里就已经有人敲窗户了,娘连头七都没过,就带着弟弟跑了,她没阻止,只是趁着守灵的人没发现,也收了些东西跑了,不是不想留,而是不能留—— 之前有寡妇想守着儿子不嫁人,乖巧的孩子没过多久跑到水塘里淹死了;还有个寡妇不错眼珠子的瞧着,有一天早上起来就再没见过她们母子两个,后来想弟偶然听到,才知道是村里为了占他们的田地和屋子,夜里把人捆了提脚卖到了船上。 娘没错,她只是想活。 想弟没去找娘,她顺着大路走到了上海,饿晕在了大卫和史密斯的脚边,两人本来只想把她送去医院,结果发现想弟的语言天赋极其惊人,便让她做了两人的翻译。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想弟已经改了名,大卫和史密斯正经的办了收养手续,把人送到了双语学校去读书。 现在的玛丽已经精通了英语和法语,正在自学俄语和西班牙语,但灿烂的人生并不能让她遗忘连夜逃亡的惶恐,她原本一直以为她爹和叔叔只是运气不好,因为上海也不知道大肚子病是怎么染上的,结果竟然是日本人吗! 玛丽一下对这个国家没了好感。 【……不要随意下河游泳,不要光脚走在田埂上,不要随意吃生鱼片,水一定要烧开再吃……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日本的灾难已经造成了,我们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然后尽可能的告知他人……】 【……多消灭一枚钉螺,可能就少一个人得病……】 【……我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有没有被脚盆撒过类似的存在,我希望没有,但脚盆连学习了千年文明的国家都能下手,我对此的猜测并不乐观……】 听完整篇文章,大卫和史密斯的脸都没了血色,他们的国家是没有大肚子病的人的,但是有最近几十年发现的卡式肺丝虫病,还有弓形虫病,如果没有凯瑟琳小姐的这封信,他们并不会将其联想起来,可现在…… “这篇文章要尽快发出去。” 大卫飞快的用母语说道,史密斯毫不迟疑的点头: “你去找印刷厂,我去找大夫,然后写信。” 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还需要验证,但他们已经趋向于凯瑟琳小姐说的是真话,在他们的记忆里,水田多的地方,肚子大的人的确要多上一些。 “对了,还有凯瑟琳小姐的稿费……玛丽,你知道别的报纸的稿费是多少吗?” 说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西声报的内容其实全靠大卫和史密斯撑着——英文或者其他能看懂的外文翻译过来,抄好就是新一期的西声报,他们也根本没有投稿渠道,凯瑟琳的这封信是直接寄到报社的。 大卫和史密斯眼巴巴的瞧着玛丽,女孩回忆了一下,有些迟疑的说道: “这个标准不一定,不过几个银元总是要的。” 许多报纸上写的都是【一经采用,稿酬丰富】,但具体的数字却捂的很紧,没有捂住的都是一两元的酬劳,但那显然不符合凯瑟琳小姐的稿酬标准。 民国写文日常 第57节 “那就算五十美元吧。” 现在美元和银元的兑换大概是一比四,一万多字的短篇,这个报酬算不上低。 两个白人商量稿酬的时候,姚晓瑜已经将血吸虫病的原稿收好,沉浸在新文的创作之中。 是的,保留了西方的语言习惯,同时精通中文的凯瑟琳小姐,是姚晓瑜最新的马甲,而血吸虫病,就是这位具有诚实美德的外国淑女给日本泼的一盆污水! 她可是洋人,能说谎吗! 姚晓瑜当然知道血吸虫病跟日本无关,但不妨碍她让日本把黑锅背的结结实实——她不敢写真是发生过的细jun战,毒qi弹,她怕那些变态从她的文章里得到灵感,提前将这些畜生行为引进现实! ----------------------- 作者有话说:小鱼将苗柚金的故事停在解放日本的工厂也是一样的理由,她怕蝴蝶效应影响到红星。 ———— ———— 第70章 姚晓瑜将凯瑟琳小姐的信件寄出去, 照旧在日历上的半个月后的数字上画了个圈,准备等到那一天还没有回信的话,就把文章修改誊抄换平台刊登——给日本人挖坑是顺手的事, 血吸虫病却是越早反应越好。 她写的关于这个疾病的文章定位的也不是上海,而是给别的地方做的科普:在想起六七十年代的灭钉螺运动的时候,她就去买了好些白纸, 用萝卜雕刻出字体的印章,当起了人肉打印机。 其实最开始姚晓瑜还是老老实实的手抄的,但那样的效率低下不说, 丁点大的字也容易被人忽视,好在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会创造和使用工具, 脑袋上的小灯泡一亮,萝卜章闪亮出场,效率提升了不说,连盖章的工作都可以外包出去。 陶笑笑每天睡觉的时间比清醒的多,姚晓瑜确定她暂时没有学习的客观条件后,让她认了自己和姚晓瑜的名字, 又认了卖身契和奴仆五个关键字,背了姚家的地址后,便没再强求她的学习—— 握笔跟握扫把一样的架势显然是不太擅长抄写的, 但对着模板盖章却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字…… 【大肚病来自丁罗】 看着缺胳膊少腿,七个就占满整张纸的错别简体字, 姚晓瑜一边觉得心虚,一边又觉得自己做成这样已经尽力了——雕刻真的很难! 人肉印刷完毕后,姚晓瑜将萝卜丢进灶火毁尸灭迹, 将白纸塞到了整个上海的医馆,多出来的就随机挑选了幸运的报童烟童卖花童擦鞋童,给了他们几个铜子儿,让他们瞧着顺眼的客人附赠几份。 她不是医生,也没有研究过血吸虫病的药房,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 举着一条小鱼的大旗的皮康秀行动力很强,印刷了结局和解除合作声明的报纸发到报童手上之前,他便成功入职小说日报,等到同事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皮康秀已经从话本大全的报社里带走了一切私人用品,开始跟新同事建立联系。 姚晓瑜是个守信用的作者,查看完皮康秀的工作成果后,卡着交稿的死线将新书的开篇送了过来,早就心慌成尖叫土拨鼠的皮康秀难得没顾得上寒暄,拿了稿子就开始翻看。 姚晓瑜是经历过论文死线的人,知道皮康秀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也没有打扰,一边用桌上的点心磨牙,一边观察着小说日报的编辑部,要是跟编辑惊讶的视线对上,便坦然的露出个友好的笑。 一条小鱼写出了两部风靡上海的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性别和年龄并不是值得在乎的事情。 …… 换了新东家多少要展示点实力,本来打算好的无限流大纲不能用了,姚晓瑜左思右想,祭出了最不容易出错的真假千金梗,甚至连里面的创新点也是被不知道多少人写过的:调换到农家的虽然是真千金,富贵人家的那位是假少爷。 因为这个梗早就被写手们从各个角度写烂了,姚晓瑜也就没有标新立异,故事的开篇,就是杜老爷去谈生意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结果迎面跑来一个飚着眼泪的尖叫小胖孩,他乱飞的五官把杜老爷的马吓住,马一声长嘶一撅蹄子,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杜老爷就弹了出去。 杜老爷原本是很胖的,但在半年前跟夫人俏冤家揉碎鬓边花的时候用力过猛,以左手六右手七,左腿翘翘右腿踢的姿势修养了一个月后,就痛定思痛渐渐瘦了下来,但窗户的尺寸并没有随之缩小,所以杜老爷不但飞出去的很利落,还弹的很远。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马灯的杜老爷幸运的栽到了泥坑里,然后被人以拔萝卜的姿势拔出来,眨个眼睛就掉下一块土的杜老爷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发现是刚刚追在小胖孩身后,竹枝舞成发出音爆的鞭子的女子。 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杜老爷发现女子长着跟他一样的桃花眼薄嘴唇,跟他夫人一样的柳叶眉高鼻梁鹅蛋脸。 经常看真假千金文的朋友都知道,一旦某个角色出现“一样”“相似”“熟悉”“如出一辙”等关键词,那这这个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那女子和杜老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皮康秀放下稿纸,有些焦急的问道。 姚晓瑜:…… 好吧,她忘了现在不是写手快比读者多的后世,这种看前文知道后面发展的套路还是个新鲜货。 “她是杜老爷的亲女儿。” 姚晓瑜也不隐瞒,这篇文章写的急,拢共只有十来万字的篇幅,这次结束的地方只是习惯性的卡文,女孩的身份就在下次的稿子里,皮康秀只是提前一点知道剧情,问题不大。 “杜老爷不是只有一双儿女吗?” 皮康秀下意识的问道,杜老爷的走马灯已经将他的前半生都概括进去,温和有礼的长子,饱读诗书的幼女,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妻子,吞金咽玉的豪奢人生,简直就是凡尔赛中的凡尔赛,怎么又多出一个亲女……不会吧?! 皮康秀猛的想到一个可能,猛的睁大了眼睛,他愣愣的看向姚晓瑜毛,在面前的女孩点头的刹那,杜老爷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他跟夫人感情这么好,还有私生女?” “家里的孩子是假的。”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在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以后,一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对方,一边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什么私生女?” “孩子还能是假的?” 因为语速不同,两人再次同时张嘴同时结束,促进尴尬氛围增强的同时,莫名的既视感也更强了些。 她/他好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姚晓瑜茫然的看向皮康秀,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编辑的思路跑到了哪里,却不妨碍她重复一遍核心梗: “我写的是真假千金的故事。” 虽然姚晓瑜写的是真千金和假少爷,但就跟玩暖暖的只分暖妈和男暖妈一样,真假xx的系列不分性别种族年龄,通通都被归类于初始的真假千金。 “等等,你让我捋捋。” 皮康秀头疼的左手食指立起,右手成掌形放在左手上方,比出一个暂停的收拾,姚晓瑜甚至能看出他极速思考的特效。 [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jpg] “……所以这个姑娘是杜老爷的亲女儿,家里那个不是他的孩子?” 好一会儿过后,皮康秀总算是弄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姚晓瑜点点头,皮编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结论对一个只看过狸猫换太子的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那后面发生了什么?” 疑惑解开,好奇的劲儿就出来了,但姚晓瑜没有再透露后续的剧情,只问起了自己的稿费,至于能不能刊登,她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真假千金可是在后世的大浪淘沙中存活下来的经典题材,要是小说日报连这样的作品都看不上,那他们迟早要完。 “两元五角。”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自己写苗柚金的稿费,又算了算这个时期作者的普遍收入,只能感叹滚石原理在哪里都试用,正想要点头,就发现自己刚刚的没有反应好像给了皮康秀什么错误的暗示,他在纠结犹豫迟疑以后一跺脚,从椅子上起身:[1] “……我带你去见主编。” 市面上的长篇小说的稿费多在千字一到二元,皮康秀本来觉得两元五角已经是很不错的酬劳——现在有作者能拿到千字五六元,甚至十几元的报酬,但那是全国有名的人才有的待遇,而且能拿到这个价格的多数都是短篇,长篇也普遍不超过十元。 姚晓瑜第一本书的稿费是千字八角,第二本是一元四角,第三本是二元五角,已经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三连跳,但真假千金的题材一出来,姚晓瑜一沉默,皮康秀便觉得这个稿费还有些单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人去找一趟主编。 或许姚晓瑜只是单纯的没反应过来,但他不敢赌。 小说日报的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长衫,发髻被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有教导主任的气质,但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对姚晓瑜的性别和年龄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说她是少年英才,将来必有一番大出息,哄得姚晓瑜差点成了胎盘。 在看过姚晓瑜的作品后,稿费也利落的提到了千字三元,眨眼涨了五分之一的稿酬,姚晓瑜也就不太好意思接着讨价还价——跟主编说她可以把家里的书单列出来给姚晓瑜,一次四本不限时间的借出没有任何关系。 稿酬确定,合同签好,姚晓瑜便带着陶笑笑离开了,编辑部安静的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直到听不到姚晓瑜两人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才跟落入油锅的滚水一样喧腾起来。 “那是一条小鱼吗?” 这是不可置信型。 “一条小鱼居然真的是女孩?!” 这是怀疑自己眼睛型。 “她这次带了什么作品?” 这是读者型。 “这么小就能写这么好的书,我这么大年纪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是自哀自怨型。 …… 叽叽喳喳的问题跟潮水一样将皮康秀淹没,他只能捡着能听清的回答。 “她就是一条小鱼,的确是个小姑娘。” “这次写的文章特别好,但是要等抄出来才能看。” “要是可以,尽量帮她保密,她不太愿意泄露真实身份。” …… “称呼?” 其他的问题都回答的跟干脆,只有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皮康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迟疑,但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 “不叫先生,她说过,称呼她为小鱼女士。” ----------------------- 作者有话说:【1】滚石效应:出自“在职场中,要做一块滚动的石头”,多跳槽才能拿到比工资正常增长更高的劳动报酬,在这里的含义是要多换平台投稿,才能拿到比正常增长更高的稿费。 ———— 有没有备用名提供,作者是个起名废[爆哭] ———— ———— 第71章 “赚钱了, 去吃点好的。” 千字三元,每周供稿一万字,便是按照一月四周来算, 姚晓瑜也能到手一百二十元,这实在是一件很该被庆祝的事。 陶笑笑半眯着眼睛跟姚晓瑜走,因为脸上没有表情, 瞧见的人只以为这姑娘投胎的时候没选好样子,天生一双绿豆眼,其实陶笑笑已经半睡过去了, 全靠本能当姚晓瑜的人形跟宠。 姚晓瑜倒是无所谓,陶笑笑跟着她的时候知道拐弯上下楼,不需要她多费什么心思, 放松就放松点呗,真碰到危险的时候顶用就行,况且陶笑笑除了偶尔的护卫功能,其实日常就是姚晓瑜外出花钱的挡箭牌,最大的作用是扮演能让姚晓瑜点一桌菜还不浪费粮食的小饕餮。 民国写文日常 第58节 “找个附近的饭点,要味道好点的。” 姚晓瑜跟黄包车夫谈好了价钱, 两人上了车,陶笑笑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姚晓瑜瞧着外面的人流, 思考今天能吃上什么地方的菜色。 各处的人都来上海讨生,各处的菜色都汇聚一堂,区别只在于是在酒楼饭庄, 还是犄角旮旯的小铺食摊,姚晓瑜一般都会捡着大店尝味,但偶尔也会想开开盲盒。 小半个时辰后。 绕路的车夫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恭敬的请两个女郎下来,带着乌青的眼圈跑了,连临时涨价的工钱都没要,姚晓瑜瞧着歪歪斜斜的黄包车消失在街角,瞧了眼重新恢复半睡半醒状态的陶笑笑,有些不解的叹了口气。 她跟陶笑笑难道瞧着就对上海很陌生,或者说是很容易欺负吗?怎么碰一辆车要多收钱,再叫一辆车又要多收钱?她念着讨生活的人不容易,让他往正道上拉,反倒让对方更嚣张,非得让她把陶笑笑叫起来用上些物理手段,才晓得把她们往目的地送。 做事拿钱不好吗,非得又挨打又做白工。 …… “要吃些什么?” 店面很小,但采光很好,打扫的也干净,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穿一身浅色的衣服,笑吟吟的等着姚晓瑜点菜。 “来四五个你们店里拿手菜,食材别重了就行。” 这种饭店自己发挥的行为在当下并不少见,姑娘也只是问了问忌口,便帮着定下菜单。 “珍珠丸子、粉蒸子鸡、鱼杂豆腐、汤糊豆丝上齐了,这是送的五香茶干。” 姑娘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坐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陶笑笑趴在桌上打盹,姚晓瑜用公筷挨个菜夹过去,滋味都不算差,但汤糊豆丝格外的好,那豆丝好像说不出有什么差别,但一吃就知道是湖北的那个味儿。 鱼杂豆腐也好吃,但没用旺火,精心挑出来的鱼杂多少有些糟蹋了,姚晓瑜随意捡着吃了两口,筷子就往豆腐上去了。 姚晓瑜有些可惜的填饱肚子,把陶笑笑拍醒吃饭。 ……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姚家人见陶笑笑和姚晓瑜进来便停止了交谈,所有人眼中的情绪都很相似,姚晓瑜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也没卖关子。 “已经谈好了,新书下个月会在小说日报上连载。” 姚家松了半口气,又欲言又止的瞧着姚晓瑜,这次姚晓瑜只当没看见,她知道姚家想把誊抄的工作重新拿到手,但她凭什么要给台阶? 她自吃自用,自挣自花,不靠姚家的一点帮忙,姚家拿着她每月交上去的钱,领着她手上的抄书费用,在闹翻的情况下还想在她面前摆封建长辈的架势,开什么玩笑?! 别说什么她也住在姚家的屋子,誊抄给她省了事情——这个房子一个月才六元租金,十块钱足够她去石库门租带着电灯和自来水的房子,至于誊抄,先不说编辑部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免费服务,一万字一个银元,只要求字迹清晰整齐,放到外面有的是人干! 要么就主动低头,要么就自己去找抄书的活计,别想让她求着他们赚钱! “没事我就先上去了。” 众人不说话,姚晓瑜也不着急,她的新书的稿子已经交到了小说日报的编辑部,不愁誊抄的问题,倒是姚家,姚天睿这个月已经开始上学,全家少了六元收入不说,多少还要补贴一些。 现在抄书的市场又是僧多粥少,姚平安没有多少竞争力,现在周春花在收入上的锐减还没有具体的认知,等到月底一盘账……家里可还有五百八十多的债呢,姚天睿都去上学了,怎么着也得多还一些吧。 姚晓瑜回了房间,高高兴兴的码字,姚平安看着二女儿的背影,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 上海多了些凉意,一个消息在大街小巷中隐秘流传,直到西声报刊登了凯瑟琳小姐的一封信后,终于彻底爆发开来——血吸虫病,也就是俗称的大肚子病来自日本下了毒的钉螺! 不管什么时候,人们对自己的健康总会多几份重视,药店门缝塞进去的,随着花朵报纸附赠的白纸的小道消息在先,洋人的报纸在后,并不算特别被重视的大肚子病仿佛一下就变得家喻户晓起来,人人都谈着身边得病的人,又在争论这个病是不是真的跟日本人有关—— “当然有关!” 盛老七刚刚将主家拉到饭店,攥着手中的英镑过来休息,听到众人的交谈,当场就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车夫们便安静下来,想听听盛老七有什么高见。 盛老七是车夫们的偶像,在黄包车的圈子里,有车的地位高过没车的,包月的好过拉散客的,拉洋人的又好过拉国人的,偶尔有些例外,但大致就是这么个路数。 而二十多岁的盛老七不但有一辆自己的,顶新顶漂亮的洋车,会说外国话,还给英国人拉上了包月,这是顶端的更顶端,高层的更高层,他代表着某种权威,车夫们因此乐意听他说话。 “知道这是什么吗?” 盛老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哗啦的抖开,见众人摇头,便笑的十分得意: “《西声报》,写了外国人的新闻的报纸,凯瑟琳小姐的信就是投给他们的。” 现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很多,但不影响人们觉得报纸上的事情都是真的,况且姚晓瑜还是以写信的方式写小说,便更增加了许多真实性。 “洋人的信都登到报纸上了,能说谎吗。” 盛老七的宽双底青布鞋似乎要踏到车夫的胸口上,他无底线的相信着西方人,那红的黄的头发,蓝的绿的眼睛,在他眼中都格外的闪耀,格外的高人一等。 他不认识许多汉字,但他听过别人读凯瑟琳小姐的信,那歪七扭八的腔调跟盛老七听过的如出一辙,于是他立刻便相信了这些话——真诚善良的外国小姐为了揭露真相,都愿意用中文写信,这封信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洋人发在报纸上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大肚子病肯定就是日本人搞的鬼!” 这种论调在后世连被相信的资格都没有,但在现在却极有说服力,车夫们于是恍然大悟的点头,在盛老七的权威下,这个结论飞快的在黄包车界流传开来,然后一层层向下传播。 这就是姚晓瑜为什么一定要披着外国人的马甲了——洋火好用又便宜,洋布廉价又结实,连在黑市上,洋枪洋炮的口碑都要比土货更好些,洋人的话当然也比国人的有分量。 可笑,但这是事实,种花要等到几十年后的鸭绿江之战,才能让自己和世界知晓,国人并不比任何的民族差,然后在几十年后的大灾难中,将灯塔踹下神坛。 不知道历史的人读着西声报上虽然语言颠三倒四,但是感人至深的信,已经对其中的内容有了几分信赖,等钉螺是血吸虫的宿主之一的结论一出来,日本人是凶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钉螺的事情是真的,日本向种花学习的历史是真的,现在他们给外国人当狗是真的,大肚子病也是真的,那他们是凶手当然也是真的! 九真一假的信件,彻底将日本下毒的事实给钉死了! 不知道历史的人相信日本会做出下毒的事情,知晓历史的人呢? “倭国,畏威而不怀德者也,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种花强时匍匐为犬,如今是恶犬噬主啊!” “唐朝的日本派了遣唐使,明朝的海边闹出倭寇灾,甲午中日战争吞并了辽东,他们对种花的土地的企图从未停止,一心想要让我们亡国灭种!” …… 不知晓历史的人相信日本会下毒,知晓历史的人只会更加相信日本的狼子野心和牲畜不如;国人觉得日本心狠手辣,洋人在看过大肚子病的惨状后,想到凯瑟琳小姐的信件,还有大卫和史密斯关于卡氏肺丝虫和弓形虫病的报道,对日本的感官也下降了许多。 国家的强盛和衰弱,就像是大海的潮起潮落一样自然,但堂堂正正的击败,和用灭绝人性的毒计冲着整个国家下手还是不一样的,虽然销售鸦片的老爷们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见不得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尤其是在对方只是自己手下的狗的情况下。 在种花的大地上,凯瑟琳小姐的信件翻山越岭的传播;在水面的游轮中,翻译成外文的信件漂洋过海,将日本的所为所谓传遍四面八方…… 渐渐的,在其他国家生活的日本人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有些艰难,而西声报的凯瑟琳小姐,也悄悄上了日本的通缉令。 第72章 血吸虫病的消息对姚家的小院没有太大的影响,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姚家人从直接喝井水,变成了要把水烧开了喝。 打着陶笑笑名义去老虎灶买水的姚晓瑜跟这些琐事无关, 她正听陶金谷后悔自己的手脚不够利落,没抓住那个商机。 陶金谷就是陶二妞,她改了名字, 她饿怕了也穷怕了,名字里带金不缺钱,带谷不饿肚, 比起玉石珍珠似乎俗了些,但她心里踏实。 “细细的竹枝薅干净,一小捆就能卖一个铜元啊!” 她说的是小说日报关于真假千金的新刊内容——发现不对的杜老爷为了感谢救命之恩, 拿了银元出来,女子觉得不好意思,把罪魁祸首的屁股抽肿了一圈。 因为这段剧情对竹枝教训孩子只疼皮肉不留伤痕的优势做出了颇多的描写,等到报纸刊登以后,竹枝就成了时尚单品,连小孩儿骂人的词儿都从猫三狗四王五赵六, 变成了你下辈子当小鱼崽子! 陶金谷悔的很,潮流来的快去得也快,上海嗅觉灵敏的商贩不止她一个, 市场又有限,她只是知道的晚了一点,便只能悻悻的放弃这笔收入。 “如果你这次参与了, 你能赚多少钱?” 姚晓瑜安静的听着陶金谷发完牢骚,才严肃的问道,陶金谷被姚晓瑜的表情吓了一跳, 想了想开口: “少说也有一两个银元吧。” 找人砍竹子,薅竹子都是成本,着急还要加钱,她是挣差价的中间商,价格也不可能太高,要是都能卖出去,这几天保底都能拿到一个银元呢! “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姚晓瑜问的很直白,陶金谷也不糊弄: “百来个银元总是有的。” 陶金谷在批发生意场上已经有了一席之地,手下有不少陶家村的人,她的父母被村里人看管的严严实实,再对她造不成什么困扰。 “你说不出数字,我就当你是一个月赚一百个银元,只多不少,有错吗?” 姚晓瑜看着陶金谷,陶金谷摇摇头。 “一个月一百元,一天至少能赚三元,你在竹枝上花的时间,每天能有三元入账吗?” 姚晓瑜以前最讨厌的就是指点,总觉得爹味太重,所以她除了最开始的帮助,也没给陶金谷什么建议,但前两天她看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叫卖竹枝,跟她差不多长,多余的部分撇的干干净净的枝条,比她腰还粗的枝条,全卖出去不过十多个铜元。 但老太太心满意足,捡破烂她抢不过人家,竹枝野外多少能寻到一些,今天卖出去,挣到的钱又能让她多活几天。 “我……” 陶金谷说不出话,她被姚晓瑜这么一点,才意识到摆弄竹枝挣到的钱相对她现在的收入,实在是低廉的很。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没参与是正确的选择,但她想着竹枝能挣到的钱,心里就跟刀绞一样的疼,可要是她放弃这几天的收入,她也接受不了。 陶金谷惶恐的看向姚晓瑜,想说又觉得笨嘴拙舌,最后只簌簌的落下一串眼泪。 “没事。” 姚晓瑜递过去一张帕子,等陶金谷平静下来,才慢慢跟她说话。 陶金谷的这种情况在现代也有类似,最经典的例子就是经济状况并不差的老人热衷于拾荒,看上去是节俭的补贴家用,其实是一种资源掠夺的索求无度。 姚晓瑜曾经看过一句话:人的社会是有分层的,已经吃饱的人,不应该拿走饥饿的人用于维持温饱的垃圾。 什么钱都想挣,什么钱都要挣,再小的利润没拿到手就是亏,再单薄的报酬也要上赶着去够。 绿豆要,黄豆也要,花生要,西瓜也要。 可这是不应该的。 “……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就告诉自己,两个钱你只能选一个挣,而不是努努力都能到手。” 姚晓瑜没什么好法子,也不知道这话有没有影响,但说了总是比没说好的,她希望陶金谷能大富大贵,却也希望她别堵死了穷人的活路。 有挣大钱的本事,就去商场上日进斗金,别跟活不下去的人抢几个铜板。 “一碗红油抄手,多放辣椒。” 摊主的手艺很好,辣椒的威力十足,一个个抄手像是烧红的火炭,辣的姚晓瑜舌头发木眼泪直流,坐着黄包车张嘴吃风,回去后在楼上放了冰块的房间里吃了半个在地窖冰过的西瓜,才坐在桌前面继续写梅花儿的故事。 梅花儿是梅家父母给真千金的起的名字。 …… 得了杜老爷的吩咐,查找的人第二天就到了村口。 这个时候的人口的流动性说大也不大,女孩儿是在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探查的人没费什么功夫,就将女孩的成长轨迹摸了个清楚。 民国写文日常 第59节 女孩是村里梅家的长女,名字叫梅花儿,家里有个比她小七岁的弟弟,叫梅商,取自家里巴望着他没伤没病的长大的念想,这个弟弟就是那天罪魁祸首的小胖孩。 至于梅花的长相为什么会是杜老爷和杜夫人的结合体,那就要说到那场大雨。 十几年前,杜夫人怀孕的时候带着丫鬟小厮去寺庙还愿,回程的路上碰上乘着大雨出来打劫的山匪,身边的人努力引开注意力,杜夫人跑到了一间半塌的隐蔽小庙躲灾,而小庙里还有个人,就是从娘家回来,在这边避雨的梅母。 别问为啥大着肚子还要上山还要回娘家,也别问两人怎么恰好在庙里遇到,更别问为啥山匪要下雨出来打劫,梅父一点不担心快生的妻子之类的不合逻辑的问题,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杜夫人和梅母都觉得冷,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便挤在一起取暖,也不知道是谁先发作的,总之两人都动了胎气,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在差不多的时间生了三个孩子,可能是在那个时候,梅花儿跟杜无双被抱错了。 庙里的杜夫人生的是龙凤胎,妹妹杜无双从小娇气爱闹,全家捧在手心长大。 杜老爷舍不得从小养大的宝贝,又觉得村里长大的梅花儿肯定受了很多委屈,顿时潸然泪下,调查的没好意思打断,等杜老爷哭累了,才慢吞吞的说其实梅花儿虽然吃穿差了些,但日子其实过的挺舒服的。 杜老爷瞪了自己的奶兄弟半晌,最后还是气咻咻的让他说详细情况,一根筋的奶兄弟根本没发现不对,杜老爷问,他就说。 这事情还要从杜夫人和梅母告别的时候说起,杜夫人觉得自己跟梅母同时生产是有缘分的,所以给了她两个十两的银元宝,还因着梅母生了女儿,怕苛待了孩子,递第二个元宝的时候故意多说了句话: “姑娘生的好,多给十两银子吧。”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一大家子的种田人,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结余不过几两银子,梅母和梅父在不靠着帮称的情况下,一年能存下三两银,已经是顶顶了不得的事情,二十两银子,是一切顺遂的小两口打底七年才能攒下的数字。 但又有什么时候顺遂呢,水旱蝗疫轮番的转悠,难得老天爷赏脸,多收了三五斗,不是加税供了老爷,就是保命给了长毛,哪怕风调雨顺,人祸也破天荒的不来闹腾,还有粮店笑嘻嘻的等着—— “今年都收成好,这个价已经是老爷发善心,说破天也高不出一文钱!” 不卖? 那你要怎么交税?现在官府可只收白花花的银钱! 梅母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女,相对于女儿更看重儿子,但也不会因为生了女儿就不愿意养,顶多就是好东西紧着儿子来,而杜夫人的这句话,两锭雪花银,直接将梅母的这些观念砸了个粉碎,脑子里只转悠着一句话: “这女儿是个福星!” 梅父瞧着梅母带回去的两个大元宝,拼命的点头,梅母因着这笔钱财,做足了四十天的月子,梅花儿最脆弱的几年,得了最精细的照顾——银元宝换了两亩田地的契书,每次梅父想对梅花儿发火,瞧着绿油油的田地就没了脾气。 而等到五六年以后,福星的风头渐渐过去以后,只开了朵花,没结果的梅母被人蛐蛐的时候,梅花儿直接把讽刺她娘的小媳妇给举起来,扔了出去,直接震惊了整个村子:小媳妇个子不高,瞧着也不胖,但被六岁的娃子举起来……这莫不是楚霸王转世? 从田地里回来的梅父起先不信,直到他发现每个人都这么说,将信将疑的回去一试探——他女儿有一把子好力气! 在种地为生的村子里,壮劳力是很珍贵的,梅父想了半宿,最后决定将梅花儿当儿子养,以后给闺女招赘,他本来还想把梅花的名字改成梅树,因为花过了季就没了,但树能生根,但梅花儿叫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才没有改。 梅母对招赘没什么意见,她没儿子就没底气,哪怕有福星女儿,哪怕有那银元宝换来的地,她总觉得自己是悬在半空的,怎么都着不了地,现在闺女能招赘,她放了心! 梅父愿意,梅母愿意,梅花儿便成了梅家顶门立户的长孙,从泼出去的水到家里的顶梁柱,从待遇到话语权上都提了一大截,梅花儿知道这世道男人的日子有多好过,丁点不愿意的心思都没有。 人都是付出越多就越放不下,梅花儿被当成养老的大儿子养了几年,家里也习惯了她做主,弟弟的出生也没影响她的地位,还因着她能做重活,家里的好东西除了梅父就是她来挑,衣物之类都是母亲教着弟弟给她缝补。 杜老爷:…… ----------------------- 作者有话说:关于资源掠夺这一段我想了很久,一边觉得说教,一边觉得比喻不恰当,但还是写了 ———— ———— 第73章 梅花儿在梅家的生活刊登出去的时候, 已经到了月底,周春花将结余的钱来回数了三遍,脸黑成了锅底。 第二天, 眼下一大块青黑的姚平安就低了头。 姚晓瑜稿件的誊抄工作已经交给了小说日报,每次送新的稿子的时候,就会把旧稿子拿回来, 双方合作的很愉快,姚晓瑜也不想改变,所以她给姚平安找了另一个活计。 贝主编能借出来的藏书有许多都是市面上买不到, 但对姚晓瑜很有用的,但四本书的份额留老书看新书根本不够,姚晓瑜在征求过贝主编的许可后, 便动了誊抄的心思。 只是这人也不好找,那流传到后世的文章都写了,要是碰上不大好的抄书人,可能会将笔墨书籍一同卷走,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文房四宝的损失倒是小事,关键是被带走的书籍——若是书店能买到的寻常书本还好, 就怕是有钱有人也难寻的珍品,那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五门,而后一种书籍, 贝主编给的书单上只多不少。 思来想去,还是自家人用的放心,只是为了防止姚平安知道是自己的藏书就随便抄抄, 还是要绕一道弯。 “……那个小姐极喜爱我的文章,愿意用给本家的千字一角的价格让你抄书,只是不能挑拣抄写的书本, 一本书一结账。” 姚晓瑜编了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打算把家里的书当做自己的嫁妆,所以要找抄书匠将书籍复刻一份的故事,等着姚平安的答案。 “好。” 姚平安答应下来,父女两个便没什么要说的事情了,姚晓瑜也不多留,径自上了楼去睡午觉,转身的瞬间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抄书的费用和平相处的时候是酬劳,真的起了什么冲突,就是无形的锁链。 …… “卖报咯,卖报咯,小说日报一份只要两铜元,一条小鱼的新文章在上面,真假千金要见面咯——” 张三草使劲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小鱼先生现在已经是品质和销量的保证,一会儿的功夫,他手上的小说日报便只剩最后一份。 “给我一份小说日报。” 有人在张三草旁边停下,张三草没接递过来的两个铜元,只是咧嘴一笑。 “您找别人去买吧,这份是我自己要看的。” 张三草高兴的模样很有感染力,那人没买到报纸也不生气,只用惊奇的眼神瞧着张三草: “你识字?” 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体验生活的说法,街上的烟童报童擦鞋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出来讨生活,能识字意味着能上学,或者家里至少有一个识字的长辈,再怎么穷困一般也不会沦落到这一行。 “识字。” 张三草挺起胸膛大声说道,他在丁娴传完结的当天凑够了学费,年后就上了学堂,现在千字文已经能读会写,打算过段时间就试着跳级。 男人还想问什么,张三草却已经不耐烦跟他拉扯,一溜烟的跑了。 他跟巷子里的邻居说好的读报的时辰快到了,人家可是付了钱的! 张三草跑到胡同口的时候,正中间的椅子已经摆好,男女老少在外面围成圈就位,张三草瞧了一眼娘,见娘点了头,才在最里面坐下,清清嗓子开始读报纸。 他娘不识字,但记性很好,谁没送东西也厚着脸皮来听报纸,她扫一眼就知道。 “小说日报今天刊登的有《金缘错》、《青玉楼鬼事录》、《灯火阑珊处》、《梅花无双》……” 张三草还没接着往下念,众人就做出了选择。 “听梅花儿的故事!” “梅花是抱错孩子的故事吧,就这个!” “抱错的那个好听!” …… 姚晓瑜没给梅花儿的故事起名字,小说日报纠结了三天三夜,还是遗憾的放弃了更直白的《真假千金》,选择了相对婉约的女主名字拼凑出来的《梅花无双》。 姚晓瑜:…… 问题来了,她该不该告诉编辑,梅家和杜家抱错的孩子是杜家的长子杜光程,和梅家的长女梅花儿呢。 一条小鱼的愁绪没人能解决,淳朴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个作者的书名不靠谱,熟门熟路的把梅花儿的故事换成了他们一眼就能瞅明白的《抱错娃》! 这是底层的叫法,上层的要略微文雅一些,他们把梅花儿的故事叫《互换人生》。 不过这些跟张三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无情的读报纸机器人,瞧着他长大的邻居家的叔婶爷奶想听什么,他就读什么。 张三草把报纸翻到梅花儿那页,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就开始一字一句的大声读起来,本来争论的众人飞快的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抱错娃故事的后续。 姚晓瑜并不打算将这次的故事写长,所以梅花儿的节奏很快,上一刊的结尾是杜老爷听到梅花儿的生活以后的复杂心情,这一刊的开头就是杜老爷把事情告知家里后,带着全家人去梅家把抱错孩子的事情说清楚。 而这次杜家的运气也并不好,他们正赶上梅家村和赵家村抢水的日子,村里抢水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虽然两边的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发起械斗,让现场不至于血肉横飞,打斗的场景却依旧惨烈的可怕——没水浇田就没粮食,现在不死,秋收以后也要被饿死。 等杜家的一串人连着马车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村子的战斗已经到了后半节,而梅花就是其中最显眼的存在。 打出凶性的高大女子满头满脸别人的血,一拳将一个壮汉砸倒,又一脚将目露凶光的男人踹出几米远,一甩手就是惨叫,一屈膝就是骨头断裂的脆声,当真一个天上降魔祖,人间太岁神! 那一双长在杜老爷身上,瞧谁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在梅花儿的身上硬是显现出一股煞气,跟她对上的杜家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本来想梅花儿回家以后,用毛毛虫吓唬她,让梅花儿知道自己才是家里的宝贝的杜无双被吓得发抖,小心思全都散了个干净。 她只是想趁着梅花儿睡觉的时候,在她脸上画乌龟;在上课的时候故意跟梅花儿说悄悄话,让梅花被老师打手板;跟娘出去逛街的时候,给自己买一堆东西,不给梅花儿买,让梅花儿躲在被子里哭…… 但梅花儿的花瓣是铁打的啊,她要是招惹了,怕不是得三七开——梅花儿给她三拳,她过头七! 呜呜呜她错了,她不管是梅花儿的姐姐还是妹妹,她保证自己都会乖乖的,到了年纪就把自己嫁出去,别把她送回梅家,她过不了苦日子哇! 杜无双战战兢兢的跟着父母走进梅家,从一点装饰都没有的桌椅看向梅家父母身上手艺粗疏的衣服料子,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嚎啕大哭。 杜家人的复杂心思被抢水打的粉碎,梅家父母瞧着对面气派的一大堆人,很有些手足无措,直到梅花儿换了沾血的衣服出来,交谈才入了正轨。 而认出杜老爷的梅花儿本来以为是有钱人格外讲究,觉得之前的银元不够还完恩情,还要追到家里再让她发一笔小财,结果就听到她其实不是梅家的崽子的惊天的消息。 而梅花儿在接受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早知道就不用锅底灰处理了伤口再出来了,杜家肯定有好药。 杜家和梅家的交谈并不愉快。 十几岁的梅花儿长着一米七的大高个,在家里被当成0.8个大人,梅家已经在给她寻摸亲事,家里瞧不上十里八村愿意入赘的歪瓜裂枣,正琢磨着要不要带着梅花儿南下走一遭。 南边的纺织业发达,女子在家能挣钱,地位自然就高,对留女招赘的态度也寻常。 而且桑树多了,耕田就少了;人多了,能分到的土地就少了,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将男娃当宝贝养着,但也有些地方,男人都是抢着入赘——家里一亩田好几个人分,赘了人多少宽裕些。 从这些地方挑女婿,可比从十里八乡矮子里选高个好多了。 杜老爷刚好在这个时候送来银元,梅家还以为是月老让财神爷显灵,家里南下找女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结果是来抢闺女的。 梅家本来都商量好了,大闺女个子高力气大,性子风风火火却不失分寸,正适合在家里顶门户;小儿子脸长得好又脸皮厚,喜欢吃好喝好又不在乎闲言碎语,正适合当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 这个世道入赘女多,但入赘的男人少,小儿子娶媳妇在婚恋市场上没太大优势,但要是赘出去选择面可就广了,都不是跨不跨越阶级,而是选择跨越多少阶级。 等大闺女赘夫进门,生个一女半儿送去学堂,小儿子应该也有了依靠,等孙辈从学校毕业,让上海的亲家帮衬着些,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以后的子孙就不用再当泥腿子了。 可现在……唉! 梅家父母瞧着五官清丽,整个人瞧着跟绢人娃娃一样精致的杜无双,虽然因为容貌有些好感,却没有多少亲近。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们一求子孙前途,二求两人养老,前一条倒是不愁,但人老了以后,金银千万也比不上贴心的儿孙在旁边端茶倒水,他们瞧着梅花儿长大,知道她亏不了两个人,这姑娘……不像个能撑起门户的。 旁边的男娃倒还好,就是教书先生的味道重了些,也不像是个能当家的……杜家不会是家里没有扛得住家业的,听到他们家梅花儿样样出色,故意来要闺女的吧?! 【“我们没那么龌龊!”】 民国写文日常 第60节 【杜老爷气红了脸,梅家父母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把心里话嘟囔出来了。】 张三草停了口,众人等了一会儿,催他接着往下念,然后就听到张三草说文章只连载到这里。 众人:…… 被源源不断的怨念攻击的姚晓瑜挠挠背,琢磨着得找个搓澡的地方把自己从头到尾刷一遍,时不时发痒也不是个事儿啊。 ----------------------- 作者有话说:张三草出现在第21章 。 ———— ———— 第74章 梅家父母对儿女的安排刊登出来以后, 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叱骂一条小鱼是牝鸡司晨,宣扬男婚女嫁方为正道, 但这些言论在早就习惯了的姚晓瑜心里连点涟漪都没溅起,她甚至还有心思找眼熟的作者名。 这位常写女子要守本分的,这次选了个新角度;那位宣扬乾坤正理的, 笔下还是老一套东西;哟,这还有个把八十岁老娘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东西,真是臭不要脸…… 真假千金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 但并不是风头无两——那位用一篇文章将教育界搅的腥风血雨的邱小姐再次出山,说苗柚金的结局不够味道,她打算按照自己的心思续写一版。 众人跟瞧着胡萝卜的毛驴一样凑在一起买了大公报, 然后就为全球变暖做出了重大贡献。 他们以为之前写兄妹的文章骂的酒够狠的了,没想到邱小姐还能再创新高! 瞧瞧这把日本人给骂的……这位肯定是瞧过凯瑟琳小姐的文章的,里面憋着气呢。 不过邱小姐骂的这么狠,倒是阴差阳错的打消了一些人追查的心思——骂他们的时候嘴巴不留情,但人家邱小姐骂外国人也没留情啊,这何尝不是一种人人平等呢! …… 豪宅内。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我泱泱大国,竟被蛮夷踩在脚底, 呜呼哀哉!” 须发皆白的老者痛心疾首,寻常人看邱小姐版本的苗柚金,只图一个爽快, 但如他一般的有心人却能发现魔鬼藏在细节里,那宴会上的嗤笑,那门口牌子上的英文字……这是在剜人的心啊!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虽然老了,但三个姑娘没一个孬的! 老人拄着拐杖起身,脚步有些不稳的的出了门。 东洋工厂。 “这里面的包身工的事情,是真的不?” 纺织工人听着苗柚金解放工厂的情节,注意力却聚焦在那几个不起眼的地名,那些包身工的待遇的细节上,纺织厂的工人有许多是上海本地的,但也有许多是外地的幸运儿。 被同乡的花言巧语骗,被卖到不做人的地方打黑工,吃浆糊一般的薄粥,把不要钱的菜叶子捡了做菜的经历,这些是她们或者身边人经历过,或许正在经历,或许未来会经历的事情,纵使对这些琐事不大感兴趣,也会添上几分额外的关注。 她们的场子里也有包身工,以前总觉得她们脏,乡下习气,言语不通,时常换人还有最重要的不自由,没有自己的权利——哪怕这个自由只是可以选择用饿肚子代替做工,这个权利也只是调厂和离开,却足以让她们这些外头工人和包身工之前画出清晰的线: 这一点权利和自由,有时候便是生与死的差距。[1] “我觉得八成是真的。” 女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了“拿莫温”和“小荡管”,在工厂里除了东洋婆就是他们最大,毒打谩骂是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常采取的发泄手段,直到十几年以后,她们这些“外头工人”才会渐渐不再成为他们发脾气使威风的对象——火气全到包身工身上了。 在这种外资工厂中,工头通常被称为拿莫温,取自他们在厂子里no.1的编号谐音;而荡管指的是巡回检查的上级女工,就像纺织工人并不认为自己跟包身工是同一类人一样,拿莫温和小荡管也并不认为自己跟纺织工人是平等的存在。 “那她们真是挺命苦的,女人呐……” 有个女工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围人故意打断,这个女工很会做活,但话实在是让人不爱听——这人觉得女人就是油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 这话偶尔说说,她们也就当听个新鲜,谁愿意天天被这么念叨啊,烦得很。 女工们,尤其是从外地到上海的纺织女工,商量着往故乡寄信,把带工把怎么摆弄包身工的事情说个清楚,大公报的报纸当然也是要附上去的——过去不知道包身工的日子这样难过也就算了,现在明白了,总得做点什么。 在她们的认知中,家里困难的时候,把人卖了缓一口气是可以接受的,但一种人一个价钱,这些带工只花了买活人做工的价,却要小姑娘们豁出命来做事,这是不应该的。 就像把人往脏地方卖的价钱总比给寻常的人牙子要高一样,那多出来的钱是买命的,能到带工手下的小姑娘们的父母或许对她们没有多少疼爱,但也绝没有把女儿用命换钱的狠心,这些带工就是两头骗! 因着这份愤怒,和她们没有发现的,对不该逝去的生命的惋惜,女工们写信的决议被很快的通过了,当然也有成本不高的缘故——纸张墨水,信封邮票都要钱,但一起承担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大数。 “你们说,黄六朋友的妹妹会不会也被卖去做包身工了?” 等众人把写信的事情商量好,上工的时间也快到了,她们正准备四散回到自己做工的地方,有人突然想起另一桩事。 “下工后去跟黄六说说吧,好歹是条路。” 没人敢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将这个可能告诉黄六的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赞同,小喜子作为跟黄六住在一个大杂院的纺织女工,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黄六是一年半年前来的,一个顶顶的可怜人,爹娘亲人都没了,家里的男人又是个半疯的瘸腿哑巴,整天在房间啊啊的叫唤,黄六为了补贴家用只能进厂做工。 这个时候的补贴家用可不是字面意思,这四个字是女人在家里承担了大半,甚至全部的支出才能说出来的。 黄六又没个孩子,每天就是数着日子熬,好容易挣来的几个钱除了供自己和男人的开销,全都用来打听朋友的妹妹的下落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消息,但她也放了话: “我这条命就是大妮救的,大妮走之前唯一巴望的就是把妹妹找回来,我一天找不到就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二妮找回来,活着,我把她带回家给大妮磕头;死了,我把她跟大妮的棺材埋到一起!”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让众人同情又佩服,院子里厂子里都帮着打听二妮的消息,可惜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小喜子心里惦记着事儿,手上的活计便有点不大利落,好在一起做事的女工帮衬着,也没招了那群东洋婆的狗的脸——面上叫一声拿莫温和小荡管,私下她们都是怎么脏怎么骂,狗娘养的已经称得上文雅。 下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喜子提前跟一间房的姐妹递了话,也跟家里传了信,别个儿往宿舍门口走的时候,她出了工厂,在兄弟的护送下到了家。 “大哥,小弟,我去跟黄六说句话。” 小喜子进了黄六的房间,那个哑巴还没睡着,被捆在椅子上挣扎,仅剩的一只眼睛透出凶光,小喜子被吓了一跳,瞧见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也就没了害怕的心。 “六姐,你醒醒。” 小喜子将黄六推醒,黄六费劲的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又被小喜子摁了下去。 “六姐,你躺着听,不要激动。” 天色已经很黑了,小喜子没有卖关子的心思,直接把她们的猜测说了出来: “二妮可能被卖去做包身工了。” 黄六恍若被雷劈中,一下攥紧小喜子的手,等小喜子将那些靠谱不靠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才脱力般的倒在床上,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她从上海的最高档的书寓找到白房子,问遍了每一个院子和胡同,本来都要绝望了——有明显的特征,知道是在上海的姑娘,若是在地上没找到,那就只能去地下寻,因此她得了病也不想治,只想快着些去见二妮,谁曾想峰回路转,竟还有个灯下黑! 包身工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恭喜啊,你又能多活一段时间了。” 黄六支着身子起来,拿起旁边的擀面杖,一边笑一边狠狠的抽到男人脸上,一下便让男人吐出两颗牙,但她压根不在意,只踉踉跄跄的把自己撑起来,拿了药包去煎。 她要治病,她要活着,妹妹还在等她! 是的,二妮不是所谓的朋友的妹妹,是她的亲妹妹;她的丈夫不是丈夫,而是专把姑娘卖妓院的人牙子;甚至她也不叫黄六,在山西的钱家村,她被人称为“自灭满门的疯子”。 其中的缘由说着复杂,但从头讲起,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黄六不被叫疯子之前,她是钱家的长女,叫招娣,她能活下来一靠爹娘念着她长大以后的彩礼钱,二靠她命硬,钱招娣不喜欢这个名字,村里人叫她从来不应,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钱大妮。 不好听,但比招娣听着顺耳。 钱大妮五岁的时候,钱母怀了第二胎,都说肚子尖尖是个男娃,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钱父要把她丢到尿桶里当肥料,钱大妮抱着妹妹就跑,因为钱家放出谁给孩子喂奶就是结仇的话,钱大妮跑遍了整个村子,也没让妹妹喝上一口奶。 最后妹妹是靠着村里的大黄填饱肚子的。 大黄是孙家养的狗,很会逮野鸡兔子,孙母靠着大黄打猎来的肉,把光宗养的越来越胖,但每次大黄生了崽子以后,孙家都会避着大黄杀了吃,不是没人劝孙家不想养就把狗崽卖了,但他家不听,就是要吃。 但常年打燕总还会被啄眼,钱大妮妹妹出生的前两天,大黄又下了一窝狗崽,孙家照旧放到了锅里,但这回被大黄瞧见了,大黄一爪子把光宗挠掉半张脸,跑了。 钱大妮被整个村子拒绝以后,抱着妹妹坐在山脚哭,一嘴血的大黄从灌木丛探出脑袋,嗅嗅妹妹,躺下了,钱大妮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猜出的意思,总之,妹妹靠着狗奶,硬是活了下来,并喜提钱二妮的名字。 钱大妮给起的,大妮二妮,一听就是姐妹。 大黄给二妮喂久了奶,可能真的把自己当娘了,时不时就带着野鸡兔子来投喂,两个钱被大黄养了三年,等钱母生了儿子以后,在家也能混上一口吃的——娶媳妇的彩礼一个闺女就够,但要好媳妇,彩礼不嫌多。 哦,对了,钱父还想要抓大黄给钱母吃,结果被大黄咬断了脚筋,成了跛子,而大黄在一个春天,躺在开着小花的草地上闭了眼睛,被两个钱挖了个坑,埋了。 两个钱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二妮天生一副好容貌,钱大妮最常对二妮说的就是挡好脸,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妮有一回上山采蘑菇,因为二妮扭了脚没带着,等回来以后,二妮就不见了。 钱大妮冷静的用存下来的跑路钱买了药,把全家捆了,用刀抵着这群畜生的脖子问二妮的下落,他们开始还不肯说,被挑了手脚筋以后便抢着开口了——二妮被卖给了郑黑儿。 钱家村在大同,大同的婆姨,是能跟泰山姑,扬州马,还有西湖船娘并列的四大妓女群体,而郑黑儿,就是他们这片专门把人往下九流地方卖的牙人,据说在外地还兼做拐子的行当,他本名不叫这个,因为手狠心黑才得了这个混号。 钱大妮听到妹妹的去向后,因为时间紧迫,让钱家人把藏财的地方说了,就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然后包袱一卷火往房子里一丢,就要去找郑黑儿,结果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了人,从家门口到出村的一小段路,便得了个疯子的外号。 不过这不是钱大妮关心的事情,她花了些时间,用了些钱财,废了些功夫,加上一点儿运气,成功把前往拐卖地点的刘黑儿给绑了,本来只想着问了妹妹的下落好聚好散,但刘黑儿不配合,钱大妮学着在乞丐窝看到的法子,挖了个眼睛才让刘黑儿松口—— 二妮在路上又哭又闹,被他扇了一巴掌,落到地上把脸给破了相,有经验的看过说要留疤,加上又发了烧眼见着好不了,就被他转手卖了,至于卖家的信息…… “那边说要去上海。” 钱大妮得了答案,顺手把刘黑儿的两只手的筋给挑了,耳朵戳聋了,舌头割了,两个蛋摘了,与刘黑儿扮做夫妻,去上海找人。 为了防止自己的名字被联想,她说自己是钱家村的黄六,找的是救命恩人钱大妮的妹妹钱二妮,这是她跟妹妹的暗号,二妮只要活着一听便知。 大黄给光宗破相的那次,生了五个崽儿,可惜一个都没活下来,两个钱都靠着大黄活下来,钱大妮心里感激,有时候便叫自己黄六,叫妹妹黄七。 “若是包身工里有妹妹,我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若是还没有,夹棍铁索老虎凳,造畜凌迟点天灯,我们一样样来。” 黄六用擀面杖往郑黑儿脸上一抽,看着吐出来的牙齿,微笑着说道。 嗯,比起挨个上的酷刑,凌迟怎么不算一种痛快呢。 半个月后。 黄六睁大了眼睛,在一批批的姑娘里仔细瞧,最后搂住一个女孩儿大哭起来。 难怪她到处找不到妹妹,黄七在带工这边不叫二妮,叫芦柴棒! 黄六看着妹妹呆滞的眼神,瞧着她只剩骨头的手,又把满脸心痛的带工从头看到脚,将容貌连着细节死死记在心里,才带着妹妹挤出人群。 三天后。 众人唏嘘着黄六的苦命,刚把恩人的妹妹找回来,丈夫竟死了,偏生家里又没钱,只能把房子退了,用押金买了草席和板车,将丈夫拖回家乡安葬。 都是穷苦人,不为难已经是最大的帮忙,黄六就这么拖着板车,拉着丈夫的死尸和妹妹走了,从此再没了消息。 半天后,乱葬岗抛下一具赤裸的男尸。 三天后,虐待包身工的带工全家被人割了喉咙,听到消息的包身工们都默默立了无名的牌位。 半个月后,上海的另一边,跟东洋工厂呈对角线的巷子里,搬进来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的叫黄六,女的叫黄七,据说是因为名字才看对了眼,定了这一场姻缘,可惜逃荒的时候跟家里人走散,只能到上海讨生。 民国写文日常 第61节 “小七,来上香。” 黄六关紧门,招呼妹妹过来跪拜,她们拜的是仇家三姐妹的排位。 三姐妹觉察到纺织业的利润,吞掉了东洋工厂,联合那些被带工欺瞒的,包身工的家里人,逼着带工把挣够二十块钱的包身工都给放了出来。 剩下没挣够的也在三姐妹的工厂登记,工厂包了包身工的吃住,工钱也有专人记录,每天赚的钱不再是张嘴乱说,给带工交了二十块的赎身费,以后赚的钱便只归自己所有。 那二十块钱也并不是凭空来的,十块钱是把小姑娘带走的时候,给她们家里人的费用,还有十块是把人带到上海的路费。 有人说仇家三姐妹这么做是为了名声,也有人说她们是为了争抢能做事的熟练工人,但黄六只看结果:若不是她们逼着带工放人,等她养好身子爬进工房,妹妹可能已经没了—— 她带妹妹去看大夫的时候,大夫说妹妹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好好养着还有希望,可要是按照包身工的待遇,最多两天就能黑发人送黑发人。 【希望三位小姐财源广进,岁岁平安。】 黄六把头重重的磕到地上。 ----------------------- 作者有话说:黄六没读过书,只上过社会大学,大家对她宽容一点。 ———— 【1】权利和自由:化用文章《包身工》 ———— ———— 第75章 仇家进军纺织业并没有大肆报道, 报纸上一笔带过的事情也并未惊扰到姚家小院的平静,姚晓瑜不想让自己的冬天笼罩在睁眼就欠两千字的阴影下,趁着秋高气爽埋头苦写, 发誓要在立冬之前将梅花儿的故事写完,然后猫冬! 阳历十月中,每天至少写三千字的姚晓瑜把文章画上句号, 松开手中的钢笔,呼出一口长气。 梅花儿的故事,完结。 小说日报只刊登到梅家在和杜家的抢孩子大战中无奈落败, 眼泪汪汪的送走了梅花儿和杜无双,编辑部也只看到梅花儿意识到杜家的日子不是单靠着一把力气就能过好,决定上学识字, 用知识武装自己。 众人正热切的讨论后面的发展,琢磨梅花儿以后打算做的事情,而在姚晓瑜这里,梅花儿的故事虽然还会在书中的世界继续发展,在她的稿纸上却已经画上了完结符。 后面的剧情并不复杂,完成了学业的梅花儿开启了商战副本, 想取代杜光程继承人的地位,两人明争暗斗,梅花儿赢多输少, 但杜光程的二两肉就是定海神针,哪怕梅花儿在事倍功半的情况下能赢事半功倍的杜光程,众人也迟迟下不了移交继承权的决心。 梅花儿是个清醒的姑娘, 在意识到杜家的亲朋好友比起能力更看重根,把她当成让杜家蒸蒸日上的工具人后,就打算将自己手上的东西跟杜家完成切割:到她手上的东西就是她的, 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 至于分割以后杜家的损失……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杜家该庆幸她跟他们有血缘关系,以后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们饿死,不然就杜光程那点子本事,以后家业怎么没的都不知道,现在肉至少烂在了锅里。 再说了,她只是想要做杜家的继承人,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而且做不了也只是想要留住手上的东西,让一让她怎么啦! 梅花儿向来是个想到就做,风风火火的性子,但再快也快不过老天爷的帮忙,在她思索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怎么才能损失最小的时候,梅母的哥哥吴家舅舅来探亲了。 而梅花儿惊愕的发现,杜光程跟吴家舅舅长的八分像,她脑子里下意识就冒出一个词——外甥肖舅! 梅花儿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而等到她拐弯抹角的让杜父的妹妹回来后,本来只是试探性的推断顿时有了八成的可信度,让梅花儿把分割杜家的念头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继承全部的家业,为什么要只拿七成呢。 梅花儿略施小计,让梅家和杜家的人齐聚一堂,稍稍一暗示,两家从杜小姑瞧到吴大舅,又看向杜无双和杜光程,全都傻了眼——杜无双的眉眼嘴巴跟杜小姑的一模一样,杜光程的脸也就是吴大舅的微调版本。 看看两个人,再看看杜父和杜母结合体的梅花儿的脸,众人都有了相似又不妙的猜测:抱错就算了,这还能认错?! 杜无双很高兴,她重新回归了亲生父母的怀抱,梅花儿也还好,她依旧是妥妥的杜家女,有资格参与家业竞争,只有一直把自己当成继承人的杜光程天塌了! 他能勉强招架梅花儿,第一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第二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第三是因为他是杜家的男丁,可现在他最大的底气没了! 就跟皇帝首选为男,但女帝比串帝强一样,一家人里面,平庸的男人和出色的女人,人们往往会选择有第三条腿的那位,可如果这个男人都不是他们家的,那选择便可想而知。 梅花儿就这么成了杜家的女家主,第二次举办认亲宴的时候,众人已经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先不说抱错的还能认错的事情,光是少了一个能力平庸的男继承人,多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女继承人的事情,就足够众人叽叽喳喳半年。 不过他们私底下再怎么说,也不妨碍把自家长得好/身材好/没有继承权的男人往梅花儿身边送,不影响梅花儿身边来来去去的蜂蝶狂舞,更不影响梅花儿被所谓的亲戚以性别的名义指手画脚的时候,另起一支,以族长的名义修新祠堂,将杜母和杜无双的名字添上去。 女人不能进杜家的祠堂? 新修一个自己的,想怎么进怎么进。 相对于梅花儿用力气打碎宅斗,用知识参加商战,用血缘登顶继承人的精彩剧本,杜无双就要平淡许多。 在梅花儿将杜光程拉入继承人之战的时候,得了梅花儿不会故意为难,也瞧不上她未婚夫承诺的杜无双拿着言情剧本,带着得了梅花儿许可,杜家置办的嫁妆跟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成了婚,小两口过着蜜里调油的小日子。 等杜无双重新成为杜家的亲生女儿后,本来就舒服的小日子过的更是自在,心里也多了一分底气——梅花儿私下跟她说过,只要别丧了良心,日子就是怎么舒服怎么过,要是婆家对她不好,不用担心名声,直接和离归家。 若是不想嫁,家里不缺她一间房,一张床。 若是想再嫁,杜家不缺成婚的排场,外面的新郎排成行。 这个话跟杜光程跟她说的“他会给她撑腰,但在婆家要恭顺贤良,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并不一样,但杜无双更喜欢姐姐说的话。 哦,对了,杜光程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就搬出了杜家,在中学寻了份老师的职业,过不上原来的奢侈日子,但收入也并不算低。 梅花儿觉得学校很适合他——杜光程算不上坏人,但他的性子就不适合在商场厮杀,细水长流的小日子过着,其实挺好的。 杜光程本来还想把亲生父母接过来同住,但可能是远香近臭,同一屋檐下实在不大能相处过来,杜光程便每月只给他们一些钱作为赡养费。 梅家父母回了村,照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是他们不下地也不做家事了,梅花儿雇了人,从砍柴挑水到做饭洗衣全都包了,只让他们把杜光程给的钱当零花,两人闲不住的时候,就给门口的一小块菜地浇浇水,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实在是无聊了,就进城到梅家住一段时间,听听说书喝喝茶,跟着梅花儿去看髦儿戏,下下馆子吃吃点心,然后回去跟老姐妹炫耀,让他们也长长城里的见识。 梅家父母是现代都很稀缺的那种“不扫兴的父母”,梅花儿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来,点什么都吃,玩什么都配合,知道自家姑娘乐意给他们花钱,再心疼也不耽搁听话,主打一个有福就享,让梅花儿也高兴的很—— 她这么辛苦的挣钱,不就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享福的嘛。 梅家村的人都捧着两人,便是瞧不顺眼的,也不说什么坏话——梅花儿念着养父母在这,不但给梅家修了坟,给村里捐了路,还让杜家的饭店收他们种出来的蔬菜粮食,有什么轻巧的手工活儿,也总能让他们分到一份,老祖宗可能有人不尊敬,但绝不会有人看不上财神爷! 就是每家一个女娃读书的机会,要是能让给男娃就好了,但这话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梅花儿也是姑娘,要是一生气,连女娃的钱都不出了咋办! …… 姚晓瑜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真假千金文,从最开始的假千金坏,真千金好的脸谱化,再到后来的假千金无辜,真千金不善良的反套路,最后到真假少爷的变种,文章的各种加buff,从死人文学到马甲大佬,沾了点边的题材她都看过。 这类文最大的看点就是其他角色的火葬场,受了委屈的主角拿到了属于她的一切,最后过上了被所有人宠爱的幸福人生,姚晓瑜一直没发现其中的不对劲——直到她发现这种争夺的本质是一种失权。 不管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从一开始就被排斥出了继承人的选择范围,她们是逗乐的宠物,联姻的道具,她们最大的作用就是提供情绪价值,跟其他的企业达成合作,所以谁留下都无所谓,因为到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嫁人以后,家族企业只会归兄弟。 继承家业当然要亲生血脉,但都是嫁出去的人,真真假假有什么好在意的,真假少爷的文章也是同样的逻辑:假少爷往往只会是家族备受宠爱的那个,而不是继承家业的那位,真少爷回来以后,占据的也只是家中的女位。 姚晓瑜以前还喜欢看团宠小说,什么家里连着几代都是臭小子,只有女主是女孩儿,什么七个哥哥把唯一的妹妹当小公主,什么福宝出生得到全家的爱……现在回头,全都是一碰就碎的虚幻。 什么团宠,有本事让女主拿有决定权的股份啊! 什么福星,有本事让女主当家主啊! 什么万千宠爱的小公主,有本事让女主接过重担,加冕为女王啊! 姚晓瑜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也犹豫过要不要把梅花儿写成最常见的那种真千金——吃足了苦头回到家,发现家里却更偏向假千金,然后经过一系列陷害辩解受伤心死,最后挽着大佬的手回来打脸/家里发现她真的死心以后突然长了脑子,后悔道歉。 甚至连人设都不用费脑子——赌博的爹吃苦的妈,要上学的弟弟走投无路的她,被找回去以后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只是跌入更深的地狱。 但到最后,姚晓瑜还是写了这朵钢筋铁骨的梅花儿。 第76章 “去吃点好的!” 姚晓瑜将写完的梅花儿的稿子放好, 下楼冲着陶笑笑招手,陶笑笑眼睛一亮,唰的就跟在了姚晓瑜身后。 这个主儿向来不会亏了五脏庙, 天热的时候糊弄着吃是白面精米配肉,现在凉快了些,在外面能坐的住了, 就去饭庄点几个炒菜,配个大荤解决一日三餐,连带着她一起享福。 但就算这样, 姚晓瑜这五个字也不常说——这句话能吐口,保底是酒楼的一桌席面! 陶笑笑跟在要姚晓瑜的身后,一边高兴一边担心:就姚女士这丁点大的胃口, 不会还没把桌上的菜尝完,就吃饱了吧。 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啊! 姚女士的称呼陶笑笑跟编辑部的人学的,刚叫的时候有点怪,多念几遍以后两人也就习惯了。 姚晓瑜没在意称呼上的小小变化,带着陶笑笑兴冲冲的去开盲盒——其实姚晓瑜的爱好挺多的,但去掉可能会受伤的, 去掉这个时代连还没有出现的,去掉只能到外地才能享受的,再去掉会被人孤注一掷的, 那也就剩个吃穿了。 听书看戏也是会做的,但只是偶尔打发时间,姚晓瑜不能说不感兴趣, 但也就是比鸡肋还要没用些的聊胜于无。 而穿除了买成衣,是不可能立刻就有成果的,但吃不一样, 等个一时半刻,桌子上就能给人全摆满了,硬生生把姚晓瑜这个爱好广泛的有为女青年变成了纯种吃货! 不过这个时候的饭菜的味道的确不差就是了,也不知道今天的幸运饭店主打的哪个地方的招牌? 湖湘肝?云贵川?还是后面发展起来的大东北? ……好吧,是洋人菜。 今个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饭庄高酒楼好像都招了财神,找一家没位置,再找一家还是没位置,最后姚晓瑜干脆放弃了中餐,带着陶笑笑坐电车来吃西餐。 红酒原盅炆子鸡、羊肉卷饼、百合蒜泥焗鲜蛤蜊,法国的菜配上改良英国的芋泥炸板鱼,配着德国的黑啤酒,最后还上了个菠萝披萨,姚晓瑜实在是分不清这是哪国的餐馆,但分量的确很足,新鲜的风味也不差,出乎意料的一顿饭,但还算令人满意。 而今天的惊喜还没结束,两人坐着黄包车,吃着核桃椰子泥雪糕进家门的时候,碰上了明显是在等着姚晓瑜的温柔。 “……你是说,你也想抄书赚钱?” 姚晓瑜怔怔的重复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苦口婆心的劝周春花和温柔识字,也搬出过会写字以后能靠着抄书赚钱的大饼,但结果还是靠着威逼才能让进度条向前。 她从那以后就断了念想,结果现在温柔竟然有靠着抄书赚钱的想法了?! “靠笔杆子吃饭,比做手工赚的钱多,还更轻松。” 温柔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她以前总觉得写字是文化人,例如姚晓瑜;或者有能力的人,比如姚平安才能做的事情,便是识字,也是有学费的威胁悬在脑袋上,才不得不挤出挣钱的时间做的事情。 姚晓瑜每周都组织考试,却不妨碍温柔觉得读书写字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个理念矛盾又理所当然,是从小到大的规训形成的枷锁。 直到她被送进医院做了手术,除了姚晓瑜过来念书的时候有点意思,其他的时间她只能无聊的躺在床上,为了打发这段难熬的日子,她主动挑选了一项自认为最费时间的活动:认字。 然后温柔发现,识字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算术也一样。 但后面的手工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加上回来以后卖蚊香,姚天睿开学,她只要每天有进账便松了口气,根本腾不出手去算术。 直到进入十月,蚊香正式没了生意,她除了家务就是做手工活,温柔才有了精力打算盘,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天忙到晚的收入,还没有姚平安每天抄一段时间的书来的多。 若是之前她不清楚抄书的状况也就算了,可在医院她也是用铅笔正儿八经写过几个字的,比起她五花八门的手工活,抄写可轻松多了。 “我今个儿就想要一句准话——我把字练好了,能不能也从你手上拿了书挣钱?” 练字,尤其是钢笔字,笔墨白纸都是成本,若不是有姚晓瑜在,温柔也没这么快下定决心。 民国写文日常 第62节 “能。” 姚晓瑜并没有犹豫太久,贝主编手中值得抄写下来自己留着的书实在太多,别说外面买不到,就是能买到,几万字的薄薄书册,也是十个银元起步。 她给姚平安的手抄价格不低,但跟有价无市的现成书籍一比,也称得上一句物美价廉。 繁体字写起来费工夫,姚平安每天的工作量有限,温柔新手效率也高不到哪里去,两人加起来一年最多几百万字,而姚晓瑜排掉版税,其他马甲和意外收入,她一个月只要能写四万字,就是一百二十个大洋,这么算算她的收入绰绰有余,能得到的书籍数量也划算的很。 “不过跟爹一样,抄书的时间只有三年。” 姚晓瑜明面上的借口是小姐三年后出嫁,根本原因是四年以后一战爆发,到时候多少会有些动荡,她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除此之外,她还有个几年后搬家的打算…… 模糊的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姚晓瑜拿了张姚平安因为有错别字,只能废掉的抄写纸给温柔,让她进行字号对比。 “你能练成这个样子,就能靠抄写挣钱,你的钱是跟爹的一起给,还是单独给你?” 姚晓瑜一边把纸张递过去一边问,她手上要抄的书多的很,两个人还形成不了竞争关系。 “单独给我。” 温柔连丁点犹豫都没有,丈夫是天是地,但这个钱是她挣的。 “那你练好了来找我。” 多了个誊抄工具人,姚晓瑜心情很好的上楼,难得想起了自己的丁娴传出版的事情。 据说这书在线装的时候还出了些事情,本来早就能售卖的书,硬是拖到半个月前才开始打广告,据说前两天刚开始售卖,但她最近埋头写梅花儿,今天又一心想着填肚子,还不知道这本书的销售情况。 明天去看看吧。 姚晓瑜将这件事情记在日程本上,希望它的销量可以好一些,开刃作销量上去了,第二本书出版才能更顺利一些。 想到苗柚金的姚晓瑜又想骂日本人了,这群玩意的心眼子怎么就那么小呢,骂他们的是邱小姐,写上海致富记的是一条小鱼,这群瘪犊子倒好,居然不让苗柚金出版。 这下好了,本来在书写到一半就开始扯头花的出版商们都没了动静,一个两个都开始重新评估苗柚金的价值——要是丁娴传卖的好,那威胁就是放屁,要是卖的不好…… 姚晓瑜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滚蛋,她的乳腺也是乳腺,火气发出来,心情才能舒畅,脏话说出来,嘴巴才能干净! 本来想休息的姚晓瑜毫不犹豫的坐在桌前,抽出一叠新的稿纸,开始奋笔疾书,最上方,一行明显比正文大两号的标题格外显眼: 《我都鞠躬了,你还想怎么样!》 …… 熬了个大夜的姚晓瑜在下午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强制给自己开机后,带着陶笑笑咬着肉包子根据昨天定下的日程去看丁娴传的销售情况。 民国时期的书籍售卖只会在报纸上打广告,想要提高售卖数量,至多就是找名人做序,还没有衍生出立牌书封之类的繁多花样,姚晓瑜她们想找丁娴传,就只能进书店自己摸索,或者直接问老板这本书的位置。 作为一个有点社恐的人类,姚晓瑜默默将明确有丁娴传售卖的书店转了一圈,从最显眼的地方瞧到犄角旮旯,最后硬是一本丁娴传的影子都没瞧见,最后硬着头皮去问老板。 “你们是刚到上海的吧,丁娴传已经卖完了。” 早就注意到她们的老板听到她们的问题,顿时放松下来,不是觉得她好欺负,来占便宜的就好。 “这本书不是前两天才开始售卖的吗?” 姚晓瑜有些惊讶,现在的物流和消费能力都不是能跟后世比拟的,一万多本书分摊到几百万人的消费市场或许是毛毛雨,但这个消费群体只是表面现象,识字不一定有钱,有报纸的也不一定愿意买书,姚晓瑜想的最好的情况,也就就是一个月卖完,可现在…… “是的,但是很多人来买。” 冯珍生平最得意的有三样事,一是发现不能生的不是自己后,将这些年的青春自己折价了才合理,前个儿还看到那个能用的太监为了房租到处借钱。 二是在回娘家和再嫁人之间,选择把她冯榴的名字改成冯珍,用五十个铜子儿买通了街角算命的瞎眼道士,将文曲大兴的事情传出去,让自己的铺子站稳脚跟。 三是在进货丁娴传的时候,旁人都试探性的拿两三百本,她认定这书能火,直接订了八百本,然后在买书的人大排长队,意识到自己定少了后直奔印刷厂,靠着大额订购的香火情又买了好些回来,虽然没能独吞好处,却也吃上了头一口肉。 “这书看过的人很多,许多人不但想买给自己看,还想给别人买,第一天的队伍从这里排到了糕点铺。” 冯珍指的铺子离她的店足有十米,姚晓瑜和陶笑笑面面相觑,感性告诉她们老板说的是真的,而理智则大叫着商人一向擅长夸张的手法。 但那天的售卖场景,远比冯珍说的还要夸张。 -----------------------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知识:冯榴是石榴的榴,石榴多籽,同多子;冯珍是珍宝的珍,做自己的珍宝。 —— ———— 第77章 “这书正式销售之前还有人说愿意看的在报纸上都看完了, 没多少人会买,结果我早上一开门,嚯, 那个人多的啊!” 冯珍说的眉飞色舞,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不可复制的最优选择不说出来, 连赚钱带来的乐趣都要少上许多,偏男人在商场上有的是炫耀的伙伴,女子的同伴却要少上许多, 姚晓瑜也是赶了个巧。 报纸上给丁娴传的销售做了预热,但这两年出名的作者着实不少,最近的新闻也一个接着一个, 半个月的广告似乎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卖书的老板都是精明人,认定这书已经过了时,许多有实力的书商都只看在跟开明书局的交情上,定个两三百本打算卖个一年半载的,有些小书商甚至都只定三五十本,要不也轮不到冯珍这个开业没多久的老板定这么大的数字—— 真正被预测受欢迎的书, 都是出了印刷厂就被直接按照实力和交情分走的。 只可惜这次他们翻车了。 冯珍得意的回忆了一遍自己行事上的果断,又想起那个率先嚷出自己姚看一本收藏一本,再给亲朋好友捎带几本, 直接让她之后的个人购买量翻倍再翻倍的女孩儿,她说这书有一本是要给自己快要归来的母亲看的,也不知道小姑娘一家现在团圆了没有。 …… “娘, 你可回来啦!” 放学的陈雨竹瞧着桌前的人影,惊喜的叫一声就想扑过去,又想起什么, 蹬蹬蹬的上了楼,没一会儿单手抱着东西下来,一步一蹦跶的样子样子看的陈父青筋直跳。 “又没多少台阶,一个个下不行吗。” 一抬腿就是三五个台阶的大跨步,也不怕摔着了。 陈雨竹蹦到地面上,空着的手似乎不经意的搭在了楼梯扶手上,熟悉的动作唤起了陈父的回忆——他姑娘最开始下楼的时候是直接顺着扶手滑下来的,甚至还想挑战扶手滑板下楼梯。 “爹,你别这么紧张……啊啊啊娘救命,爹一回来就要打闺女了!” 陈雨竹本来还想调侃两句,看到陈父越来越黑的脸以后顿感不妙,直接一个向前的大跳避开陈父抓过来的手,三肢并用的躲到陈母身后——还有一只手上抓着书。 “你出来!” 被勾起糟心回忆的陈父将袖子撸起来,准备让陈雨竹回忆童年。 “不出!” 陈雨竹警惕的看着回来就要动手的爹,脚尖轮番点地,做好了随时闪避的动作。 “出来!” “不出!” “出!” “不!” …… 父女两个以陈母为圆心秦王绕柱走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面对面坐下来,陈母正瞧着两人的斗鸡眼互瞪呢,就发现两个脑袋一起往她这边扭。 “娘——” “媳妇儿——” 陈母没了看戏的心情,比出暂停的手势。 “到此为止!” 强势镇压了父女俩,一家人终于能心平气和的继续交谈,陈雨竹也不耽搁,献宝一样将手上的书递给陈母,陈母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干啥呢干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一看书就想睡觉。” 陈母打的一手好算盘,但学识方面只能说是勉强,四书五经瞧都不瞧,话本子也没什么兴致,用她的话说,就是这里面尽是些穷书生做的梦,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多睡会儿觉。 “现在市面上有意思的故事多得很,不只是穷书生啦……至少这本绝对不一样,你闺女的话总得相信一下吧!” 陈雨竹本来还想试图扭转一下陈母的观念,但瞧见娘脸上的笃定便果断放弃,准备以丁娴传为起点,滴水穿石。 她辛辛苦苦排了那么久的队伍,不是把除了收藏的那本丁娴传以外的书放在架子上生灰的! “好好好,信信信。” 陈母一脸的敷衍,一看就是没放在心上,陈雨竹也不着急,缠着快一年多没见的娘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天,又支使陈父去削苹果剥橘子,做足了小祖宗的模样,陈父陈母对许久没见的闺女也心疼的很,你剥水果我拍背,任劳任怨的伺候着。 “娘,这回关了多少家铺子?” 陈雨竹头一次关心起了家里的生意,陈家父母以为她是担心嫁人时候手头紧,便安慰道: “放心,你的嫁妆我们从出生就开始攒了,到时候从头到脚都备的足足的,保管几辈子吃用不尽。” 他们就一个闺女,再如何也亏不着自家的姑娘。 陈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全国大半的地方都有他们家的商铺,但皇帝退位的时候乱糟糟的,陈家为了不牵扯进去,用三成家产换了全家平安,却被人以为是没了心性,还在手里的铺子也蠢蠢欲动。 陈家寒了心,加上最近几年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便打算把除了北京上海苏州之类的繁华地方的铺子都理了账清出去,换现钱也结善缘,这也是他们去年走今年才回来的缘故——在这个时候绕着大半个国家跑一圈,可不是什么省时省力的活计。 至于换来的钱要做些什么,他们还没想好,不过也没什么,了不得就一起塞到姑娘的嫁妆单子里就是了。 “我不是要嫁妆。” 陈雨竹急红了脸,她小的时候,陈家的旁支不怀好意,买通了她身边的人,给她灌输女孩儿只要欢欢喜喜的等着出嫁,经商之类的事情不体面的思想。 后来这件事情被爹娘发现,那些下人被赶了出去,只是她的思维也定了型,虽然不至于视经商如粪土,瞧掌权如茅坑,却也对经营家业没了兴趣,爹娘确定她不打算继承家业,便开始将家产逐渐变成嫁妆。 “我就是想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有,我想找一间小店练练手。” 陈家父母听了女儿的话,对视一眼,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雨竹,能跟你娘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陈母摸摸女儿的头,她在走的时候,选了许多可靠又合适的人托付了一圈,其中不乏指着陈家吃饭的小户,和整天想着将另一位踩下去的死对头,用冲突的利益保证了女儿过舒心的日子,但雨竹这话……陈母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她在未嫁人的时候,也有个算盘仙的诨名,那些对她女儿动歪心思的人,最好祈祷自己在店里没沾过丁点油水,没做过一件错事! “……就是,就是……” 陈雨竹嘟嘟囔囔半天,才犹犹豫豫的把事情吞吞吐吐的说完了,陈家父母听得焦心又着急,也就是自家姑娘,碰上别人在他们面前这么表现,两人高低得给点教训。 但雨竹是亲闺女,只能受着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63节 陈雨竹的思想转变,离不开一条小鱼,粉红毛毛兔,纸嫁衣,邱小姐——远看群英荟萃,近看晓瑜开会。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条小鱼的丁娴传说起。 陈雨竹在父母离开以后,便飞快的沉迷在了各种小说中,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囫囵吞枣,只要是写了故事的报纸她都会买回来,后面看多了就开始挑剔,捡着自己喜欢的报纸买。 因为幼年的影响,陈雨竹最喜欢看的就是鸳鸯蝴蝶派的故事,而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下去,她会逐渐变成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恋爱脑,但这个时候一条小鱼横空出世,带着她的丁娴传亮瞎了陈雨竹的眼! 这个时期的白话文小说才刚刚发展起来,丁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看完第一刊的青梅竹马后,带着姨母笑的陈雨竹再看别的鸳鸯蝴蝶,总觉得文笔不够,主角不明,甜甜的爱情带着不自然的腻味——由奢入简难。 然后她抓心挠肝的等着第二刊,本来以为能看到小夫妻甜蜜蜜的生活,甚至都想好了要找丁娴竹马一样的丈夫,然后就看到那单纯的少年郎烂掉了! 看到最后一句的神仙伴侣被评价为封建糟粕的时候,陈雨竹只觉得一道天雷被披在了脑门上,根深蒂固的思想头一次被撬开缝隙——要是连这样的爱情都会变质,她靠着嫁人,真的能过上一辈子的好日子吗? 陈雨竹本来不想往后看了,但她的嘴巴不听她的使唤,听到有人叫卖话本大全就张嘴要买,然后手不受控制的翻开,眼睛熟练的瞧过去……然后她就开始持续不断的感受五雷轰顶的滋味。 公婆的阴暗思想,回家的求助无门,幻想中琴棋书画的日子变得一地鸡毛,这对一个盼望着爱情的少女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姚晓瑜写的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很有代入感,陈雨竹随着丁娴喜而喜,随丁娴怒而怒,幼年扎根的嫁人思想也开始渐渐转变——她依旧想要嫁人,但已决定了要擦亮眼睛,给自己找好退路。 然后她看到了苗柚金的故事。 陈雨竹丝滑的带入了苗柚金的视角,也第一次将视线向下,看到了忙忙碌碌,只为碎银几两的普通人,她开始意识到钱不仅仅只是一个数字,而是能让人吃饱穿暖,好好活着的东西—— 姚晓瑜在写丁娴传的时候,因为资料有限,刻意模糊了物价方面,但在苗柚金的小人物奋斗史中,她将为了几个铜元的厮打,为了两个银元月薪的女佣的勾心斗角,都写的淋漓尽致。 【爱情是什么?它是饿了能填肚子,还是冷了能取暖,情种那是大富人家才能做的,穷人手停口停,那路边拉着车一头栽下去死了的还少吗!】 这是上海致富记里面乞丐的一段话,彻底劈碎了陈雨竹的风花雪月,她开始意识到父母提过一嘴的陪嫁中的铺子能给她的底气,便是这一分活钱,也真正对经商有了些兴趣。 而穿插着出现的白玉簪,二两油,一块瓜的文章,加重了陈雨竹对婚姻的恐惧,梅花儿的故事才刚刚起步,陈雨竹还没想到自己成为家业的继承人的可能性,但不妨碍她开始想要让自己的可支配财产增值。 不说别的,就为了死了以后在地底下不吃苦,她也得多多少少做点事情出来——白玉簪的地狱描写也被陈雨竹当真了。 “我现在没什么经验,所以只打算找一间最小的铺子练练手。” 陈雨竹小心翼翼的瞧着爹娘,她不会一上来就要求接手全部,苗柚金犯过这个错误,好容易才爬起来。 “我的女儿长大了。” 陈母沉默了好久,终于感叹着说道,她的目光也第一次落到了桌上的丁娴传上——这本书居然能把她姑娘的脑子撬开,那她再困也得看完。 “行吗?” 陈雨竹没得到肯定的回答,眼巴巴的瞧着陈母。 “行啊,整个陈家都是你的,街角就有个胭脂铺,巴掌大小的地方,刚好给你练练手。” 闺女能有心打理自己的嫁妆,已经是一种进步了,陈母不打算现在就说继承家业的事情,省的把好容易迈出乌龟壳的姑娘缩回去。 不过这样一来,原本的打算可能就要作废了,要是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雨竹以后可能需要不少帮手。 可现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哪里能寻到那么多的可靠的人呢。 陈母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他们姑娘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后面怎么发展都说不准的,况且爹娘不就是给孩子撑伞的嘛,他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娘你真好……” 陈雨竹粘在娘身边撒了会儿娇,突然想起件事,扭头看向陈父: “爹,你答应给我的狗儿呢?” 陈家父母离开的时候,陈雨竹舍不得,陈父便哄她,说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只顶顶威风的狗儿,到时候去乡下打猎,现在爹娘回来了,狗儿呢? 陈父笑着的脸僵住了。 “您不会忘了吧?” “额……” “您真忘了?!” “别哭别哭……老婆你别打我……我买,我肯定买,什么都买!” …… “吃饭。” 陈父招呼着女儿和媳妇,陈雨竹乖巧的坐到桌前,陈父往女儿碗里夹了块陈雨竹喜欢的排骨,女孩嚼嚼嚼的咽下去,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种花的默认规则:父母是不会服软的,但当他们想要低头的时候,会叫孩子吃饭;夹孩子喜欢的菜到儿女的碗里,就是道歉,孩子吃了,就代表着这事情过去了。 三天后。 “真是欠了你的!” 陈父气咻咻的将手枪拍到陈雨竹怀里,这丫头简直就是来讨债的,忘了她一条狗,竟然要用枪来换,知道现在的枪和子弹多贵吗! 让他知道是谁带坏了他姑娘,他扒了那人的皮! 第78章 “有许多出版商想要出版《上海致富记》, 还想加印《丁娴传》?” 姚晓瑜有些诧异,有丁娴传的开门红顶着,苗柚金受欢迎是必然的, 但丁娴传这么快就要加印……想到书铺老板描述的销售盛况,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丁娴传卖的太好了,连我都没抢到。” 皮康秀前半句还在解释, 后半句便带上了几分幽怨,他本来打算下班去买的,结果回去的路上连走几家书店, 没找到一条漏网之鱼。 他可是审核丁娴传的编辑! “都有哪些人想出版,版税和印刷量是多少?” 姚晓瑜被皮康秀的怨气吓了一跳,努力将话题转移到书籍的出版上——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手上是真的没有丁娴传的样书! “看中上海致富记的人很多,商务印书馆,黎明书院,历史印书局……” 丁娴传的销量实在太过漂亮,逐利的资本们嗅着金钱的气息蜂拥而至,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 条件给的一个比一个丰厚,看上去实在是花团锦簇的令人心动—— “所有要我配合着宣传,或者大幅度修改文章的出版商直接去掉。” 姚晓瑜皱眉说道, 她不怕出名,但这几年不行,或者说, 在姚家的债还完之前,她都偏向于不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 至于拒绝修文的原因则更简单粗暴:这是另外的价钱! 皮康秀应了一声,毛笔在纸张上一划拉, 出版商的名字一下便少了好些。 “有侵吞版税,喜欢在契书商做手脚之类的名声的出版社也去掉,我就想安稳的赚点钱,不想到处打官司。” 毛笔一点一扫,名字又少了小半。 “版税在10%以下,印刷量小于一万本,两个条件满足其中一个的,直接去掉。” 一个个条件筛完,最后剩下的也就五六家,姚晓瑜选了综合条件最好的,将签约的事情全权委托给皮康秀和贝主编,便拿了稿费拍拍屁股走人,只等着下次直接来拿版税。 丁娴传加印则本着做生不如做熟的想法直接给了开明书局,只是这次要求签约就支付稿费。 “要是不同意?” 皮康秀试探着问道,姚晓瑜回答的一点都不委婉。 “那就换出版社。” 跟开明书局续约是因为熟悉省事,懂不懂什么叫做卖方市场的含金量啊! 三分钟后。 姚晓瑜欢欢喜喜的带着三十个大洋出来,娴熟的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让他拉着两人去附近滋味最好的饭店,车夫将两人拉到挂着老正兴招牌的店门口,便飞也似的揣着刚到手的银元跑了。 都说上海这段时间出了个拉段路就给银元的财主,没想到今个儿也被他碰上了! 老正兴主打的是宁绍帮的菜色,但这家没给推荐烧划水炒鳝糊,扁尖腐衣冰糖元蹄之类的常见菜,反倒说自家的清蒸草鱼才是招牌,草鱼的土腥气重,一般都是浓油酱赤的盖味道,清蒸…… “来一道,再来一个五花肉焖鳗鱼,我刚刚看到你这边还有空心菜?” 姚晓瑜是南方人,一到夏天就是连着几个月的空心菜,白天用蒜末炒叶子,晚上吃空心菜梗炒辣椒,去掉清洗准备的工作五分钟就能上桌,跟柚子皮一起从小吃到大的省菜,在这个年代这个时候却显得很稀罕。 “您说的是藤藤菜吧,这个菜有点儿贵,可现在的时节也就我们家有……” 跑堂没往下说,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白,姚晓瑜知道要大出血,可许久没吃过蕹菜,实在是馋得慌。 “来一盘,只要梗不要叶,切寸长,用蒜末豆豉红辣椒呛锅,放盐把梗炒软就出锅。” 姚晓瑜细细的叮嘱着,这是她家乡的惯常做法。有些地方炒空心菜会放醋,也有些会放番茄汁,平时姚晓瑜除了忌口,吃的都是厨子习惯的做法,但今天她莫名其妙的有点惆怅,便任性了一回。 清蒸草鱼是和米饭一起送来的,大碗下面放着米饭,中间用白菜叶隔开,上面的鱼上撒着姜丝和葱花,用了酱油调味,夹一筷子到嘴里,鱼肉带着点稻子的香气,极是特别。 空心菜梗炒的脆且熟,辣味中带着香气,重口的鱼肉调出轻口的滋味,吃个清爽的素菜反倒透出鲜香,食材滋味上的颠倒极是奇妙,两道菜的功夫,姚晓瑜就默默将这家店做了标记。 吃饱喝足,秋高气爽,正是睡觉的好天气,没了码字任务的姚晓瑜昏天黑地的躺了几天,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动了动自己的脑袋瓜,最后想起姚家给她找了个能等天气凉了以后做的工,蹬蹬蹬就下去了。 “娘,之前说的做工的事情是在哪里?” 温柔正用刨花水给头发定型,被姚晓瑜一吓,手一使劲,差点揪下来好几根头发。 “等你哥回来了,你问问他,他给你找的活计。” 温柔抬头看见姚晓瑜脑袋上的细碎头发,眉毛顿时拧成了疙瘩。 “你也大了,要把头发梳的平平整整的才好看……” 姚晓瑜做出没听见的模样,带着陶笑笑出门,上了黄包车才松了口气——让她用头油或者刨花水?杀了她吧!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种类繁多的发箍,插梳也没办法让所有细碎的头发都服服帖帖,但这并不代表人们拿蓬松的头发没办法。 头油和刨花水,就是这个时代的头发驯服秘方。 头油不用说,红楼梦里的“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著名唱段中“梳一个油头是桂花香”,说的都是它,是让头发光滑柔顺的利器,桂花味是最常见的,也有其他的味道。 以前姚家还没破产的时候,温柔用的就是百花头油,香气繁复却不腻,后来越用越便宜,直到成了水梳头,现在家里宽裕起来了,也舍不得买头油,而是只用刨花水凑合。 刨花水不是木匠刨花的水,它是薄薄的榆树皮用开水泡出来的胶质,作用类似现代的摩丝和啫喱水;因为便宜,经济不宽裕的女子经常会买一些给头发定型,这个时候唱戏的人头发上抹的除了胶水,也有刨花水。 但不管是头油啫喱刨花水,姚晓瑜都适应不了她们待在头上的感觉,她就习惯干干净净手能直接穿过的头发,在现代也都是扎个高马尾,给自己戴个小皇冠发箍就到处乱跑,父母知道她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堆小皇冠,每天一个能三月不重样—— 现代的人工值钱又不值钱,百来块就能获得簪娘的全手工作品,她有占地好几平的亚力克架子,里面的王冠发箍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的。 想到自己一屋子的宝贝,姚晓瑜叹了口气,这辈子她算是跟西式打扮绝缘了——西风东渐的潮流越是往后就越发激烈,虽然多姚晓瑜一个不多,但少她一个也不少。 “你说什么时候,女人才会跟男人一样,把辫子剪掉呢?” 姚晓瑜叹了口气问陶笑笑,她的头发很多很密,是移动的风景线,不需要假发髻就能插上一整套头面,冬天还能保暖,但夏天是真的热,也是真的重。 民国写文日常 第64节 陶笑笑想不出自己剪成短头发的模样,陶家村在民国当年就有男人把头发剪了,然后有钱的戴瓜皮帽又买假辫子备着,没钱的戴草帽,夏天捂出一头的痱子也不肯把脑袋露出来,但他们终究是有所改变的,但女人的头发总是长长的,除非生病或做了尼姑。 姚晓瑜算了算中国妇女开始剪短发的时间,绝望的发现最早都要等到1927年,本来想着忍忍算了的心思顿时就没了,吃了饭打听了女理发师的方位,从陶金谷那边知道有个过两天就要离开上海的铃医,回去还没来得及施展钞能力,就被告知了工作地点。 姚家用了钞能力,把姚晓瑜塞到了正在建设的钟华书局的藏书楼里当图书管理员。 说是管理员,其实跟图书馆游客差不多,因为从编纂书目到运送图书之类的事情一概不需要她做,姚晓瑜要做的就是上班的时候点卯,只要别毁了书,想看想抄都无所谓。 别的工作姚晓瑜可能还无动于衷,这个工作却扎扎实实的落到了姚晓瑜的心坎上——每周四本书的借阅量,和平时买回来的报纸杂志根本满足不了习惯了现代阅读速度的灵魂,要不是怕危险又找不到路子,姚晓瑜早就跑安徽湖南,或者去天主教的藏书楼了。[1] 钟华书局的藏书楼,对姚晓瑜来说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高兴的差点都忘了自己要使用钞能力的事情,好在脑袋一甩,那随着晃动起来的麻花辫拍在后背上的疼痛还是提醒了姚晓瑜有事没做完。 “爹,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 姚晓瑜的话题变得太快,姚平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摇头。 “没有……” 姚晓瑜不等姚平安说完,便直接打断。 “爹,你生病了。” 一叠银元拍在桌上,周春花靠着她每天数钱的眼力一眼认清——不多不少,整十个! “我……” 姚平安意识到了什么,但嘴巴还没反应过来,但周春花很聪明,她一把将儿子的嘴捂住,连连点头。 “可不是吗,这天说变就变,你爹最近昏昏沉沉的厉害。” 姚晓瑜满意的点点头,露出担心的模样: “明天来的游医为了治病,要我的头发作为药引子,我这个孝顺的女儿为了父亲的病,只能含泪剪发。” 周春花一听就要炸,但看着姚晓瑜又拍出五个大洋,顿时挂上了笑脸。 “你这是为了孝道,应该的,但姑娘顶个光头也不好看。” 姚晓瑜也没打算让自己剃度出家,果断表示: “那游医只说要尺长的头发,想来这头发入了药,父亲第二天就能大好。” 两人一唱一和将事情定下,其余人木然的看着面前的两个戏精,只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但钞能力的作用是无穷的,于是第二天姚家小院就传来了惊呼,姚家的二女儿含着眼泪跑出来,“恰好”在路口的铃医,铃医诊断以后说药方不贵,但药引难寻,孝顺的姚晓瑜泪眼婆娑,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药引找出来。 “这药引,是跟姚家有血缘关系的,豆蔻年岁的少女青丝。” 姚晓瑜舍不得长发,却依旧含着眼泪点头,那铃医又说若是由某某年某某月的人剪,那就只要尺长便可。 这番话恰好被路过的女子听到,女子感念姚晓瑜的孝心,主动说自己便是那个时候出生,愿意为姚晓瑜剪发。 铃医的方子很有效,那姚家大郎喝了药,第二日便好了,只是苦了那姚家的二女儿,如云的黑发现在只到后心,好在那主动帮忙的女子是世代理发的家族出生,手艺高超,那短发也并不有碍观瞻。 ----------------------- 作者有话说:路人:那姚家的二女儿可真孝顺啊! ———— 那个时代不像现代,免费的图书馆随处可见,藏书多数时候都是存在于某个大家/家族/机构中,唯一的公共点就是都不是随便能看到的,所以姚晓瑜才会对贝编辑开出来的书单那么激动,对图书馆的工作那么满意。 ———— 【1】1916年,中华书局创建藏书楼;1847年,上海徐家汇天主堂藏书楼在中国建立,被认为是第一个中国现代图书馆;1901年安徽建立了第一个正式的公共图书馆;1904年湖南图书馆与教育博物馆首次使用图书馆一词。 ———— ———— 第79章 剪了头发的姚晓瑜最近心情极好——她长高了! 她刚来的时候就在墙上比划过身高, 然后拿着草绳厚着脸皮去裁缝店量过,换算成现代的单位,厘米后面的数字不算, 刚好145。 这个数字在民国并不算坏,现在的女子多数也就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男子也就是一米五到一米六多, 有能长到一米七的,已经是顶顶的大高个,甚至这个现象并不只拘于种花, 放眼全球都是普遍如此。 而这个时候的人娶妻,也并不大喜欢个子高的,一是觉得自己没有女人高, 失了所谓的尊严;二来就是资源有限,两人之间你多一分,我就要少一分,甚至有所谓的顺口溜:个子高高,粗手大脚,压不服打不过, 穿衣费布,吃饭费粮,实在是不好, 不好! 姚晓瑜这个身高这个时代就很合适,以后不长了,能称一句娇小;若是再往上些, 能称一句匀称。 但姚晓瑜没法接受! 她在现代脑门虽然没能跟一米八的男性平行,却也不是什么抬头打招呼的身段,现在成了个排骨架子就算了, 还哐哐缩水这么多! 别说什么好嫁人,在现代不带脏字而杀伤力极大的骂人话就是“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个时代兵荒马乱,刨掉外在的一切因素,最直接的震慑就是体格,但壮实可以穿厚衣服伪造,个头总不能一直踩着二十公分的恨天高吧! 在姚晓瑜确定了自己的海拔后,立刻就对长高充满了热情,她使劲吃,使劲睡,每天都哄着自己的生理期晚点到来,吸收的营养全用意念往骨头上次怼。 甚至她最近折腾的剪头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长头发又厚又重,既吸收营养,又压得她长不高。 人体是一个很熟悉的存在,物质决定意识,但意识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对物质产生影响,姚晓瑜哄了自己一年,身上的肉没多出多少,个头倒是真的长起来了。 155的数字虽然也不算很大,但她现在还处在未发育的高速生长期,14岁正是长骨头的年纪,只要把自己供好了,一米七的目标也不是做梦! 姚晓瑜心情很好的瞧了眼墙上高一截的新标记,决定从明天起,每天往奶酪铺子定些牛奶喝,保存时间长一些的酪干也得安排上,牛羊鱼虾骨头汤也不能少,身体只管往个头上使劲,剩下的她来安排! 饺子要吃烫烫的,女人要长得壮壮的! 资本家们忙着赚钱,从姚晓瑜剪发开始算起,不过两周多的时间,苗柚金的出版商已经度过了筛选阶段,开始签订合约。 “新月出版社是近两年创办的,但名声很好,诚意也高。” 姚晓瑜相信皮康秀的眼光,看过契书确定没有漏洞,便点头应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用印泥按下手印。 自此,苗柚金的故事的第一次出版便归了新月,首印3万本,定价四角,版税15%,只等皮康秀把契书送过去,一千多元的版税庄票下次就能到手——因为上次的版税拖了太久,这次姚晓瑜作为卖方市场,要求契书签订的半个月内将版税支付完毕。 “这么多,他们卖的完吗?”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问道,民国的版税支付时间,一般都是在三节的的时候,根据实际销售数进行结算,只是一条小鱼的风头太盛,才有了先给钱后卖书,甚至现在倒反天罡,书没印刷出来就先给钱。 “她们不止卖上海,苏州北平之类的地方都会运过去。” 皮康秀没说最开始签订契书的时候,她们甚至想要一口气印上五万册,但想着还要留一笔钱去买邱小姐那边的后续,才把数量降了下来——印一本书姚晓瑜就能得到一份钱,少的印刷量都是真金白银,说出来只会让姚晓瑜心情不好。 “那就好。” 姚晓瑜一边感叹,一边在丁娴传的再版契书上签名,承担这本书第二次出版任务的依旧是开明书局,他们这次打算印两万五千本,售价不变,但版税提到了12%,不算高,但胜在有诚意,姚晓瑜也就答应下来。 现在上海的版税一般都是在10%-25%之间,极少数甚至能达到40%,但能给高价的对作者的要求也不少,姚晓瑜打算以后自己的书的版税最高卡死在20%,作为过清净小日子的交换。 她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写书人,什么宣传都不要来沾边的那种。 契书签完,稿件过关,姚晓瑜照旧揣着三十个银元出来,找了个随机车夫去盲盒饭店要了桌席面,只是吃多了好东西,味蕾上的阈值也高了,满桌的好滋味,姚晓瑜除了最开始用公筷划拉一下,便只冲着一荤一素伸筷子。 素菜是清炒豌豆苗,也不知这时节哪来的豌豆尖尖,用鸭油炒出来翠绿一片,吃着既嫩又爽口,那油添香却不沾菜,吃着丁点不腻。 荤菜则是一昧河鲜,粗细相同的黄鳝去了骨头,只挑了鳝肉红油酱赤的做出来,每块肉都是一样的粗细,据跑堂的说这鳝鱼是从山东运来,调料则是广东的好货,平平无奇一道菜,是南北都伺候着的牌面。 姚晓瑜倒是不在意这些,吃完以后高高兴兴的回家,然后倒头就睡——有道菜是用酒炖出来的,她把自己吃醉了。 悠闲的休息了几天,姚晓瑜顶着邱小姐马甲的文章终于在大公报上发表出来,《我都鞠躬了,你还想怎么样!》直接传遍整个上海滩,以一己之力,用极具讽刺性的文笔把逐渐爬到国人头上的日本人直接扯了下来,并踩上了一万脚。 也就三天的功夫,字正腔圆的“私密马赛”传遍大街小巷,成为死不悔改的代名词,父母看着浑身脏兮兮的自家崽,听着让人觉得欠抽的话,默默举起不久前买的竹条。 据知情人士的小道消息,日本的高层在看到这篇文章以后震怒,将邱小姐的悬赏又提了一个额度,但同时也想向这位约稿,原因无他——能把日本人骂破防的人,让别的国家破防也是轻而易举。 而这篇文章的连锁反应也不止于此:现在的文化界虽然没有全被外国人占据,但因为多方面原因,已经有了西洋第一,东洋第二,国人第三的趋势,可这并不意味着种花就愿意做这个第三等,只是文人无章就像战士手中无枪,但现在枪来了! 也就几天的功夫,报纸杂志上都涌出了许多抹黑日本的文章,各个角度各个内容都有,有些作者是为了争权夺利,有些则只是单纯的趁着这阵东风去骂人,但不管怎么样,日本的名声从凯瑟琳小姐的信件发表以后,就开始落落落落落…… 连路边的乞丐都知道,日本人从上到下都坏的脚底流脓头顶生疮,做任何事情,必然不安好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怀好意,本就在种花处境逐渐微妙的日本人更是艰难,姚晓瑜对此毫不关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们的后代已经替这个时候的人欠过账了! 比起她来之前日本人吃种花的粮,抢种花的枪,赚种花的钱财买子弹打种花家,只是现在的待遇真是太宽容了! 姚晓瑜在去钟华书局入职前,按照自己的计划在上海绕了一圈,拿到了邱小姐的苗柚金和《鞠躬》的稿费信封,又把凯瑟琳的稿酬拿到手——是的,为了不引起注意,姚晓瑜拖延到现在,才把大卫和史密斯寄来的钱拿到手。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五十美金能兑换出两百个大洋,她的稿酬再创新高——千字十六元! 这个稿费实在是太香了,要不是这招不能常用,姚晓瑜可以让整个西声报只有她的文章! 可惜现在不是什么和平年代,还是低调点好。 姚晓瑜把庄票支票汇款单收好,圈出个年底的日子准备去统一兑换,便安安心心的在钟华书局办了入职,因为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月薪只有一块大洋,但能看书已经是最大的福利。 每天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悠悠闲闲的吃顿早饭,带着水壶到钟华书局的藏书楼,找个角落把纸笔铺开,想写东西就提笔,想看书就翻开,觉得太安静还能随时出去逛逛。 平和安宁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月底,周春花照旧开始盘账,好一会儿的功夫,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姚晓瑜每月的十块钱是固定的,陶笑笑的每月三元目前也算稳定,她和温柔都是做手工活挣钱,因为陶金谷的关系,抽成很少,两人这个月一共挣了六元三角,姚平安上个月自己接活,根本没多少钱,这个月便没有休息,进账六元。 去掉意外入账的,用姚晓瑜头发换来的十五元,姚家这个月的总收入为二十五元六角,相对于没败落的姚家少的可怜,但比起她拉车的,十五个铜子儿都算大买卖的日子,已经非常不错。 收入算完,便是开销。 六元的房租是绝不能拖欠的,姚晓瑜和陶笑笑不吃家里饭,四个人的一月也要吃一担多的米,加上柴火蔬菜油盐酱醋之类的零碎开销,花了六元三角,然后便是姚天睿带着饭去学校吃,中午加热的二十个铜元的柴火费。 二十五块钱,在精打细算下存了十三块多还债,周春花将之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细细数过,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有百来块银元的存款,现在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家里还能攒下点还债的钱。 还有五百八十块五毛四,还完了,姚家就能直起腰杆子了! 第80章 姚晓瑜在藏书楼看了两个月的书, 便对继续在那待着没了太多的兴趣——太冷了! 书怕火又怕水,还怕虫子咬老鼠啃,取暖的煤炉子不能带进去, 吃的东西和水也被禁止入内,又没有暖气,这种天里面冷得跟冰窟窿一样。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现在的天色亮的晚黑的早,里面没有通电又光线不好,正看书到兴头上呢, 字迹就开始模糊不清,用蜡烛煤油灯照明? 书房重地,禁止火烛! 姚晓瑜实在是不想要起早贪黑的去受冻, 在某天偶然睡了个懒觉以后,直接放飞自我,有一天没一天的去点卯,在藏书阁做事的人起先还有些惊讶,后面也习惯了——姚晓瑜来这边也就是看书,算是挺省心的关系户, 要是报上去换了个难缠的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民国写文日常 第65节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姚晓瑜在往被子上放满衣服却依旧被冻醒后,终于意识冬天要来了—— 她的故乡很神奇,常年刮妖风, 明明在四季分明的南方,硬是只有冬夏两个季节,她习惯了能把玻璃刮跑的狂风骤雨和一夜骤降的温度, 这种慢慢冷下来的天气,让她成了温水煮出来的青蛙。 以前姚晓瑜一年四季的衣物都是父母准备好的,她跟父母不住在一起,但走路也就是五分钟,变天换季的时候总会有一通电话,门口也会多上几个袋子,所以姚晓瑜从不担心季节的轮转——衣柜里总会有合适的衣服的。 但她现在出门远行,是该把大学照顾自己的习惯重新捡起来啦。 姚晓瑜将卡在喉咙口的辣椒强吞下去,又灌下一大杯牛奶,却依旧被辣出了眼泪。 “今天不急着回去,马上过冬了,要买点新衣服……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姚晓瑜一边说着,眼神便落在陶笑笑明显短了些的袖子上,陶笑笑顺着姚晓瑜的目光看过去,又疑惑的抬头。 家里向来把她当壮劳力使唤,衣服撕个口,袖子破个洞,她会学着其他人拿针线缝,但用眼神估量尺码的技能她是没有掌握的,合身不合身的……衣服上没有补丁,穿着也没有紧绷绷的感觉,哪里就不合适了呢。 陶笑笑不说话,姚晓瑜也不在意,拉着她就进了裁缝铺子,店里的人殷勤的凑上来,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出来的两人便换了身衣服。 “另一套衣服你是打算买现成的,还是去铺子里订购?” 一身嫩粉色的姚晓瑜捏着自己帽子两边垂下来的白绒球,兴冲冲的问道,陶笑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更费时间的定制。 她冬天给富贵人家送柴的时候,路上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乌黑的眼睛雪团儿样的脸,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服,拿着串比她脑袋还大的糖葫芦,被父亲一脸疼爱的抱在怀中,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天刚下过雨,地上一踩便是一脚的泥。 “我想要这个颜色的衣服。” 陶笑笑指着嫩黄色的布料说道,姚晓瑜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咽下了褪色快不好洗之类的扫兴的话,只瞧着裁缝绕着陶笑笑比划,然后爽快的付钱。 买了衣服就要买被子,去年两个人挤一床二手被是资金有限,今年有钱了,姚晓瑜一个人就要两床被子,一床垫一床盖。 她也不要什么高端蚕丝被,足斤足两的新棉花,配上顺滑的好被面,压在身上踏实又暖和,两人四床被子的大生意,喜的店家还送了一件小夹袄,姚晓瑜瞧瞧尺寸,回去就塞给了姚晓丽,换回来一串彩虹屁。 从六人三床被变成五人三床,姚晓丽并没有享受到什么福利,被褥的分配从原来的父子婆媳搭档变成了夫妻婆孙搭,姚天睿作为老姚家的长子嫡孙读书种子,得以独享一被子。 姚晓瑜并不管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一昧的带着陶笑笑出门采购过冬的装备,今天抱回两个汤婆子,明天穿回来一双小靴子,后天围一个兔绒围脖,大后天戴一双暖手套……把房间连着自己都变成了暖呼呼的模样,为过冬打下充分的基础。 …… “早点休息。” 周春花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肩膀,将楼梯踩的嘎吱作响,温柔收拾好了东西,并不急着熄灭煤油灯,而是取出因为错别字而废弃的白纸,还有姚平安的钢笔,对着废稿开始练字。 温柔在姚家要做家务,还要做手工活,没怎么休息的白天消耗了她的大多数精力,练字的时候也难以集中精神,加上寒意的侵袭,本就不怎么听话的手指更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字。 但温柔只是放下笔,使劲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疼痛过后便是灼热,感知顺着两边的耳朵被唤醒,然后全都集中在纸张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纸上的字有了些模样,但昏沉的睡意又卷土重来,温柔重新放下笔,只是这次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温柔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寒风中响起,是温柔将五指并拢,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她的脑子被手扇的嗡嗡作响,但睡意的确是没了。 温柔放弃了继续抄写文章的念头,只一笔一划的练习着“永”字,她没什么学识,但二女儿说了,这个永字有着所有的笔画,把这个字练好了,其他的字也就能写好。 疲惫中的坚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温柔心里一直有口气吊着——手工活从早做到晚,最多不过挣上三元几角,但只要能抄书,一个月至少能挣四元钱! 靠着四个银元的萝卜吊着,温柔硬是坚持了一天又一天,本来歪七扭八的字练习到现在也有了几分模样,再齐整些便能挣钱。 今天多练一张纸吧。 寒风吹的温柔打了个哆嗦,她恍惚中想到姚晓瑜没停过的笔——那个时候的女儿一天到晚基本都没停笔,她的文章也是熬夜写出来的吗? …… “一本一结账,只结算银元,剩下的银角子跟下本书的一起结算。” 姚晓瑜翻看着手中的纸张,确定温柔对这种结账方式没什么意见,便打算过两天拿一本要抄的书回来,看在温柔第一次靠笔杆子挣钱的份上,她打算选一本三四万字的薄书,作为新人福利。 温柔脱离了手工活,周春花也动起了心思——儿媳识字的时候还没她表现好,现在都能靠抄书挣钱了,那她是不是也能试试? 对此,姚晓瑜表示多多益善,她手上的书只有不够抄的,没有抄不完的,要不是以前学生就要好好学习的思想根深蒂固,她恨不得把姚天睿和姚晓丽也一起拎过来加入抄书大军。 …… 姚晓瑜捡着银行繁忙的时候,把庄票美金汇款单都给兑换了出来,又入账不少银元,还有瞧着便让人心情高兴的大黄鱼。 她带着陶笑笑点了幸运车夫往家走,明明没到拐弯的时候,车夫却猛的停了下来,两人被惯性弄得猛的向前,要不是陶笑笑及时稳住身形又按住姚晓瑜,两人差点从黄包车上滚下来。 “怎么了?” 姚晓瑜的脑袋探到一半就明白了原因——黄包车前倒了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车夫的脚都抬了一半,要不是及时停住,落脚点就是孩子的腰。 “放到车上,送去医馆。” 姚晓瑜开了口,车夫却并不原因动。 “这乞丐脏的嘞,我的车可是干净的……” 陶笑笑听着就要动手,姚晓瑜一把攥住,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银元。 车夫穿的不好,看上去也不健壮,但车还算新,明显是从车厂租的,要是弄脏了他没钱赔,都是赚一口嚼谷,姚晓瑜也不想为难人。 “给你的洗车钱。” 现在的银元很值钱,车上再脏,两个也是尽尽的够,若是车夫会打算,自己将车洗洗,两块钱就都归了自个儿,便是今天不拉客人也划得来。 钱到位便好说话了,车夫利索的将孩子抱起来,姚晓瑜转身又叫辆黄包车。 “有没有现在能走的黄包车,拉我们去医馆?” 一辆黄包车飞也似的过来,两人上了车,跟着载着孩子的车前往医馆,在这场短暂的意外后,街道上再次恢复了车水马龙,小摊大店熙熙攘攘,显出太平盛世的和乐安康。 “这女娃是被饿晕的,吃点东西就行。” 孩子被飞快的拉到了医馆,大夫看了两眼就做出肯定的诊断,姚晓瑜这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附近没有卖吃食的地方,姚晓瑜便花了钱,从医馆买了些蜂蜜,搅了杯蜜水给孩子灌下去。 女孩醒的很快,来由也分明的很——爹死了,娘改嫁,后爹不愿意养,她便成了乞丐,这几天没讨到吃食,才饿晕了。 姚晓瑜想把女孩送去孤儿院,女孩儿无所谓,倒是老大夫摇头说不大行得通。 “那些地方早就满了,里面的孩子也就是饿不死。” 这个时代是有类似于现代孤儿院的机构的,经费主要就是政府拨款和社会捐款,但现在的官老爷恨不得天高三尺,不加税不搜刮已经是顶顶好的官,还拨款给孤儿院? 老爷们的钱都不够花呢,想什么美事儿! 至于社会捐款…… “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有钱发善心啊。” 老大夫叹了口气,他前个儿悄悄背了袋棒子面过去,那边的孩子的眼神都跟狼崽子一样,管人的女娃恨不得给他跪下,一看就是被饿狠了。 这女娃能被人救已经是有几分运道,冬天倒在大街上的孩子可多,收尸队都运不过来。 瞧着女孩瑟缩的模样,姚晓瑜叹了口气,让还等在门口的车夫一个帮着去买两身旧衣服,一双棉鞋;另一个去买些馒头鸡蛋之类的吃食给小孩充饥。 “这孩子托您照顾些日子。” 姚晓瑜摸出几个银元放到医馆的柜台上,本来想拒绝的大夫顿时闭紧了嘴,姚晓瑜最后看了眼医馆叹了口气回家,晚上数着自己的金条银币,心里依旧堵得慌。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罢罢罢,手上的现钱加上版税,已经足够买下最贵的花园洋房,加上实现其他的小目标了,那带刺的钱要不要都行,她一点也不心疼……真的……呜呜呜…… 姚家房子深夜传来诡异的哭声,路过的人以为是闹鬼了,被吓得绕着走。 过了几天,大平报的吕编辑再次收到了来自邱小姐的稿子,以及一份将自己稿酬捐给孤儿院的声明。 -----------------------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小女孩不会被姚晓瑜收养。 ———— ———— 第81章 “邱小姐又给你送信……你怎么哭了?!” 好友看到吕主编小心翼翼拿着稿纸的模样, 就知道是那个神秘的邱小姐又送了信过来,本来想说几句独占作者之类的柠檬话,却被吕编辑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不是, 这次的稿子到底写了什么啊,她跟吕青玉从小玩到大,这丫头当年对着那群想吃绝户的虎狼亲戚都没掉眼泪, 硬是靠着自己护住了家里的五个女子,现在…… “这篇文章写的极好。” 吕青玉努力表现出平时领头的可靠模样,但嗓子里的哽咽根本压制不住, 好友一边觉得心疼,一边对邱小姐这次的文章心痒痒的好奇。 大平报不是你好我好的大锅饭,里面是有竞争的, 大姥作者但凡能捂在手里,编辑都不会放出来——这可都是人脉! 邱小姐这颗沧海遗珠虽然神秘了点,但在确定了开刃作的威力,在苗柚金的续写寄过来后,吕主编果断将其据为己有,在信封里写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让邱小姐以后将信直接寄到自己家中。 姚晓瑜取信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要求,虽然觉得奇怪,但手上的钱不会作假, 纠结一段时间以后果断进行了大胆的尝试,现在只要确定她的稿费不会被中饱私囊,文章也不会冠以他名, 以后给大平报的地址就是这个了。 从公共地址到私人地址,还更隐蔽了呢。 “要尽快刊登,让小伍先抄写。” 小伍姓伍, 是编辑部的抄写员,许多作者并不愿意誊抄稿件,会直接把修改涂抹后的原稿送过来,小伍就是专门做这方面的誊抄工作的,许多报刊杂志的编辑部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类似的职位。 “我去送。” 好友的眼睛一亮,小伍是习惯一份东西抄到底再抄另一份的,插队也要先抄完手上的稿子,她刚刚去瞧了一眼,小伍手上的稿件还有两千多字呢,足够她看完文章了。 “别离开。” 吕青玉知道好友的意思,只是提醒了一句——之前有人蹲坑的时候也不忘审稿,结果稿纸和他擦拭的纸张弄混了,人家的稿子被他用来擦屁股,痔疮都被染黑了不说,关键是这篇文章还是通过了审核的,而且因为作者不愿意誊抄没有备份。 最后那个编辑是捂着鼻子一边对着沾了五谷轮回之物的纸张誊抄,一边回忆看不清楚的地方的字迹,硬是靠着忍常人之不能忍的大毅力将稿子大致复原。 然后被原来的作者找上门,因为改文的问题指着鼻子骂了半个钟:编辑把文里的玫瑰记成了菊花,罗曼蒂克的表白一下成了冥声在外,要不是吕青玉捂嘴及时,大平报的声誉都要跌下去好大一截。 从那以后,编辑部就多了一条奇葩规定:禁止将稿纸带进厕所。 “我坐在小伍身边等。” 好友也想到了那个编辑的惨烈事迹,立马表情严肃的保证,她可是知道吕青玉对邱小姐的看中的,每次誊抄完,寄过来的手稿都会被吕青玉收藏起来,她敢让这些稿纸遭殃,吕青玉就敢把她一块块剁成臊子。 民国写文日常 第66节 好友说到做到,当真在小伍旁边坐着看稿子,只是距离有点远,大概三米的样子,但公共场合除非故意发癫,不然稿件没什么损毁的可能,吕青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呜呜呜——” 小伍是个熟练的誊抄人,但还是适应不了旁边有个开水壶的工作情况,他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的扭头,想叫人,或者自己把水壶拎走…… “编辑,你这是……?” 小伍看着旁边呜哩哇啦哭的编辑,有些迷茫——正工作呢,同事跑旁边哭是怎么一回事?在线等,急! “没事,你继续誊抄,我就是觉得,饱儿实在太惨了。” 吕青玉的好友哽咽着摆手,一句话蹦出七八个哭音,编辑部的人都已经悄咪咪的看了过来,眼中是明晃晃的好奇。 小伍:…… 您哭成这样,我也没法安心誊抄啊。 大公报主编的好友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影响旁边人的工作效率,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她现在能理解吕青玉了,这样的故事用这样冰冷的言语写出来,简直就是将人心的悲惨活生生的剖出来,哭泣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情感宣泄。 “饱儿她被埋在了哪里?我能不能出钱去给她修个坟?” 好友走进吕青玉的办公室,有些急切的问道,吕青玉摇摇头。 “邱小姐没说,我打算写信去问一问。” 吕青玉丢邱小姐的回信并没有多少把握,对方的稿件寄到她家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带上收件地址,之前两人最紧密的联系就是给稿子送报酬,但这次那位连稿费都不要了,这封信可能根本就无人受理。 “你若是有钱,不妨捐一些去孤儿院。” 好友领悟到什么,疑惑的看向吕青玉,吕青玉点点头。 “邱小姐说了,她这次的稿费让我们全部买成粗粮,送到可靠的孤儿院。” 这是姚晓瑜特意添上的,吸取的就是某个绿豆汤折成银子的教训——棒子面之类的便宜货可能懒得伸手,但真金白银可是人人爱! 好友怔愣的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刚好发现小伍将手上的文章抄完了,便直接将手上的文章往小伍桌上一放,回了自己的位置,脑袋里却还是反复播放着邱小姐写的故事。 这次邱小姐写的依旧是短篇,主角是一个叫柴饱的流浪小女孩。 这个时代的流浪儿不少,但女流浪儿要比男性少得多,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却又理所当然—— 没出生的不算在内,刚出生的女婴死亡率比男婴高得多,能把女婴送人或卖掉已经是不错的人家,好歹能留一条命;甚至丢掉或者送女婴塔的都还算可以,多少留了点活命的希望,更多的女婴从出生就被丢进了水盆尿桶,粪坑河道,连一声哭喊都没留下便消失在了世界上。 略微大些的女童也有去处——童养媳,等郎妹,伺候人的小丫头,雏妓……处处都是路子,至于她们能活多久,则不是会被关心的问题,人们只会说女孩子就是好命,随便都能被人留下。 十多岁的则更受欢迎,给口饭吃养个几年,癸水来了就能嫁人,换来的彩礼能给儿子娶妻,这还是比较仁慈的念头,至于其他的路子,那就更多了。 层层捕捞的封锁下,街上显出自己身份的流□□孩儿少之又少,而柴饱就是其中之一。 姚晓瑜的故事是用倒序手法,开篇就是柴饱可怜兮兮的在乞讨,而她也不叫柴饱,别人都叫她宝儿,嘲笑她一个没家的流浪儿还给自己起个宝贝的名字。 饱儿的初登场并不光彩,她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纠缠在一个体面的先生旁边,被用很脏的语言叱骂也不肯离开,直到那人施舍下几个铜元,她才跟狗儿一样扑到地上捡起来,然后拔腿就跑。 但流浪的大孩子也都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存在,她很快就被追上,奋力抵抗也抵不过那么多人的拳打脚踢,等流浪儿一哄而散,饱儿的钱就只剩下含在嘴里的那枚,她笑嘻嘻的抠出来,吐出一口混着血和牙齿的唾沫,躲躲闪闪的用这钱去买棒子面。 可吕编辑的好友知道,最开始的饱儿并不是流浪的孩子,她有家有房,有名有姓,有爹有娘,她叫柴饱,因为出生乱世,爹想让她一辈子都能吃饱,才起了这个名字。 柴饱出生书香门第,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算的上吃穿不愁,母亲生了她以后两年又生了弟弟,如果不是父亲被兵痞子打死了,她的日子不说会多么好过,至少也不会一落千丈。 但凡事都没有如果,那些亲近的叔伯,和善的长辈,在父亲刚走的时候还披着人皮,但听到母亲要给父亲守寡,把家业留给儿子以后,眼中便露出令人害怕的光。 五岁的柴饱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半个月后,从不离开母亲的弟弟跌进了井里,而她作为一个添头,跟母亲一起被卖到了船上。 母亲的去向柴饱并不知道,自从在船上分别,两人便没有再见过面,柴饱的容貌并不出色,没有被当成船娘培养的价值,本来要被船上的人送给王老爷□□,但有个妓女瞧她长得一副老实模样,决定将她一起带走。 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好心,她留下的柴饱的目的是作为她能生育的证据——能生崽子,被别人掐在手里赚钱的时候是一种困扰,但出去以后,便是能嫁人的保证。 至于“做买卖”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底层的日子大多是男人卖汗,女人卖肉的过活,甚至男人卖肉的也不少,白日刮孝,晚上披红也是常见的——都为了活着,谁也别说谁。 她要当柴饱的娘,但柴饱有自己爹娘,可大人对付孩子的手段可太多了,最常见的就是打,打的人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想家,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忘了,柴饱就是这么模糊了自己的记忆,成了饱儿,真的将自己当了女人的女儿。 而女人是幸运的,她带着饱儿离开了那个地方,当真找了个男人嫁了,本来日子还能过,可等到女人真的怀孕以后,这对都不是亲生的爹娘便看柴饱不顺眼了。 某一天的功夫,饱儿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女人给她穿了一身破烂衣服,说是要去挖野菜,但却把柴饱带到了许多人在的地方,然后一个转身就没了踪迹,饱儿哭哑了嗓子,也只能开始一个人过日子,她花了很长时间弄清楚,女人丢下她的这片地方叫棚户区,是上海的贫民窟。 最开始的饱儿还是能被认出来是女孩子的,但没有人愿意养她做童养媳——饱儿的右脚有六根脚指,多手指或者脚趾的孩子,在当时看来是不吉利的存在。 饱儿还是柴饱的时候,爹娘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是打算给女儿裹脚的,到时候小脚收紧一点,那个脚指头自然就坏死了,但小脚还没开始裹,柴家的人生便天翻地覆,饱儿的小脚趾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饱儿很快变成了跟街上没人管的孩子一个样子,等她的第六个脚指在冬天被冻掉以后,她也彻底和女娃饱儿没了关旭,开始以男流浪儿的身份生存。 饱儿被女人打成了一张白纸,跟女人的日子也并没有过多久,接受的对女孩的规训也并不深,她在生存的压力下,飞快的抛开了本就没有受过多少的教育,完美的融入了流浪儿的人群。 她的膝盖很软,一个铜元就能让她磕头;她的价钱很便宜,可以为了一块富人的狗吃剩的肉骨头跟人打的头破血流;她是个聋子瞎子,听不见排斥的话,看到施舍的东西才能复明…… 饱儿总是被人打,又总是打别人,比起人,她更像是一头依靠本能生存的野兽,她有过同伴,也有过仇敌,但是最后他们都死了,饱儿也死了,饿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离幸福最近的一次,是倒在孤儿院门口,孤儿院的女人给她塞了个馒头,想把她带到孤儿院里面住,但她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便跑了,那女人想追,孤儿院的孩子在喊饿,女人便叹了口气,回了院子里,后面还专门有一段对话解释原因。 孤儿院已经许久没有拨款了,也就是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那个孩子想来终究是没有缘分。 第82章 饱儿的故事以最快的速度发表了, 好些关注着大公报的人还没瞧见内容,光是看到邱小姐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声——这次她的刀又对准了谁? 在姚晓瑜顶着邱小姐的笔名发表第一篇文章,直接掀起滔天风浪后, 许多人给邱小姐起了个邱一刀的绰号,后来越传越广,也成了公开的称呼。 武有枪如龙, 文人笔如刀,任你权势滔天富贵通神,邱小姐一篇文章化做的无形刀扫过, 至少都是个断腿求生,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让你生——纯粹的仇恨可能还能放一条生路,政治斗争往往尸骨难全。 这个时代的名利场, 是真的能把人杀了扔黄浦江的! 姚晓瑜知道这个绰号后险些用脚趾抠出芭比城堡,但她的尴尬并不能阻止一刀同志的威名远扬,邱一刀依旧由文章扫下来的人越传越广,毫不意外的扬名上海滩,并向着其他城市继续传播。 …… “这邱一刀就不能消停些吗。” 亭子间中,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缺了门牙的人对着熟悉的笔名抱怨, 只是语气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他原本是一个令人尊重的中学教师,除了一点点微小的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完人,但这该死的邱一刀的文章横空出世, 他在大调查中露了破绽,被学校除名。 原本的他居住在能看到阳光的朝南的大房间,有专门洗衣做饭的佣人, 换季的时候总有钱买一两身新衣服,但自从那篇文章以后,他没了收入, 还被学生的家长找上了门,连门牙都被打掉了,不得不搬到除了便宜一无是处的亭子间,靠典当为生。 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神父们做的比他过分多了,都是同样享用纯洁如羔羊的存在,凭什么只有他受罚? 现在的社会烂成这个鬼样子,比他做下更多恶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只有他受了报应?就因为这邱一刀没写那些人吗?! 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他即使吃不上饭也会打听大公报的消息,听到有邱一刀的文章出现,便会掏出两个铜元买上一份,看这一回又是谁倒霉! 可惜这两次邱一刀下手的对象都是日本人,跟他依旧风光的一丘之貉的朋友扯不上关系,好在这次划拉的范围终于大了些,长衫人死死的盯着文里的“拖欠工钱”“没有拨款”等词,露出渗人的笑容。 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有个朋友就是开工厂的,干的就是这种做活不给钱的勾当;还有个朋友在政府里面有些小权利,跟孤儿院也有些关系。 长衫扫视着一个个关键词,笑容也来越大。 来吧,来吧,跟他一起做丧家之犬吧,他的日子都毁了,其他的人渣怎么还能接着过好日子呢。 “我打听到了,他就住在这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长衫的脸顿时变得惨白——那群阴魂不散的家长又找来了,得赶紧跑!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平时自家的崽子磕了碰了也没见有多关心,见血都能一笑而过,可他的事情爆出来以后,这群人就跟疯了一样到处对他围追堵截,这都多少回了还不罢休! 两三秒的功夫,相对温柔的敲门就变成了踹门,掺杂着啰里啰嗦的房东老太的心痛的叫喊,长衫被打掉的牙齿部分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顾不得许多,推开窗户就要往外爬。 然后他就被硬生生的从窗口揪了出来,随着一声叱骂,雨点般的拳头和大脚丫子纷纷落下,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蜷缩起来,努力护住头部。 长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围圈里逃脱的,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两人宽的臭水沟中,一坨答辩粘在他半抬起来的腿上,长衫下意识的将要将其弄下去,一动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他的腿被人打断了。 长衫挣扎着拄着拐杖去看了大夫,最后一件衣服也被典当出去换了大夫的给他固定骨头的费用,他意识到这个亭子间也已经不再安全,挣扎着去找了房东老太想要退租,一个铜元没到手不说,还被喷了一脸的唾沫。 “这钱就当是用来修门的,你最好赶紧滚,不然老娘就告诉那群人你还在这边拄着!” 长衫眼中喷火的看着老太,脑子里幻想了千百遍让人跪地求饶的情节,面上却只挂出个讨好的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 “什么东西,脏了我的房子!” 老太在后面大声的骂道,长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这可恶的老太,等他养好了伤,在其他地方找了工作……莫欺中年穷! 长衫咬着牙往前走,疼痛和饥饿让他根本没发现后面跟着的人——他看似幸运的每次逃跑,其实都在这些家长的掌控之下。 一次就打死了算什么,畜生当然要慢慢折磨! …… 像长衫这种抱着奇怪念头瞧邱小姐文章的人终究是少数,多数读者还是比较正常的。 茶馆。 比读丁娴传的时候胖了些的老韩头咽下最后一口油条,装模作样的拍拍惊堂木,给茶馆的人念起了报纸。 他待着的茶馆并不是多么高档的地方,来往的也只是些穷苦人,老韩头原本也不是天天念报——众人并不是每次都能凑够钱,也就是丁娴传开始连载,老韩头才有了一周两回的固定活计。 没办法,这一条小鱼也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故事,每次听完心里都跟有钩子挂着一样,稍晚点听都不行。 等到上海致富记开始连载以后,情况便有些不一样了——之前大家都穷,七天请两回老韩头的频率虽然不高,但这个钱也是时不时咬着牙才收的,丁娴传很精彩,但听了也就听了;可这苗金柚的故事,却是实打实的教穷人怎么做生意。 什么时候有什么手工活,什么没本的生意能有多少收入,倒买倒卖都要在什么地点,怎么避开街上的地皮流氓和臭脚巡,里面都是掰开揉碎的说,而劳动人民最擅长的就是在实践中举一反三。 能在茶馆停留的人多少有些胆子,毕竟莫谈国事的显眼纸条还在墙上挂着,别看跟人交谈的时候说的都是不敢做生意,其实转头就让家里人,或者干脆自己出去尝试。 茶馆里的人并没有特别大的好运气,没有什么人跟苗金柚一样实现阶级的跃迁,但日子的确是比以前好过了些—— 家里的娃娃吃得起棒子面了,自己不会被半夜饿醒了,老人和女人偶尔能吃上一个鸡蛋,到了茶馆也不用搜遍全身,才能摸出凑份子请人的铜元,而老韩头的读报频率也从每周的两回,涨到三四五回,最后成了茶馆的固定npc。 一条小鱼的作品一周两刊,但茶馆的老韩头是不能吃闲饭的,所以他致力于挖掘同样能当众朗读的作品,邱小姐以苗柚金的续写的身份入了他的眼,本来只是试探性的瞧上两眼,没想到一看就惊为天人,从此加入朗读名单。 “这回我说的是邱一刀的新文章,《饱儿的故事》。” 老韩头咳嗽两声,便一字一句的大声念起来,他只听说大平报又刊登了邱小姐的文章,但还没来及看呢。 众人飞快的安静下来,在茶馆里,一条小鱼的文章的分量最重,但邱小姐的故事也分量十足,是值得让他们竖起耳朵,听清楚一字一句的。 【“什么是童养媳?” 已经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儿的饱儿好奇的看向旁边的女孩儿,那个女人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这么高兴? “童养媳,就是能过上在房子里睡觉,只要做活就能吃饭的好日子的人。” 女孩努力的解释,但她年纪也没比饱儿大多少,自个儿都半懂不懂,让饱儿更迷糊了。 “做活吃饭,那不是雇工吗?” 民国写文日常 第67节 码头扛包的男人也是干活吃饭,表现好的人能住在头儿搭建的免费窝棚里,还有钱拿呢。 “没有人用小孩子当雇工的,童养媳只有饭吃,没有钱,但做活抵不了这么多钱,所以长大了要陪相公睡觉,还要给相公生娃娃。” 女孩儿连相公是什么也不知道呢,但有饭吃对流浪儿来说,已经是顶顶的好日子了。 “那也很好啊,有饭吃肚子就不会饿了,我也想当童养媳。” 饱儿有些羡慕,女孩儿笑的前仰后合。 “你是男孩子,做不了童养媳的。” 见饱儿有些失落,女孩儿想了想,又安慰道。 “男孩做不了童养媳,但可以当童养夫,你过段时间来找我,等我熟悉了相公家的情况,就给你找要童养夫的人家。” 饱儿满怀希望的跟女孩儿分别了,她不知道过段时间是多久,等到柳树的叶子垂到了水面,她带着捡来的板栗去找女孩儿,那个相公家里却没有女孩儿的踪迹。 “那个童养媳,馋嘴的很,做活的时候竟然偷吃鸡食,她婆婆想给她个教训,饿了她几天,没想到这没福气的竟然死了!” “幸好这童养媳是从街上捡来的,没花什么钱,不然她婆婆可就亏大发了。” 饱儿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女孩去当了干活就有饭吃的童养媳,明明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怎么死的比自己还早呢?】 老韩头将这段念完,拿起杯子做出喝水的架势,生怕被人看到脸上的泪痕,但茶馆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定力了,随着第一声响亮的抽噎响起,现场直接呜哩哇啦的哭翻了天,连茶馆的掌柜和小二都跟着抹泪。 故事还没念完,但大家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你们想继续看饱儿的故事的反馈,还是回归小鱼的现实生活? —————— —————— 第83章 茶馆的人平时也见惯了世道艰难, 冬天咬着牙出去做活的时候常和收尸队的人擦肩而过,那童养媳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只是寻常,但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就是不听话的往下掉。 “我的妞妞啊——” 一个光头壮汉哭的满脸鼻涕眼泪,他本来只是随意选了个茶馆坐着,结果又被一篇文章勾起了心里的伤心事, 朋友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找回来就是好事,慢慢养着就是了。” 这个世道,被拐的姑娘能被身体完整的找回来, 已经是走了大运。 壮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一想到家里的甜甜,他就心疼的慌。 他小时候没有这么健壮, 并不得父母的喜爱,二十多岁才娶了逃荒的女人做媳妇,到三十多岁才有了个姑娘,他看过大夫,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姑娘,就在媳妇生产的时候抱了个没人要的男娃当龙凤胎养着——全家就属他混的好些, 都等着吃绝户呢! 男娃他当儿子养着,但姑娘是他的种,打小当眼珠子疼, 大名一个甜字,小名甜甜,不但没给裹脚, 还咬着牙送去上了学,嘴上说着读了书的女娃能嫁富贵人家,到时候方便提携娘家, 其实就是不想让女儿以后吃苦,可就是在上学的路上,他家的甜甜没了踪迹。 等再找到的时候,他家的甜甜饿成了骷髅头,手上脚上全是冻疮,他还得笑着谢谢人家——不是他们把女儿当童养媳,女儿可能都不是个全乎人! 宝贝姑娘抱回家养了三个月,还是跟个冻猫儿一样,媳妇的眼泪哭了一缸子,他对上甜甜的眼睛,心里就滴血。 壮汉的猛男落泪行为一直持续到老韩头接着讲故事才停止,他本来是打算把故事听完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听完第一段话他就开始出神。 【饱儿终究没弄明白童养媳是什么,但她也不想做童养媳了,大人都说那个女孩儿活着的时候日子不差,那饱儿真心祝愿这些大人能跟女孩儿过上一样不差的日子。】 “你知道这童养媳是谁家的吗,我想给她买个棺材。” 壮低声问朋友,他本来想说给这个童养媳修坟的,但财力有限,买副薄棺让她裹了身子,也不必当孤魂野鬼。 那对夫妻也太毒了,生前对那童养媳不好就算了,小姑娘死了连个烂草席都没有,这是诚心不让人投胎啊! “……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大方的性子啊?” 朋友有些疑惑,壮汉小时候没什么好日子,苦怕了也穷怕了,除了必要的情况都抠搜的很,不然也不会进这个茶馆吃茶,像这种给童养媳买棺材的情况明显是被归类于非必须的。 “我想到折腾那家人的法子了,就当是谢礼吧。” 壮汉倒是没隐瞒自己的想法,但凡收养的人家是跟自家闺女一起吃糠咽菜,甚至他们吃米饭吃肉,甜甜能棒子面吃饱,他都不会说什么,但那家人让甜甜包揽了所有的活计,却只肯给一碗刷锅水啊! 他实在是不明白要怎么调理,但听了饱儿刚刚心里的念头,却眼睛一亮—— 感谢的钱他给了,账也该算了:甜甜到他们家多久,过着什么日子,这群人就得以同样的待遇过同样长的时间! 所谓有因必有果,那家人让甜甜过了什么日子,自己就能过什么日子,胡编乱造也无所谓——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隐私,问一问邻居,自家闺女的待遇便一清二楚了。 之前他脑子总转不过弯,天天把自己气得慌,老大夫把脉都劝他该发的火得发,男人的乳腺也是乳腺,不然郁结于心对身子不好,现在可算是有了出气口。 回头问问这个文章是哪个报纸的,虽然听着心里难受,但它是真有用啊。 老韩头说完了故事,并不像念一条小鱼的文章一样说些俏皮话,众人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的意思,不知是谁说出给饱儿买草席的话,以前能为了几个铜元厮打的人们却难得没有意见,你一文我一文的凑起了钱。 …… 上海县城,大院之中。 比去年大了些的女郎急匆匆的接过一大叠报纸,哗啦啦的翻看起来,略微清减了些,却还是慈眉善目胖嘟嘟的老太太悄悄凑过来,从女郎背后探出脑袋,想看看孙女打算给自己念什么故事,然后就听到孙女响亮的抽泣声,顿时大惊失色。 “乖乖怎么了?!” 她这孙女向来没心没肺,不然也不会被家里挑中到乡下陪她这个老婆子——大姑娘会哭,二姑娘会闹,三姑娘会记仇,但四姑娘生气从来不过夜,万事不挂心,过了那一阵劲儿,便会自己找乐子。 可这世上哪有真的什么都不挂在心上的人呢,前几个月老太太起夜的时候,时常听到小床上传来的啜泣声,还有那询问为什么爹娘都不要她的梦话,都是老太太一晚晚的拍着背,后面更是陪着睡才能入眠。 现在这丫头能一觉睡到天亮了,可老太太心里明摆着呢——这孙女是彻底对家里冷了心! 老太太哄了半天,女郎才抬起一双哭红的兔子眼,说了一部分原因: “饱儿太可怜了……” 她的眼泪大半是为饱儿流的,但也有许多是为了只在故事里出场两次的那个小姐,如果说饱儿让她同情,那小姐便让她惶恐,因为她幻想不出自己变成饱儿的的经历,可小姐的模样却真的可能会是她的未来! 那小姐在文章中只出场了两回,一回她出嫁的时候,饱儿晕倒在花轿前进的队伍上,小姐让丫鬟给了饱儿一盒点心充饥,还随手拿了个祥云簪子给饱儿,让饱儿在她大喜的日子说些好听话。 第二回 ,便是饱儿瞧见有人撒纸钱,她偷偷跟在后面拾捡想要送去换钱,披着麻布的队伍浩浩荡荡,跟去年的十里红妆如出一撤——知书达理的小姐嫁了青梅竹马的郎君,行了周公之礼,第二月便诊出喜脉,可惜胎位不正,最后一尸两命。 女郎害怕的正是落得这小姐的下场,在世俗的教育中,女子嫁入夫家,生儿育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人关心生产的存活率,直到这层雾气被邱小姐轻轻吹去,女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她在哭饱儿,也在哭那个懵懵懂懂的自己。 “奶奶,这篇文章很好,我读给你听。” 饱儿的故事不算短,女郎念了许久才念完,眼睛也疼的不行——文字读出来的感染力比只看要强得多,读到三分之一的部分,她就开始哭了。 “……那饱儿的坟在哪儿啊?我出点银元给她修一修。” 听完了故事的老太太沉默许久,才慢吞吞的开口,心里却还分了些位置给那可怜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饱儿冬天,老太太的寿宴上遇见的,她的故事也简单的很:寡妇含辛茹苦的养大儿子,儿子含着眼泪说给娘办五十大寿的时候,让娘坐主桌,但等她真的到了五十岁,满心欢喜的打扮着想上桌吃饭的时候,却被儿子赶回了厨房。 “别扫了大家的兴。” 这是儿子的原话。 老太太对着饱儿絮絮叨叨,饱儿却只一心啃着手上的馒头,等过了几天再来,就听到老太太没了。 【那老太太也是糊涂了,临死还念叨着儿子不孝,这白事办的多风光啊,这都叫不孝,那什么人才算是孝顺啊。】 戴着眼镜的小老太想着老太太最后的下场,长长的叹了口气,小时候为了留下有用的娘,什么好听话都能说出口,等娘老了没用了,刻在石头上的字都不认了。 “我也加点银元过去……奶奶,我打算给孤儿院送些粮食。” 女郎并不觉得饱儿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世上处处都是饱儿,这些粮食喂不饱世上所有的饱儿,但能有一个“饱儿”活下来也是好的。 “也替我送一份。” 老太太扯下手上的金镯,往女郎的掌心一放,女郎还没来得及诧异老太太的大方,就被奶奶的话吓得魂散了大半。 “说说你以后的打算,” 这话说的显然不是那些嫁郎君的套路,女郎本来想来个死不认账,就被老太太的下句话惊的差点闪了腰。 “看看能不能带我一份。” 老太太冲着孙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老了,但老了和死了还是有区别的。 “我出国您也去?” 女郎开玩笑的问道,见老太太点头,笑容渐渐僵住了。 两人吱哩哇啦半天,也不知怎么的,女郎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国内只能读到中学,但我想读大学。” “我不太想嫁人,可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不过我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老太太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却被小孙女的几句话说的心潮澎湃,她想着孙女口中的雪山和冰湖,眼神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一起走。” 老太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时光只想看到更多的风景,哪怕是死,她也要死在路上! “……好。” 家里人一定会觉得她们疯了1 女郎本来应该很有气势的应下,但她的脑袋不受控制的拐了弯,她们的组合应该叫什么——疯狂老奶和癫狂少女的出逃之路? …… 陈家。 对着眼泪汪汪说要给饱儿捐钱的女儿,陈雨竹的父母却只将视线定在文章的一句话上。 【“要是能多几个孤儿院,可能就能把那个孩子收进去了。”】 这是孤儿院的员工的一句感叹的话,却让发现自己的女儿是个可造之才,却没有合适帮手的父母拨云见日,两人对视一眼,确定想到一处后,陈母开了张支票将女儿打发走,才正了脸色问陈父。 “陈家的孤儿院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没有合适帮手没关系,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流浪的孩子,他们这把老骨头撑个十几年,孤儿院的人也就差不多长大了。 “有,但收进来的孩子……” 民国写文日常 第68节 陈父有些迟疑,陈母犹豫一会儿,直接做出决定。 “男女都收,但掌柜一类的只能培养女子。” 现在商场打拼的女子还是太少了,陈母想给女儿找些合适的帮手,环境的影响是很大的,陈雨竹往前一看是男多女少,往后一看也全是男子,那她潜意识里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见陈父不说话,陈母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说服男人: “培养男孩,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想收继承家业的养子……” “狗屁的养子,就女娃了,都栽培女娃!” 陈父一听就炸了毛,其他的念头被粗暴的甩开,他有自己的种,要什么养子! 陈母的嘴角悄悄勾起,三天后,一则消息悄悄在上海传开。 “真的?只要把活着的女娃带过去,就给一块银元?” 挺着肚子的女人激动的问道,媒婆打扮的女人点点头。 “十岁以下的,只要送过去,都是一个银元,包吃包住,日子不愁。” 不等女人点头,媒婆打扮的又说道: “不过人家也说了,这些女娃养大以后,是要坐船去外国给手下做媳妇,以后也不回来的,要是卖了又后悔了,吃穿住的费用都得折起来十倍赔偿,还要另外给两百块大洋。” 还想着养大了把人带回来的怀孕女人的脸一下僵住了,跟铁钳一样的手悄悄松开,又觉得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怎么会有白白给人养媳妇的傻子呢。 “……我家还养得起娃,就不送去了。” 男娃长大要娶媳妇,女娃只要给点东西吃,家务手工活样样做得来,大了还能换一笔钱,怎么都比一个银元多。 “行,你有合适的人告诉我,要是真的成了,一个崽子也有一个铜元可以拿呢。” 媒婆女子也不意外,都想着白占便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人舍不得孩子,就有人舍得,陈家的孤儿院还没建好,女孩子便一串串的送了过来,从刚出生到七八岁都有,从家里的到大街上逮着的流浪娃俱全,让陈母每天不是忙着找母羊,就是忙着找厨娘。 是的,这个消息是陈家放出来的,就是为了避免有些人专门过来占便宜,两百个银元也是精心设定的价格——现在有些地方依旧有着重金娶媳的风俗,普遍的标准是连彩礼带酒席带置办家什,大概一百个大洋,两百元加十倍的赔偿,足够想换彩礼的父母死了这条心。 第84章 上海, 孤儿院。 姜末和碧娜瞧着锅里仅剩的二两米叹气,她们这段时间已经是节省了再节省,但也抵不过没钱买粮的只进不出。 “我再去找找那个姓富的……” 碧娜用不熟练的中文说道, 姜末毫不犹豫的皱眉拒绝: “那人是个见了兔子也不撒鹰的主儿,你送上去也换不来粮食。” 之前让碧娜做孤儿院院长,是因为有这张外国脸撑着, 上面多多少少会给所谓的国际友人一点面子,但现在碧娜纸老虎的真相已经被戳穿了,在孤儿院躲着些还好, 主动上门就是羊入虎口。 “我还有个戒指,多少能换点钱。” 姜末瞧了眼空荡荡的厨房,又看向自己的手指, 这下是碧娜摇头拒绝了: “你的饰品都卖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不能动。” 碧娜跟姜末相处了几年,知道这个戒指是姜末仅剩的念想,坚决不让姜末拿出去换钱。 两人正在争执,本来应该躺着节省体力的小孩突然跑了过来: “碧婶婶, 姜婶婶,门口有好多人!” 两人还以为是孩子开玩笑,将信将疑的出去, 碧娜就被一个矮胖的,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热情的握住了手,连极为响亮的拍摄的声音都没盖住男人的嗓门, 而两人却毫无反应,只直勾勾的盯着后面的一长串板车……上的粮食。 “哎呀呀,这就是碧小姐吧, 当真是人美心善……” 叽叽咕咕的一长串寒暄过后,两人总算弄明白男人现在是新的孤儿院拨款人,至于之前姓富的那位,已经因为挪用了孤儿院资金,被雷厉风行的处理了。 男人今天过来的目的也很简单:通过给孤儿院送早就该发下来的粮食和银钱,在记者面前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表示自己对孤儿院的关注,允诺以后的拨款和粮食都会定时发放,姜末和碧娜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天上还真的掉馅饼了?! 但粮食是真的入了能饿死老鼠的仓库,手里沉甸甸的银元也做不得假,她们不相信什么定期发放的话,可就冲着这一批东西,两人愿意配合宣传。 送走拍摄了足够的素材的男人,两人一个冲向老虎灶买开水,一个冲向仓库扛面粉——蒸米饭要时间,但能吃的面糊只需要把面粉倒入开水搅拌就行,量少一点甚至都不需要动火。 整个孤儿院都混水饱很长时间了,她们大人多少还能撑一撑,小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去,要是有孩子等饭熟的时候饿死了,她们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坎。 “快点吃,别人还要用。” 两人催促着孩子们,五个小孩鼓着腮帮子,努力将竹筒里的面糊吹凉些——碗筷早就连着床铺桌椅典当出去买粮食了,这几个竹筒还是费尽心思凑起来的,好在平时一天也就一顿和坤救灾的稀粥勉强吊命,也没什么嚼不动冷饭的风险。 “姜婶婶,虎子倒了!” 竹筒传到第三批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女童的尖叫,姜末劈手夺过一个小孩手中的竹筒,大步往虎子的方向冲,心里却全是庆幸。 幸好她们做的是面糊,要是真的煮了米饭,这会儿还没熟呢。 虎子是被饿晕的,面糊被掐着嘴巴灌进去再拍拍脸,肚里有食的小姑娘就清醒过来,姜末确定她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后,把人放到吃过面糊的小孩堆里,重新舀了一份面糊给被她从嘴边夺走食物的孩子,小孩淡定的接过去,鼓着腮帮子吹气。 这种饿晕的事情经常发生,小孩已经习惯了,只是先吃又不是多吃,问题不大。 每个小孩都用面糊骗了肚子,就熟门熟路的重新回到了稻草堆里躺着节省能量——床已经被换了粮食,被子也只有挤在一起勉强裹住的数量,稻草多少能增加一点暖意。 姜末和碧娜刮了锅底的面糊骗了嘴巴,就马不停蹄的出门——孤儿院没什么安保,粮食和银元送来的时候又声势浩大,不尽快撒出去一部分,就等着明偷暗抢敲诈勒索吧。 而且孤儿院也的确要重新置办家当了,为了凑粮食,把能卖的都卖了可不是一句空话:孩子没床没被没枕没衣,厨房没锅没碗没菜没盐,再便宜的东西一旦上了规模,要的也不是一个小数……她们的工钱也发下来了,典当的首饰要是还在,她们也想赎回来。 也别说什么细水长流,买了东西以后也是降价典当,现在的孤儿院是小儿抱金,不花出去根本没有以后。 “没钱没粮烦,有钱有粮还是烦,我们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姜末苦笑着说道,碧娜点头表示赞同,两人把铁锅买回来后,就一个在孤儿院守着顺便做顿正经吃食,一个去外面继续找便宜又好的东西,有梁上君子和夺门狂徒的威胁,姜末发挥了惊人的行动力,夜幕降临之前便完成了所有的采购,连钱和粮食都付了。 这天夜里,孤儿院的孩子们终于不用把腰上的草绳勒紧又勒紧,才能瑟瑟发抖的勉强入睡了,至于吃饱了的姜末和碧娜……两人手握着菜刀,一晚上砍了五只手八条腿,让人们再次记起孤儿院的中外双煞的名声。 想打主意的没实力,有实力的瞧不上这点子家当,孤儿院总算是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两人本来以为可以继续平静的过日子,结果带着大批粮食和钱的富商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送东西的百姓来了一群一群又一群……孤儿院也没给财神爷上香啊? 疑惑的两人并没有掉链子,一边打听原因,一边将东西全部笑纳,一边增加安保的力量,一边还不忘抓紧现在的宽容,给孩子们揽些能做的手工活——定期批款就是狗屁,捐赠是用完就没的无源之水,固定的进账才最让人放心。 两人打听的也并不费力:饱儿的故事传播的飞快,她们在拿到报纸看了故事以后,沉默了许久,把手上的账捋清楚,又收了一批孩子进来养着——她们没法养活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但多一个是一个。 在孤儿院的小角落多了一块木牌,木牌前面竖着歪歪扭扭的泥土拈成的香,木牌上只有邱小姐三个字。 …… 王有饭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很好,讨钱要吃的时候白眼受的比以前少,到手的东西却多了许多,明明没到年节时候,街上却时不时出现施粥,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最近交了好运,结果跟其他的流浪儿一讨论,才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打听,只一心将储存时间长的食物放好,又跟同伴去找稻草摘香蒲给住的地方保温,他本来觉得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心思,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街头巷尾都讨论着饱儿的故事,王有饭即使没有故意打听,也渐渐拼凑出了前因后果:有人写了一篇他们这些流浪儿的故事的文章,很多人瞧了这个故事,对他们很同情,才对他们又好又大方。 王有饭希望这样的文章更多一些,也希望写这篇文章的人长命百岁,而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流浪儿。 …… 大平报的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许多钱,从铜元到银元,从庄票到支票,多数都是要给饱儿修坟的,也有些是给文里其他角色的白事或者贡品钱,大平报为难了许久,最后还是发现不对的姚晓瑜寄过来的信解决了难题——半数买了粗粮给孤儿院,半数在街头施了粥。 …… 饱儿带来的震动姚晓瑜都看在眼中,她并不觉得这么大的动静有什么奇怪的——这篇文章就是用来募集善款的,为了最大程度的引起情绪,她还用饱儿穿针引线,刻画了众生相。 众生相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群像,只不过因为饱儿贯穿始终,戏份占据绝对的主导,所以它的俗名用极简手法刻画人物形象,姚晓瑜发挥浑身解数,确保各行各业,各个阶级的人都能在饱儿的故事里对某个人物产生共鸣。 做童养媳最后饿死了的流浪/女孩儿,拉着车栽到在地上再没起来的黄包车夫,抢饱儿东西最后被人踹死的流浪男童,初见嫁人再见出殡的富贵小姐……看文章的人可能不会同情饱儿,但心里一定会对跟自己相似经历的,下场悲惨的人多几分波动。 不过饱儿的故事也不是没有缺点:姚晓瑜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无意识的受到了自己以前写无限流群像文的影响,而她的无限流群像又类似网络上某个著名的评论—— 志同道合的人们从五湖四海聚集在一起,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后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开局一堆人,结局一堆坟;读者开头高高兴兴的吃百家饭,结尾眼泪汪汪的哭百家坟。 所以饱儿的故事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善的恶的都死了,姚晓瑜甚至比某个杀到只剩下剧名的女子更过分,因为她的故事名,她的主角也死了。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以前姚晓瑜的群像写的是贪财之人散尽家财而亡,自恋之人容貌尽毁而死,擅医之人偏偏救不了自己,怯懦之人第一次尝试的一往无前也是最后一次…… 但不管怎么样,每个人都曾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就像是星辰陨落的爆炸,蓝鲸的最后一次跃起长鸣,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留下刻骨的印记。 而在饱儿的故事中,所有人的死都很轻易,有时候甚至透着点荒唐,可结合现在的社会一砸摸谁都笑不出来——这世界还真就是这个样! ----------------------- 作者有话说:想当年,小鱼也是个有名的刀子精。 ———— ———— 第85章 饱儿的故事因为流畅的情节, 知名的作者,强大的共情能力等一系列原因越传越广,影响也越来越大, 姚晓瑜自认为文章发表出去已经完成了任务,后面的事情跟她无关,却还是莫名其妙的忙了起来, 事后姚晓瑜回忆,这一切的起源只是她的一个念头—— 上海孤儿院会不会肥了员工,委屈了孩子? 姚晓瑜不是个耽搁的性子, 确定那里不介意参观后,直接揣着一摞大洋带着钱袋陶笑笑冲了过去。 孤儿院。 没抢到桌子,只能在墙上做手工活的小孩冲着姚晓瑜和陶笑笑露出最可爱的笑容, 希望待会儿两个好心的小姐能多给点钱。 “这是孩子睡觉的地方,被子里面塞的都是棉花,不是稻草和芦花。” 姜末热情的跟两位小姐介绍着孤儿院的情况:她们可是说了,只要确定孤儿院是真心对孩子的,就捐十个银元。 那可是十个银元,能买近三担上好的大米, 换成陈米红薯棒子面数量还能打着滚的往上翻! 现在孤儿院的财政状况虽然良好,但上海的富人是有限的,故事会被遗忘, 拨款会逐渐减少,她们要未雨绸缪。 配合着参观没有尊严? 上海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两个小姐的要求往外一说, 大把的人想挣这十个银元! “这边是厨房,孩子每天吃两餐,一周会做一锅放了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看着姜末脸上自豪的表情, 哪怕知道这个时候的这个条件已经很好,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倒是陶笑笑露出了些羡慕的眼神——家里的鸡蛋是过生日才能吃上的,兄弟姐妹都是煮着的整个,她的则要做成蛋花汤全家吃。 早知道还有这种收小孩子的地方,她小时候就跑过来了。 民国写文日常 第69节 走马观花的瞧了一遍孤儿院,姚晓瑜终于确定这不是什么黑心地方,便放心的将大洋拿了出来,用报纸包着的十个大洋不过小小一份,想到在厨房看到的红薯,姚晓瑜叹了口气,又拿出三个放到桌上。 “这几个用来买鸡蛋,每天都做五个鸡蛋的蛋花汤。” 姚晓瑜按着三枚银元,表示这些要专款专用,一个银元能买一百五十多枚鸡蛋,一天用五个,能吃九十多天,姚晓瑜不指望孤儿院能接受每人每天一个鸡蛋的待遇,但冬天多一口热腾腾的蛋花汤也多少能补点身子。 “我会再来一次,要是没有鸡蛋汤……” 姚晓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姜末打了个机灵,本来打算用银元买更实惠的粮食的心思顿时消了个干净,但依旧倔强的打算抠些边角料出来——临近年节物价上涨,一个银元只能买一百五十个鸡蛋很正常,三个银元抠出来的铜元,能买好几斤面粉呢。 姚晓瑜也知道姜末不可能一点心思不动,但大面上过的去,能抠多少也是她的本事,这个副院长是真的将孩子当自家崽子看的,省下来的银元最后还是要到孩子们嘴里。 确定上海孤儿院没什么问题,姚晓瑜还没过几天悠闲的日子,就听到有人又想省钱又要名声,用霉米施粥的消息,姚晓瑜觉得这事跟自己无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的找了陶金谷。 毕竟孤儿院都去看了,再给小孩做点事也没什么。 坏消息:霉米熬粥是真事。 好消息:这件事情还没形成规模,这么干的只有一家,阻止还来得及。 姚晓瑜也没采取什么花里胡哨的解决方式,先让陶金谷把霉米粥的事情以这个人家的施粥点为圆心散播出去,重点宣传老人小孩虚弱的人吃了可能会嘎的事情,然后找了个传播力最强的小报……的记者,用粽子糖让路边的小孩把她左手写的霉米事件的纸张递过去。 正规的报纸刊登可能还需要空出版面,但小报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效性,真不真无所谓,但一定要快,全上海都在关心饱儿的事情,表现自己的善良的情况下,霉米简直就是天然的爆点。 纸张是黄昏递过去的,报纸是天亮刊发出来的,霉米家的口碑一落千丈,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们抓住机会,直接将其瓜分,然后接手了霉米家的施粥——大便宜都占了,牙缝里的肉丝挤点出来糊弄人还是舍得的。 霉米事件的结局堪称杀鸡儆猴,本来有些小心思的施粥的人家也老实了,姚晓瑜本来以为能过一个和平的冬天,结果又听到有钱人想要建立私人孤儿院! 私人孤儿院! 吃拿卡扣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姚晓瑜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闪过了白色助学网,小圣詹姆斯岛,和那个【神父让恶魔从男孩身上出来,恶魔说这是我的台词】的地狱笑话,整个人的头都大了。 现在的孤儿院的关注度很高,可能还能清澈一段时间,但等无人关注以后呢? 姚晓瑜试着阻止,但小报不管用,她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法律,又想起现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她试着阐述以后可能导致的可怕状况,却被扣上见不得人发善心的帽子,她在家里抓掉了不知道多少根头发,最后总算是想出了个不算法子的法子。 一周后。 邱小姐推荐的作家【人类社会观察学家】发表了她的文章《浅述私人孤儿院之担忧》,里面用讲故事的形式,列举了包括但不限于以次充好,贪污受贿,洗钱交易等一系列严重后果,极强的可读性加上蹭到孤儿院的热点,直接传遍上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报纸上宣布有钱人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大的孤儿院,并让林大师来决定孤儿院的负责人,姚晓瑜看到联合孤儿院后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是的,姚晓瑜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一起办孤儿院——收留流浪儿童算是大势所趋,但小孤儿院都是自家人,出了点什么事情也很难传出去;大孤儿院虽然会盘根错节,但比起一人堂,终究利大于弊。 不过这林大师又是什么来头? 并不太关心所谓的上流社会的姚晓瑜打听了一番,然后心提的更高了——林大师本名林落雨,是一年前到的上海,以铁口直断闻名。 通俗来说,就是个算命的。 姚晓瑜不是不相信传统文化,但孤儿院的负责人让她决定……姚晓瑜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头发,直到林落雨选出来的人开始工作,她悄悄去打听了一番,才发现这人的能力和品行好像还行?! 还真被误打误撞了? 姚晓瑜不知道这个大师是巧合还是真有本事,但她总算是放过了自己的头发,有心情享受从去年就开始惦记的羊头肉。 这个羊头肉只有立冬后初春前才有卖,且只卖夜晚,八九点钟小刀子刮脸的时候,背着竹筐的人的吆喝声就传的很远,说是羊头肉,其实也兼卖羊腱子和羊蹄筋。 客人说要什么地方,卖羊头肉的人就用雪亮的刀把肉削成纸一样薄,然后用把装在牛角里的花椒细盐沫撒上去,姚晓瑜运气好,吃了几回就碰上了脆脆的羊耳,带着溏心的羊眼睛,还尝过带着冰碴的羊筋,又有嚼头又脆生的醒脑,做夜宵巴适的很。 …… 饱儿的故事的影响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春暖花开才逐渐淡去,这个刚刚过去的冬天并不比之前温暖,但上海活下来的人却多了许多。 “好心的小姐,吃的穿的用的随便给点什么吧。” 折了长出新叶的柳枝的姚晓瑜打量了一会儿纠缠的孩子,掏出一枚银元。 “一身短褂,加一个卖烟卷的小木箱,差不多是一枚银元,烟卷可以向老板赊。” 小孩愣了愣,接过银元转身就跑,姚晓瑜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这番空洞的话会不会有作用,但多说几句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陶笑笑有些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经常充当车夫们的财主,但对流浪儿,她连铜元都很少给,往往是去附近的摊子买馒头大饼,还要盯着他们亲口吃完,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这些孩子背后是不是有人! 这个有人不是指有背景,而是指乞讨的孩子是受人控制的。 有些小说或者电视剧中会有这样的情节:主角给了残疾/不残疾的乞丐/表现古怪的动物钱或者吃食,却通过一些小动作/奇怪的眼神发现不对劲,然后揪出人为制造残疾乞讨赚钱/控制乞丐赚钱/采生折割的团伙。 有时候为了丰满人物形象,还会让主角走出几步就发现不对,悄悄折返回去查看,就看到自己刚给出去的白面馒头/银钱被人从乞丐的手中一把夺走,塞到自己的嘴巴/口袋里,有些还会骂骂咧咧甚至动手。 这些在现代只是影视或者小说中的桥段,但在这个时候都是真实存在的。 姚晓瑜不想让自己给出去的东西进入这种人的手中,所以她习惯给讨要的人买吃的,还要当场吃完,甚至都不敢买贵些的吃食—— 她亲眼见过吃多了酒的富商吐了一地,然后乞丐冲过来打扫地面的场景,那些背后的人没兴趣吃杂粮馒头的反刍,但换些吃食就不一定了,就算实在吃不下去,看着自己手上控制的人吃了自己没吃过的好东西,因为不高兴把人打一顿…… 像是这种给银元的行为,真是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那个孩子我去年见过。” 姚晓瑜心情不错的说道,小孩虽然比年前看着要瘦些脏些,但手上的伤疤却一模一样。 她活下来了。 “所以这是你挑选的新年幸运儿?” 陶笑笑恍然大悟,之前姚晓瑜总把给一个银元的车夫叫做幸运车夫,她听习惯了,一下将两方联想起来——姚晓瑜向来大方,瞧见熟悉的脸撒钱挺正常的。 姚晓瑜没说自己的复杂心思,默认了陶笑笑的猜测,带着人去吃了顿掌翼煲,跑堂的记性极好,想起姚晓瑜的出手大方,还推荐了他们店里的羊蹄,姚晓瑜自然从善如流——虽然现在不是适合进补的冬令,但若只是吃个味道,羊蹄煲也算的上极品。 掌翼煲的做法并不算难,鸡鸭的翅和掌炸到金黄,放到陶罐里用高汤煨酥,因为是招牌菜,后厨常年备着大份,有客人点了就捞出一碗的分量,架在酒精炉跟干锅一样慢慢吃,鸡鸭脚翅吃完,剩下的汤汁是煮面条炖豆腐做炒菜的极品。 羊蹄煲的做法类似,只是因为胶原蛋白更多,口感要更丰润一些,给人的感觉也更加滋补一点,且吃着没有丁点膻味。 炒素菜是一盘子小白蘑菇,姚晓瑜一眼就看出它们顶顶的新鲜——小的伞盖不过黄豆大,最大的也没超过她的指甲盖,这一看就是还没满月就出来打工,一咬就是一口的春。 ----------------------- 作者有话说:林落雨在{第六章 【借钢笔】}出现过,有真本事,算是筛选合适的人的小小金手指(对当时的社会,不是对小鱼),比如她选出来的孤儿院负责人不是纯粹的好人,但有底线,能给孤儿院拉来捐款和各种东西,不会让孩子成为交易品。(要是你们觉得林落雨出现的不合适,,在评论里说,我把这段修掉) —————— —————— 第86章 卖掌翼煲的老板没说大话, 装进竹筒带回去的汤汁煮面炒菜都是一绝,让姚晓瑜难得没有到处蹦跶着吃现成饭,而是久违的买了点菜肉自己做着吃, 等最后一点汤汁消耗殆尽,也到了姚晓瑜计划的带着新书的稿子去报社的日子。 梅花儿的故事年前就连载完了,不守妇道的帽子被焊死在了作者一条小鱼的脑袋上, 不过姚晓瑜并不在意—— 黑红也是红,这些人可是给小说日报带来了不少的销量,尤其是结尾梅花儿另起一支重修祠堂, 自己成为族长进新祠堂的段落情节刊登出来以后,简直是流量大爆炸! 姚晓瑜不是报社的负责人,不知道那天的小说日报到底加印了几次, 卖出去多少份,但她再来到小说日报的编辑部的时候,拿到了四十个银元——贝主编亲口给那一万字单独加了价。 而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惊喜是皮康秀拿出来的契书:作者一条小鱼的下一本书,稿费提高到千字四元。 一万字的加价是奖金的昙花一现,新书的稿费可是长久的买卖, 稿费越往上提,难度只会越大,姚晓瑜本来都做好下下本书才涨到这个价钱的准备, 结果现在直接跳上了台阶。 千字四元,一周就是保底的四十元,现在的小黄鱼价格是三十多元, 相当于她一次挣一条多的小黄鱼! 一式两份的契书上面书名的地方还空着,但编辑部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签好按了手印,只等新书名字填上, 姚晓瑜签约按手印就能生效。 “这里写《回到明朝做女帝》。”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姚晓瑜也不耽搁,自己一边拿过一份契书签字,一边指挥皮康秀将书名填上,本以为这个敏感题材可能会让皮康秀犹豫,结果皮编辑唰唰两笔就写完了,急匆匆的好像生怕姚晓瑜改了主意。 “稿子写出来了吗?” 皮康秀飞快的将契书中的一份放到自己的抽屉里锁好,动作行云流水且让姚晓瑜觉得似曾相识,她本来还想问问为什么这次不觉得文章会惹眼,被皮康秀这么一打岔,姚晓瑜就忘了这回事,下意识的打开手边的箱子,将一叠稿纸取出来。 皮康秀飞快的接过,小心的开始翻看。 姚晓瑜的取名水平一如既往的直抒胸臆,她本来是想按顺序把那本无限流写出来的,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接受水平,姚晓瑜决定先写本爽文普及一下穿越的概念,毕竟副本无限流宽泛一些来说,也属于快穿的标准。 “穿梭时空,越过时间,这个概念倒是新奇的很。” 皮康秀简单咂摸了下穿越两个字的含义,便暂时将其放到一边,专心看稿子。 穿越+女帝的设定在现代并不算新奇,熟知套路的读者甚至能看了开头就猜测到中间和结尾,毕竟世上的套路就那么多,大家来来回回都是旧瓶装新酒,但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 《回到明朝当女帝》的女主叫章袖,在姚晓瑜的设定中,她是从二十年后,即民国二十五年穿越到明朝的1440年,跨越了快五百年的时间。 是的,这还是个未穿古的题材。 姚晓瑜没有写1936年的真实状况,而是进行了魔改,甚至都不需要找什么理由——女孩儿的幻想嘛,不美好才不正常。 在姚晓瑜的设定中,民国二十五年的生产水平大致类似六七十年代,环境相对和平,国家强大富裕,但这些在最开始只是一笔带过,是为了给女主的身份做铺垫:穿越前的张秀,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成功的大学毕业的女孩儿。 “现在的大学并没有招收女性。” 皮康秀看完张秀的身份设定,对姚晓瑜说道。 “我知道,” 姚晓瑜回答的很自然。 “但以后就不一定了,毕竟之前也没有出现过女子中学。” 姚晓瑜没说什么国外的大学招收女性的话,她只是说出了皮康秀能亲眼看到的事实,这个以后不会太久,她从历史长河的前端回来,知道只要再过四年,便会有第一批女性进入大学。 她只是想试着埋下一颗女子也能上大学的种子,不指望能影响多少人,只要有这个概念,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姚晓瑜收回自己越想越大的脑洞,示意皮康秀接着看稿子,皮康秀确认她没有修文的意思,也就不再挣扎。 章袖的穿越姚晓瑜采用了最古早,但也最能被这个时代理解的设定:九星连珠,命中注定! 而在章袖魂穿异世的时候,1440年的钦天监正在吃着酒唱着歌,没发现天空的凤凰虚影一闪而过,紫薇宫内星辰闪亮又被浓雾遮蔽,倒是山上的道观中,有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道士拿着拂尘看着天,喃喃自语: “紫薇星亮,这是有皇命之人啊,不过为什么会是只凤凰,难道……” 是的,姚晓瑜主打一个古早文套路,但这些皇城的事情跟章袖暂时没什么关系,她初来乍到,拿到的是极品种田文剧本——愚孝的爹,懦弱的妈,偏向大房的爷奶和老黄牛的家。 小姑娘为了给大房的文曲星补充营养,下河捉鱼结果发烧了,爹娘手上没钱,跪着求爷奶也不给,好在吉人天相,丫头自己熬了过来——但这只是表象,小姑娘已经病死了,章袖借尸还魂成了六岁的张二丫,然后用失忆的借口重新了解了家里的情况。 是的,一切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套路中的套路,甚至后面的剧情都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姚晓瑜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常识性的错误,比如六岁的二丫一天能做一千个肉包——靠着表面观察写作的女郎怎么会知道从揉面到蒸包子要花多少时间,要用多少分量,一个地方又有多少客人呢。 真中掺大假才能说明胡编乱造,姚晓瑜只想安安稳稳的把钱赚了,可不想被人当成预言家,冲着背后开八枪自杀。 毕竟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威力实在太大了点,姚晓瑜必须给自己多叠几层buff,她甚至都没有把年代设定为清朝,因为觉罗和黄马褂还活着——所以还有什么能塞进去的漏洞? 姚晓瑜思索着能够插入文章的常识性错误,皮康秀已经看完了张二丫对家里的地位判断。 民国写文日常 第70节 张家的人口并不算多,住在一起的拢共也就三辈人,张家爷奶生了两儿一女,但地位却分明的很: 大儿子是长子又要养老,是最受重视的:生的男孩在镇上念书,女孩被恩准裹了脚——文里的设定是裹脚娇养着能上嫁,但还是比较重视生产力,没到现在让女孩全部裹脚,跪着趴着在田里做事的的地步。 小女儿的地位要稍低一些,但占了幼子的位置,从小又长得可爱,爹娘巴望着能嫁到镇子上争光,所以也没吃过什么苦,后来也当真如愿,嫁过去当年生了长子,地位稳如磐石。 二儿子的待遇则属于断崖式下跌,连带着家里也没什么好日子:吃的最少干的最多,张二丫自嘲全家是老黄牛,但他们的待遇怎么可能比得上大牲口——黄牛只□□料,平时根本不敢让它累着,生病更是去急急忙忙的请大夫。 但他们呢? 张二丫可是他们的亲闺女,就这么硬生生的病死了。 以前的章袖,现在的张二丫看着照顾她的爹娘心情复杂,脑袋昏昏沉沉的也思考不了太多东西,但有个念头是很清晰的:分家!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但她不想以后也因为生病没钱看,最后憋屈的嘎了! “后面写了什么?” 皮康秀将最后一行字看了三遍,确定不会再冒出一段话才抬头急切的问道。 “没写出来。” 姚晓瑜说的是真话,写作跟弹琴一样,都是一天不练就手生,她从年前到年后拢共只写了两个短篇,现在还在找回状态的复建中,要不是在心里提前定了今天交稿,连这一万字也是没有的。 “……要刊登的话,书名要改一改。” 几月前袁大头才上了位,退位到现在也没几天,契书上写个书名没关系,但要是把当女帝就这么大咧咧的刊登出来,皮康秀真的很担心姚晓瑜的安全问题。 “你觉得改成什么比较合适?”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之前的风声鹤唳果断选择赞同,带着镣铐跳舞又不是找死,况且皮康秀也没说结局不能做女帝,只是不能摆在标题里。 “去掉当女帝三个字就行了。” 皮康秀用铅笔画出一道横线,姚晓瑜看了一眼点点头,正式的书名便定了《回到明朝》,照旧是一周刊登两次,拢共一万字。 四十个沉甸甸的银元递过来,姚晓瑜接到手里,思索着买房的可能性——她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钱不够,而是姚家的欠债。 新一年的腊月二十八,姚晓瑜陪着周春花和姚天睿挨家挨户的又还了一次账,这次还掉了一百四十三个银元,还有四百三十七块五毛四。 想等到姚家还完债,至少也要两年多,但那么多的钱放在家里两年…… 姚晓瑜皱着眉头走在路上,思绪乱的像毛线球,视线却被路边卖烟卷的孩子吸引住,那孩童没注意到姚晓瑜,只是挥舞着带伤疤的手臂卖力的叫嚷着,在臭脚巡过来的时候一溜烟扎进人堆里,一会儿的功夫又灵巧的钻出来。 “总会有方法的。” 姚晓瑜瞧着穿着短卦的孩子,低声说道,陶笑笑跟在姚晓瑜的身后,不知道她的心情怎么一下又好了起来,但想到一会儿的大餐,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期待。 ----------------------- 作者有话说:玉佩放光,任务失败,姐妹背叛,渣男捅刀——杀手穿越四大理由 ———— ———— 第87章 拿了稿费吃一顿好的是姚晓瑜的惯例, 只是这次的幸运车夫没把她们往大饭庄带,而是停在了一堵围墙上的小门边。 “您别看这店的门脸不起眼,里头的厨子做鱼可是一绝!” 车夫信誓旦旦, 之前大杂院的洋车夫带着新买的洋车回来摆酒庆祝的时候,就是仗着交情请的这一家,放了酱烧的鱼肉好吃不稀奇, 可这家做出来的鱼肉好几道都是白生生的,吃一口的滋味却足,他婆娘折箩回来的丸子用清水一煮, 加点盐都好吃的很。 加上今天收到的这个大洋,他就存够七十个大洋了,再存上几个月买了新车, 他也找这个厨子做酒! 姚晓瑜仗着有陶笑笑护着,将信将疑的开门进去,才发现里面不是自己想的逼仄空间,而是被打扫的很干净的,几十平的一片空地,只是刚才车夫基本都是贴着墙根跑, 她才没发现不对。 “妮儿,有客来了,记菜!” 脸红脖子粗的厨子站在空地的最中央, 一边搅合大铁锅里面的汤水,一边大声的嚷道 ,旁边很快蹿出来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麻花辫圆脸蛋,打贯口的报菜名,姚晓瑜起先还兴致勃勃, 没一会儿脑子就开始嗡嗡作响,最后只记得车夫的话。 “有人说你们很会做鱼?” 小姑娘自豪的点点头,指着贴着墙根的一溜水缸开口: “我家的招牌就是鱼,早上把买来的鱼放到缸里,都等不到下午,客人要来一条吗?” 燕国地图有点短,但姚晓瑜没计较,这个那个的伸伸手,小姑娘拿了抄网将被点名的鱼捞出来,到旁边利落的杀好递给中间的厨子,厨子哐哐哐一顿操作,先给姚晓瑜和陶笑笑端上来两个盘子——油炸鱼饼,鱼丸蛋汤。 金黄色的鱼饼丁点不腥气,五分钟前才剁好的鱼丸嫩的像豆腐,一样尝上一口,姚晓瑜就知道车夫没说假话——这厨师真有两下子。 接下来的鱼菜也都是家常做法,鮰鱼白烧,鲤鱼漕溜,青鱼肠配着下巴和鱼尾做汤卷;松子鱼米,瓜姜鱼丝,茄子鱼块,最后将留了肉的鱼骨炸两遍,烩上糖醋汁收尾,正应了那句荤在荤,素在荤,主食也在荤——米饭出了点篓子,店家免费送了个鱼头粉丝汤,还加了煎蛋。 姚晓瑜和陶笑笑吃的心满意足,临走的时候还拎了好些鱼丸。 “回来了。” 温柔跟姚晓瑜打了声招呼,就接着埋头抄书,经过最开始的热情期和疲惫期后,她每天的抄写量已经趋于稳定,一个月大概能赚七个多银元。 这钱并不算少,外面的普通职员一月不过六元,掌柜也普遍只有八元的薪水,温柔拿的心满意足,甚至还带动了周春花的识字进度—— 去年都是同一起跑线的文盲,甚至周春花学的还比温柔快,可现在周春花还在做着一月最多三元五角的手工活,温柔却已经换了赛道薪水翻倍,让好强的周春花怎么甘心! 姚晓瑜对此乐见其成:识字的人总比不识字的人多些路走,便是不给她抄书,搬个桌子出来给人写信也有些收入,只要社会还处于相对稳定的时候,能读会写的人便不怕饿死。 …… 手头上仅有的一万字已经交了出去,七天后就是交稿日,姚晓瑜将钢笔灌饱墨水,开始赶稿。 前面的部分已经交给了皮康秀,好在大纲还在手里,姚晓瑜顺畅的写完了章袖养病期间发生的大小事,巩固了一下女主分家的决心,便再次引入一个种田文的超经典元素——什么都有的山! 众所周知,但凡是古代的种田文,女主家附近九成九会有一座甚至几座山,它会根据主角的需求刷新出一切物品,且不分年代季节地域和生长环境。 什么人参灵芝,野猪鸡蛋,玉米土豆,甚至男主和男配也能在山上捡到,可谓只有想不到,没有女主发现不了,只不过现代的读者这种文看多了以后,开始逐渐讲究贵在真实,这个经典元素也就渐渐用得少了。 但现在的姚晓瑜抛掉了脑子,让后山在章袖的手中充分发挥作用,这些情节早就被人换着花样写过,连恶人都是脸谱化的,姚晓瑜根本不需要思考: 从床上爬起来的张二丫看着自己的小身板,去后山想找吃的打牙祭,靠着女主光环找到了十多个野鸡蛋——回去被张奶奶拿走,说她不配吃,张二丫又争又抢,打破了张奶奶的老好人形象。 张二丫想吃肉,去后山找到了野鸡,被张奶奶夺走,说要给读书的大孙子,嫁富贵人家的裹脚孙女补身子,张二丫又吵又闹,被人说不够体面,撕扯下来家里的遮羞布。 张二丫想赚钱,在后山发现摔死的野猪,让张家父母悄悄拿去卖钱,回来的时候被张大伯母撞到,说偷钱,叫分家被骂,但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 这些情节虽然无脑,但打脸是真的很爽,姚晓瑜一直写到张二丫真的要分家的时候才停下来,手指酸软的不行,看着厚厚一叠的稿纸心里满是成就感。 该吃晚饭了吧……天还没黑?! “咕——” 姚晓瑜摸摸自己已经扁掉的肚子,再看看外面虽然因为大片的云朵瞧不见太阳,却依旧明亮的天色,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么早就吃晚饭?” 姚晓瑜带着大声抗议的肚子下楼,就看到陶笑笑在煮面,顿时有些奇怪——鱼肉消化的这么快吗? 陶笑笑没听懂姚晓瑜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往锅里磕蛋,顺便回答姚晓瑜的问题。 “这不是晚饭,是午饭。” 姚晓瑜还是没反应过来: “午饭不是吃了鱼吗,没吃饱?” 陶笑笑无奈的看了姚晓瑜一眼,她瞧过几次姚晓瑜沉浸式写稿,大概明白了姚晓瑜现在的状况。 “吃鱼是昨天的事情了。” 这话在姚晓瑜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被彻底接收,姚晓瑜有些不相信的问了问日期才死心——不是她的手速快了,而是她直接从白天写到了白天! “那你要跟我出去吃,还是吃面?” 搞明白了时间,本来还觉得可以忍受的饥饿顿时变成了山呼海啸,姚晓瑜用热毛巾敷了脸,又将腰带扎的更紧了些,不断在心里默念待会儿就吃东西,才没让脑子关机往地上扎。 “……” 早知道就晚点下面条了。 小半柱香后。 姚晓瑜连吃了几个虾仁,又猛嗦两口面条,胃里有了东西,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她叮嘱陶笑笑看好面碗,别让人动了手脚,自己往路对面的卤味摊子上走,小贩瞧见这位大客户过来,顿时露出自己最热情的笑。 “牛肉就这些了吗?” 姚晓瑜用长筷翻看着牛肉,并不是特别满意。 “最近生意有些清淡,牛肉也没做许多,加上淤家今个儿补席面,一早就买了些,现在只得这些了,您若是要,我给您再便宜些。” 小贩说到淤家时候,眼中闪过鄙夷,都是大杂院住着的人谁不知道谁啊,说是补席面,其实就是瞧上了办酒的礼金,那牛肉说是摆酒,桌上能放多少都不一定。[1] 那沈婆婆也是个可怜的,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眼看就是有儿媳妇享福的年纪,结果儿子竟然为了凑彩礼,把亲妈给卖了,做了畜生还要面子,扯个嫁人的遮羞布,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 放在平时姚晓瑜可能还有打探的兴趣,但吃下去的那两口面几只虾只够支撑她一个来回的活动量,小贩将瓜抛出来,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怎么走心的的应付。 “这两块切丝,剩下的切片,分开装,快一点。” 姚晓瑜实在饿得慌,小贩主动降价,她也没了挑剔的心思,直接包圆,又瞧上旁边不多的酱猪肉。 “这些猪肉也包起来,我都要了。” 小贩应了一声,本就利落的手脚更是快的不行,一会儿便将几个荷叶包打包好,还主动提到了面摊这边。 “要吃什么肉自己夹。” 姚晓瑜将荷叶包解开,夹了一筷子牛肉丝浸泡到面汤里,然后拿出来慢慢的咀嚼,陶笑笑把罐子里的面条倒出来,用公筷夹了酱猪肉配着吃。 是的,陶笑笑在家里吃面条和去外面吃大餐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她将做好的面条倒进容器里拎着,在外面吃。 姚晓瑜没在外面待太久,吃了面就回了家,上楼脱衣躺床一气呵成,几个呼吸的功夫人就睡熟了,但没睡多久,爬起来刚好赶上太阳藏起最后一丁点脑壳。 “饿了,有吃的吗?” 姚晓瑜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院门打开,瞧瞧有没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路过,面前却伸出一只手。 “姐,吃肉包子,我特意给你买的。” 姚晓丽的眼神有些飘忽,她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了三个肉包,本来想都留给给她带过吃食的姚晓瑜的,但她实在嘴馋,路上吃了一个,到家等着的时候没忍住又吃了一个,便只剩这么一个了。 “你哪里来的钱?” 民国写文日常 第71节 姚晓瑜看着姚晓丽又瘦了些的脸,轻声问道。 “奶奶做手工活,我悄悄接了一点挣来的,每天做一小会儿,两天能挣一个铜元。” 姚晓丽有些得意的说道,姚家的伙食只能说是吃饱,跟吃好是沾不上边,生长期的身体需要营养,姚天睿是男孩,读的又是在姚家眼中更费脑子的初中,有时不时的小灶开着还好些,姚晓丽穷凶极饿,家里的粮食又看得紧,她只能动点小心思。 “姐,你放心,我就是赚个买包子的钱,不会影响成绩。” 姚晓瑜看着一叠声跟她保证的姚晓丽,去地窖舀了一碗鱼丸出来,让陶笑笑给姚晓丽煮了吃,然后跟妹妹咬耳朵: “我这边还有七碗鱼丸,饿了让笑笑姐给你煮了吃。” 本来她只打算分一小部分给姚晓丽,现在想想她也不缺那一口肉,让小孩多高兴几回吧。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后面怎么发展了,有什么建议吗? ———— 一点小细节:淤家其实是於家,小贩不认得这个字,读字读半边,顺便在心里骂於家跟姓氏一样,真是一滩淤泥,但恰巧读对了,於做姓氏跟淤同音。 ———— ———— 第88章 “卖报卖报, 写了梅花儿的故事的一条小鱼又有了新文章,二十年后的人回到五百年前,成了农村的小丫头咯——” 报童使劲的宣传着手里的报纸, 有熟客认出她的脸,有些好奇的问她怎么不卖烟卷儿了。 “卖啊,怎么不卖, 只是我哥今个儿起来腿上没力气,我就跟他换了换,让他卖烟卷我卖报纸, 不过就今个儿一天,明个儿您再去街口瞧瞧,我保管又在卖烟, 您要报纸不,今个儿刊了一条小鱼的新故事,可有意思呢。” 熟客问话报童也不怯场,三言两语将事儿说了个透,还顺嘴推销起了手里的小说日报,熟客今天还没买报纸, 想了想当真掏出两个铜元。 一条小鱼名声在外,过年消失的一段时间也不影响报纸的销量,甚至反过来促进了人们的购买——小鱼向来是一周两刊无缝开新, 换连载报纸的时候都是如此,所以当姚晓瑜打破了之前的习惯,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再开新文的时候, 翻开报纸没有看到小鱼的文章的人只觉得天塌了! 在梅花儿的故事完结的一周内还算平静,两周的时候就人寄信和到编辑部找人,第三周的时候, 匿名的骂老登的文章已经发表在了报纸上:小鱼的每篇文章都伴随着腥风血雨,其中腐儒的声音是最大的。 等到第四周的时候,小鱼封笔的传闻已经到处都是,信件雪花样的飞进话本日报,报纸上的嘴仗更是没停过,下场的人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大,虽然重点已经从一条小鱼转向了旧思想和新思想的碰撞,但只看表面,完全就是这些大人物在为了一条小鱼打嘴炮。 皮康秀刚开始的时候还看的挺高兴,后面冷汗就下来了——导火索能有什么好下场! 要不是姚晓瑜想起梅花儿出版的事情心血来潮的又去了一趟编辑部,皮康秀都打算杀到姚家去找人了。 好在姚晓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从头到尾都十分配合,小说日报得了姚晓瑜的许可,将年后继续写新书的声明放到了报纸上,才算是把自己给摘了出来,至于因着这次事情,一条小鱼在多少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的心里留下了印象…… 根本没吆喝多久的报童将最后一份报纸递给男人,抖了抖沉甸甸的钱袋,丁点不停的往报头方向跑,将一条小鱼的名字牢牢刻在心上。 这人的报纸好卖! 报童来回跑了几次,报纸一次比一次拿得多,直到报头那边没有了小说日报,才领了别的报纸去卖,一直叫嚷到太阳下山,才去跟拿了她的烟箱的男孩汇合。 “跟上。” 男孩把箱子还给她,把人带回了大杂院的家,报童只当没看见男孩父母的警惕模样,拿了一枚铜元给男孩,便心满意足的躺到角落的稻草上,这地方睡着并不舒服,但比跟一堆人挤在破房子里取暖要好多了,也要安全多了。 等过段时间,确定这家不会随便动她的东西的话,她就可以在这里长租——报童,或者说烟童之前并不是做这个的,她是个被人认为是男孩的流浪儿,做着一切流浪的孩子会做的事情,直到不久前的春天,一个好心的小姐给了她一个银元,建议她去做个烟童。 她当时很饿,在大饼店门口徘徊了好多回,老板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最后她决定去扯一块布,买个箱子卖卷烟。 赊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买小烟箱里的东西,臭脚巡是要避开的,地痞得防着直接抢钱,同行的孩子也会排挤……在最开始的时候,卖卷烟的钱比不上乞讨得到的东西,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后面除了自己的吃食,竟然也能攒下一点钱。 但她很快又有了新的烦恼——她能挣钱了,一起的流浪儿还是干着老一套,他们开始对她产生了某种恶意,那种瞧不得人爬出泥坑的心思起来了,便不那么容易消除,于是她的日子开始不大好过。 报团取暖的时候,她总是在挡风口;小心保存着的挣钱穿的衣服,会被故意抹上黑手印;甚至她攒下来的钱也总有人想拿,至于怎么用,那些人也不说,只是眼睛一瞪,嚷嚷着不是朋友之类的话。 她不想离开流浪儿们,但他们在逼着她走,她只能离开,但离开团体的孩子想要安全的过夜是很困难的事情,好在今天把她对把她带回来的男孩有些恩情,她一天交一个铜元,便能租一晚上房间的一角。 明天买个小瓦罐回来,再花一铜元买一斤面粉,用一点柴火就能做面疙瘩,她给的钱只是住宿费,可不包括伙食。 烟童躺在看不到星星的房间,睡的比之前沉了些,醒来后下意识的捏捏自己的钱袋,然后放下了心。 还在。 她匆匆出去赚钱,出门的时候刚巧听见男孩的父母在跟邻居说话。 “……远房亲戚的孩子……那边没说怎么办……我们先收着,看以后……” “……只知道小名,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名,等回来我问问……” 烟童抱着自己的箱子走在路上,难得思考起了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她要不要给自己起个名字? 以前这事情是没必要的,流浪儿之间要么喊喂,要么叫绰号,别人找她买烟,也就是叫个小孩,或者别的什么,但现在她有了“亲戚”,那就不能随便叫了——她以前好像叫什么娣,但她不大喜欢。 还是起个新的吧。 *** 兴华女子中学。 李守珍将从校门口拿到的食盒递给同桌,接过银元,在本子上算了又算,终于松了口气,掏出早就冷掉的红薯开始啃。 “你家又没给你准备午饭?” 同桌拧着眉看过来,李守珍家里不缺钱,偏偏只给她交学费,其他的费用一概不管,弄得守珍还得靠跑腿来凑学杂费。 “可能是忘了。” 李守珍自然的将递过来的食盒推开,几口咽下红薯,翻开同桌顺手递过来的报纸看起来。 老师常说她们不能死读书,也要多看看报纸,了解外面的情况,但李守珍没钱,只能蹭同桌的,好处是不花钱,坏处是每天的报纸都是开盲盒,像今天同桌拿来的就是小说日报。 她照旧一字一句的看过去,慢慢翻到了《回到明朝》。 “砰!” 桌角的杯子落到地上,同桌被吓得一哆嗦,刚想问李守珍怎么回事,就被她的脸色骇住了。 李守珍整个人都在哆嗦,脸上的表情哭中混着笑,看上去颇为扭曲。 “……守珍,你要不要去看下大夫?” 同桌小心翼翼的问道,李守珍跟被惊醒了一样抬头,然后将脑袋缓慢的左右摇了摇,声音轻的像云,缥缈的像雾。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李守珍说着就趴在了桌上,同桌担忧的目光她不是没看见,只是她的心思乱的很,满脑子都是回到大明里的张家,要不是知道她不认识一条小鱼,她都以为这是李冠张戴——这里面的人实在跟她家太过相似,连性格都像了九成九。 除了她没有一个受重视的堂姐,而是有个爷爷奶奶放在心上的小叔。 李守珍原本觉得爷爷奶奶对大伯三姑和小叔的重视是偏心,但被张二丫一通分析,她竟然也觉得这只是在利益权衡下的选择,李守珍觉得自己疯了,但整个下午,她的脑子里都有几句话在转呀转—— 重视大儿子,是因为要靠着他养老。 看中大孙子,是怕自己活得太久,做双重养老保险。 喜欢女儿,是因为嫁了好人家,给她们增光。 喜欢小儿子,图一个嘴甜贴心,提供情绪价值。 那她要得到重视,应该怎么展示价值? …… 李守珍回了家,正碰上小叔撒娇卖痴的要钱,那银元实在闪亮的很,本想回房间的李守珍脑子一热,直接开了口: “奶奶,露娜老师说我欠了好多学杂费,让我签贫困证明,不然就让我退学。” 李守珍本来不想哭,但想到自己在学校天天吃红薯土豆的日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们那黄毛老师怎么这么多事,我去找她。” 李奶奶气势汹汹,其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之前她想让孙女退学,那个叫什么露娜的洋人直接追到了李宅,要不是她说的快,李家的脸险些就丢尽了。 “那个什么贫困……是什么玩意?” 李奶奶没弄懂。 “就是一个证明我们家穷的纸,签了以后就不用交学杂费了。” 贫困证明是李守珍编的,不过没关系,露娜老师喜欢她,会给她打掩护,之前是她轴,一心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才苦哈哈的自己凑钱。 “那不是……”好事吗。 还没等李奶奶说完,李守珍就做了补充: “这个是要在学校拿大喇叭念的,隗家的女儿,鞠家的侄女,昝家的表妹……都听着呢,念完所有人都知道李家穷的连学杂费都交不起了。” 李奶奶倒吸一口凉气。 “绝对不能签,学杂费是多少,我待会儿给你。” 那点子钱和李家的名声比起来算什么! 李守珍报了个比她凑着交了的学杂费高了些的数字,打算奶奶再问就说是拖欠的利息,但奶奶只是一边心疼的说赔钱货费钱,一边把银元数了出来。 竟然真的有用?! “奶奶,我同桌,那个车家的外孙女,已经问过我好几回为什么要带红薯上学了,我说家里忙,崇尚节俭,她说我撒谎,说李家穷的吃不起饭——” 李守珍带着银元和以后送饭的承诺回到房间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但她很快就蹦跶了起来,将包里的小说日报翻开,对着回到大明里张二丫的手段一字一句的开始抄写。, 这可都是圭臬! 回头还得给父母寄封信,瞧瞧他们的反应再做下一步打算。 ----------------------- 作者有话说:张二丫的手段——张二丫在最开始生病的时候就是用张家的名声作为示弱的威胁,吃到了补充营养的鸡蛋。 ———— ———— 第89章 一条小鱼的《回到大明》引起了轰动, 姚晓瑜本以为他们的目光会聚焦在穿越的新题材上,但雪花般寄过来的信件多数问的却都是那个只提及了只言片语的,章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民国写文日常 第72节 【……我就读于中学, 家中希望我能早日完婚……我有一族姐,中学毕业后依旧寻不到工作……窥见未来之能……女子是否真的有上大学之日……】 姚晓瑜看着信叹了口气,便是不看其中的内容, 只瞧着娟秀的字迹也知道是个女子,写了好几张纸的内容,其实想问的不过两句:二十年后的日子真的会这样美好?女子真的可以上大学吗? 民国成立不过五年, 女子学堂也只是刚刚起步,除了女工和女佣,市面上九成九的正式工作依旧不会考虑女子, 姚晓瑜是站在历史的前端回望才有这番从容,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未来依旧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尤其是对读书的女子。 她们读了书,开了智,可世俗并没有提供足够她们生存的土壤, 于是其中的大多数,还是要归于贤妻良母的道路——但这条路又更偏向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女性。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学生, 呵。” “我家可不要读过书的,不好管。” …… 回想起无意中听到的不屑的话语,姚晓瑜看向旁边已经全部拆开看完, 做好分类的信件:问未来的两成,问大学的三成,问未来+大学的四成, 其他话题的一成。 她本来打算写信回复,但看着这个数量就死了心,但什么都不做也是不行的——姚晓瑜向皮康秀伸出手: “稿子还我。” 皮康秀条件反射的将稿件塞到了抽屉里。 姚晓瑜:…… “只是加一段话,不是要全部修改。” 姚晓瑜哭笑不得的说道,她也不是个开天窗的性子啊,怎么皮康秀表现的跟她拿了就不还一样呢。 好容易将稿件拿回来,姚晓瑜飞快的看了两遍,在张二丫夺回了自己的收获,却被家里人责怪不应该对长辈说那么重的话语中间打了个扩展符号——包子爹娘么,典型的委屈家里成全别人的人设,还能顺手埋个伏笔。 姚晓瑜拿了白纸,在这其中插入了一小段剧情,没有多少字数,只是黑夜里委屈的小姑娘想念起跟自己约好,经济压力缓解后就去读研究生的导师了。 【“我把你带上研究生,你再去读我的老师的博士,我都跟小老太太说好了,你这个徒孙她肯定收。”】 “待会儿誊抄的时候,把这段抄写到这两段中间。” 姚晓瑜指着白纸上的字迹,对着皮康秀说道,一条小鱼和她的真实身份直接挂钩,对未来推测的问题她不好回答,但是她可以将章袖穿越前的世界塑造的更美好一些。 至于对以后的日子的推测,女子读大学的可能性的回答,姚晓瑜另有人选。 后面的十几天,姚晓瑜坐着不同的黄包车和电车跑遍了上海,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进行完社会调查,回到姚家开始闭关。 又过了一段时间,人类社会观察学家的《论女子进入大学学堂的可能性》和《浅谈女学生之就业》两篇文章在大平报上发表出来,引起社会轰动的同时,也酸的其他报社直咬手绢—— 现在是文曲大兴的时候,紫微星不少,但别家的大姥都是一人一个,凭什么大平报能有两个啊! …… 李守珍坐着黄包车回了家,先瞧了瞧门口的信箱,失落的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又问了负责接信的吴妈,确定没有自己的信才死了心,然后在看到奶奶的瞬间挂起笑脸,给奶奶灌了一碗又一碗“读完书以后肯定能高嫁,光宗耀祖”的鸡汤。 奶奶嗯嗯啊啊的点头,顺手摸出几块银元给孙女——倒不是有多相信李守珍的能力,主要是李守珍的同学的确有适龄的兄弟。 哄好了奶奶,李守珍才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笑脸撤回,面无表情的开始看报纸,自从她瞧了回到大明的文章,先用名声威胁,又用相同阶级的男生摆事实,最后用姑姑的案例画大饼以后,她在学校也能吃上不差的饭菜,手上也有了零花钱。 只是父母的回信……她找个赘婿打理家业无所谓,爹娘已经说了,会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李守珍纠结的是按部就班的毕业结婚,还是退学嫁人—— 之前她不去上学,在家就得老老实实的绣嫁妆,比起那些时不时就往手上扎的绣花针,当然是上学更有意思,读书识字,看报聊天,样样都比能交给别人绣,却非要自己动手的嫁妆有意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爹娘说了,他们找大师算过,今年是最适合她成婚的时候,不但旺父母的事业,还旺已经成了大学生的夫婿,要是李守珍愿意退学成婚,他们就把嫁妆加厚两层——婚后不能继续上学,夫家不乐意李守珍不守家。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空口白话,爹娘还专门将增添的嫁妆单子也寄了过来,一样样都亮眼的很。 李守珍觉得自己应当要答应,毕竟嫁人不但能得到更多的嫁妆,也能彻底杜绝红薯归来的可能,而她要付出的,只是不能拿到那张薄薄的中学毕业证罢了。 那毕业证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读大学,又没法找工作,她的远方表姐也是中学毕业,在外面还不是找不到工作,人家宁可要高小毕业的男子,甚至初小毕业的,都不愿意请她做活。 而且她名字第一回 起的时候是守贞,后面才变了守珍,这不是天注定的要在婆家好好过日子吗。 李守珍找了许多自己应该答应的理由,但不知怎么,她抬了几次笔,都写不出同意的回信,李守珍本来以为是自己得了什么怪病,但提笔给一条小鱼写信的时候又正常的很。 怪事。 李守珍在翻开报纸前照旧对着信纸提笔,三分钟以后,信纸依旧是雪白的一片,于是她不再坚持,只翻开大平报——这是在路边随意买下,带回来打发时间的。 报纸一页页的翻过去,人类观察学家的《论女子进入大学学堂的可能性》映入眼帘,李守珍感兴趣的看完,再一翻又是同一个作者:《浅谈女学生之就业》。 李守珍:…… 半个时辰后。 【……多加的嫁妆并非必要……不退学……】 李守珍贴上邮票,将信封塞进门口的邮筒,只觉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人类观察学家说了过几年大学就会对女孩开放,不就是大学生吗,跟她成不了一样! *** “这里是不是写错了,前面抢东西吵嘴的都是女眷,怎么分家骂的竟是张老爷子?” 皮康秀放下稿纸,有些疑惑的问道,准确来说骂的不只是张老爷子,张二丫还骂了张大伯和自己的堂哥,倒是前面占据了大篇幅的女子没怎么出场。 “没写错,往后看就知道了。” 姚晓瑜真的很想写一点无脑的东西,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夹带私料的手,就像是前面关于张家各房的家庭地位方面,她明明只要简单写一下谁更被家里重视就行,偏偏还借着张二丫的嘴,从现实方面进行具体分析。 皮康秀欲言又止,但他是个听劝的人,便低头接着看稿子。 【“装好人,做好人,沉默寡言一辈子,竟真当自己是个好人!”】 【“你做的决定我奶奶哪次能改变,嘴上说着管不住媳妇,有事让奶奶冲在前面,替你争,为你抢,给你骂人又打架,最后得来的东西都在哪?”】 【“骂人要来的鸡蛋你没吃?撒泼拿到的房子你没住?打滚争来的田地你是没耕种,还是没从里面收粮食?”】 【“你得了好处,你有了名声,最后叹着气跟别人说一句家门不幸,别人还要同情你娶了这样的媳妇,可哪有什么管不住,无非就是想管不想管的区别!”】 【“奶奶呀,同为女子,我也留你一句话:我是外姓人,您也是那外姓人,你一个入赘女说传宗接代,传谁的宗接谁的代?他们可曾记你丁点好?”】 …… “嘶——” 皮康秀倒吸一口凉气,每次他以为姚晓瑜已经足够挑战他的观念的时候,姚晓瑜都能在新的稿子里告诉他之前的都是毛毛雨。 入赘女这个称呼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皮康秀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完了张二丫一骂张大爷,二骂张大伯,三骂张表哥,雄赳赳气昂昂的不像是全家净身出户,反倒是大胜而归。 “这一刊发出去,可会招来不少骂声。” 姚晓瑜无所谓的点点头,皮康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姚晓瑜还有点跃跃欲试。 “我被骂少了吗?” 姚晓瑜反问的皮康秀哑口无言,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疯子,她也很想知道现在外面对她的定义,毕竟这决定着后面的剧情。 若是她被吹上了天,或许会有更多的女子进行思想转变;若她被砸进了泥土中,后面的争霸剧情就可以写的大胆些——疯子的话语再狂妄,也不会有人当真。 所谓双赢,就是姚晓瑜赢两次。 姚晓瑜正琢磨着这一刊发出来买什么报纸杂志,去哪里倾听名声,就听到收拾好心情的皮康秀问出另一个问题: “我看到你的稿子里,钩子两个字出现了很多次又被划掉,这是什么意思?” 姚晓瑜手一抖,点心盘子被撞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后裂成几瓣,但姚晓瑜只是脸色僵硬的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动作。 她能说什么,能说她作为以前跟别人打赌全新的写作题材,然后成功误入歧途,结果现在一想到明朝,就想到朱元璋,然后想到祖上是农民的著名宣言,然后手就不听使唤了吗?[1] -----------------------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知识:小鱼在现代曾经因为打赌在花卉开过文,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 【1】这个就不写了,感兴趣的去搜索“钩子文学,我祖上是农民,一次一个白面馍馍”的关键词。 ———— ———— 第90章 跟姚晓瑜和皮康秀预料的反应一样, 入赘女的这段剧情一出,掀起的风浪堪称山呼海啸。 每天都有人宣称自己跟一条小鱼不共戴天,将回到大明这篇文章踩到泥里, 将其描述成文学界的褒姒妲己,让姚晓瑜瞧着便想笑——是是是,男人都是圣贤, 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唐是贵妃毁去的, 总之男人是一点错都没有的。[1] 她不写文章争辩,也不在街头开口,只听着路上人的辩论, 瞧着报纸上的唇枪舌战,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但观念上的胜负尚未分出,姚晓瑜倒是从中人口中得了个好消息——她想要的房子有着落了! “你确定这房子是我能买的?我可是丁点背景都没有的啊。” 姚晓瑜瞧着面前的二层花园洋房,不敢相信的问道——不是没钱,而是这种住处只有钱的人保不住! “确定, 我带你进去看看。” 中人手一晃便摇出一串铜钥匙,姚晓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小楼是很典型的围墙中有花园, 正中间住人的构造,说句有点不要脸的话,姚家住的房子也是差不多的外观, 只是从价格到布局到装修都天差地别。 花园不大,但被打理的很好,不知名的漂亮花朵开的很热烈, 二层小楼分了卧室书房会客厅,一楼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每个房间都有电灯,卫生间还有抽水马桶。 姚晓瑜本来还觉得有些忐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后心反倒定了下来——这不是她能买的了的房子。 不是价钱的问题,虽然单位用万来计算的房子的确贵的很,但感谢不知名读者送来的庄票,暴富的部分加上她自己存下来的数字,交完房款还能剩下百来个银元。 只是现在的人置办家业的时候,房子和地皮在其中也是重要部分,宋朝将收到的房租称为痴儿钱,寓意旱涝保收,许多人也喜欢给子孙后代置办这样一份家业,等日子败落下来,好歹有个稳定的进项。 可保值的地方就这么多,你想要我也想要,那可不就得碰一碰,硬茬子留下,软柿子退出,有钱的淘汰没钱的,有权的踢走有钱的,有枪的又弄走有权的,姚晓瑜也就有个没公开的作者名头,可镇不住这种上海外滩的装修好的小洋楼。 这个时代吃房租的也有个专有称呼:寓公/婆,那种所谓的包租公/婆其实是二房东,只是后面多数人当成原房东的称呼,意思也就渐渐变了。 “这房子自住着舒服,做寓公寓婆也不发愁,我也没有对你有什么不好,你作甚要害我?” 话说的有些重,但也没错,这个时代私下的待遇不说,明面上的待遇是一定要有足够的实力的,不然姚晓瑜今天花钱买了房,第二天门口就得被人找茬,除非原价转手甚至低价甩卖,不然别想清净下来。 而这还是讲理的人,多少会给点钱,碰上那不讲理的,直接把房子夺走,甚至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让姚家进棺材都是很可能的。 姚晓瑜横眉竖目,陶笑笑直接揪着中人的衣领子让人脱离地心引力,中人挣扎的脸色都有些青白,陶笑笑才放了手,让人落到地上发出噗通一声。 “嗬嗬……” 中人本来还在大口喘着粗气,突然就瞪大了眼睛,鼻涕眼泪一起跟着意味不明的嚎叫出来,看过不少电影的姚晓瑜第一个念头是丧尸爆发,条件反射的后退几步,见对方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保持着距离仔细打量起来。 民国写文日常 第73节 这些情况怎么看着有点熟悉呢…… …… 王灭烟再清醒的时候,鞋子和衣服都已经破了,他扭头左右瞧瞧,没看见巡警,也不急着起来,整个人就这么呈大字的瘫在地上,木然的看着天,眼睛比死了三天的鱼目还浑。 “现在能说把这房子卖我的缘由了么?” 王灭烟打了个哆嗦,半起身向声源方向看去,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好骗的有钱小姐,还有那个瞧着没什么特殊,却能把他单手举起来的姑娘。 “你们没走?” 王灭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已经将他整个人录入自己的脑内素材库的姚晓瑜打了个哈欠,因为兴致缺缺,回答的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嗯,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姚晓瑜抓住主要矛盾,王灭烟看着虎视眈眈的陶笑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松口: “我需要钱去买药。” 第一句话出来了,后面的语言也就顺畅起来。 “我也不想的,但那戒烟药要三十个银元,我闺女还等着我去赎,我实在是缺钱……” 中人哭的丁点形象都没有,姚晓瑜却并不同情,只是在巡逻的士兵过来的时候让陶笑笑把人拖上了黄包车,另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刨根问底。 黄包车夫本来是不愿意让一辆车坐三个人的,但是当姚晓瑜拿出一枚银元以后,他就很愿意了。 “这地方半天不会过来个人,把事情慢慢说清楚,从你闺女到戒烟药。”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姚晓瑜的眼中闪过冷光,最好不要是她想的那样,不然…… 王灭烟冲了两次没冲出去,在陶笑笑“腿不想要就断掉”的威胁中怂了,但他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想了想索性从名字说起。 他名字中的烟是大烟的烟,他爹死在鸦片上,他爷爷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留下子孙后代不许沾大烟的组训。 但人死了能管住谁呢?尤其是有人觉得王家还有藏起来的钱,故意给人做套的情况下。 王灭烟是真的想要遵守爷爷的话,但那些人很狡猾,他们并不强迫王灭烟上当,只是用龙头水掺了饮子请王灭烟喝,王灭烟爱占小便宜,纵使觉得味道有些怪,也并不会不吃,甚至还觉得这个饮料很提神。 所谓龙头水,就是鸦片残渣放到水里熬出来的液体,几个铜子就能买上一大壶。 那些人很有耐心的每天加大龙头水的比例,放长线钓大鱼,等王灭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瘾。 这个时候的鸦片纯度低,龙头水造成的瘾头也不大,本来若是下狠心把人关着,还是能戒掉的,但王灭烟从小除了被耳提面命不能沾鸦片,也是被宠着长大,根本熬不过戒烟的过程。 从龙头水到正经的鸦片,王灭烟的瘾头越来越大,存款吸完了就典当家什,能卖的都卖完了,他的眼睛便瞧上了媳妇和闺女……等他回神后,媳妇已被抵去做了典妻,女儿被出价最高的老鸨收了去,而他只是急匆匆的拿着银元,去买了那顶级的马蹄土。 等烟瘾过去,他瞧着焦黄的屋子,才觉得有几分空落落,他盘算着将妻女赎回来,但终究没有动作——回来做什么呢,他戒不了烟,回来了也要被他再卖出去。 清醒的时候,他哭,他嚎,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宗,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躺在稻草上,在飘出来的烟中腾云驾雾。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房子卖给我?” 姚晓瑜打断了中人的痛哭流涕,无论他现在表现的有多么悔不当初,都掩盖不了他是个渣滓的事实,她也不是来听他的忏悔录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去掉戒烟药,她其实对妻女更感兴趣。 王灭烟被这直白的话噎住,后面的言语都有些干巴巴的,但好歹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某天他出门的时候,听到了街上有戒烟药卖,那边的人保证吃了就能戒掉鸦片,但是一瓶就要三十个银元,他浑身掏不出一个子儿,正绝望的时候,花园洋房的卖家把他拎了过去,他听到自己能拿到的钱后,没做思考就答应下来—— 只要顺利将房子卖出去,别说戒烟药,他还能把妻子女儿一起赎回来! 至于买了房子的人的下场……他的钱到手了就成,买家就当是自己倒霉吧! 花园洋房的卖家是涉黑的,他们卖房子的心是真的,只不过付完钱以后,就会县先礼后兵的将房子重新要回来,至于钱——留你一条命已经很可以了,赶紧滚。 但上海的水深的很,谁知道平平无奇的购买人后面站着的是什么靠山,他们打定的主意只能在软柿子上使,才找上了知晓客人信息的中人。 不少中人都接了这个买卖,但真的起了心思的只有王灭烟,但他往自己的本子上瞧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的客人已经因为他的不工作而跑的差不多了,剩下还在的也都是找单间的廉价客人,根本出不起这个房子的钱,在他要绝望的时候,姚晓瑜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我不是人,但我的媳妇,我的孩子还在等我,我真的想重新过上以前的日子啊。” 王灭烟哭的涕泗横流,姚晓瑜却只在心里记住销售戒烟药的地址——她在现代的资料中看过,有些人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将成瘾性更大的吗啡挂上戒烟药的名号出售。 她当然希望这个药是真的有效,只是…… “我不是人啊,闺女,媳妇,我对不起你们啊!” 王灭烟的哭嚎拉回了姚晓瑜的思绪,她也的确同情那两个女子,便问王灭烟把她们卖到了哪里。 王灭烟擦了眼泪站起来,脚步匆匆的领着姚晓瑜去找,妻子很顺利的被找到了,因为肚子没有大起来,主家也很好说话,把当初卖过来的钱给了就能把人带走,但老鸨那边却没有女儿的踪迹。 “我帮你找。” 姚晓瑜是个富裕且有同情心的女孩子,她跟王灭烟承诺后,就将男人交给了陶金谷。 过了几天,陶金谷递过来好些银元,比王灭烟的妻子卖出去的更多,还给了姚晓瑜一个好消息:王灭烟的女儿在老鸨回自家地盘的路上,被一个姓陈的夫人买走了,说是会供她吃穿,只是养大以后要去南洋嫁人。 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 “王灭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把自己给卖了,留下话,说这钱用来给妻子赎身。” 陶金谷省略了自己将男人转手交给新认识的朋友,那朋友手底下还有个象姑馆的小事。 姚晓瑜将这些银元放到王灭烟妻子的手上后,顺便告知了女儿的去向后,女人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没说自己想把孩子带出来,只问能不能让她悄悄见女儿一面。 有点难,但姚晓瑜是个富裕且有同情心的女孩子,所以女人成功的看到了女儿,可她没有跟女儿相认—— “我好久没看到她这么笑过了,” 回去的路上女人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那地方好,有人管吃管住,比跟着我被再卖一回好;嫁的远远的也好,不怕被她爹缠上。” 姚晓瑜没开口,但女人好像将她当成了树洞,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有她以前的日子,幼年瞧见的疯姐姐,还有现在的主家: “他们说让我做典妻,其实就是可怜我,故意寻个借口将我买下来,我在里面做佣人,我的运气也好,那男人把我卖了一回,便不能再卖我第二回 了。” 女人似乎想笑,最后却只是将嘴角拧出个怪异的弧度,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求他别卖了我,他说我疯了,女人做男人的主;我骂他将女儿推进火坑,他说我疯了,女儿的命是他给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挣扎的时候,额头磕了个好大的口子,他和旁边围观的人都说我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不听话。” “我跟着主家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了那个疯姐姐,她说自己没疯,我当时嘴上应了,但是不相信,现在我明白了,她真的没疯。” …… 姚晓瑜回了家,想到女人的话语,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首诗,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小鸟在歌唱》。 姚晓瑜突然很想写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1】{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出自鲁迅阿q正传。 【2】象姑馆:指男性提供性服务的场所。 【3】小鸟在歌唱:原名《杀死一只鸟儿》,作者:周长风—— 杀死一只鸟儿的最好办法 就是无论它在争吵还是呼喊 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在诅咒还是哭泣 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在哀求还是呻吟 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 ———— 第91章 王家的故事在耳边回响, 姚晓瑜本以为自己会文思泉涌,但一直在书桌前坐到晚上,稿纸上除了几个不慎落下的墨点, 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 天色已经黑了,外面的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好在宵夜是并不缺少的, 姚晓瑜要了一碗什锦汤团,坐在凳子上慢慢的吃。 汤团是类似汤圆的食品,用糯米粉裹了食材做成球状, 在锅里煮熟做出来的,什锦是什么馅料都要的意思,适合想尝不同的滋味的汤团但不想要买许多碗的人。 【豆沙, 芝麻,鲜肉……】 姚晓瑜尝到一个新鲜滋味,就在心里念叨一个,数到最后也有几分钦佩小贩——这么一碗汤团竟然有七八种不同的口味。 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团,再来一碗泛着凉意的蜂蜜莲子粥——其实就是白粥加了桂花蜜搅匀,姚晓瑜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睡了个好觉起床看着明亮的天色,虽然还是对自己有情绪却无法创作的事情有些惆怅,却不再焦急了。 写不出来就说明是时候未到, 倒不如先放一放,忙些其他重要的事去,比如…… “我听说上海最近出了个戒烟药,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车夫盯着姚晓瑜手上的银元连连点头,旁边没被选中的车夫有些嫉妒的瞧着这个幸运儿,怎么看都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比不过同伴, 最后只能归为对方今个儿的运道好。 “就是这儿。” 车夫殷勤的将姚晓瑜和陶笑笑请下来,巴望着听到回去也找你类似的话,但两位小姐只是头也不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