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之魔修难为》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修真之魔修难为》 作者:吴瑕 文案: 柳昔卿一朝穿越到修真界,连受惊吓无数。 面对口嫌体直的大妖兽、用人骨作歌的美少女、邪气凛然的书生郎…… 她决定认命,按部就班修真养老,以期得道飞升。 然而回过头才发现,她修的……竟然是魔道? 摔,简直不能更坑好嘛! 【说明】 修真为主,感情为辅。 本书宗旨:不虐感情线,结局he! 【体系】 炼气——筑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神君——大乘元君——渡劫道尊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主角:柳昔卿,晏修 ┃ 配角:沈昭,忘君 ┃ 其它:修真,金手指,穿越,魔修,剑修,he 编辑评价: 柳昔卿一朝穿越到修真界,连受惊吓无数。面对口嫌体直的大妖兽、用人骨作歌的美少女、邪气凛然的书生郎……她决定认命,按部就班修真养老,以期得道飞升。然而回过头才发现,她修的竟然是魔道! 本文以修真为主,感情为辅,行文流畅,剧情跌宕起伏。女主在修魔之路上坚韧不拔,历经磨练,游走于正道与魔道间灰色地带,步步惊心,令人不忍释卷。感情甜而不虐,主角性格鲜明饱满,配角亦各有特色,值得一读。 ================== 第1章 伤心小箭 柳昔卿刚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道血光。 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男人手捂着心口,低着头在她身前缓缓倒下,还垂死挣扎般地伸出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胳膊,把她也拽了下去。 她没恍过神,大脑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画面陌生,似乎是在类似佛堂的地方,房间布置简单庄重,透着一股威压。 所幸身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坚实的地面,骨头砸上去碰撞出疼意,她“嘶”了一声,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如果不是在做梦,这与她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的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满手湿濡,她定了定心神举到眼前,就着烛光一看,赫然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再看眼前倒下的男子,整张脸被披散的长发覆盖,却还不忘抓住她,用尽浑身的力气蹭着地面,慢慢爬过来。 “中了我灭魂法,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哈,不愧是我任宵教出来的好徒弟,为了反抗我,竟敢弑师!”声音怨憎可怖。 柳昔卿不敢动,一方面是因为被他抓着,另一方面是被里里外外的血给吓的。她手上有,那白袍男子身上也有,而此时他说完话,又呕出一口鲜血。空气中腥甜的气味直冲脑门儿,让她心都被揪了起来。 “呵,你以为你能逃掉吗?灵空七子不会放过你,他们会为我报仇,何况你身上的秘密也要暴露了,等唐峥回来,发现你的所作所为,他还会替你遮掩?哈哈,哈哈哈……”他抬头大笑。 明明是笑着的,但那笑声里却带着惨意,长发滑落,露出一张俊秀而年轻的脸。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柳昔卿,你好狠的心。” 随着白袍男子咽了气,外面划过一道闪电,最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 倾盆大雨落下。 柳昔卿再怎么笨也知道自己杀了人,她猛地窜起来向外跑! 脑子里闪过许多碎片般的画面,一些信息像是无孔不入的小虫钻进她的意识,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同时心头沉重——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曲线汹涌,高挑丰盈,绝不是她应有的身体。 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是刚才场景的刺激太大,如今她边跑边回忆,才发现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只剩一些碎片,恍恍惚惚中只想起在她睁眼前,于另一个世界看到的最后场景。 ——撕裂天空的闪电狰狞,黑灰色的云层压低,骤然而降的巨雷在耳边响起。街上的人仓皇躲避,只有一个吓傻了的小女孩在雨中嚎啕大哭。 她冲上去抱住了小女孩,正要将她带到不远处的房屋下躲雨,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金戈之声。 那是冷兵器交战的声音! 天空再次划过一道闪电,光芒过后,她便突然晕倒在雨中,耳边依稀还有小女孩的尖叫声,和一阵阵的惊雷。 …… 再多的内容,她现在也没空闲回忆了,眼下这身子的原主不知道为什么杀了那个白袍男子,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在这无人的庭院寻找出路,直到眼前终于出现两扇朱红色大门,才心中一喜,冲了上去! 只是沉重的大门推开后,等待她的不是惊喜,而是又一次惊吓。 此时门外站着六个身着古风道袍,手执各种奇怪兵器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见她推开大门,呆愣在雨中的样子,皱着眉对身边其他几名男子道:“看来任宵师弟失败了。” 另一个男子抬起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摇头遗憾道:“若不是任宵师弟设下结界,将我等阻拦在外,恐怕也不会死得如此惨。” “师兄,这女人还要养着吗?”有人皱眉问道。 最先开口说话的那名男子打量了一下柳昔卿,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羽扇道:“既然魂魄还在,那就抓起来养段时间吧。” 他目光妖邪,手中羽扇一挥,雨水瞬间停止下落之势,空气都为之凝结,一道肉眼可见的劲气从男子指尖弹出,向着柳昔卿袭来。 柳昔卿完全傻了眼,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夜黑风雨杀人夜,只觉得双腿发软,心想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但这具身体却有本能反应,她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右臂,一架精巧的机关小弩瞬间出现在手腕,柳昔卿福至心灵,明白这是自己的保命武器,立刻抬起沉重的胳膊,对准了那道劲气,另一只手找到小弩的扳机。 “叮!”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鸣叫。 一枝红色小箭自小弩上射出,尾稍甚至还带着长长一道火星,与劲气相撞后,在半空中消失。 那执羽扇的男子冷哼一声:“区区筑基期也敢在金丹修士面前放肆!”他不进反退,扇子向下斜挥,手上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随着男子的动作,雨水重新落下,形成连接天地的帘幕,而又自这水帘中暴起一股戾气,隐隐形成一只透明巨掌。男子喝了一声,那巨掌便毫不犹豫地向她压下! 柳昔卿完全动弹不得,在这股强大的威势下,她根本无法自救,只能硬生生挨了那巨掌一下,瞬间被扇飞了几丈远,落地后浑身散了架一样,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从心口向外透着寒气。 她眯着眼睛,终于察觉到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了。 那六名男子不仅会使用奇怪的术法,而且在这瓢泼大雨下,居然连衣摆都没有湿! 种种违逆常理的现象让她的头更疼了,眼见那执羽扇的男子抬步向她走过来,他身后还有人调笑道:“师兄真是怜香惜玉,若是任宵师弟早将这美人献上,说不定能逃过此劫。” 又有人道:“我灵空七子已经折了一位,灵空阵已损,还是早回洞府为好。” “老四你就是太过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愈发昏沉沉的意识再也禁不住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冲击……只是她将晕未晕之时,一袭石榴色裙摆突然出现在眼帘,那裙摆上有淡淡的香风,混在雨气中,意外的好闻。 这香味减轻了一些疼痛,她终于没能抗住,彻底晕了过去。 所以柳昔卿没看到原本站着六个男子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滩血肉,而一个美艳的少妇打扮的女子手里托着一座金灿灿的宝塔,转过头打量她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她的意识就像是一面碎裂的铜盘,而那些强硬冲进她脑海的点滴记忆,就是铜盘的碎片。在她昏迷的时候,这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出铜盘原本的样子,于是铜盘中记录的影像,便像是放电影一般,在她脑海中掠过。 这是一个少女的成长史。 她从有记忆起便被养在刻薄寡情的叔婶家,据说她的爹娘都已经过世,只留下她一个人。叔婶每日折磨她干活,等她长到十岁时,背地里还谋划将她卖给镇子上的富户做通房。她不堪叔婶虐待,决定逃跑,临走前在堂姐口中得知爹娘其实留了遗物,乃是一个白玉镯,却被叔婶偷偷藏起来,准备给堂姐做嫁妆。 她将白玉镯偷出来后,便逃离了叔婶家,在饥寒交迫中遇到了那个名叫任宵的白袍男子。那时候他的脸还没有这么狰狞可怕,温润如同画上的仙人,开口问道:“我观你资质上佳,可愿随我修道,问鼎长生?” 少女便被任宵带回宗门,成为他座下弟子,上有师兄师姐九人,开始了她的修炼岁月,一恍便是百年。 她其实有一个秘密。 她的肩膀上,从小便生有一朵黑色的花形印记。当它被任宵发现的时候,任宵却只是神色复杂地告诉她,不要再让任何人看到这个印记。 不过这个秘密还是被另一个人发现了,那是除了师父以外,对她最好的三师兄唐峥。 那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当时她穿着单衣,正准备沐浴,发现三师兄莽撞闯进来后,只顾转身,羞怯地将身体沉入水中,却不想衣衫微微下滑后,唐峥看到那个印记的表情,是迷醉而深沉的。 “柳师妹放心,你的秘密,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要多想,好好修炼,我,我……”青年的脸红了。 然而她却装作不知三师兄的情意,因为对从小受苦的她来说,修道长生才是唯一的追求。她仍旧是师兄的好师妹,也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师父,精打细算地为自己争取机缘和丹药……只是后来,她与师父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面对身前步步紧逼的任宵,绝望地问道:“师父,你辛辛苦苦养大我,难道就是为了要炼我的魂吗?” 任宵不语,也许是不愿回答她,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他用禁制困住她的手脚,而后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口中念动法诀。只是他太过于专注,也小瞧了手下的女子,不防一枝小箭射进心口,他立刻认出这是一种特制的灵箭,杀伤力极大,可以直接米分碎经脉摧毁丹田金丹! 任宵看着箭没入身体消失,一脸的不敢置信。 而那术法,其实还是伤到了她的神魂。 在女子将要神魂俱灭之际,她声音凄婉地立下诅咒:“什么天道人行,什么修真隐士,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你们收容孤苦无依的单灵根孩童,助其修炼道到筑基期,竟是为了炼制生魂,若非我早有准备,只怕已被你们得逞……我柳昔卿以神魂起誓,哪怕堕入修罗道,只求杀尽天下伪君子!” 那女子的身影瞬间破灭,重新占据这具身体的人,已经是来自异世的灵魂了。 柳昔卿终于记了起来,她在原来的世界晕倒后,灵魂离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入无尽的虚空。 在茫茫的黑暗中,她听到了兵器相撞的金属碰击声,而远处却一线光芒,隐隐有一名着黑色劲装的高大男子正手持长剑,与身前千军万马作战,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记得他唇角从始至终都噙着一抹笑。 像是一尊享受战斗快感的杀神! 第2章 惊艳之界 “喂,醒醒!快醒醒!” 身体被剧烈摇动,迫使柳昔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入目便是一张奇形怪状的黑铁面具,那面具的做工很是粗粝,但诡异之处在于整张面具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露出一张嘴来,可以看到里面虎牙尖锐,正一开一合,粗声粗气地唤着她。 第2节 柳昔卿心里吓了个半死,但经历过弑师和斗法这样的“大场面”,得知自己是在一处修真界后,竟然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扫了一眼铁面男后,便谨慎地垂下头,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铁面男一摆手:“道友误会了,救你回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师父大人,既然你已经清醒,那便随我去见师父吧。” 柳昔卿点点头,默默从床上起来,把散着的头发乱蓬蓬在脑后挽了个髻,就跟着铁面男出了房门。说实话,到了现在,她对“师父”二字都有心理阴影了,也不知道这位师父如何,万一还是个衣冠禽兽,她得早作打算。 她此番来到异界,对原先世界的记忆已是少得可怜,而此界原主身体中的记忆也没来得及完全消化,但不管记忆如何,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柳昔卿虽然有些胆小,却并不怕事,真逼到份儿上了,说不定还能窜起给你一口。此时她还并不知道,这种偏自保向的性情,对于这个她所陌生的修真界来说,其实还不赖。 正琢磨怎么应对,出了院落,推开大门,站在这略有些陡峭的台阶之上,柳昔卿将这些小来小去的算计忘了个干净。 绵延起伏的山峦看不到尽头,上方是云雾渺渺,下方是一条蜿蜒的白涛江水,山间多绿树,清幽有鸟鸣,方寸间是花草绿地,举目远眺是峻岭山河。 有道是:看山心静,看海心宽。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杂乱的心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铁面男却已经对这些景色司空见惯,他手里拧巴拧巴,捏出一只纸鹤,迎风吹了一口气,纸鹤便化作小船大小,他拉着柳昔卿坐了上去。 “师父住在峰顶。”他就短短解释了这么一句,却并没有解释这法术是怎么回事,想来是这个世界里人人知道的常识。 她跨进纸鹤里坐下,觉得自己很镇定,毕竟经过昨天晚上的过招,她发现身体会有应对危机的本能反应,最起码也有把心怀不轨的师父宰了的能力,她不担心,嗯,一点都不担心…… 纸鹤平稳离地,只是飞起来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瞬间直冲云霄,柳昔卿登时就肝胆俱裂地“嗷”了一声。 铁面男听到后,很是不解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道友业已筑基,难道还没学飞行术法?不应该啊,最起码也该用过飞行法器吧?”虽然那面具上没有眉眼表情,但说话间的语气就仿佛他亲眼看到了柳昔卿的窘迫。 她紧紧抓着身下纸鹤,强作镇定道:“此地心旷神怡,不禁长啸一声,抒发心中烦恼,道友勿怪。” 铁面男摸了摸下巴,点头道:“道友有眼光。” 柳昔卿亦是颔首,之后迅速低下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么一本正经的胡扯,铁面男居然也信了。只是这一关是过了,但这纸鹤还要飞多久?极速云霄飞车很难过的好么! ※※※※※※※※※※※※ 落到山顶的时候,柳昔卿彻底披头散发,跟个活鬼一样失魂落魄地跟在铁面男身后上了台阶,那上面是一座清幽的宅院。 不知这山具体有多高,山顶下方尽是缥缈云海,风也很是猛烈,但是那宅院里,挨着墙角栽种的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花小草,却连晃都没晃。 柳昔卿已经不再惊讶,虽然她还没完全消化原主的记忆,但雨水可以不沾身,纸鹤能飞翔,那么小花也自能在狂风中岿然不动……而且,还有什么比她的灵魂可以穿越到异界这种事更惊悚? 铁面男下了纸鹤后就一直没再搭理腿软的柳昔卿,走到宅院外后,恭恭敬敬行礼道:“师父,弟子把人带上来了。” 里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屋子里很黑,门开后只能看到两点红光,柳昔卿从纸鹤下来后一路整理自己被风吹成乱草的头发,听见门响后,一边给自己打了气,一边用自己最端庄的步伐走了过来。 那两点红光灭了又亮。 于是柳昔卿看便见一只眼如铜铃鼻子凹陷舌头在外牙似尖刀的黑脸兽跳了出来,且还能人立行走,对铁面男开口道:“这就是那女修?嘁,虽然她细皮嫩肉酥俏含苞身如弱柳润如羊脂,但本君不会喜欢她的。” 好惊悚! 柳昔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万念俱灰,整个人都陷入了灰暗的色彩里……这不会就是铁面男口中的“师父”吧?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没等铁面男回复,房屋里便传来懒洋洋的女声道:“你们都退下吧,让她一个人进来。”那声音略带沙哑,极富性感,像是午夜时轻声呢喃在耳边的情人絮语,勾着耳膜,挑着心脏。 有这样声音的女人,通常都是绝代尤物。 女子声音刚落,那屋子里又出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长相娇艳的美貌少女,另一个是面容带着些忧郁之色的年轻男子,最后一个是身形高壮,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这三人出来后都对柳昔卿善意地一笑,便分头祭出不同形状的飞行法器,转眼便消失在下方的云海中。 铁面男往旁边让让,示意她赶紧走过去。 但是柳昔卿还是觉得自己无法面对怪兽一样还会说话的黑脸兽,心里这关过不去啊! 那黑脸兽眼睛骨碌碌一转,笑道:“你们人类最喜欢皮相,岂不知长得越俊的,出手便越狠,而面相凶恶的,却也可能是慈悲之人?” 虽然嘴上不服输,但黑脸兽还是摇晃了一下身子,变作一名风流倜傥的黑衣青年,在院子里找了一处坐下,便不再看柳昔卿了。 她心道确实也如此,任宵那样俊杰的人物,却是个迫害弟子的,他们口中的灵空七子,每个人都像模像样,结果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叹口气,她目不斜视地走进那宅院,路过黑脸兽的时候,轻轻福身行了一礼。 ※※※※※※※※※※※※ 进了屋,才发现屋内不见亮的幽暗,并非没有点灯,而是因为四周墙壁皆垂下厚重的黑色幕布,将光芒趁得暗淡。就连地面上也铺了黑色的毯子,踩上去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那黑色的中央是一个石榴色的艳妇。 那艳妇垂着长发斜倚在榻上,身段玲珑毕现,脸孔美艳不可方物,十根手指留了长长的指甲,蔻丹鲜艳,正把玩着一柄长剑。 “你可知,是本君救了你。”她没有故弄玄虚,而是开门见山。 其实柳昔卿已经凭衣裙的颜色和她身上张扬的香气,想起了那天晚上,心下明镜,行礼道:“多谢仙君。” 那艳妇“噗嗤”一乐,娇嗔道:“别叫什么仙君了,牙酸。你第一次来此处,想必还没听说过素爻洞洞主宋媚双,正是本君。” “见过洞主。”柳昔卿从善如流。 宋媚双脸上看不出喜怒颜色,慢悠悠说道:“既然是本君将你接引过来,你理当拜入素爻洞门下,不知你可愿意?” 对于此时的柳昔卿来说,没有比抱一个结实的金大腿更幸福的事了,既然这位洞主可以将她从灵空七子手里救出来,修为一定不弱,至于拜师究竟有没有风险,会不会又对她下手,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此时太弱小,那些并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弟子柳昔卿,承蒙不弃,愿拜洞主为师!”这番话随着她的心念,顺口就说了出来,身体也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宋媚双将手中的剑挂起,手指勾了勾道:“过来,来本君这里。” 柳昔卿起身,缓步走过,看着那只指甲锋利的玉手,稳住了心神。 宋媚双扯过她的手,柳昔卿便感觉一股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气流进入自己身体,顺着手臂向上游走,触摸了自己头部一下,便收了回去。 “不错,不枉本君出手救你,竟是单一金灵根,生水克木,是做炼器师的好苗子。”宋媚双收了手,脸上笑意更浓,“为师收徒五人,属你资质最好。” “弟子一定努力修炼,不辜负师父的期望。”她心里琢磨,刚才从屋子里出来的三人,外加那铁面男,应当都是宋媚双的徒弟。还有一个是谁?难道是那只黑脸兽? 宋媚双看她乖觉,身下放松,在榻上塌腰侧卧,声音更慵懒道:“不过虽然你资质好,但我这里却没有更高级的金系功法,想来只能等下个月清点名册时,我去询问师兄有无功法。现在你只有筑基修为……其实功法高低也没什么差别,还按你原有的功法修炼即可。” “谨遵师命。”柳昔卿其实还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功法什么的完全不懂,甚至还未了解此处的情况,好在本来也是低阶修士,唯唯诺诺也就打发过去了。 宋媚双指尖轻动,外面的铁面男也进了屋子,依旧恭顺地立在旁边垂着头。 “你跟以庭一起住吧,别看他是个男人,但修炼的功法戒女色,人又稳当,平时你们也可互相照拂。” 铁面男立刻回道:“谨遵师命。” 柳昔卿这回看向宋媚双的眼睛才带上了真诚,能够为徒弟如此细心打算,再加上于她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应当得到她的敬重。 柳昔卿后退两步,行礼答道:“多谢师父” 宋媚双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入我门下,便是我道中人,无需多礼,去吧。” 第3章 人间记忆 铁面男名叫文以庭,身量中等,据柳昔卿观察,此人除了脸上的面具古怪了些,性情比其他人随和得多。他似乎看出柳昔卿没有飞行法器,从宋媚双的洞府出来后,仍旧拧巴出纸鹤,招呼她上去。 当时柳昔卿的心情非常壮烈,想着一闭眼睛也就过去了,但是这次返程她却并未感受到肆虐的山风,睁开眼睛后,才发现坐在前方的文以庭撑起一个透明的光罩。 原来还是个相当细心的人呢。 “谢谢师兄。”落了地,她拱手对文以庭道。 “无妨,”他摆摆手,因为面具没有表情,所以他的肢体语言比较丰富,“柳师妹既然已经入成了素爻洞弟子,我们自当同心。” “只是不知道其他师兄师姐都住在什么地方,要不要去拜访?” “我辈修士不讲那些俗务,耽误了修炼反而失礼。”他说完便拿出一个小袋子翻找,从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道,“这是素爻洞的弟子册,在师父下一次传唤你之前,安心修炼即可,若有什么不懂,应当在这册子中都能找到答案。” 修士神通广大,她不敢小瞧了这小册子,接过道谢。 文以庭带她走到门前:“此处有东西两院,我住在东院,那么西院就让给师妹吧。”他又递给柳昔卿一块玉牌,“你凭借此物可以出入洞府禁制,这是师父为弟子设下的外禁制,弟子也可以自行在院中设下禁制阵盘,请师妹随意。” 柳昔卿接过玉牌,想来这就是修真界的洞府门钥匙,不仅洞府有一道禁制,文以庭的院子还有一道自己的禁制,这些修士的戒备心不可谓不强。 “若是我有事唤师兄,应当如何?”她问道。 文以庭本来转身正欲回东院,听闻这句话,回过头来,那铁面纹丝不动,但下方的阔口却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我修炼的功法需要心无杂念,所以师妹最好莫要随意唤我,否则……”他身上气息陡变,像是平时被压制住的猛兽突然亮出了一只利爪。 柳昔卿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她攥着玉牌后退两步,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师兄放心,我不会打扰师兄的!” 文以庭收回了气息,面具下的嘴唇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回了他的东院。 柳昔卿手握玉牌,也进了西院。 这西院便是她醒来的院子,不大,却很干净整洁,没有杂物,只保持基本起居需求,同时柳昔卿注意到了,这屋子没有水源,也没有厨房。 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她关好房门,先是打开小册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两页纸,上面的文字跟鬼画符一样,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只好将册子放在一边,开始整理自己的家当,以及那些还来不及消化的修真界常识。 ※※※※※※※※※※※※ 混沌初期,上古十二神降世,开天辟地,创造规则,滋养众生。 裂大地,造七大州,东胜州、南平州、西凉州、北阳州、中陆州、黑崎州、白渡州;填内陆,引天水入就十二湖;推演造化,擎起三十六山;分割水域,方有四海;而后定山河,安乾坤,归天道。 称“人间界”。 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世界,且不说远古洪荒如何混战,且说近几十万年,便经历过上古神魔大战、八个长达十万年的纪年和最后一个纪年铭古纪。 铭古纪只持续了不到五千年,不仅是最短的纪年,同时也是九个纪年的终结。而今距离铭古纪结束的4745年,已过去了千年有余,为天元1329年,那些尘烟往事都已经变为传说和书本上的文字。 这个世界分为凡人和修士两类人群。 凡人与她曾经世界里的人类无异,但修士却可以感受道天地之间的灵气,通过灵根属性来吸纳不同的灵气元素,在身体中转化为灵力,修炼本源,掌控法术,提升境界,甚至最后还有望飞升仙界。 这个世界其实对“界”的概念很先进,有三千世界的笼统说法,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承认除了自己的世界以外,还有其他世界。但世界的规则也同样严苛,界与界之间不能有任何交集,唯一能与诸界相连的,便是可以“飞升”的仙界,那才是三千世界中所有人的最终向往。 柳昔卿的灵魂穿越了两个世界,实则是游走在世界规则边缘中的异类,以原主的记忆,无法解答她能来此界的原因。好在柳昔卿的造诣颇高,原主本为一个筑基期修士,还是资质极佳的单一金灵根,若是能保住命一路修炼下去的话,也是另一种不同的活法。 所谓修士,乃是一群追逐缥缈大道的狂热之士,灵气和灵力是他们的是手段,神识是他们探索世界的工具,而对大道的执着则是他们的境界,这些要素皆相辅相成。 第3节 修为境界一共分: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大乘期、渡劫期等七个境界,除了渡劫期外,每一境界又分前、中、后三个阶段。 修士的寿元也与修为相关:炼气期是引气入体,经过天地灵气滋养后,寿元可达二百年;筑基期是灵气化液,寿元为五百年;金丹期是炼液为丹,寿元为一千五百年;元婴期是由丹成形,寿元为三千年;化神期则是元神与自身的完美炼化,而到了大乘期,才算是真正进入大道之中,冥冥与天命相连,这一系列的修炼过程,都是对自身的进阶,到了化神、大乘这两个境界,肉身已不能决定寿元,能活多久全凭元神是否强大,寿元由五千年到两万年不等;当修炼达到渡劫期巅峰便可以肉身成圣,在人间等待飞升仙界,再不受人间苦厄。 灵根则分五行灵根和变异灵根: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拥有的灵根越少越好,尤其是单灵根,修炼速度是双灵根、三灵根等普通灵根的二到三倍。 灵根需要通过测试才得知,比如宋媚双会通过神识来直接确定柳昔卿的灵根,而人间每座城镇都设有灵根石,凡是有灵根的孩子几乎都被收入修真门派。迄今为止,修真界的门派林立,全界五百三十三宗门,九千七百洞府……逐渐发展为几大阵营:象征修真道统的五大山门,以奇术秘术为主的九重天外天,立足凡间国家的七国修士联盟,以及散修联盟海外三千洞府。 修士们的修炼手法也多种多样,除了术法,还有阵法、结界、符箓、炼丹、炼器、傀儡术、天演术、灵植、灵兽等内容;以入道方式,还分为儒修、禅修、鬼修、尸修等等。 不过有光便有影,有正便有邪,修士中也分两大阵营,道修与魔修。 道修是以自然道法提升晋阶,而魔修则是一群因走火入魔或因追逐力量而堕入修罗道的修士群体,他们杀戮心重,是修真界最危险的存在。不过据说自铭古纪有大神通之士封印了魔界后,魔修便很少见了,是以原主的记忆中也很少有魔修的记忆。 ※※※※※※※※※※※※ 柳昔卿目前已经是拥有筑基初期修为的修士,她修炼的功法是一部名叫《金唯功》的上乘功法,是很多宗门传授给金灵根弟子的入门级功法,对资质的要求并不高,且容易打下根基,稳固本源,虽然已是大路货,却是金灵根修士的最好功法之一。 只可惜,这部功法的提升极限是金丹期。 对于这个据说因为与魔尊对抗而陷入修真狂热十万年的人间来说,私下甚至有“金丹不如狗,元婴遍地走”的说法,虽然话糙,但理不糙,她现在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怪不得弟子的洞府尚需师父以禁制护着,甚至师父还委托了看不出修为的师兄文以庭照看她。 心里感觉微暖。 既然功法自己解决不了,她翻出原主身上的储物袋,扯了扯上面的绳结,嘴角不禁耷拉下来。 这也是个打不开的,看来想要使用这些修士的物品,必须用灵力。 柳昔卿决定先修炼试试看。 这具身体早已过了引气入体的第一个门坎,目前丹田内已经灵气化液,修炼几乎已经成为本能,修士的意识也被修炼成识海,从而拥有可以外放也可以内视的神识。 她很快便入定,通过神识内视看到身体正在吸收灵气,而灵气顺着经脉汇聚到丹田,经由丹田转化为灵力。 柳昔卿睁开眼,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第一次修炼,很成功。 她试着使用灵力,先敲了敲左手腕上家传的白玉镯,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此物并非法宝,又试着召唤了雨夜时帮她挡了一击的机关小弩。 小弩很轻松地出现在右臂,这时,金灵根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她竟能用灵力凝结出一根当时看到的红色小箭,将其放在小弩上拉弦备好,才又将小弩收起。 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接下来将将灵力注入储物袋,袋口也顺理成章地打开了,她将神识里探入里面,便看到一个十平方大小的空间。 一本薄册子、五瓶丹药、三盒灵草、两包金石、两套法衣、一面布阵用的小旗子、一沓符箓、一把米分色的扇子、一面普通的梳妆小镜和两盒胭脂。 她每样都拿起来看了看,手中已经能感受到法器中的灵力,那册子封皮上写着《天演论》,看来是一本功法,而其他的材料,想必就是一个普通小宗门弟子的全部家当了。 那米分色扇子是一件低阶的防御法宝,是任宵送给柳昔卿的晋阶筑基期礼物。 法衣样式普通,只有梳妆小镜和胭脂盒还带着凡间的气息,让人看出它们属于一个爱美的姑娘家,打开盒盖后,发现胭脂有些凝结,应当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 这是为什么? 算一算,在任宵的帮助下,丹药不缺,且还有单灵根的加成,柳昔卿修到筑基期也用了近百年,那么容貌应该也损了不少吧?可是身上的皮肤倒是不错呢,看来灵力滋养比什么护肤品都好用。 她这么想着,拿起梳妆小镜,用衣袖擦了擦,终于决定看看自己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 良久,她沉默地放下了梳妆小镜。 手有些僵硬地抚上了自己的脸,满心满肺都是难以言喻的哀伤。 ——这狐狸精样的样貌,祸水般的风情,她真的能安安分分地在这修真界活下去吗! 第4章 萧杀桃花 美貌对于女人来说,有利有弊。 太平盛世时,利大;战争祸乱时,弊大。 记忆中的那些修士大多也长相不俗,平均水准都相当高,到了这里,见到了宋媚双那样的艳妇,又提高了她对美色的新认知。 但柳昔卿的长相,仍然是有些过了。 她强迫自己去回忆更多原主的生活细节,发现晋阶筑基期以前,她在宗门里并没有被特意瞩目过,直到筑基期后,才慢慢感觉到周围的男性修士对自己的目光发生了些许变化,而女性修士则毫不掩饰她们带着些许敌意的轻蔑目光。 即便是这个以修炼为主,大多修士都清心寡欲的修真界,太过夺目的姿容,仍然是一种对心性和自制力的挑战。 从外历练归来的任宵看到她后,立刻就以巩固境界为名哄她闭了关,确实安安静静地稳定了几年境界,之后,就发生了灭魂弑师的那一幕。 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容貌的转变应该是以筑基期为一个分水岭,修行是去伪存真,同时身体本身也会因为修炼而更加纯净清透,容貌并不会发生变化,改善的是气质与体质,那么为什么会发现这样诡异的事? 她一边转动左手腕上的白玉镯,一边推敲着细节,灵光乍现时,想到了那个被任宵和唐峥称作秘密的黑色花朵印记! 她立刻扒开肩膀衣服,将梳妆小镜放在身后。 左侧肩膀上的确有个一个形状不明的黑色印记,她干脆放下镜子,探出神识,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在白玉无瑕的肌肤上,那印记似一朵黑色的小花,只有两寸大小,花朵呈钟型垂下,边缘有一些更细碎的花纹。 下垂的花瓣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诡异的花纹让人觉得不详。 她用手触碰印记,并没有感觉任何灵力特征,然而那花却因为感应到了她的灵力而绽放! 花瓣完全打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朵黑色的桃花。 柳昔卿变了脸色,那花似有如无地散发着一种幽香,瓣儿尖勾起来,像是引人入胜的芊芊玉指,内里的花蕊则像是饶人的小爪子,悄悄伸张开,冷丁丁给你的神识一下,不讨厌,也不舒服,但勾魂。 这么一朵奇怪的桃花。没漂亮的颜色,没娇嫩的花瓣,只是一个女人身上的印记,却在盛开时带着艳杀四方的冲劲儿,如一把利器,捅进人的心。 为什么师兄和师父看到这朵花后的表情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嘱咐她把它当成秘密?而她为什么筑基期之后明明长相没有改变,却能吸引男人的注意…… 坑啊! 分明是这印记有古怪,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这印记从哪来,为什么会在她身上,试过用灵力削,用灵力擦,割块肉的心都有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柳昔卿对于这个印记毫无办法,因为它并非真的印在她的皮肤上,而如附骨之蚀,烙印在这躯体上。 由此柳昔卿也怀疑,宋媚双会如此轻易的接纳她,是否发现了这朵黑桃花?那么她究竟真的是慈悲之心,还是别有所图? 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 即便继承了一部分人间记忆,当她面对这个纷纭复杂风谲云诡的修真界时,仍然有力不从心之感。 实在是太弱小了。 不过柳昔卿是个实干派,她知道目前的烦恼并非自己现在这个层面所能解决,便渐渐平静下来。就像她来到异界后能够很快适应环境并极力求生一样,对于这个坚韧的姑娘,眼下能做的事,才是她最应该好好把握的。 拧了拧眉心,她拿起那本文以庭送给她的小册子,随着灵力探入,大量信息涌入识海,细读之后,发现这本小册子乃是类似弟子手册一样的东西。 她目前所在的山名宏景山,有三处洞府,分别是位于山顶的素爻洞,位于山坡的隐洞和位于山麓的泰直洞。 三位洞主分别都是元婴期的真君,素爻洞的宋媚双修为最高,为元婴后期,隐洞的袁真君和泰直洞的尚平真君都是元婴中期,每个洞府也有弟子若干,已经在此地相安无事地修炼了数百年。 山顶至山腰的数百丈地界,都属于素爻洞范围,若无相邀,三个洞府之间并不随意来往,一旦未经许可进入对方地界,可就地诛杀。 修真界之残酷,可见一斑。 柳昔卿也压根没准备出去,她用那面小旗,按照记忆中的布阵方法,为自己所住的西院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奇门御法阵”,至少等挡住普通的筑基期修士,另外辨识了一下丹药,便开始入定,进入修炼冥想。 这年头,师父不可靠,师兄同门也不可靠,她还是抓紧修炼,把身上的秘密挨个掐死,然后老老实实问道求长生好了。 不可多生枝节,不可陷入虚妄,不可被外物惑乱心神,不可因困苦而转移心志。 至此,柳昔卿来到人间界后,也慢慢生出了自己的体悟,稳固了道心。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暗暗下定决心。 “我一定会在这个修真界中生存下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大道!” ※※※※※※※※※※※※ 山中不知岁月长,在沉默的修炼中,一晃已经过了一个月。 柳昔卿将记忆中所学的内容都已钻研透彻,而且还学会了各种初级法术,比如简单的避尘诀、妙法生水诀、御风术、引火术,她对任宵留下的那把可以作防御之用的“月华扇”没什么特别的恶感,甚至还拿出来试了试效果。至于那机关小弩,是自一处秘境得来的上品法宝,只因为同去的修士中没有金灵根,所以才让柳昔卿得了个便宜,这小弩需要灵力化箭,是她唯一的攻击武器。 不得不说的是,修士的身体因为灵力的滋养,而达到使用的最大化,种种普通人认为极难的动作,修士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出来,甚至反应更快,柳昔卿试了试自己的身手后表示满意。 别看娇娇弱弱的样子,捏碎个巴掌大的石头就跟玩儿似的。 不过她心里一直记得宋媚双提过的一个月后的“清点名册”,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于是早早起床,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 学会金系的妙法生水诀后,她自是不缺水用,沐浴之后以指为刀,给自己剪了一个最大限度遮挡脸颊的发型,额头梳起刘海,两颊垂下发丝,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并不施脂米分,低眉顺目时,看着并不觉出众。 这也就是柳昔卿自保的极限了。 当她收到宋媚双传入禁制的召唤后,便理了理衣裙,迈步走了出去。 正巧文以庭也从对面走出,他嘴角咧笑道:“一个月不见,师妹气息平稳,果然更上一层楼。” 柳昔卿也会观气之法,她看了文以庭一眼,不动声色地回到:“师兄也是一样。” 表情会泄露人的心理动态,从此以后,她最好做一名合格的面瘫。 文以庭与她一同走出禁制,照例招出纸鹤,邀请柳昔卿同行。 她并没有拒绝,只是在纸鹤飞起时,轻声询问道:“请问师兄,这附近可有坊市?” “想买东西还是想卖东西?” “都有。”那储物袋一块灵石都不剩,她得想办法弄点灵石。 文以庭却回头道:“弟子下山都需禀明师父后方可成行。恕我直言,师妹修为尚低,最好不要单独下山,不如等我和师兄师姐下山时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柳昔卿求之不得,哪怕再面瘫,嘴角也有了上扬的弧度,回道:“多谢师兄,这样最好不过。” 文以庭转过头去,半响又道:“此去会见到诸位师兄师姐,师妹无须太过紧张,另外……师妹不笑的样子,也很好看。” 柳昔卿瞬间石化了。 一路她都垂着头,将要到山顶时,风中隐隐传来歌声。 “……酬卿一阕离别意,寄我三春向君心。” 曲调悠扬,声音清亮,绝不似凡间歌者,更像是狂放名士的不羁高歌。柳昔卿隐隐听到这么一句,便心生向往。 纸鹤离山顶越来越近了,她尝试铺开神识,发现山顶依旧只有一个小院,不过这次,那个吓人的黑脸兽没有拦在院子里,而是龇着牙流着口水,趴在一块巨石上晒太阳。 巨石下方坐着一位明艳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根白骨,正敲击旁边枯树继续作歌道:“……平生最爱沧浪水,前洗红尘后濯璎。” 伴着歌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摇首闭目,沉醉其中。当柳昔卿的神识掠过他时,那书生眉眼立刻睁开,内里竟是精光有神。 第4节 书生嘴唇挑起一角,笑得有些邪性,伸手摘叶掷出,口中吟道:“有朋自远方来,杀之乐乎……” 第5章 桃花杀我 柳昔卿眼睁睁看着那叶片闪着利光飞来,而身前的文以庭却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她便强按捺住要躲避的心思。 那飞叶飞到一半,果然被一名脸色忧郁的男子拦下,男子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叶片,愁道:“这叶子好好生在那里,你何苦摘它,唉……” 那脸上真个是愁云惨淡万里凝,看着惨不忍睹。 此时文以庭也御着纸鹤上了山顶,还没等稳住身形落地,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大块头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一手止住了纸鹤。 来者是一名块头堪比两个成年男子的壮汉,以单臂举起了乘坐两人的纸鹤,说道:“还是俺灰熊厚道,师弟师妹,下来吧!” 文以庭站起身,施施然地凌空走了下去,柳昔卿也没示弱,从纸鹤上跳下,亦是稳稳当当落在地面。 二人下来后先施一礼,文以庭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大师兄昂真人。” 那个一脸忧郁的年轻男子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叶片,只点了点头:“想必这位就是小师妹,本真人专修炼丹之道,若有需求,请千万别来找我。” 柳昔卿听到这话,想不面瘫都不行了,僵硬地行了一礼。 文以庭继续介绍:“这位是二师姐段小蛮。” 段小蛮是一位长相明艳开朗的少女,身体娇小,难以想象这少女已是一名金丹修士。方才朗声作歌的也是她,此时利落地一笑,两边各露一酒窝,端得是甜美可人。 “没什么见面礼,这根骨头就送给师妹吧……”她热情地握住柳昔卿的手,把手上那根白骨塞了过去。 柳昔卿拿着骨头,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兽类,只觉得长而沉重。 看她为难的样子,那旁边的邪书生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那可是某位金丹真人受天骄之火灼烧后,剩下来的唯一一块儿骨头,硬气得很,是炼器的好材料啊!” 人骨头! 那二师姐怎么也如此邪性? 可她手都软了,也还是忍住没扔出去,只咬着牙攥紧,垂着头道:“多谢二师姐。” 那邪书生终于站起身,手里泛着青光,口中喝了一声“咄”,那青光便化作青色的风浪,里面还夹杂着几片绿叶,飞旋在柳昔卿身周。 瞬间觉得提起了不少精气,她抬眼惊讶地看向邪书生。 “我是久朝,行三,哈哈,柳师妹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收了青气后,摇头晃脑道,“这‘青木洗三根’,便是我的见面礼。” “谢过三师兄。” 文以庭方才一直没说话,此时便继续介绍道:“这位是四师兄,绰号灰熊。” 原来那身形似熊般壮硕的络腮胡子大汉就是四师兄,没人搭理的时候他一直在抠着手里的小花,听到终于介绍到自己,立刻咧嘴笑道:“俺没什么擅长的,若是你要打架,记得叫上俺。” 柳昔卿亦是见过礼道:“谢过四师兄。” 文以庭终于把视线落到那在高高石头上晒毛的黑脸兽,对柳昔卿道:“这位是师父的契约兽东拓大人。” 那黑脸兽又懒洋洋地变作男子模样,状似不经意地看看了柳昔卿一眼,用手托腮道:“真是遗憾啊,啧啧,本君真的不喜欢胸大的……” ※※※※※※※※※※※※ 小院外面热闹非凡,院落内却是极安静,设有隔绝神识查探的禁制,也掩盖了一切声音。 仍旧是那黑漆漆的屋子,宋媚双端正地坐在榻上。 她的眼前,是五十多名元婴修士的虚影,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人同她一样在自己的洞府,有的人在四面都是杂草的野地,有的人正在御宝飞行,有的人穿梭在闹市中。 但他们都很安静。 因为屋子的中央,一幅横卷正慢慢展开,上方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姓名,仔细一看,上面发着三种光芒,有绿有红有黑。 一个身着黑色兜帽的修士站在所有人的中央,足有化神中期修为。 他手指上方的横卷道:“我东胜州地界,近日折损弟子在七洲内排名第二,我薛无在七洲议会脸上无光,难道诸位就光彩?” 宋媚双凝神看向横卷。 掠过象征正常的黑色姓名和象征新加入名册内的绿色姓名,单只看那红色,每一个姓名下方标注了细小的红字,比如一个名叫“堂峰”的人名下方,写着:金丹初期,朔月一脉,原骊山派门下,后收入澄海湖主门下,于寅月初八丧命于骊山派平林真人手中。 魔修每年逢卯月、申月清册,有人折损是常事,尤其这这“堂峰”,乃是朔月一脉魔修,手中必定血案累累,倒霉撞上了原来宗门,自是逃不过这一劫。但如果仅是这样,薛无神君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她继续看下去,“堂峰”的死因尚属正常,但其他的人名,便不那么正常了。除了爱惹事的朔月魔修,这次她所属的弦月一脉,竟也被诛灭了不少人。除了被五大山门那些闲得发慌的弟子追杀的倒霉鬼,近几月,一个名为“上善盟”的组织在这些红色名字下方的小字中频繁出现。 而且死因竟大部分都是“被捉入禁制,后诛灭。” 这就奇了,正道人士捉到他们魔修,不就地诛杀已经很奇怪了,还被捉了回去,这又是为什么?严刑拷打?谁都知道魔修组织结构严密,除非是捉到他们这种镇守一方的领头人物,其他人不过是小喽啰而已。就像这座宏景山,三处洞府,以素爻洞为尊,同时她宋媚双也是真正统御方圆三百十六里的域主,即便是下面的泰直洞隐洞都死了个遍,也动不了她的根基。 那么,为什么要捉拿魔修? 这“上善盟”之前也曾经在清册会议里见过,当时还只是边缘组织而已,但他们的人下手很稳重,不留痕迹,甚至无法追踪是出自哪个宗门。而其在修真界的名声却也不错,听说组织者并非出身五大山门,而是一名散修,此组织门槛低,但入盟者皆是机密,行事时会留下门派标示,一枚拇指大小的方印,名曰“天照印”。 看来这上善盟是盯上魔修了,宋媚双抬眼看向其他域主。 东胜州内,能参与清册会议的,都是与她同级别的域主,而负责主持会议的薛无神君则是州主。 其他域主显然也发现了这组织的诡秘,但上面没有章程下来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薛无抬起头,他是个颧骨有些高的瘦脸男子,长得也是斯文白净,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是阴恻恻地扫了一圈,最后说道:“外有正道联手围剿,内有‘守夜人’虎视眈眈,哼!最近你们小心管理下面的弟子,多行接引之事,否则本座会考虑更换几名域主,尔等可知?”最后这一声用了十足的威压,震得所有人身子一抖。 哪还敢言语,所有域主皆静默垂首。 “散!”他低喝了一声,双手向上做了一个法诀,那横卷便从最开始处慢慢卷起,宋媚双注意到,那上面最后一个小小的绿色姓名,正是她接引回来的柳昔卿。 清册会议后,禁制会停留半柱香时间,供域主交流。 其他有旧的域主已经在单独以神识传音,而宋媚双也看向一个虚影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只翠色肥鸟的黄袍男子,传音道:“师兄留步,媚双有事相商。” 那黄袍男子懒懒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垂着头道:“快讲,本座困死了……” “前阵子我接引了一名单一金灵根的弟子,想来你那小重峰也无金灵根,不如把那本《流光烁金诀》交给我。”当年他们师兄妹二人一同得了一场大机缘,师兄一步化神,而她也晋阶到元婴后期,其中还有两样法宝,师兄因得机缘大,便拿了那本没什么用的金灵根功法,把更好的让给了她。 “不给。”黄袍男子回绝得干净利索。 宋媚双心里冷笑一声,看着这个滚刀肉般的师兄,捏着声音娇声嗲气地撒娇道:“远鹭师兄,人家想要嘛,嘤,从心里往外,想要得慌……” 那抱着肥鸟的远鹭神君当时手里一紧,把那鸟脖子掐出“嘎”的一声,浑身抖掉一层鸡皮疙瘩,他口中怒斥:“宋媚双,你速速给本座滚!” 看不清他手上有什么动作,只见一道劲气闪过,有什么东西飞出了远鹭神君的虚影外。 宋媚双转眼间便已恢复了正色:“谢过师兄。”她这师兄就是个贱皮子,好好说不给,非逼她恶心他。 远鹭神君气哼哼地匿了虚影,拎着扑腾的肥鸟远去了。 她这才收了禁制,对着外面道:“都进来吧。” 第6章 身披伽蓝 五个弟子依次进来,后面还跟着那已变成人形的东拓君。 “拜见师父。”五人齐声道。 宋媚双依旧是那有话说话的性子,跟徒弟也不必客气。 “小昂小蛮久朝,说说你们洞府弟子的修炼情况;灰熊,跟我汇报上次办的事结果如何;以庭和昔卿,同我讲讲你们的修炼心得。” 说罢,房屋内静悄悄,柳昔卿察言观色,身边几个人眼中皆流露出精光,竟是同时在与宋媚双传音汇报。 元婴修士竟有此大能! 她旁边的东拓看她还傻愣愣的,突然传声闯入她识海,吊儿郎当地问道:“小美人儿,难道你还不会传音入密?” 她转头看东拓,那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 “快求本君教你啊!” 柳昔卿寒着脸,识海涌出一股神识之力,将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拍了出去。好在东拓也没坏心思,倒是很顺从地退了出去,否则以他的修为,在筑基期的小修士识海里搅合一场,也够她损半条命的。 她并非不会传音入密,只是没想到要跟宋媚双说些什么。 师父本是修行路上最亲近的人,可带她入仙门的任宵已让她背上弑师的名分,与宋媚双也只见过一面,她又是个自诩在修真界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小喽啰,重重疑心之下,情分就更淡了。 见她无话可说的模样,宋媚双也没为难她,甚至还安抚地对她一笑。 待宋媚双与四位弟子交流完毕,便满意地点头道:“最近山风泛红,诸行不宜,还需收敛。” “山风泛红”是黑话,几个人一听便知道最近恐怕死了不少魔修,都上了心。 但文以庭还是问道:“我与柳师妹都需要采办些东西,西河市集过两日也要开放,不知弟子可否成行?” 宋媚双沉吟了一下:“若是要去,你们五个便一起吧,小昂身上有我的本命之物,只要你们在一起不分散,我总能护住你们。” 段小蛮笑眯眯道:“甚好,弟子许久没下山了。”其他人也无异议,约好定两日后在地势最低的久朝师兄处集合。 事毕,宋媚双看着柳昔卿道:“昔卿且先留下。” 柳昔卿早知道会被单独留下,文以庭转过身问道:“师妹可要我在外等候?” 她急忙道:“多谢师兄关心,我自行回去即可。” 文以庭的面具看不出表情,也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宋媚双,东拓,以及柳昔卿。 可屋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人少而压抑,明明是黑漆漆的屋子,愣是被宋媚双这样的女人给衬出慵懒的调调,再加上东拓也是个懒货,俩人没骨头似得一边一个倚着,反而显得柳昔卿十分端正。 “我救你的时候,嗅到了很重的杀戮气,后来得知,你杀了你的师父……”宋媚双招招手,示意她走得近些,“我便想,这女孩子是个受了大罪的,若是心性狭隘些,恐怕再难得寸进。但这一个月的修炼下来,你心性依旧很稳,我知道我没看错人。” 宋媚双抬起她的下颌,像一个女王般审视着她的脸,举起另一只手,那指甲上涂着鲜红的颜色,渐渐接近她的脸颊。 然而那指甲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而是用柔软的指肚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容貌啊,你懂得遮掩自保,这很好,却也落了下乘。你当自知,容貌亦是上天赋予你的机缘,若是一昧躲藏,又岂能知晓其中造化?” “可弟子的修为太低了。” 宋媚双笑道:“所以你要懂得手段。”她附在柳昔卿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柳昔卿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 “弟子不会去做这样的事!”采补什么的,死也不去做! 宋媚双松开了手,有些惋惜地道:“那么,你便只能走最艰苦的路了。”说罢张手一抓,一枚手掌大小的玉简便从外飞了进来,落在她手中时,上方一团紫气,浮现出几个大字:流光烁金诀。 这修真界功法分为:下乘功法、中乘功法、上乘功法、极品功法,以及上古功法。其中下乘功法是给普通凡人修习健体使用,中乘功法和上乘功法适用于大多数修士,而极品功法才是修士们趋之若鹜的珍品,上古功法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传说之物。 第5节 这《流光烁金诀》,品相呈紫色,乃是金灵根极品功法! 宋媚双将法诀放到她的手中,而后又在上方压上一个储物袋道:“既然过两日要去西河市集,身边又有小昂他们跟着,若是有好东西,正好让他们帮你瞧瞧,这里是五万灵石,予你买些喜欢的法宝。” 柳昔卿登时就被灵石砸懵了,她前两天还在愁灵石的问题,准备变卖灵草和丹药,换些有用的东西回来……幸福来得太突然! 看着柳昔卿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旁边的东拓乐了:“出息。” 宋媚双摸了摸她的头,难得像个真正为人师表的高阶修士一般说出一句话。 “既然你偏偏选择了这条最难的路,便拿出配得上你这幅容貌的修为来吧。为师很期待。” …… 柳昔卿出了师父的院落后,站在山顶的悬崖边。 山风吹着她垂下的发丝,脸上则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宋媚双不愧是元婴修士,一席话将柳昔卿点了个通透。 她初来到这世界,便经历一系列的负面情况——雨夜弑师,灵空七子的追杀,身体的隐秘和眼前陌生的一切,导致了柳昔卿即便被救出火坑,却对所有人都戒心重重,她对现任师父,乃至整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 说白了,她打心底里不相信这个世界。 她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经营,处处低调,无非是因为自己本能对其他人有排斥心理,她完美承接了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本能,却放弃了与之融合的亲和之道。 众生万象,尘缘浮生,才刚刚为这个初入修真界的姑娘打开了一角,可这一角过于晦暗和血腥,所以将这个尚还懵懂的姑娘吓了回去,封闭了内心。 若是长此以往,她的道将会越走越狭隘,贻害一生。 所谓修道,也并非喊喊几句口号就真的能坚守心性,行走在世间受一遭磨练,谁不是咬牙坚持着?能够拔除这些隐匿在心性中的暗毒,方才得个自在。所谓修士,捧出一颗心去承受千锤百炼,归根结底,是要活得更快活。 “师父,多谢了。” 想明白后,她唇角终于绽开一抹微笑,向着下方云海纵身一跃,一手掐诀展开护体灵力罩,身下施展御风术,如一道长虹飞入人间。 ※※※※※※※※※※※※ “你难得如此点拨弟子,这不像你的作风。”东拓显了本相,整间屋子瞬间魔气缭绕,而宋媚双也伸出手心,从里催出魔气与东拓的魔气融合在一起,修炼往复。 “她的颜色过于鲜艳,迟早会被人发现,若是现在不能守住本心,到了那时,就晚了……东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希望有一位前辈,能指引我的道路,可我终究差了些气运,所以才有今天的我。” 黑脸兽看着她身后的那柄长剑,呲牙笑道:“你都修到这个份儿上,不还是放不下那个太和剑修么?说你入魔,你入得比谁都深,说你执迷不悟,你比谁都认死理,也就教训徒弟还能耍耍嘴皮子。” “哼,我们魔修本就执念入魔,毁了道心还有魔心在,可连最后一点执念也都没了,那活在这个世间,可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可你点拨的,不正是她的执念吗?” “东拓,你们妖兽到底还是不了解人类,”宋媚双闭上了眼睛,在缭绕的魔气中散发出威压,神情庄重而扮相妖艳,似一尊堕魔的妖菩萨,只缓缓道,“她心中所凭还不是执念,而只是恐惧罢了。若想今后有所建树,那小可怜见儿的,只怕还有得一番苦头吃。” “嘁!” ※※※※※※※※※※※※ 两日很快过去,柳昔卿为自己准备了一份购买清单。 首先要有一件飞行法宝,最好是飞行速度快的,能隐匿的。 其次需要买一件作为明面上使用的攻击法宝,她那机关小弩是杀手锏,不能那么早暴露。最好是能够迷惑敌人心智,制造逃跑机会的。 之后便是符箓、阵盘、伤药等杂物,以及一些修真界常识性书籍。若是有可能,防御法宝也是多多益善,哦对了,还得买一件五大山门之一的格物宗出品的藏形斗篷,那可是在修真界行走的标准装备之一! 文以庭看到她的清单,差点脱口而出:师妹,你这到底是多怕死? 柳昔卿这厢还忧心忡忡地问道:“师兄觉得还需要买点什么?也不知道师父给我的钱够不够用……” 文以庭无奈道:“五万灵石至少可以买十件上品法宝,两件极品法宝,绝对够用了。” “那就再买一个傀儡吧,听说傀儡打架很厉害,万一遇上硬茬,还能给我争取逃跑时间,要不就直接买一件极品飞行法宝,再多买点御风符……” 师妹你够了啊! 第7章 脉反逆流 久朝师兄所住的地方不过是几庐茅草屋。 草屋的门前,种了几垄药田,久朝正用手中的青木之力催发草药,一旁学习的弟子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龙爪香成熟之后会引虫来食,今天值守的人需看好;银雪花子时开,记住别用玉匣来收,要用木盒;这灵素草即将结籽,我走后,换进灵室里去……” 他看那药田的神情,竟是无比温柔。 柳昔卿和文以庭到达后,他才止住了对徒弟的叮嘱,在草庐前布下两道禁制,转身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柳师妹只要一走近,我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师兄是木灵根,而我是金灵根。”她目前只是筑基期,身上灵力尚还不能收发自如,外泄的灵力遇到脆弱些的草木,难免有伤。不过这也是因为她乃是单一金灵根,若是其他双灵根或三灵根,断不会锋利至此。 “修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单一金灵根,”久朝的脸上又带了点邪笑,“不过我却只是对属性之气敏感罢了,师妹这一身锋利,真是勾起人想要绞杀的欲望啊……” 若是第一次见面,柳昔卿还真得被他吓住,不过看他伺弄花草的样子,才知道这其实也只是久朝的伪装而已。别说木系灵根的人本就气息平和,就看他对草木的温柔和耐心,也能猜出一二。 “三师兄,纸老虎是吃不人的。”她的话也像是一柄利剑,戳破了久朝的张牙舞爪。 久朝一愣,随后像炸了毛的猫一般竖起眼睛,手中长出藤蔓来对柳昔卿道:“小丫头,不服来战!” 柳昔卿正好也想练练最近学习的术法,手指正掐诀,就听上空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同门相残,唉,师门不幸啊……”昂真人唉声叹气地落在他们身边,“小三和小六,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不起师父她老人家,你们在此大打出手,难道就不想想师父会有多么痛苦吗?而一个破碎的师父,又如何能教导出一个完整的我?悲哉!人性之丑恶如斯,实乃万古之……” “我们错了!大师兄饶命!”三人齐齐拜服。 昂真人又忧伤地望向天空,叹气道:“小蛮和小四又迟到,没有时间观念要不得啊,是我作为大师兄没有看管好他们,我这一生,就没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我一败涂地,回首不堪往事尽在月明中……” “大师兄,我们来了!”段小蛮灰熊疾飞而至,齐齐拜服。 昂真人忧伤地看着一圈长揖及地的师妹师弟,摇摇头,伸手弹出一根翠竹,登上去之后道:“不可与为兄太过分散,否则死了,就再也不能调皮捣蛋了,你们可知道了?” “知道!” “唉,那便出发吧。” ※※※※※※※※※※※※ 西河市集乃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开启的修士集市,附近宗门的弟子和散修都会来这里交换手中资源,而一些开店的小产业也会来凑个热闹,算是东胜州规模比较大的集市之一。 从铭古纪结束到现在,魔修们已经懂得了如何隐藏自己,他们混迹在普通修士之间,像正常人一样交谈买卖,只要不伤人,便不容易露出马脚。 所以四个魔修外加一个还搞不清状况的糊涂魔修,在夜色中进入了西河市集。 柳昔卿现在处于“不差钱”的状态,女人是天生的购物狂,她和段小蛮撒开膀子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大师兄昂真人一脸神游在外,文以庭有铁面具加持看不出表情,这两个人还算平静,剩下的久朝和灰熊却要崩溃了。 “师姐师妹,这个摊子你们已经看了三遍了啊!” “因为要货比三家。” “那两遍也够了啊!” “不看最后一遍怎么能知道有没有漏买?” …… 在昂真人的指点下,柳昔卿将那下品防御法宝月华扇和丹药都卖掉。 “这扇子品阶太低,不配素爻洞的弟子,而你乃单灵根,除了恢复灵气的丹药以及伤药,其他都不必服用。” 用了两万灵石购入了一件极品飞行法宝“悦风舟”,再用一万灵石买了两件上品法宝:类似凡间暗器,可以发出秘银针的“蔷薇刺”和防御法宝“断天门”。 按段小蛮的话来讲“法宝不再多而在精”,这两件法宝虽然成长性比较低,却能陪她修炼到元婴期以前,到时候再换威力更大的法宝便是,否则以她现在的灵力储备,也驾驭不了太多上品法宝。 格物宗出品的藏形斗篷贵得惊人,一件竟然要三千灵石;阵盘也是奢侈品,一套适合在野外布置的上品防御阵盘居然要五千灵石;听段小蛮的建议,还购入了两件上品法衣,可以提高法术效率和吸收灵气速度;另外再买一些杂物,手上也只剩五千灵石用做日常使用,买不起傀儡了。 柳昔卿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放在一处店面外的金甲傀儡:“连下品傀儡都要上万,可见傀儡师这个职业一定很赚钱。” 段小蛮道:“说是烧钱还差不多。话说回来,师妹你是金灵根,正适合做炼器师,那可是天上地下最烧钱的职业,”她捂嘴笑,“听说光是砸在初期材料上的钱,就够砸出几个傀儡师了呢。” 柳昔卿储物袋里正放着一本刚买的《初级炼器师指南》,听这话,几乎想把书退回去。 昂真人揣着手慢悠悠道:“尚早尚早,小蛮莫要吓小六,她起码要金丹期以后才能摸炼器的门,筑基期还是老老实实修炼为好,唉,你们就是不省心啊……” 其他人也在陆陆续续买东西,昂真人、段小蛮、久朝都有弟子要养,而灰熊虽然无弟子,却听说有一位伉俪情深的道侣,段小蛮和柳昔卿买什么,他也就跟着买点,一想到道侣,这糙汉子脸上都是温情。 “她还在闭关,或许出关后就能结丹,所以俺要提前准备礼物送她。”灰熊憨憨地笑着。 只有文以庭买得最少。 西河市集的修士大部分都用了藏形斗篷,柳昔卿一行也不例外,此时文以庭的铁面具藏在斗篷下,更是无法揣度心思,只像个幽灵般跟在众人身后。 柳昔卿买得差不多,便刻意慢走了几步,到他身边问道:“文师兄,可是不舒服?”若是没经宋媚双点醒的前两天,她一定会自扫门前雪,但她如今决定接纳众人,便也充分释放出善意,关心起师兄来。 “无妨,只是没看到称心的东西罢了。”他语气有些冷淡。 柳昔卿想道了宋媚双用灵石砸弟子的大方程度,想必座下弟子都是不缺钱的,也就默默走在他身边。只是越走,越发现文以庭有些不对劲。 直到他们路过一家卖符箓的店铺,那里面爆发出争吵声。 有女子声道:“这位真人自重,我虽是散修,修炼的却是无情道法门,与男女之事无心,更别提做什么炉鼎,真人若是强逼,便少不得要拼个鱼死网破!” “不过是个没依傍的小杂碎,爷看中了你,那是你的福气,乖乖跟我回宗门,伺候得爷舒服了,少不了你的赏,若是你偏要吃罚酒,先掂量掂量你这寒酸的筑基修为,可敢在金丹期面前放肆!” 这一席话说出来,柳昔卿先变了脸色。这情形与她当初在灵空七子手下何其相似! 但还没等她出手,旁边的文以庭便像是猛兽般发出可怕的气息,他瞬间冲进店铺,将里面的人拽出来,趁那人还没防备,一拳将他的头捶在地上,在那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 文以庭也是金丹期真人,此番他先出手,身下那名同为金丹期的登徒子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心里为文以庭喝了一声彩,正想过去安抚旁边面容惨白的女修,却发现身边的师兄师姐眼神都不对了。 昂真人脸上的愁云瞬间凝固,他手中瞬间出现一条绳索,而旁边的段小蛮手腕上突然出现一串铃铛,晃出清凌凌的铃声,久朝则放出青木之气,遮蔽了众人的身形。 灰熊最直接,他跳了过去,轻飘飘落地,将两只手搭在文以庭的双肩上。 “定!”灰熊喝道。 一时之间,绳索出、铃声破、气息匿,只见昂真人大袖一挥,柳昔卿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已连同其他四人一同被装进了昂真人的袖里乾坤,不知道被带去何处。 明明是一桩救人苦海的好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扯着离她最近的久朝的衣袖问道:“三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久朝看着前面被绳索缚住,却还需要灰熊压制的文以庭,沉声道:“文师弟的脉反逆流发作了。” 这个词柳昔卿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但太生僻了,她一时想不起来。 可她随着久朝的目光一起看向文以庭时,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第6节 ……因为文以庭的身周,慢慢凝聚起黑色的气体,那气体带着邪恶和虚妄的气息,令人不自觉地恐惧。 那究竟是什么? 第8章 魔之根本 “大师兄,小五可能受不住了!”灰熊与文以庭的修为差不多,他此时压制着文以庭已失去自控的灵力和魔气,已很是吃力。 “师兄停下来,我们联手放禁制!”段小蛮喊道。 “不行,还需离西河市集远一些,否则我们都会被牵连进去!”昂真人道。 久朝再次放出青木之气,护住文以庭,咬牙问道:“他怎么会突然抑制不住脉反逆流?” 段小蛮摇摇头:“脉反逆流是我们最隐秘之事,恐怕连师父都不知道。” 他们四个神色都很凝重,只有柳昔卿一脸惨白。 她整个人都在状况外,但是看着那黑色的气体,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依稀还记得在那女子的诅咒:“……我柳昔卿以神魂起誓,哪怕堕入修罗道,只求杀尽天下伪君子!” 修罗道? 旁边的段小蛮注意到了柳昔卿的不安,握住了她的双手道:“师妹别怕,等我们飞出西河地界,远离正道修士之后,就可以放下禁制护着师弟平安度过脉反逆流。” 正道修士?等等,难道我们不是正道吗? 久朝看了一眼柳昔卿,看她脸色极差,不由得对昂真人道:“柳师妹似乎也有些不舒服,师兄,还有多远?” “到了!”昂真人低喝一声,挺在一处山坳中,大袖甩出众人,而段小蛮和久朝反应最快,一个掐诀布下禁制,一个唤出青藤,将几人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灰熊死死摁住文以庭,他身上的肌肉爆开衣服,嘴里道:“师弟,醒过来!” 昂真人布下最后一道禁制,与其他三人一同围过来,说道:“脉反逆流无解,且先压制着吧,”而后转头看向柳昔卿,“小六不舒服?可是受了小五的影响?” 柳昔卿低垂着头,她此时已退到禁制的边界,轻声问道:“敢问大师兄,何为脉反逆流?” “难道小六还没经历过脉反逆流?”昂真人奇道。 段小蛮也很惊讶:“通常入魔时便会遭受一次脉反逆流,之后便会得修罗道之传承。” 入魔…… “我确实不知,请诸位师兄师姐教我。”她握紧了拳头。 修士何其敏感,大家都察觉到柳昔卿的不对劲。 久朝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说吧。柳师妹,但凡修士走火入魔,丧失道心,便会堕入修罗道,而修罗道乃是与天道对立的嗜杀好斗之道,所以魔修会因为堕魔而拥有更多力量,与此同时,也会遭受一种天道惩罚,这种惩罚,便是‘脉反逆流’。” ※※※※※※※※※※※※ 如果要明白脉反逆流,就要先解释下魔修的产生。 最早天地并无魔气,后有人类诞生,才渐有魔气滋长。 魔自人心中生,因人有七情六欲,便会有种种原罪,而罪孽便是魔气的温床。人性的堕落,对欲望的渴求,对力量的追捧……在这些诱惑面前,就连清心寡欲的修士,也时时被这些魔障侵蚀,容易跌入泥潭。 修士入魔只是一念之间,但入魔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了。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那便是魔道双修。 因入魔而可以使用人间积累的魔气,同时也因为体内尚有修道的根基,所以魔修可以使用两种不同的力量,而杀伤力极大的魔气,乃是魔修的杀手锏。 魔修中亦是因入魔方式不同,而分为弦月和朔月两派:因走火入魔,对天道失去信仰,从而道心崩溃的人,会堕入修罗道,成为魔修——这一类人,乃是弦月魔修,他们只是背离天道,心中嗜血欲望并不强,目前以弦月护法丰澈为首。 因为渴求力量,对人类心怀憎恨而入魔的人,亦会堕入修罗道——而这一类人,被称为朔月魔修,他们残暴嗜杀,手段极端邪恶,恨不得人间变为地狱,众生泯灭,目前以朔月护法萧快雨为首。 而因何种心魔入魔,便会自然成为那人的“脉反逆流”,比如一个因杀人而入魔的修士,那么他的“脉反逆流”,便体现在“杀人”这一点;比如一个因嫉妒而入魔的修士,则会在脉反逆流时期,去寻找能够引发他嫉妒心的人去杀;比如因淫思入魔的修士,便会在脉反逆流发作时,去寻异性采补…… 每隔一段时期,脉反逆流都会发作,发作的间隔因修为高低,入魔轻重,都各有不同。时间间隔短的,也许几天,甚至几个时辰便会发作。时间间隔长的,也许数百年也能风平浪静度过。 在铭古纪之前,无论是温和的弦月一脉还是残暴的朔月一脉,魔修们每当脉反逆流发作,都会被逆流左右追溯本能,去发泄心中的魔念。 铭古纪时期,魔修们为了反攻修真界的大计,藏身于云织宫内,不得不压制脉反逆流的冲动。修为低的,咬牙直到经脉反噬而亡,修为高的,也耗费大量元神压制,这段时期几乎是魔修最黑暗的岁月。 但同时,他们也获得了堕落古神厄离的礼物——隐藏堕魔印。 脉反逆流自修士堕魔起便存在,与此并发的则是堕魔印。堕魔印乃嗜血之印,它的颜色是一个魔修入魔程度和修为高低的最直观表现,同时也是天道为魔修打下的烙印,只凭一个堕魔印,便会暴露出魔修身份。 自从厄离传下隐藏堕魔印的法门,除了使用魔气和脉反逆流时期,魔修几乎与正常修士无异。 铭古纪之后,人间进入天元纪年,魔修重返人间,他们的力量使得他们在同修为修士面前,拥有不亚于太和剑修的战力,而且还可以隐藏堕魔印。魔修们本以为自己不必再像铭古纪时期压抑脉反逆流,迎来嗜血的狂欢……然而天元182年,魔君横空出世,一统弦月、朔月两脉,定下三道魔律后,脉反逆流更成为了悬在魔修头上的一把利刃。 那三道魔律为: 同类相残者,斩。 为修魔功而杀人者,斩。 因脉反逆流而杀人者,斩。 在魔君未大统之前,弦月一脉和朔月一脉虽同属魔修,但却时常因为观念冲突而频繁内斗,第一道魔律便是禁制同类相残,也是为了保护两方魔修阵营不要自相削弱;魔修中有许多吸食修士灵力的法门,吸血、抽灵、采补、炼成,甚至有的魔修会生食血肉,而凡人的魂魄和精血也是上好的材料,第二道魔律便控制了魔修残杀道修与凡人的规模;最后一条魔律,便是针对“脉反逆流”,限制本能冲动的同时,也是为了减少魔修暴露于修真界下的危险,及与道修的冲突,最大程度避免死伤。 为了贯彻这三条铁律,魔君甚至成立了直属领导的“守夜人”组织,用以维护魔修秩序。 ※※※※※※※※※※※※ “……所以,文师弟想必是看到刚才店铺中的一幕,勾起了他入魔的缘由,因此才控制不住体内的脉反逆流,在人群前爆发出来。这种行为危险极大,若不是我等在身边护佑,只怕他就地便会被正道抹杀,而如果不逃走的话,发生冲突倒是小事,引来‘守夜人’才是大麻烦,甚至还会连累到师父。”久朝终于将魔修的来历讲述完毕。 柳昔卿喃喃自语:“原来,再也回不去了吗……” 若非看出柳昔卿对这些一无所知,久朝也不会讲得如此详细,他笑了笑道:“为何要回去,不再受心魔约束,不再受天道管制,比做道修时,可要快活多了!” 段小蛮也走了过来:“我记得第一次见师妹时,便未看到你的堕魔印,当初还以为师妹资质好,本来需要修炼一年才能隐藏的堕魔印,竟一个月便可以修成。如今看来,只怕误会的不只是我,就连师父也可能以为你早就掌握了魔修根本。却没想到师妹入魔时竟然没有诱发第一次脉反逆流,自然也就不会有堕魔印。不过现在知道也不算晚,等文师弟这厢稳定,我们便赶回素爻洞,让师父帮你看一看。” 段小蛮的猜测其实不错,宋媚双救柳昔卿时,虽然未见堕魔印,但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她的魔气,而宋媚双又怎么会想到其实是因为她身体换了灵魂,所以才压下了第一次必然会发生的脉反逆流,导致了这场误会。 “为什么我会被师父找到?” “那是因为魔修之间互有感应,师父这样的高阶魔修时常出山巡游,以便在被正道诛灭之前,救下成为魔修的同伴,接引其回到魔修据点。” “素爻洞,乃至整个宏景山,原来都是魔修的据点吗……” 如果说她倒霉穿进人间界,立刻就背负了弑师的名声,遭人追杀,甚至还接管了一具如同移动媚药库般的身体,是开着地狱难度模式的话,那么成为被正道喊打喊杀,自己没事玩内讧,甚至还被“守夜人”监督的魔修,简直就是开了炼狱难度模式的人生。 她还真是,惨到家了啊…… 第9章 一钩弦月 “师妹……”段小蛮伸手想要握她的手,柳昔卿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段小蛮的亲近。 眼前的人,是与她一起欢声笑语逛街的师姐,同时也是被正道唾弃的魔修……她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段小蛮空落落地收回了手,她有些受伤地看了柳昔卿一眼,便沉默地走了回去。 昂真人终于开口道:“几乎每个弦月魔修在最初都无法接受现实,即便他们入了魔,违逆了天道,可心中仍有一点纯善,那是与魔念格格不入的为人根本。柳师妹或许认为魔修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可谁说入了魔便要肆虐杀戮?”他指向现在绳索内苦苦挣扎的文以庭,“你的师兄不正是在与体内的魔念抗衡,不正因为坚守人性而遭受着痛苦吗?” 禁制中的气氛异常沉重。昂真人的语气难得如此明朗,他清秀的面容去了忧郁之色后,竟是坚毅无比。 他继续道:“我们因执念而入魔,不仅不容于世,还要遭受正道追杀,甚至被‘守夜人’管制……这便是作为我们心性不够坚定的惩罚,但这些痛苦面前,我们还是竭力想活下去,想要与这天道争一争,想要与这正道搏一搏,对我们弦月一脉来说,我们坚守的不是大道,而是如鲠在喉的执念!柳师妹入魔时间尚短,我们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慢慢理解魔修的本质,今日文师弟身体不适,我等这就护送他回素爻洞,让师父设法缓解他的痛苦,这便启程吧。” 说罢,昂真人道袍一挥,此处禁制撤去,灰熊搀扶着文以庭,其他人祭出飞行法宝,向宏景山方向缓缓飞去。 ※※※※※※※※※※※※ 曾经世界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隐隐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人间界,可记忆并不能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尽管成为一名修士,换了身子,柳昔卿仍然还是她原来的性子。 你可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模样? 溯本追源,有那么一根弦儿,从她丹田起,连到心头,再冲上脑门,那便是她的本性。只是一个不妖不娆,积极生活,善待他人,普普通通的姑娘。她淹没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而不媚俗,本本分分而不木讷,心地善良而不愚昧,平平淡淡而不乏味……而如今,她却成了这世界上最为人所不容的魔修,人间的破坏者,天道的背离者。 与魔修打成一片?柳昔卿从没做过这样的假设。 来到这个陌生的修真界后,她一步步都在退让,都在忍耐。血淋淋的弑师场景,冷酷无情的追杀,身怀的秘密……这一切她都挺了过来,甚至还认命地开始修炼起来……可就是这么一个乐观生活的姑娘,知晓了自己的魔修身份后,也濒临崩溃了。 身边这些师兄师姐,竟都是被大道遗弃的魔道之人,他们对她的好,是真的吗?他们说的话,是真的吗? 自诩正道,为人师表的任宵都不可信,难道魔修就可信? 惶惶然,心头血冷,她遍体生寒。 识海中似乎生了魔念,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任宵养了你,不过是为了炼魂;宋媚双捡了你,不过是为了扩大门庭;眼前这些人与你欢声笑语,不过是因为将你当成同类……哈,他们修为都比你高,其间种种算计小心,你哪里会知道?不谋你的财,便谋你的身,不谋你的身,便谋你的皮,谋你那媚骨天生的黑桃花,谋你那异世的魂!” 凄凄惨,失魂落魄,她失了本心。 天上正是一钩弦月。魔念滋生。 心魔将她心中的负面情绪不断放大,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听了那魔念的怂恿,脑子便得浑浑噩噩,一心只想着他们会害她。 柳昔卿越飞越慢,无意或有意,她与前面师兄师姐的队伍拉开了距离,看着他们往那弦月之上飞去,似仙人,也似梦。 若是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 她解下腰间储物袋,将宋媚双所赠灵石购买之物都装在一个储物袋中,然后施了一个法诀让储物袋向师兄方向飞去,她停在半空中,静静的向着宏景山的方向行了一礼,便低下头,向着另一个陌生的方向飞去。 …… 前面飞行的师兄师姐们都比柳昔卿修为高,几乎柳昔卿离队的同时,他们便都已感觉到小师妹的离去。 后方一个储物袋忽忽悠悠地飞了过来,段小蛮伸手接过道:“大师兄,你就这么放师妹走了?她的安全怎么办?” “就她那天真的样子,再加上任人宰割的修为,恐怕一显魔气便要折殒。”久朝其实并不同意放柳昔卿走。 “俺觉得,还是得保护下师妹。”这是灰熊。 “唉,好不容易带你们出来一次,发作了一个,又跑了一个,为兄一生悲苦,已经没脸去见师父了,所以你们把文师弟带回素爻洞,而为兄……” ※※※※※※※※※※※※ 柳昔卿不知道自己要飞多久才能脱离宋媚双管辖的地界,她心中也并没有方向,只是漫无目的,挑选了一个方向一直御风飞行,直到丹田内灵力所剩无几,才恍惚回了神,慌忙找了一处人迹罕至之处打坐恢复。 而此时,天也蒙蒙亮,正是黑夜黎明交接之时。 弦月落下,红日升起,那股纠缠她的魔念也渐渐退去,此时她恢复了心神后,并非一点悔意都没有。 她如今已是魔修,虽然脉反逆流还未发作,也无堕魔印,但失去了族群的保护,却不知道能挨到什么时候。 然而后悔的也仅仅是自己的不理智,却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何况她如今也是筑基修士,在丹田打下了根基,可以用灵力滋养身体,不愁吃喝,所需操心的,不过是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被魔道双方发觉罢了。 定了心神之后,她便整理了下储物袋中现在的家当。 第7节 原主的物品只卖掉了扇子和低阶丹药,储物袋里尚还有三盒灵草、两套法衣、一面阵旗,两包金石、一沓符箓和那本《天演论》,而她也并非一无所获,那本宋媚双寻来的极品功法《流光烁金诀》已经入了她的识海,如今也无法归还,只好继续修炼了。 若是寻一处地方,卖了灵草,大概还能攒几百灵石,而这灵石却是不能再用了,要以防她与人斗法,灵石可做补给灵气之物。 那么她接下来,也该找一处小山村,过一过久违的普通人的生活。 凭本心讲,柳昔卿其实还是一个很随性的人,若是换个人,有她这一番遭遇,加之身怀神秘的黑桃花,必定有不同计较——或是用尽身边资源,搅一个天翻地覆,或是成就一方魔道大能,享尽尊荣,都比她强百倍。 可她既不愿与魔修生活在一起,也自知不容于正道。 对于一个在曾经世界里没受过多大苦,也从来没为性命发过愁的姑娘,她只想在这不安生的人间界里过着她安生的日子。自力更生,寻一处清净的地方修炼,若是能成大道,自然是好,若是不成,那么此生逍遥度过,也不枉费她来这世界见识一遭。 与人一同生活,与人一同喜怒哀乐,骨子里一腔凡夫俗子气,不觉耻辱,且愿意细水长流,修身养性,寻一个仙人梦。 岂不快哉! ※※※※※※※※※※※※ 人间界之广阔,远远超乎柳昔卿的想象。 整理完毕后,她又飞行了许久,居然还未出东胜州的地界,繁荣的城镇倒是见了一个又一个,然而都非她所好。 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她懂,但大城镇也意味着修士往来频密,若是一个不小心爆发脉反逆流,便有性命之忧。 小隐隐于野的道理她也懂,可这是实力至上的修真界,越是偏僻的地方,其实就越危险。 所以柳昔卿心中最理想的隐居之所,应当是一处山村,届时比邻而居,可以见到人烟,却又不会打扰到凡人,偶尔还能结下些善缘。 毕竟今后都要一个人生活啊,还是有些孤单。 只是在这个已经被修真界影响了几十万年的人间,寻找这种理想住所又谈何容易,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修士的痕迹,一些隐隐灵脉波动比较强烈的地方,都有洞府在。凡人看到修士也不甚稀罕,最多是尊敬罢了。 一个散修想讨生活,其实并不容易。 最后她终于在一处城镇的郊区停了下来,界碑上书着“予言郡”三个大字,郡中虽然有修士的气息,但而郡外却有三个小村落,旁边还有一条灵脉经过,留下的两间洞府都已废弃了许久的样子,已是她所能找到最安逸的地方了。 既然不能完全躲避正道修士,那么就在此地隐居吧。 想来她一个筑基期修士的气息,还不至于引人大动干戈,而离予言郡近一些,也方便她采买物品,打听一些与修真界相关的消息。 然而她刚寻了一处灵脉涌动活跃的地方,想要结庐居住,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些许威压。听在她耳朵里难受无比,且来人比她修为高,声音几乎有钻透她识海的能力,让她一阵发晕。 “那边的修士,你是哪个宗门哪个洞府的?报上名来!” 第10章 花姿花色 事实上,除了来人间界的第一天,柳昔卿遭了罪之外,在宋媚双那里过的日子其实还算惬意,而此次下山来到西河市集,来往见的也都是生意人,俗话说“和气生财”,修士们宽和有礼,柳昔卿并没觉得修士有多可怕,直到现在自己单枪匹马出来之后,真真切切感受到高阶修士的威压,才知道到底有多恐怖! 腿似乎不能动了,灵力运转的速度非常慢,她想打出一个法诀,然而手指是哆嗦的,若不是此时站在平地上,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足从空中坠下,不死也半残。 “我,我是……”她不能说之前的宗门,也不想说出素爻洞害了那些魔修,可她心中哪知道其他宗门名字,万一被人看出漏洞反而会惹上麻烦,还不如装作紧张,于是磕磕巴巴地声音越来越细,到后面只剩蚊子声。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莫不是心中有鬼?”那声音由远至近,而且听风声,还不止一个人! “筑基期的单身女修,不是从宗门逃出来的,便是散修,不过你觉得长成这样的女修,可能是散修吗?八成是逃出来的炉鼎吧?”另一个男子道。 谈话间,两名修士便已经携风来到她身前,她不愿抬起头,可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容貌肯定藏不住。 果然,两道强大的神识将她通身扫了个遍。 最开始询问的修士皱着眉道:“竟然还修习了媚术?” 另一人道:“这媚术好生勾人,呵,也幸亏此女修为还低,若是到了金丹期,还真是让人抵挡不住。” 柳昔卿心底蹭地窜起一把火。 被人这么品头论足的真是够了,你才修媚术,你们整个宗门都修媚术! 她突然抬起头,吐字清晰地说道:“两位真人何必为难一个区区筑基期的晚辈,大道朝天,我们各不相干,难道两位想凭修为欺辱于我不成?” 这两名修士,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道袍,上面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手中执着一把长剑,看上去极是英武,此时双眉微拧,脸带严肃,一看便知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修士。 另一名修士的打扮则华丽得多,紫袍宽带,玉冠束发,手里把玩着一把翠笛,看上去甚是温文有礼。 两人都是一脸正气,看向她的目光并无邪念。 可这又如何,她那个叫任宵的师父,不也是一脸端正,人模人样的么? 那华丽打扮的修士看出她眼中的不屑,失笑道:“宇辰兄,你看,她到了你重华宗的地界,竟连重华宗的道袍都不认得,还当你我是歹人,这见识再加上一身虚浮的筑基期修为,我看你是多心了……” 宇辰真人还是皱着眉道:“钧锐,不可大意,最近予言郡附近发生了三起凶案,极有可能是邪修所为,你我受人所托,该当严查!” 钧锐真人笑着看向柳昔卿道:“小友也该明白了吧?如今这予言城不太安全,我乃宿云门弟子,而我身边这位,是这附近重华宗的宇辰真人。” 这两个人气度尚可,且十分有自信,看上去像是正道中小宗门中的核心弟子,他们自持正统,大抵因为从小便当做精英弟子培养,带着些狂傲,面对那低阶修士时,会带上礼貌的疏离之感。 她转念一想,既然两人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从某处逃出的炉鼎,便顺着他们好了,当即道:“晚辈并不知道自己的宗门叫什么,师父从未跟我提过,也只让我称呼他为师父,甚至不曾告知道号。我自修炼以来,也只见过师父一个修士,其他的并不多知。但后来,我……我不愿做师父交代我的事,他便打骂于我,所以晚辈才趁师父闭关逃了出来,请两位真人放过我吧!” 然而这话一出,两位真人的脸色更古怪了。 钧锐咳了一声,说道:“既然这样,你便跟我们回郡所吧,因为最近死的三个人,全都是被采补至死的女子,所以你师父恐怕也有嫌疑。” 柳昔卿如遭雷击。 简直是无妄之灾,难道这就是说谎的报应吗? ※※※※※※※※※※※※ 重华宗是一个中型宗门,离予言郡大概有三百里,以金丹期真人的脚力,大概飞一个时辰便可以到达,算处于重华宗的庇护区,若是郡里出了与修士相关的大事小情,通常都由重华宗的修士来出面解决。 此次也是予言郡的地方官将案件上报,重华宗将其发布在任务栏,但这类琐碎案子机缘很小,又带凶煞之气,因此指定由金丹真人接手。 于是刚出关正闲得发慌的宇辰真人,和他正在宗门做客的好友钧锐真人,便一起将这麻烦事接了过来,如今已是调查了三天。他们目前的落脚地为予言郡的郡所,郡所乃是专为修士设立的居所,类似驿站功能。 柳昔卿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这案子怎么回事,她如今已经想起昂真人的口头禅“我一生悲苦……”,只觉得自己再这么惨下去,也会像大师兄一样厌世的好么! 但是钧锐看她吓得可怜,以为是怕被师父再抓回去,于是安抚道:“你莫担心,你那师父行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与宇辰兄若是遇到,绝不姑息。” 她垂着头不语。 宇辰道:“我等还要继续寻找真凶,若是抓来了人,还要劳烦小友指认一番,所以暂请小友入住郡所,此处有每间院落都有聚灵阵加持,可自选一间入住。” 他说完,却不动,明显是在等她入住后下了禁制,防止她逃跑。 柳昔卿无奈,随手选了一处房间,走了进去,看着宇辰掐诀放下禁制,将她软禁在郡所中。 往好了想,正道修士的确无法辨明魔修,她目前算是蒙混过关;往坏了想,她脉反逆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到时候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然小命休矣。 然而此时全都身不由己,她索性占起这聚灵阵的便宜,专心打坐修炼那《流光烁金诀》。 这法诀到她手上统共不过三天,她也只是大概翻了翻,如今变成她的立身根本,更是要好好研习一番。 可还没等她沉入识海入定,身下的床铺便发出轻微的“叩嗒”声,一股弱弱的神识传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道:“这位道友,劳烦让让尊臀。” 身子下面突然传出人声,柳昔卿浑身寒毛倒竖,从床铺跳下来。她手里也没武器,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包金石,万一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来,也好就地拍死! “别装神弄鬼的!快出来!”她喝道。 那床板发出“彭彭”两声,便被人推开,可那人并未显露身形,反而举起撬开的床板挡住自己,簌簌发抖道:“道友饶命,小生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求道友莫要声张,容我再躲几日,也算道友活了一条性命,结了一场善缘。” 声音哀哀戚戚的,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柳昔卿先观他修为,大概与自己相当,又看他弱势的样子,于是也有了几分底气,问道:“你为何躲在我的房间里?而且你不止瞒过了郡所的守卫,还逃过了刚才两位金丹修士的神识查探,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那床板又抖了抖,然后慢慢放下,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眼若桃花的俊颜来,只让人觉得美貌在这人身上已不重要,最夺目的却是那通身的风情,凝成一身明晃晃的诱惑,男子身上的气息并不阴柔,他既有阳刚的味道,又不失美色,漂亮得那叫一个有分寸。 而两个人互打照面的同时,明显心神都恍惚了一下,之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你也修媚术?” “这是媚术?” 一听“媚术”二字,柳昔卿额角便直冒青筋,立刻道:“看你便不是个好东西,我这就叫郡所的人来!” 她正要转身,却不防那床铺上的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跳到她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哀求道:“都是同道中人,何不给小生个活路?你若是想求什么,我一定尽力去做,这还不成么?” 他这话极其卑微,但听起来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了,那声音比第一次开腔不同,或许是带了媚术,或许是这人天赋异禀,声音一出,柳昔卿便觉得悦耳之至,好听得几乎可以催眠神魂,若是稍微把持弱一些的女人,只怕登时便会酥了身子。 而这声音里又似乎天生带着一段情,仿佛他便是那个至死不渝爱你的人,所求所愿,心所想中都只有你一个人,听得让人心旌摇曳。 活脱脱一个妖孽! 可柳昔卿那也是浑身带着钩子的尤物,若是遇到修为比她高的人尚还没事,凡是修为比她低或是与她相当,都要被这钩子钩下一层皮来! 哪怕是眼前这个男子因为修炼媚术而免疫了不少,手心一碰到她的嘴,也有些受不了,那声音里的魅惑也打了折扣,被柳昔卿回过味,舌尖一口精血破了术法,而她手腕上的机关小弩再次出现,扬手抵着男子的喉咙,传音道:“放手!” 险些就着了这人的道! 那男子果然松开了手,苦笑道:“也算我沈昭倒霉,遇上了对手,但……还请道友相信,我并无恶意,只是从师父手中逃出来,实在不想再被那些人抓回去,所以才出此下策。唉,道友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我,小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1章 月正月反 柳昔卿其实也不想闹出事,别说眼前的男子出身有问题,她那身份更是见不得人,只是不能输了气势,于是狠声道:“你若再有异动,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沈昭无辜地点点头,然后退到床边,端端正正地坐下。 “小生姓沈名昭,如道友所见,我不过筑基期修为,且修炼媚术,看上去……实在不像个好人,但人生在世,受过圣贤教诲,谁又愿意去做害人的勾当?可我自幼被师父领进师门,所学的唯一一门功法,就是这媚术。”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我资质并不好,只是普普通通的三灵根,却也有一分向道的心,当我被师父用丹药硬生生提到筑基期修为后,才知道我原本不过是师父养来送人的玩意罢了。” 柳昔卿不知道该不该信,毕竟这段话她似乎刚拿出来骗那两位金丹真人,还没凉透呢,就被沈昭拿来又说了一遍。 这修真界,真的如此盛产修习媚术的炉鼎? 她只道:“既然你现在逃出来,大可远走高飞。” 沈昭笑起来,色更动人,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对她道:“道友真是个心善的,要知道逃跑还可能被抓回去,为了没有后顾之忧,我可是要将他们满门屠绝才甘心。” 她心便是一惊,才想起自己从任宵那里逃出来,又遇到灵空七子,曾经的宗门又该是什么反应,而且她还有一个关系不清不楚的师兄唐峥。不过以宋媚双的手段,那处任宵的别苑一定不会留下痕迹,唯一担心的,便是唐峥会不会追查线索。 沈昭狡黠如狐,看到她脸上挂上了犹疑之色,心知对方必定也有不干净的尾巴,便眯了眼睛,心中有了些算计。 柳昔卿打起精神道:“既然道友心怀大志,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藏你的,等那两位金丹真人回来,我会向他们要求调换房间。” “道友难道不想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吗?” 她嗤笑道:“知道得少一点,我恐怕还活得长久些。我对此地发生的龃龉没有兴趣,对你也提不起同情心,所以我们还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不要有牵扯才好。” 沈昭挑了挑眉角,眼睛从下斜上看她,带着一股子妖气道:“我来这郡所,自是为了成事。你遇到的那两个金丹,也在我的计划内,只你是个意外,而你又偏偏选中了我在的屋子,冥冥中你我已有因果牵扯,便是你想甩干净也不可能了。” 柳昔卿已用灵力凝聚了一枚红色小箭,那小弩也是蓄势待发,她听沈昭这样说,心中是真动了怒意,冰冷道:“只怕你我结不了善缘,哪怕拼得人尽皆知,我也不想被你算计。” 第8节 “可是,”沈昭扭过头,有些遗憾道,“你已经被我算计了。” 柳昔卿手腕一动,便想发射小箭,但随即感觉到体内经络突然传来麻痹感,浑身劲力都被卸去,腿窝一松,便要倒在地上。 然而却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沈昭,你……”她咬着牙道。 沈昭知道她的意思,柔声回道:“傻丫头,警惕性倒是够高,但还是太嫩了点,要知道,这外面修士的手段可多着呢,我若不在屋子里安排好,又怎么放心躲在这里?”他凑到她耳边,唇边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你早就吸了芷乐花米分,乖乖地睡吧……” 柳昔卿最后晕过去的时候,谁都没怪,因为她突然想起在她穿来这个世界之前,于虚空中见到的那名持剑男子,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记得那抹恣意妄为的笑意,但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缘故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全怪他! ※※※※※※※※※※※※ 仍旧是一个雷声轰鸣的雨夜。 修士体外皆有灵力保护,其实已经感觉不到寒暑冷暖了。 那么,是什么人在她身后发抖? 像打摆子般抖动的幅度打搅了柳昔卿的沉睡,随后她感觉到了体外的寒意,想必有人在她身体内下了禁制,断了她的灵力运转。 对,她想起来了,是沈昭!他把她带到哪儿了? 愤怒让她迅速清醒,睁开了双眼。 沈昭的脸就隐藏在雨幕后,手握一杆银铸钩镰枪,浑身的气息已达到极致。此时再看沈昭,已经完全不会去注意他的容貌,而只被那刚烈的血性之气所吸引,在这个修习了媚术的男人身上,却有着宁死不摧眉折腰的气魄。 可下一瞬间,她便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正掐住自己的脖子,而面前两把匕首正悬浮在空中,那刀尖儿正是冲着自己上下丹田,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人卖了! 沈昭挽了一个枪花,挥动钩镰枪横扫雨幕,而后拖枪在身后,沉声道:“香脂婆婆,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你活路的。你手上的人质,也不过是我萍水相逢,拐来引你出手的诱饵罢了,今日我血祭沈家列祖列宗,只差你这最后一颗人头。” 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柳昔卿瞬间看清局势,她瞪大双眼,身上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树林中,倒着一地的尸体,其中甚至包括宇辰、钧锐两名金丹真人,每个人的丹田都是一片血肉模糊,已是被人剖了金丹,毁了根基,死得不能再死。 粗粗一看,竟有百十来人。 现在活着的,就只剩她身后的香脂婆婆,还有面前的沈昭。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他说的那句话,将仇人“满门屠绝”! “算我求求你,”那香脂婆婆终于在她身后开口,语气分外苍老,听上去像是一名风烛残年的老妪,“沈昭,你放过我,我不想死,我发誓再不作恶,你饶了我这条老命,你看,你看……我已经没多久好活了,我老了,再也不管修真界的事了,求求你……” 沈昭却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极冷:“真是难以置信,东胜州地下黑市的堂主,坐镇一方的香脂婆婆,也有求人的时候,可我百般算计,用了这绝色的诱饵,再加上重华宗大半的金丹修士,才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若是放了你,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是啊,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身也没想到,手下人不过做了几个小案子,竟然被重华宗捉住不放,你也是个心狠手辣的,那爱慕你的人,统统被你拿来利用,就连我手上这小东西你也不怜惜,老身输得不冤。” 柳昔卿听他们的零星对话,才知道最近予言郡周围的三起凶案都是这香脂婆婆手下的人所做,而香脂婆婆则是东胜州地下黑市的堂主,至于手上过的是什么生意,恐怕也跟皮肉脱不了干系。沈昭逃出来后,利用手上的资源,使得重华宗与香脂婆婆对上,在此大战之后,便只剩了他们三人。 她被沈昭利用,做了引诱香脂婆婆上钩的诱饵,至于怎么做的诱饵,柳昔卿发现衣服身体并无不妥后,便连猜都不想去猜,反正她侥幸不死的话,非报此仇不可! 沈昭其实也并不轻松,他身上已经挂了彩,手臂上一直流着血,但他仍旧保持风度道:“你若放了她,我还可以留你魂魄入轮回道,若你非拉着这无辜人赴死,那么我也只好将你挫骨扬灰,再用离人炉日日炼你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你意下如何?” “你果然很有孝心,不枉费你师父栽培你多年,不过这离人炉的滋味,想必你师父比婆婆我还清楚,哈哈哈!”香脂婆婆笑声如同夜枭,口中一吐,喷出一个黑黝黝的炉子来,顶上掀开盖子,立刻传来惨嚎声,她嘴里如同念经一般念动法咒,炉子里便被她拘出一个有些年岁的美妇。“来,阿慕,来跟你的好徒弟打个招呼。” 那美妇先是循着炉子主人的气息,看向香脂婆婆,闻言后又茫然转过去看向沈昭,立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只可惜魂魄没有眼泪,表情显得异常扭曲,那美妇却并不觉得,只是哀哀地唤着:“阿昭,我的阿昭……” 沈昭握紧了手中钩镰枪,面无表情地道:“原来你早就把我师父放进离人炉炼魂了。” 香脂婆婆呲牙笑道:“我知道你恨她,你师父心怀鬼胎,从小到大,只教你媚术,又将你卖给了我,嘿嘿,你放过我,我便把她送给你,你想怎么折磨都行……这生魂的疼,可是比肉身多百倍的疼。” 沈昭伸出手来,接过那缕魂魄,而那美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语无伦次地道:“阿昭,师父不想害你,阿昭,看在我把你养这么大的份儿上,我不要回炉子里去,救救师父,阿昭……阿昭!”那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沈昭的钩镰枪从她那或许曾经舌灿莲花,蛊惑过无数人的嘴中刺了进去,钉在了魂魄的体内那唯一一团精气上。 那美妇的魂魄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魂已被这一枪伤得无法凝聚,而沈昭又将抢提起,再次刺向她的那团精气。 像是着了魔,沈昭面上带着笑容,提着钩镰枪,一下下地屠戮那魂魄。 “我曾经把你当做母亲般敬爱,我以为沈家灭绝后,我仍然能有亲人,毕竟你那么疼我……可你却教我媚术,毁我根基,若不是我命大得了机缘,一生都会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所以师父,请你去死吧。” 而那美妇魂飞魄散的时候,用尽所有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昭,你好狠的心!” 柳昔卿手脚冰凉地看着这一幕熟悉的弑师画面。 ——任宵也是那样凄惨地叫着,他浑身是血,抓住她的胳膊,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道:“柳昔卿,你好狠的心!” 她浑身抖得像筛子,识海像是要爆炸开来,身体经脉啪啪啪突破禁制,原本顺应周天运转的经脉灵力全部逆转而行,一种她既陌生又熟悉的黑色气息悄然钻进她的身体,顺着经脉一直来到丹田处。 “滴答。” 一滴黑色如墨水般的液体滴在了她的丹田灵液内,瞬间将原本的金色液体染成一片黑金色。 柳昔卿第一次脉反逆流,终于爆发! 第12章 魔起魔灭 突如其来的魔气从柳昔卿体内散开,身后挟持她的香脂婆婆立刻一脸惊惧地放开了她。 香脂婆婆本就伤了根本,此时竟然腿一软瘫在地上,嘶声叫道:“她居然走火入魔了?不,不对!修士走火入魔没这么快,难道她原本就是魔修?” 然而沈昭却没有去管柳昔卿,他那钩镰枪也是家传宝物,此时趁香脂婆婆心神动摇,口中低喝一声,钩镰枪上光华大作,如铁画银钩之笔,碎点星辰之枪,一道罡气正中那香脂婆婆丹田,将她整个腹部搅得米分碎! 按理说那香脂婆婆也是个金丹后期的真人,可惜前面被沈昭用计消耗太多,又被柳昔卿惊到,才被沈昭得了手。 香脂婆婆就此被诛灭,沈昭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方才提着钩镰枪看向柳昔卿。 “你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你也与我有相同的经历?”他口中问道,却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惆怅自己。 沈昭其实已到强弩之末,为了最后那一枪,他甚至已经撤去了护身的灵力,任凭雨水打湿颀长的身躯,洗刷着身上的鲜血。 可有些东西,永远都洗不掉。 那是对人的信任。 和弑师的罪孽。 柳昔卿此时不知道陷入何种境地,她根本无法开口回答他,也没有任何防备,就像是沉浸在自己伤痛中的小兽,呜呜咽咽,没有任何还击的能力。 沈昭是何等手狠心硬的人物,他为了复仇,将重华宗和香脂婆婆全都算了进去,管那些人是无辜还是有罪,全部充填了他的仇恨,而现在面对这个也被他利用进去的女子,却产生了物伤其类的伤感。 同是沦落人,她还比他更惨一些。甚至万劫不复地入了魔。 沈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原该斩草除根,了断个干净,可心里那一丝儿怜惜占了上风,终究还是没下手。 “这里有我布下的阵法,可保你一个时辰,希望你好自为之。既然我欠了你一分情,便誓死不会将你入魔的事说出去。”沈昭收了枪,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希望你以后,莫要再受骗了。” ※※※※※※※※※※※※ 脉反逆流的蚀骨之痛,自她的经脉到丹田,自丹田到紫府,自紫府到识海,几乎将她的神魂拖入无尽的黑暗泥潭,那里似有无数双已堕落之人的手,在用力撕扯着她。 满身满心的疼痛。 难过,好难过! 是什么在吞噬我的神识,是什么在吸吮我的灵力,是什么在肆虐我的神魂,是什么污染了我的根基? ——那是自人诞生起,便存在于天地之间的魔气。 ——你已入魔。 我不入魔!我柳昔卿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为何要入魔! ——受身体因果,受神魂因果,受无妄因果,受十万年因果。 ——你不是很渴望强大吗?来,给你力量。 如此污浊的力量,不要也罢。 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 柳昔卿体内神魂之光大盛,在她所不知的身体某个地方,一处神秘的闸门,打开了。 她瞬间抬起头看向天空,眉心隐隐已经形成一枚淡米分色的堕魔印,那花纹正在烙印着她的神魂,然而正是在柳昔卿极度排斥这魔气的同时,她身上突然升起一股奇诡的力量。 那力量开始十分微弱,袅袅环绕在她身周,随着柳昔卿的挣扎,而逐渐化为有形之烟,与她散发出的魔气同样为黑色,两厢缠绕不分彼此,直到柳昔卿终于爆发神魂之光,那莫名的力量从烟转化为实质之物,凝结成小小的黑色桃花,形成一条花带围绕在柳昔卿身边,那力量之强大,甚至割破了她身上的法衣。 打湿后的衣裙紧紧贴合在秾纤合度的身体上,破碎衣衫下,嫩白细腻的肌肤被雨水冲刷着,在她肩膀上,那朵黑色桃花印记,本是垂下的花苞,亦随着这股力量的暴涨而缓缓张开一片花瓣。 那小小的花瓣舒张之后,边缘亮起金色的光芒,瞬间将柳昔卿散发的魔气全部吸了个一干二净。随即,这朵桃花像是吃饱了般,终于全部绽放开来,流光溢彩的金光在那花蕊中一闪而过,而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花瓣。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一开一合,却已惊天动地! ※※※※※※※※※※※※ 树立着无数长剑的剑冢之上,一名发色银白,身着白色战袍的英挺男子悬立于上。 他似从沉睡中被惊醒,双目突地睁开,那瞳仁是如血般鲜红,竟是传说中的鬼神之眼。他身上的气息冷漠而强大,如一柄利剑,只消看上你一眼,便能诛魂灭魄! 可那双眼睛中却带着些许茫然,他醒过来后,微微侧过头,口中喃喃问道:“云和,你在呼唤我吗?” “不,不是你,你已经……” “可桃花已经开了,十万年了,我竟会再次感应到桃花开放的气息。” “云和,我想起来了,这是你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任务。” 他神情平静无波,只有提到“云和”时候,那冷漠的双眼才似乎有了一丝涟漪,可随后又如昙花一现般消失,只剩古井般的寂静。这男子看上去,似乎什么事都无法撼动他的心神,而身上的气息也与正常修士不同。 他没有修为,亦没有元神。 男子指尖探出一道光刃,那光刃飞上天空,遥遥转了一圈,而后又飞回到男子手上。 “气息已经消失了。”他将光刃收回体内,“不过没关系,既然已经现世,既然我已被你唤醒,那么,我总会找到你。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摊平了手掌,眉心灵光一闪,那掌心便平空出现一朵黑桃花模样的印记。 难为这看上去冷若冰霜的男子,竟用这样稚嫩的方法记录事件,可他却也无奈,因为他的名字便叫做“忘君”。 这天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去记忆,因为这个修真界里知道他名字的人,统共也不超过三个。 一人为魔尊,一人为人间一界之主,一人为修真界唯一的渡劫老祖季羽道尊。 …… 正在东胜州地界寻找小师妹的昂真人脸色突然一变,他对身边的灰熊道:“我在小六身上印下的附魂印终于有反应了!” “可算有反应了,这都追了三天三夜了。不过大师兄,你不是说附魂印是专门能锁魔气追踪魔修的法术吗,为什么现在才找到小师妹?”灰熊与昂真人同行,心里也十分牵挂小师妹。 第9节 昂真人一边追,一边苦着脸道:“为兄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只要小六身上的魔气略有反应,附魂印就能把她的位置告诉我。我们一直苦寻不得,想来是小六身上并无魔气,这点是为兄失算,果然我的命就该当如此悲苦……不过好在附魂印有了回音,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师妹……”说着说着,他脸色突然又一变,急忙道:“不好!她之前身上并无魔气,如今附魂印显现,那定然是脉反逆流发作,此时危矣!” “那我们快追过去!”灰熊急了。 然而只是几息后,昂真人一脸惊疑地停了下来。 灰熊急忙问:“又出了什么事?” “师妹的行踪消失了,我的附魂印又失去响应了!”昂真人像是活见鬼了般看着灰熊。 小六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昂真人好悲苦! ※※※※※※※※※※※※ 柳昔卿正在哆哆嗦嗦穿衣服。 她其实不太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经脉一阵疼痛,魔气入体,她那迟来的脉反逆流,终于因为看到沈昭弑师一幕而被引发。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然后又不知道为什么,那魔气居然都消失了,她的眉心也没有出现堕魔印,体内丹田紫府识海也是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入魔的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如此狼狈,好在周围有阵法护持,想必是沈昭做事时为了避免被不相干的人发现而布下的,倒是被她捡了便宜。 她找到了香脂婆婆的尸体,看来沈昭已经将仇报完,只是不知道那只公狐狸会不会将她入魔的事说出去……迄今为止,如果不算任宵那次,柳昔卿手上还没沾过血,杀人灭口这个词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热爱阳光积极生活的柳昔卿打消了。 就沈昭那心计,她去杀人灭口,说不定反而被他卖了,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刚穿好法衣的柳昔卿打了个寒颤,突然感觉到身边的灵气浮动,似乎有种如水波样的灵力正迅速褪去。 不好,阵法的时间到了! 第13章 道涨道消 她慌忙掐御风诀,只听得远处有人惊问道:“怎地血腥气这么重,难道我们的支援来迟了?” “什么人敢在我重华宗地界伤我弟子!”这声音气势汹汹。 “等等,前面好像有人!” “别跑,站住!” 柳昔卿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飞行,虽然她那点脚力不可能比得上后面传来的金丹气息,可她必须跑,眼前这血流成河的景象,她就是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搞不好还会被迁怒丢了小命! 沈昭,若是下次再见,一定咬死你! 她此时已是慌不择路,只要前面有路就闯,但后面几道气息也追得紧,尤其他们发现血案现场后,更是追得咬牙切齿。 “王师弟,你回去通报宗门,其他人跟我去追这活口,一定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 好在没飞多久,前面就出现一片茂密的森林,柳昔卿心一横,她压低身形冲进森林中,后面的人也紧追不舍地入了林。 林地里地势错综复杂,她依仗储物袋里的那些符箓,尽量制造障眼法和陷阱,好不容易快飞到森林边缘,心中一喜,又掏出一张火饵符,待她冲出森林后,便用这符咒火烧追兵,当然指望这符箓烧死金丹真人是不可能的,所有陷阱的作用仅仅阻一阻他们,但哪怕能争取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她一马当先地飞出森林,视线里却失去了景物参照,低头一看,才发觉身下并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万丈深渊! 自从学了御风诀,她还从未单独飞这么高,心下就是一阵空跳,隐隐觉得踩不住风,而且前方空旷,极不适合躲避,她便想飞入悬崖下方。然而此时头顶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张开一张风网,将她禁锢在中央,那凉丝丝的风意正迅速抽取她体内灵力! 柳昔卿大骇,只觉体内灵力运转越来越慢,她从储物袋掏出一张御风符,却还来不及激发,一道禁制灵力的法诀便牢牢压下,如同一只大手,将她拍了下去! …… 柳昔卿一直在下坠。 后面紧追不舍的几个金丹真人并没有发现她跌下悬崖,也没有感觉到阵法气息,而是继续向前追去。 她心知自己又进了狼窝,悬崖上空的禁制绝不会凭空而来,此处应当有人布下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而且布阵人修为应当不低于金丹期。 这阵盘确实解了她的危难,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昔卿都没有感激,对于这个风谲云诡的修真界,她已不敢再轻信任何人。 只是……这悬崖好像快见底了,布阵之人怎么还不解开她的灵力,难道真要她摔死在悬崖下? 别开玩笑了好吗,悬崖难道不是机缘之地的代名词吗? 柳昔卿这才有些慌了。 她本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哪怕离峭壁稍微近些,她也能想法设法借力减缓下坠,但她目前离峭壁足有一丈远,又不能使用灵力,且身上符箓已经全部用光……这种的情况下,似乎真的只能等死了。 什么?等死? 柳昔卿的字典里就绝对没有这俩字!既然有人布下阵法,那么此阵很必然有人看管,她就不信有人会闲到没事儿在悬崖边布阵看筑基期修士下饺子玩儿! “救命!前辈饶命!”她喊道。 但仍然没人搭理她。 “救命!救命啊!” 就在柳昔卿嗓子都喊哑,又绝望地发现离悬崖底部的草地还有十多丈,甚至那草上还有尖锐的石头而闭上双眼时—— 身体下方突然吹来一道疾风,那疾风之强劲,甚至将她的身体吹得在半空翻了两圈,卸下了不少坠落的力道,柳昔卿只觉得胸腹受到重压般难受,若不是仗着一副修士身躯,只怕早就被这股力道撞得筋脉寸断。 但风过之后,她仍得老老实实下坠,口中发出惨厉的尖叫,却感觉在将要落地时,似乎被什么东西接了一下,而后落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柳昔卿落地后,安静了片刻。 她仰着头看着天空,浑身都在发抖,脸都哭花了。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大美人活尤物此时泪涕交加,头发被吹成鸟窝,明明腿还是软的,却还拼命想爬起来,四肢的姿势就像在抽搐,极度不雅,但却充满了求生的力量。 她必须得起来,被生死的大悲大喜冲击之后,她立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悬崖下有人救了她。无论是那股邪风,还是后来接了她一下的力道,都证明这悬崖下应该有人,她得去看看那个人! 是活是死,是敌是友,是恩是仇? 她摸到一根树枝勉强把自己撑了起来,走了两步,开口颤声喊道:“喂,有人吗?你在哪?你……还好吧?” 环视一圈,峡谷左侧峭壁下方的一块岩石下方,隐隐露出黑色的衣料,似乎有人在岩石后面。 她立刻往那边去,只走了几步,便听那人道:“放心,死不了。” 那声音十分清澈,像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挑,带点儿玩世不恭,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 那人一开腔,柳昔卿这里反倒冷静了几分。她劫后余生的喜悦淡了,戒备之心随之而起,心里过的事儿就更多。 这人究竟是与她一样被阵法所困,还是这阵法的操控者? 若是阵法主人的话,却不该用那种方法来救她,很明显那人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用低级的控风术将她下坠的力道卸去后,才用肉身接了她。 可若不是阵法主人,为什么他在这阵法中可以使用灵力? 她并没有表露出怀疑,而是继续拄着树枝走向那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有什么晚辈能做的,请前辈不要客气。” 那声音似是低笑一声,说道:“道友不用害怕,我同你一样,在这阵法中也无法使用灵力,刚才救你的不过是我的从前收藏的两张风符罢了。” 这话,她半信半疑,而且对方一直在那里说话却不起身,这举动也很古怪。 这个救了她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心中便更想看个清楚。于是不再说话,她卯足劲儿蹭着地,离那人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发现,岩石外露出的其实是那人的腿。 脚上是用某种看上去就很耐磨的料子制成的黑色皮靴,再往上是一双长度惊人的腿,足可见这男子应当很高大,通身的黑色衣袍,腰间用一根极普通的宽带束起,那紧窄的腰身之上是宽阔的胸膛,看上去并无任何伤痕。 她目光上移,睫毛呼扇一下,才抬眼看他的脸。 坦白说,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俊美,五官英挺,脸部线条如同玉雕成,头发简单束起,显得非常年轻。与沈昭的媚惑不同,这男子身上的气息非常干净清冽,朗朗如皎月,整个人即便是坐在阴暗的一角,却也无法掩盖他身上的光彩。 隐隐有风拂过,仿佛这周围所有一切都因他而活,所以才会有那么一个词,叫做“活色生香”。 男子很放松地任她打量,他的头靠在峭壁上,微微偏向一边,眼睛看向下方,直到她似乎有些发呆,久久没能言语,方才微微上挑唇角,开口说道:“道友,你的腿还好吗?” 柳昔卿一惊,当初沈昭的媚术都没对她起效,然而眼前这男子却让她看入了迷。 她急忙回道:“不,不碍事的。” 男子的唇角又抿回原样,看上去让他露出笑容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他的面部表情却不冰冷僵硬,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听到柳昔卿的回答,他眉心一动,这次终于把视线从柳昔卿的腿移到她的脸上。 男子突如其来的抬头,柳昔卿没防备他的目光,只是发现对方在看她,于是也本能地对视了上去…… 入目便是一双静若深潭的漆黑眼眸,幽暗而深邃,像是无尽的夜空。她在这目光中看不到情绪的波动,这种极其沉静的目光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并不像声音所表现出的那样张扬,而应该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让人猜不透想法的人。 在她明晃晃的审视中,那双眼眸突然眨了眨,带了些许笑意,只听他道:“道友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起身相迎吧?如道友所见,因为道友下坠的冲力,我的脚踝出了一些问题,大概要修养几天。所以道友可以自便,或者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向我询问。” 柳昔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根本没发现他受了伤,还在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真是太不礼貌了! “真是抱歉,是我失礼了,前辈勿怪。” “无妨。” 她便在男子对面坐了下来,开始询问心中的疑问:“前辈可知此处限制灵力的禁止从何而来?除你我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此阵可否破解?” 第14章 魔界秘辛 她并没有询问男子的来历和来这里的缘由,在修真界,除非对方自报家门,否则过于直白的探查会引起对方的戒心,这同时也是一种修真界的基本社交礼貌。 更何况即便是问了,得到的恐怕也不会是真实答案。就像她一样,绝对不会跟陌生人提及自己的来历,更不会如实告知。 眼前男子似乎并没有任何迟疑,便回答道:“我已困在此地一月有余,阵法四周都有禁制,可活动范围不过方圆一里。目前应当只有你我二人,至于之后会不会有人再入阵,我并不清楚。道友不必担心饮食问题,阵法只封住了灵力,却并没有限制灵力吸收,所以我等仍可靠灵气支撑。说到破解之法,暂时还未找到,不过我想道友能够从天而降,也许这出阵的机缘,就应在道友身上。” 修真界极讲究机缘气运之说,很可能许久都无法突破的阵法,只是等待机缘之人来到,所以他这么说,柳昔卿并不奇怪。 她点点头道:“那晚辈便去探查一番。鄙姓柳,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名晏修。” 对方倒是毫不掩饰地道出姓名,是吃准了她不会认识他?还是对方也是无名小卒? 虽然目前两人都被封了灵力,互相看不出修为,而对方的态度也十分平和,但柳昔卿还是本能地感觉男子身上的气息十分强大,那从容的气度,很难想象他已经在这绝境之处困了一个多月。这样的人物,不可能是她这样的低阶修士。 柳昔卿还是恭谨地叫了一声:“晏前辈。” 第10节 晏修不置可否,越发让人看不透,只微微颔首道:“柳道友。” 柳昔卿恢复了些许力气后,便活蹦乱跳地去寻找所谓的走出阵法的“机缘”,只是她转身时,没有看到那坐在地上的男子竟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看着柳昔卿走远后,晏修这才默默地将头从倚靠的峭壁上挪开,然后伸出手将那一直被头部遮住的掌印抹平。这掌印本是他飞扑出去接柳昔卿时,借力峭壁所留。那历经沧桑的峭壁岩石,在他的手掌下,竟如同可捏塑的面团般,被他悄然还原。 若是被那疑心重重的姑娘看到他留下的掌印,恐怕她心里又是一番计较,所以还是…… 柳昔卿在四周转了一圈,长相稍微出格点的岩石、植物、树木都被她检查了个遍,最后找到峭壁右侧的一处被藤蔓缠绕的巨石,那石头形状如同一只羊羔,她犹豫了下,向晏修的方向喊道:“晏前辈,你说会不会是这块石头?还是旁边的藤蔓?要不要我试探一下?” 那人的声音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回道:“柳道友不妨一试。” 她用尽力气也没能推动那石羊,而后不甘心地去拽动藤蔓,结果上面“咚咚咚”砸下来几个青皮果子,摔烂之后从里面飞出几只嫩黄色的小鸟,发出“咪叽”“咪叽叽”的叫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这小鸟不可怕,但果子里突然飞出生禽的一幕还是把她给吓到了,尤其是一只跌跌撞撞的小鸟还险些啄到她。 修真界好多怪兽! 柳昔卿捂着眼睛跑回去了,发现晏修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下来,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兴许是机缘还未到……” 一时气氛有些凝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有与年轻男子攀谈的经验,虽说落在此地,两个人患难与共,应当彼此合作,而且这人还救了自己,但柳昔卿实在不敢放心陌生人,就连刚才查探“机缘”,也时时小心对方会不会有动作,所以才会被那几个果子惊到。 而他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晏修靠在峭壁边,手臂支在旁边的岩石上,手背托腮,眼眸很平静地注视着她,说道:“或许吧……不过,若我没看错的话,柳道友应当是魔修?” “什么?才不是!”她第一次被人看出身份,强压下心头的慌张,矢口否认。 “柳道友不用紧张,”他眸色深不见底,声音愈发低沉,“道友想必很厌恶自己的身份吧?” 哈,岂止是厌恶,岂止是厌恶! 脉反逆流的痛苦,堕魔印的标签,肮脏的魔气……她因为之前一直紧张而压抑在心中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 既然你想问,我就索性承认给你看好了。 “对,我是魔修,怎么,想替天行道吗?”她一步步逼近晏修,“我就是身怀媚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 若你从小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孩子,接受的都是和平年代的价值观,每日不用为吃食发愁,没有生死的忧患;在你的世界里,很少出现穷凶极恶之徒,周围生活都是良善的居民,平时顶多出现口角,互相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你见过最凶残的场景是愣头小男生打架,最可怕的罪犯只出现在媒体上,你连身上出了个小伤口都会觉得意外,受过最大的骗也许就让你损失了一点钱财…… 可如今你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你那几乎可以算是婴儿期一般的年纪面前,你所遇到的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深不可测,然而最令人恐怖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你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甚至你的身上还装有随时都可能暴走的不确定因素。 “杀”与“被杀”,这人命关天的字眼第一次触目惊心地出现在你脑海中,哪怕是到了安全的地方,鼻子里仍然能闻到那股作呕的血腥味儿。 柳昔卿现在才觉出后怕来,才觉出自己的脆弱来。 可她却不能被人发现,谁知道眼前人究竟什么来历,谁知道这个叫“晏修”的人会不会害她! 柳昔卿想到这里,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杀意来! 她的手发着抖,向晏修伸过去。 可这双手又哪里像是要伤人的手,她连杀鸡的事都没做过。在他人眼里,这恐怕更像是一双在挣扎,在寻求救赎的手。 “柳道友认为,魔修与正道,又有何不同?”他声音清澈如同溪流,缓缓自她耳中流入脑海,激醒了险些要走火入魔的柳昔卿。 她闭上眼睛,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冷冷说道:“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其实在我看来,除了不能渡劫飞升之外,魔修和道修也无甚不同。” “什么?魔修不能飞升?”她睁开眼,惊道。 “看你骨龄尚还年轻,恐怕对天元纪年之前的九个纪年的事情所知甚少。在上古神魔大阵之后,诸神陨落,人间界的规则也发生了改变,所以魔修无法真正迈入渡劫期那一步,也因此无法飞升。且魔修业重,就算是晋阶大乘期,面对震元雷劫时,也有将近一半灰飞烟灭的可能,所以在曾经的九个纪年里,魔修的修为瓶颈便是大乘期,而唯一的渡劫期魔修,便是每个纪年的魔尊。但是魔尊并非修炼能达到的境界,而是因果轮回所造。” 柳昔卿对魔修的知识来源还停留在久朝所讲述的魔修基本常识层面,而晏修言语中触及到更深层的魔修历史,则是她从来不曾触及的秘辛。 晏修那不徐不疾的声音安抚了柳昔卿的情绪,她此时迫切想知道更多信息,这男人也似乎有心点拨她。 柳昔卿终于坐了下来,因为自己之前的无状而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对晏修道:“请晏前辈继续。” ※※※※※※※※※※※※ 早在上古时期,天地混沌,生六界三道,六界乃: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混沌界,三道又分:轮回道、天道、修罗道。 六界并不像如今泾渭分明,而是一团混沌,除仙道独善其身,不在此界外,人间界中有神有魔,有人有妖,摩擦纷争不断。 当矛盾愈演愈烈,天道崩塌,便爆发了神魔大战。 上古十二神于彼岸之门封印魔界,以众神神格殉难,重新建立天道,制衡六界。 但因为上古神厄离爱上魔后,导致心魔横生,封印时留下一道暗门,因此人间每万年一场大劫。魔界泄露的魔气会滋养出魔尊,人身魔心,觉醒前与普通修士无异,但觉醒后会得到人间登顶的渡劫期修为,拥有打破封印的力量。如果人间没有渡劫期大能与之抗衡,不能及时杀死魔尊,封印魔界的封印便会开启,届时修罗道主宰人间,六界重回生灵涂炭。 人间已经历上古纪、元古纪、溯古纪、间古纪、圣古纪、沉古纪、谅古纪、函古纪、铭古纪等九个纪年,前八个纪年都产生了一位魔尊,之后被正道修士诛灭。 只有到了铭古纪,太和剑修出身的魔尊,觉醒后并没有屠杀人间修士,而是与人间界主一同进入彼岸之门,自此之后,彼岸之门消失,再无魔气泄入人间,也不会再产生新的魔尊。 魔尊与界主相携镇守魔界,方才有了天元纪年的太平盛世。 第15章 夜风微醉 进入天元纪年后,人间高阶修士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目前尚有太和派乃至人间界唯一的渡劫修士季羽道尊,而其他大乘期修士则分别是:太和派大乘中期修士真宝元君、沧海元君、长宁元君,大乘初期修士幻炎元君。 万兽观大乘初期修士乾煞元君、湛无元君。 格物宗大乘中期修士中如元君、大乘初期修士居合元君。 扶摇山大乘后期修士荼莲元君。 海外三千洞府之华阳洞大乘后期修士华阳元君。 九重天外天大乘初期修士姬无惆元君。 七国联盟楚国大乘初期修士曾檀元君。 歌留山老祖,大乘初期修士陌降元君。 除了这些道修大乘修士,魔修中要数四人修为最高,乃是:大乘中期修为的魔君,大乘中期修为的弦月护法丰澈,大乘后期修为的朔月护法萧快雨,以及大乘初期修为的“守夜人”首领齐烨。 既然提到了魔修与道修,就不得不提一下人间的灰色人群——邪修。正如魔修分为弦月朔月,道修也有正道和邪道。邪修并未入魔,仍然是道修一统,只是修炼手段诡异,往往行狠辣阴邪之事,但如无真凭实据,以太和为首的正统宗派也很难加以干涉。 对魔修来说,他们虽然是天道的背弃者,却也是天道平衡下的产物,与道修乃是光与影之间的关系,尽管人间已有界主,却也无法干预天道规则,所以,经历了铭古纪蛰伏期的魔修,于天元纪年重新回到了人间。 在天元纪年初期,修真界百废待兴,道修休养生息,而此时的魔修却忙于内战。 被动入魔的弦月魔修,因与朔月魔修理念不合,长期以来一直互相怨怼,如今重回修炼资源丰富的人间,自是各种擦枪走火,最后弦月朔月两派人马大打出手。正逢战事胶着之际,魔君横空出世,以血腥手段镇压两方人马,一统魔修,成为继魔尊之后的魔修第一人。 之后魔尊建立的“守夜人”组织,更成为魔君统御魔修的强大力量,如今他们甚至已经不局限于监督魔修,若是遇到隐藏在正道中的邪修,也会毅然出手制裁。因为“守夜人”没有正道的种种顾虑,铁腕风行,爱憎分明,反而成了邪修最头痛的敌人。 ※※※※※※※※※※※※ 这些修真界秘辛从晏修口中缓缓讲述而出,他的语气一直很平稳,像是一个再客观不过的局外人。 “……所以,道修中亦有败类,魔修中亦有好人。你说道不同,我却说入魔还是问道,都只凭本心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柳昔卿敏锐地发现晏修身上竟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那几乎是她可以感受到的锋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剑一般,只听他铿锵道:“是本心,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道。也是本心,使得我们哪怕走在不同的道上,也有相同的信念。所以,修魔还是修道,真的那么重要吗?” 夜色暗沉,一轮斜月高照在峭壁之上。 柳昔卿几乎有些入迷地看着他,喃喃道:“这……便是修行的感觉吗?” 眼前这名男子,在他面前,似乎一切迷茫都将被斩断,一切污秽都将无所遁形,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历练,才有了如今坚定不移、百转不回的信念? “修魔之人,本已经被大道厌弃,可若是连你自己都厌弃自己,又能指望谁来救你?柳道友,我无意说教,只送你四个字,事在人为。” 她有一种彻悟的感觉,自己之前一直纠结的魔修身份,在这位“晏前辈”的口中,似乎并不是那么可恶。 是啊,光与影,明与暗……就连道修中尚有邪修这样的存在,只要能持本心,即便是在魔修中,也有一方净土。就如“守夜人”那样的存在,他们纵横正魔两道,哪怕不能飞升,却也在贯彻着自己的“道”! 而她如今不过是筑基初期修为,在这个动辄寿元以千年、万年计的修真界,尚还稚嫩,她还未摸到“道”的边缘,甚至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也仅仅是雾里看花。 所谓“道”,不就是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吗?那些高阶修士,最后不是都能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甚至可以掌控规则之力,建立自己的领域吗? 那么即便她是魔修,也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天地吧? 想更多的,去认识这个世界。 她心中突然有一种极愉悦的感觉,舒服得四肢百骸都欢畅起来,整个人终于不再紧绷,而露出柔和的气息,她向着晏修盈盈一拜,那双漂亮而妩媚的眼睛充满感激地看着晏修道:“谢谢前辈,能在这里遇到前辈,想必就是晚辈最大的机缘了。” 晏修轻轻颔首道:“修士修炼,心境、修为、资质、本命功法四者缺一不可,你现在心境有所提升,出了此地后,假以时日提升修为,想必很快就会晋升一个小境界。我先恭喜柳道友了。” 她自己也隐隐感觉到境界的松动,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就像是你体内有一种神奇的修炼体系,它自发运转,吸取你的全部人生经验和体内能量,当它达到一个极限,便会突破成为更高等的存在。 成为修士,她也因此而看到了普通人恐怕永远都看不到的风景。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也是修行者的乐趣。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么,晏前辈修的……又是什么道呢?” 晏修唇角上挑,隐隐微笑。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抬头看向天空,月华洒在他的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细柔的光晕,越发显得人美如玉,深不可测。 ※※※※※※※※※※※※ 晏修的提点使得柳昔卿打开了心结,她终于不再如同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兽般竖起浑身的刺,而是略微恢复了年轻姑娘的活泼。 他因为救她而伤了腿脚,便一直坐在那处岩石旁,几乎没动过地方,如果不是柳昔卿主动跟他说话,那么他通常都会很安静,闭着眼睛靠在峭壁边。但柳昔卿知道晏修绝对不是在睡觉,因为只要她这边出了状况呼唤他时,总能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在阵法中她无法修炼,因为阵法禁制的缘故,即便身体吸进灵气也存不住,但确实如晏修所说,经过灵气滋养的身体并不需要进食,于是她短暂地调整了心态后,继续开始寻找“机缘”。 也许在白天找不到的机关,却会在晚上出现,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晏前辈,你对阵法有研究吗?”她一边翻动杂草一边问道,“夜晚时分阵法的力量会不会衰减?依前辈看,这个阵法是什么水平的阵法师所设?” “我对阵法只是略懂皮毛,若是能找到这个阵法的阵眼,也不会困囿于此了。这个阵盘十分精妙,大概出自大师级阵法师之手,不过布阵人与制造阵法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也有可能是直接使用现成的阵盘。”晏修从容答道。 “晏前辈真是学识广博,晚辈倒是觉得这阵盘像是一处陷阱,捕猎周围路过的修士,只是奇怪了,当时我身后明明追了几个金丹修士,却独独捉了我下来,难道这阵法还欺软怕硬不成?” “……” “布阵之人一定心理阴暗,很可能是邪修所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阵法处查探,将误入此地的修士捉去炼丹,这修真界真是残酷,” “咳……”真是丰富的想象力。 又是搜查到后半夜,除了惊扰到路过的草蛇蜥蜴,柳昔卿一无所获,而且体力再好也有累的时候,折腾了这许久,再加上落崖之前她拼尽全力奔跑躲避追捕,饶是修士之体,也已经非常疲惫了。 不过她却不敢在那草地里打坐,蛇虫鼠蚁对女孩子的杀伤力还是比较大,她只好凑到晏修所在的岩石的另一边。 虽然这么比喻不太恰当,不过在这方圆百丈的范围内,她和晏修的之间,很像是诡异的同居关系。 “那个,草地有些脏,夜里也有露水……” 第11节 “没关系。” “哎?” “你在这休息,我会帮你看着。” “谢谢前辈。” 难得的,柳昔卿那连轴转的脑子里,几乎没想过旁边那个陌生修士会不会伤害她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气息太强大了,若是想要害她恐怕她也躲不掉,正是因为这样破罐破摔的心理,她反而可以放松下来。 她窝在峭壁下,觉得自己几乎马上就能入睡。只是这地面不仅硬,而且还凹凸不平,她换了几个方向都觉得自己睡野地的姿势不对,最后放弃挣扎准备坐着睡的时候,岩石上方丢过来一件外袍,落在她身边。 那是一件黑色的男子外衣。 一时间,石头隔壁没有说话,她也是默默无语。 修士寒暑不侵,那么这件衣服,应当是给她垫在身下用的。 男人穿过的,应该是刚从身上脱下来,还有温度的……她的脸莫名地红了红,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伸出一只手,慢慢靠近那件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衣服拎了过来,轻手轻脚地叠好,然后铺在了地面上。 晏前辈真的很高大,这外袍叠起来,竟然也足够她缩团后的身量,只是躺上去的时候,若有若无地嗅到一股清淡的体味。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气,所散发的气味也让人无法形容,因为那只是很单纯很干净的年轻男子体味,若不是修士五感敏锐,淡得几乎闻不到。 她的脸又红了红,因为柳昔卿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讨厌这个气味,甚至还莫名地给她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像是沉浸在夜空微醺的风中。 这一夜,她睡得异常安稳。 第16章 雏翅清音 等柳昔卿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不过好在修士的作息本就跟普通人不一样,她倒是没什么好害臊的,只是看着身下的衣服皱眉。 这件法衣的质量着实是好,睡了一夜居然都没有褶皱变形,而且确实让身下变得舒适许多。但就这么还回去,似乎也不太合适,若是按照某些经典桥段,她应该洗好了再送回去,毕竟沾染了陌生人的气息……只可惜那些都是凡俗的做法,法衣、法袍、战袍等等,对修士有着不同的意义,它们不仅仅是蔽体的衣物,同时也是修士的法宝,能够抵挡伤害和增加法术力度,甚至高级一些的还能水火不侵,是斗法时的好帮手。 她想了想,轻声道:“晏前辈,早。” “早。” “谢谢您的衣服。” “没关系。” 对方大概跟她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所以关于衣服的话仅仅是点到为止,晏修有些生涩的反应让柳昔卿的心情莫名阳光起来,她将衣服折叠好放在石头边,对方大概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我继续看看四周,或许会有新发现。” 晏修取过衣服,说道:“那就有劳柳道友,我的腿大概还需两日才能恢复。” 柳昔卿点点头,便向着昨日那只古怪的石羊走去,这附近她已经查了个遍,唯有这石羊比较醒目,上方还会飞出奇怪的鸟。 她浑身警惕,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藤蔓,这次并没有砸下青皮果子,于是她便更用力一些,结果这藤蔓也太禁不住力气,“啪”地一声被她轻而易举地扯断,而且上方又掉下一枚小小的青果。 柳昔卿立刻躲远。 小青果并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刻飞出小鸟,而是摔出一道不大的裂隙,一个白色的尖利小嘴从里面冒出来,正努力地从缝隙里往外钻,可似乎力气太小,缝隙只是微微开合。 那里面的小鸟徒劳地钻着,青皮果子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好不可怜。 她的心瞬间就有些被软化,这小东西也是像她一样在努力求生啊…… 于是她走过去,蹲下身捏住果子的两边,用力一掰,终于看到团在果子里面,眼睛还未睁开的小鸟。它与先前几只的嫩黄色小鸟不同,身上长着朱红色的绒毛,白色的喙,看起来像是那窝小鸟中的变异种。 趁小鸟还没睁开眼睛,她急忙走开,对于修真界的妖兽她所知并不多,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躲远点。 然而她刚刚起身,那朱红小鸟便抬头看向她,一人一鸟生生对视在了一起。 “咪叽叽!”小鸟大叫一声,扑棱棱飞了起来,朝着她而去。 ※※※※※※※※※※※※ 柳昔卿没保持得住形象,她立刻踉踉跄跄向晏修的方向跑过去。 “晏前辈,我……又找到一只怪鸟,不知是什么等级,有没有危险性?” “咪叽叽!”追在后方的小鸟叫声更大了。 晏修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别怕,它追不上你,引到我这里来。” 柳昔卿仗着修士体能欺负雏鸟,几步并作一步地往晏修那里跑,而后也不避讳地坐在他身边,强作镇定道:“此鸟甚怪,从青色小果中出生,立时便会飞。先前几只乃是嫩黄色,这只为朱红色。” 她的描述很简单,晏修却不假思索道:“此鸟应为‘鸣焰鸟’,属火系妖禽,正常色泽为明黄色,性情比较和顺,通常来说会被初期炼丹师或是炼器师用来做火种,它们不善战斗,却繁殖量大,是比较常见的妖禽。不过你看到的这只,应当是变异的鸣焰鸟,乃是万分之一的几率,而且属性也与正常鸣焰鸟不同。” “我现在只想知道,它为什么追我?难道是雏鸟情结?可是之前的几只并没有在意我。” 两人说话间,那朱红色的鸣焰鸟已经飞至,直直地向着柳昔卿冲来。 “咪叽!” 却在将要啄上柳昔卿脑门的时候,被另一只手掌拦了下来。 晏修收拢手指,困住那不停扑腾的小鸟,说道:“鸣焰鸟是一种没有雏鸟情结的鸟,因为它们生来便有灵智,足够压制住本能冲动。但变异后的鸣焰鸟却不一样,非但没有我们正常认知的雏鸟情结,反而会产生逆反本能。” “逆反本能?”柳昔卿听到这个词就觉得有些不妙。 “雏鸟情结是依恋第一眼看到的人,那么逆反本能便是……”他侧过脸,有些同情地看向柳昔卿,“杀死第一眼看到的人。” 仿佛是印证晏修的话一般,在他手心里连站都站不稳的鸣焰鸟从他的指缝中探出嘴,凶神恶煞地盯着柳昔卿,而后耸立起全身细嫩的小绒毛,铿锵有力地叫了一声。 “咪叽!”干掉你! 柳昔卿也盯着那小小的鸣焰鸟,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修真界绝望了。 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总不能栽在只小妖禽上,柳昔卿毫不怜香惜玉,立刻道:“那就由晚辈来处理吧。” 晏修不置可否地将鸣焰鸟转交到柳昔卿手上,那小鸟果然没放过柳昔卿,它“叭叽叭叽”开始啄柳昔卿的手,那不遗余力的样子,带着点儿可怜兮兮的呆萌状,居然让柳昔卿揪心了一把。 ——因为她一点都不疼,反而像是被挠手心般,微微有些痒。 柳昔卿怀疑地看着手心里想要她置于死地的小家伙,犹豫了下,向晏修问道:“这种妖禽长大后厉害吗?” “如你所见。” “啥?” “正常鸣焰鸟体长三尺,变异鸣焰鸟体长三寸。” 也就是说,这凶巴巴的小鸟,体型就这么大了?这还真是峰回路转啊。 晏修继续道:“不过变异鸣焰鸟的火可要比——柳道友!” 柳昔卿手心里的鸣焰鸟眼中精光一闪,张开白色的喙,正要从嘴里吐出什么来,立刻被晏修捉了过来,将它鸟嘴冲上,只见一道巨大蓝色火焰冲天而起,在柳昔卿目瞪口呆的表情下,灼烧了几十丈高的峭壁,并且那峭壁被蓝火一烧,表面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焦黑之色,被风一吹,瞬间大片化灰,可见那蓝火的温度之高。 若是被它喷上一口,柳昔卿大概也要随风而去了。 她跳起来道:“此鸟太过歹毒!” “咪叽!”鸣焰鸟那双小眼睛不服输地跟她对视,但是到了晏修手上却很老实的样子,也不扑腾了,而是狡诈地等待时机——这雏鸟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柳昔卿气得哆嗦,转身便寻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沉着脸走回来,全身都冒着戾气,看着晏修。 “柳道友稍安勿躁,其实它并非针对你,也不过是遵循本能罢了。这事解决起来其实也不难,我看这只鸣焰鸟刚出生便有二阶妖兽的实力,虽然战力低下,但体内已有天成的锡兰真火,此火最擅熔铸,在天下火种榜排名也刚好排第十名,若是能将此鸟收服,未尝不是柳道友的造化,所以……”他侧过头看着柳昔卿道,“若是怕它再随意伤人的话,你们签订契约就可以了。” “契约?”柳昔卿完全没想过这个。 “咪叽?”狡猾的人类想要做什么? 晏修用手指摩挲着鸣焰鸟头顶的嫩绒,说道:“天下之兽,分妖兽、灵兽、异兽三类,其中灵兽天性与人类亲和,可直接引天地灵气入体修炼,是最纯净灵透的兽类,如上古时期的神兽,便是灵兽的最高等级;妖兽则需要将灵气修成妖气之后才能修炼,它们崇尚自由,野性难驯,因此与人类并不亲近,却也不算敌对;还有一种异兽,其神通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极难遇到……这三种兽,都可以与人修签订契约,而妖兽一旦与修士契约相连,便也转化为灵兽,于修炼大有好处。不过天道规则之下,非万兽观修士,同时只能签订一只灵兽,如果柳道友想与鸣焰鸟结缔契约的话,我可以教你布阵。” 因为原主仅是略通炼器,在驭兽方面没上过心,所以她确实不太懂得与妖兽或灵兽签契约的事,被晏修这么一说,倒是真有几分动心。 二阶妖兽相当于人修筑基期修为。 锡兰真火,天下火种排行榜第十名,已是不错的成绩了,要知道这天下火种排行榜可是上古大能按照稀有度、强度、属性等综合能力做出的排行,全榜只录入百种,皆是能成就一番霸业之火。 可以说这只鸣焰鸟的性价比相当之高。 她犹豫了下,问道:“若是签订契约的话,可以单方面解除吗?” “人修与灵兽或妖兽签订契约后,灵兽与主人共享修为,灵力神识可以互通,但灵兽没有主动解除契约权利,一旦主人身死,灵兽也将死去,反之则不然,灵兽死后,主人可以继续寻觅灵兽签订契约。不过这是针对灵兽或妖兽的契约,若是异兽,则不在此列,异兽契约亦不占用修士名额,而且他们与修士并不共命,也有解除契约的权利。” “也就是说,如果这只鸣焰鸟还想害我的话,我可以解除契约?” “柳道友多心了,兽类是极忠诚的,哪怕之前有再多龃龉,甚至是本能的杀戮冲动,签订契约之后也会归顺主人,这就是契约的强大之处。尤其鸣焰鸟出生便开灵智,觉醒种族传承,应当比其他妖兽妥当许多。” “可是它应该不愿意与我签订契约吧?”她觉得那小鸟杀意四伏。 晏修把朱红色圆滚滚一身小嫩绒的鸣焰鸟平举到面前,非常平静地说道:“签契约,或者死,选一个。” 第17章 笼中焰鸣 似乎一道无形的杀意从晏修身上弥漫开来,明明没有灵力,却像是可以刺进人心一般恐怖,这一刻,无论是鸣焰鸟还是柳昔卿,都感觉到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好可怕! “咪叽叽叽!”签签签! 鸣焰鸟极其合作,飞快从嘴里吐出一滴精血,飞到柳昔卿面前。 晏修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鸣焰鸟的头,像是在夸赞它的识趣,口中指点柳昔卿道:“在禁制中无法使用灵力,所以柳道友需要用血阵来引发契约,以指尖血于正北位画天干五合阵,再引两方精血与阵中,契约方成。” 柳昔卿按照晏修所说,画下阵法,再引入鸣焰鸟的精血,只见阵法亮起一阵红光,那滴精血便飞入柳昔卿眉心,没入不见。 随后,她与鸣焰鸟眉间都亮出红色光芒,冥冥之中,契约已成,而两者的神识也可以互通。 柳昔卿闭上双眼,在识海中找到一处关窍,自然而然地领悟了契约规则,将那关窍吸收后,便可以在体内使用法门,与鸣焰鸟沟通。 她放开识海,却没得到鸣焰鸟的任何回应,睁眼才发现那小鸟已经精疲力竭地晕了过去,叉着两条小腿儿,正仰面倒在晏修手心,被他用手指戳着嫩生生的小绒肚。 发现柳昔卿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地将作恶的手指收回去,解释道:“契约力量太强大,刚才又透支了体内真火,它应该受不住了,所以才会昏睡过去。” 柳昔卿坐过来,看着那娇娇弱弱、软呼呼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的小绒球,也伸出食指,摸了摸它的小翅儿道:“真的不会凶我了?” 晏修把鸣焰鸟递给她道:“如何与灵兽相处,也是一种修行。” 第12节 这言下之意应该是:杀死你是不会了,但是凶不凶就得看主人的本事了。 她无奈地接过来回道:“晚辈从未想过会与灵兽契约,且它又小又凶,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毛茸茸的,很搭配。” “嗯,毛茸茸什么的,也很可爱……什么?”她才反应过来,毛茸茸是什么鬼? 她盯着晏修,而对方的神色非常坦荡,于是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头发…… 柳昔卿的脸先是白了一白,然后变为米分红色,再迅速从脸颊到脖颈全部染上红色,把鸣焰鸟往地上一放,强忍着什么似的说道:“晚辈失礼了,先失陪了。” 晏修颔首。 她迅速起身,走到石头另一边,两手摸上自己的鸟窝脑袋,再用衣袖擦了下脸,看到上面的泥垢,顿觉生无可恋! 她竟然一直顶着这个形象与晏前辈相处,还觉得人家可能心怀歹意? 说好的绝世尤物呢! ※※※※※※※※※※※※ 柳昔卿仔仔细细打理了一番,这倒无关他人,而是因为无论如何她一个姑娘家都无法允许自己邋遢地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当她重新出现在晏修面前时,对方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变化而有任何异色,让柳昔卿放心不少,她低头一看,鸣焰鸟又回到了晏修手上,那修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抚摸小鸟的脊背。 “晏前辈似乎很喜欢鸣焰鸟?” 他抬头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柳昔卿竟然从他眼睛中看到一丝遗憾,随后便听到这俊美的男子说道:“不,只是喜欢毛茸茸的手感,柳道友无须介怀……” 这什么怪癖! 柳昔卿无语,看了看天色已不早,说道:“那鸣焰鸟就暂由晏前辈照顾,晚辈继续寻找‘机缘’。” 她转身正想走,却被晏修叫住。 “明日我便可以复原,届时可以与柳道友一同寻破阵之法……其实柳道友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既然变异的鸣焰鸟都会被柳道友遇上,那么此处定是道友的机缘之地,也许等鸣焰鸟醒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柳昔卿停了下来,霎时间,她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迄今为止,这位名叫晏修的神秘修士,几乎如同百科全书般,对修真界乃至魔修的秘辛都如数家珍,她断然不会认为他是普通的修士,只是在这两日的相处中,也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 若是真的找到了阵法的出路,他们都恢复了灵力,到时候又会是什么光景? 所以说两人之间的和平共处,并不是因为她相信他,而是因为在两人合作的过程中,他们都需要建立信任感,所以他充分地释放了善意,而她也欣然接受。 但究竟是不是她想的这么回事,那并不重要,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在高阶修士眼下的蝼蚁,她怎么想,对方应该也不关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会止步于走出禁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晏修对正魔两道的理与大多人不同,她应该不用担心恢复灵力之后,被这位前辈当做邪魔外道诛杀。 “好,那晚辈便休息一下,明日与晏前辈一同寻找出口。”她又回到石头的另一侧,这次并没有躺下,而是席地而坐,默默回忆起曾经学过的功法。 “柳道友之前……受过很多苦吧?”石头那一侧传来晏修的声音。 “还好。”她想了很久,才说出这最平常的两个字。 石头那一侧果然安静了。 ※※※※※※※※※※※※ 两个人都没有入睡,柳昔卿在这段时间闭目养神,将上次看过的《流光烁金诀》背了个滚瓜烂熟,又捡起了原主记忆中的炼器法门,将每一个步骤都细细研究过,以备将来。 太阳照常升起,她开始注意旁边的声音,浑身提起防备。 然而对方一直很安静,直到眼前突地一暗,她才睁开双眼,看到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她一丈远处,那身影遮住了一部分阳光,身形轮廓便似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似乎也感觉到柳昔卿在看他,于是转过身,那年轻的脸庞配合这一身黑色劲装的气势,越发丰神俊朗。这一身皂色,将男人刚硬的气息衬托出来,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柄修长的剑,此时此刻收敛了一身的气势,仅仅是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自晨风中而起,不徐不疾地看向她。 “咪叽叽!” 当然,如果他手上没托着那只毛团一般的朱红色鸣焰鸟,这幅画面会更完美。 “柳道友,早。” “晏前辈早。” 而与此同时,柳昔卿也察觉到鸣焰鸟想要与她沟通的意愿,便打开了神识,与鸣焰鸟建立起神识通道。 “主人。”神识里响起了细细嫩嫩的声音,雌雄莫辨,很是楚楚可怜。 柳昔卿向鸣焰鸟伸出手,用神识说道:“过来,今后你便要听我的话。” 那朱红色的小鸟便有点依依不舍地轻轻啄了晏修的手心一下,而后飞到了柳昔卿的手上,那双黑黝黝的小眼睛眨了眨,突地飞起来用小肉翅啪啪拍她脑袋,说道:“头顶鸟窝的蠢女人,大爷的窝呢?” 听这么个小东西自称“大爷”,柳昔卿差点气乐了,她一把将它揪下来:“等出去后我会买灵兽袋给你。” “大爷才不要睡灵兽袋,要窝,咪叽,要窝!” “乾坤束咒,血誓盟约,定魂、定心、定性——你可是想我动用契约之力归拢你?” “叽叽叽,你虐待家禽,大爷所托非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自称‘大爷’像什么样子,从此你就叫小红豆。” “嘎?”很明显,这只鸣焰鸟被柳昔卿的品味惊呆了,一时间都忘了原本的叫声,“大爷我天上地下万年难有,你知道一只鸣焰鸟体内天生带真火有多么难得吗!你这叫暴殄天物,简直丧尽天良,传承里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汉好鸟就怕遇到白眼狼……赤炎红翼朱炎烈火,随便哪个都行,大爷不要叫小红豆啊!” 那听着弱细的声音叽叽叽得扰人,柳昔卿忍着没一掌捏死这小家伙,把它往袖子里一揣,切断了神识联系,然后向晏修道:“不知晏前辈对此阵可有头绪了?” “禁制阵法之根本,是将灵力化作‘场’,当我们走到阵法边界时,便会被‘场’所禁锢,阵中东南西北,南方离火之位,应了你遇到鸣焰鸟的机缘,所以南方应可一探。” 柳昔卿没什么意见,她点点头道:“那便同去。” 这处阵法中,几乎没有任何高等级的妖兽,却只有这么一窝没有大鸟照顾的鸣焰鸟,那么阵法的机缘应在鸣焰鸟身上,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但前面晏修已经迈开长腿,她也就放下念头,跟了上去。 …… 这附近的边界都已经被柳昔卿查探个遍,每当要走到边界,都会因受到灵力的冲撞而随机传送到另一个地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南方的阵法边缘是大片的灌木林,树上是紫色的小莓果,落下时会发出“喏喏”的叫声。 然而这次晏修在前面开路,再次来看这片灌木林,看到的却只是一片半人高的荆棘之地。 “柳道友,看来是鸣焰鸟一试身手的时候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抱膀缩团的鸣焰鸟,但那小鸟对着柳昔卿一脸冷嘲热讽,张开嘴似乎鼓足了气,结果却只吐出点蓝色的火星。 柳昔卿没饶了它,鸣焰鸟那身卖萌的绒毛团或许对别的女修有用,但她绝对不吃这一套,手指拎着那两只小翅儿,强行催动契约之力道:“再卖蠢,我不介意再找一只灵兽。” 毕竟还是小兽,哪怕是开了灵智,也只能臣服在武力和拳头下。被威胁之后,鸣焰鸟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了蓝色的锡兰真火。 无声无息的火焰烧着冰蓝色的光,那大片荆棘在火中迅速焦枯,被强行开出一条路来。 当两人踏上去时,不由得对视一眼。 这阵法,终于开放了边界。 第18章 胧月之颠 两个人又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从清早走到了傍晚,才隐隐在前方的云雾中,看到了一方峭壁。 晏修打量了一下,方道:“阵法里的景色做不得数,此处才是悬崖底的真实之地。” 柳昔卿看着这高耸的峭壁:“如果从这里上去,就算是出了阵法吧?” “嗯。”晏修应了声,便开始扯旁边的藤蔓。 “晏前辈,你在做什么?” “带你上去。”他连着扯几根,都轻松扯断,直到后面没办法,将两股藤蔓拧做一股,拎过来看着柳昔卿道,“这藤蔓还算结实,柳道友可缚在我背上,以免半路生异状。” 她抬头看着高不知几万仞的峭壁,知道自己的体力根本没办法坚持爬完,如果在半途泄了气力,恐怕等待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没有走出阵法之前,没有修为的修士,也就比凡人强那么一点,晏修肯带上她,也是背负了极大的风险。 可她没跟晏修客气,因为她想出去,而不是等人救援,或是老死在这悬崖下。 “前辈的恩情,柳昔卿会一直铭记。” 点拨之恩,扶助之情……她走过去,双手攀上了男子高大的颈背,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晏修用藤蔓将她的腰肢与他的腰腹缠在一起,然后一直退到距离峭壁十丈远处,对身后的柳昔卿道:“别怕,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千万不要放手。” “好。” 她没问晏修准备用什么方式翻过峭壁,因为这种情况已经超出她的认知,一个手中没有任何工具的男人,身上还背负了一个累赘,面对一个几乎没有多少借力点的峭壁,想要翻越它,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真是疯狂。 可她仍然睁大了眼睛,哪怕是失败,哪怕是米分身碎骨,也要将这男人的疯狂看个清楚。 晏修压低了身体,柳昔卿瞬间感觉身下男子的肌肉全部都紧绷起来。 她来到这个修真界后,看到的都是仙风道骨的修士,哪见过这种男性身体爆发极致力量时才有的冲劲儿,她下意识地将晏修搂得更紧。 她做对了。 下一瞬晏修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在将要临近峭壁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拔地而起! 柳昔卿只能听到风声,只一恍惚,她只觉身体腾空而起,冲向天空,眼前的峭壁飞快在眼前刷过,她心中惊骇无比。 这是没有灵力加持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但她分明知道晏修身体上没有任何灵力,凭借的全是经脉骨骼的力量。在呼啸的风中,她不敢向下看,只知道晏修这一冲,起码冲了十丈高。 当她感觉力量快要衰竭的时候,突然感觉前方传来巨大的冲力,她的手几乎抱不住晏修,还好腰间捆得无比结实的藤蔓将她牢牢束住,而后她才惊魂未定的迅速攀住他的脊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已是入夜,一轮明月正在与他们平行的地方,照亮了这黑漆漆的峭壁,也照亮了脚下的深渊。 柳昔卿只用眼角就察觉现在他们二人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高度,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给晏修添麻烦,便死死咬住牙关,看向前方—— 不看还好,一看柳昔卿才发现他们停了下来,因为晏修的右手插在岩石里,稳定了他们的身形。四周都是刀削的峭壁,柳昔卿几乎看不到任何攀爬的可能性,两个人就这样靠着一只手的力量,悬在半空中,被山间的风吹得透心凉。 然而她还没发抖,却发现晏修的脊背在颤动。 难道这个时候,他怕了? “呵,呵呵……”他不是在发抖,他是在笑。 在这寂静的峭壁上,他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痛快,哈哈,痛快!” 柳昔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此时此刻,一定是真心实意地在笑。 第13节 “浮世而立,茕茕成壁,南疆北斗,尽付一笑。”他朗声道,而后一脚踢在峭壁上,再次跃起! 柳昔卿完全看不到他是在如何借力,自己便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晏修在这里如履平地,明明她就在他背后,却看不清他的身法,只觉得迅如闪电,快若劲豹,她与他都化作了一股清风,顺着峭壁倔强不屈地直冲而上,要寻一个尽头。 一个天的尽头。 或许是一个世道的尽头。 茫茫然,她不再恐惧,不再忧思,而是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明月如影随形,映照着穿跃的人影,似是在悬崖飞旋的精灵,又似是黑色的凶兽,将要从这地底深渊中冲入人间。 ※※※※※※※※※※※※ 当柳昔卿与晏修到达悬崖顶时,天空已经蒙蒙出现一丝曙光。 他解下藤蔓,柳昔卿浑身几乎像是没有骨头般,软软倒下。 她看着那线红日将出的一线,胸口几次起伏,想要说写什么,却觉得那念头异常玄妙,无法宣泄于口。 当阳光的一缕镀上她的手臂,柳昔卿不管不顾地入定了。 天地灵气重新回归于体,她心中《金唯功》法诀疯狂运转,从打她进入人间界以来的所有体悟都凝聚成一团混沌的意念,从她四肢百骸涌入,争先恐后地被她丹田中的金色液体吸收,使得那金色液体的色泽更明亮,也更充沛。 她知道,那是她体内筑基元液,是她修炼出的最宝贵的根本。 体内一阵灵力震荡,她一举突破筑基中期。 柳昔卿从入定中睁开双眼,被那满目的阳光照得浑身舒畅温暖,此时才想到若不是晏修带她上来,那会有这一番机缘,甚至还晋了一个小境界。 她立刻转身,果然在另一边看到席地而坐的晏修。 “晏前辈,多谢你。”她站起身,为自己释放一个避尘诀,才真真正正清爽起来,“晚辈已经恢复修为,幸好有前辈……” 她其实是想说劳烦他为她护法,但是看到晏修的修为后,她说不出这话了。 因为那么强大的晏修,徒手就能翻过万仞峭壁的晏修,他正在她面前打坐,身上仅有引气入体的修为。 嗓子一瞬间干涩起来,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暗夜中飞跃悬崖的狂傲之气已经从晏修身上淡去,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修为,仍旧像悬崖底时那样,平静中带些不经心的坦然道:“恭喜柳道友。” “晏前辈的修为,还未恢复吗?”她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之前我受了伤,现在还能引气入体,也算是不错了。”他也站起身,看着后面广阔的草野,轻声道,“既然已经出了阵法,我也不打扰柳道友的修行,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妥。”柳昔卿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他入阵法之前受过伤,而能伤到他这样肉身强横的修士,想必是不好惹的仇家,若是任由他这样以一个刚引气入体的修为进入俗世,只怕仇家找上门时,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便身殒道消。 柳昔卿心里有一杆秤,人情公平,一报还一报,绝对公允。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他一个人。 晏修侧过头,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眸微微垂下,看着她道:“那么,柳道友有建议吗?” 他这么一问,她才惊觉自己似乎没有替他做决定的权利,但是也晚了,若他真的恢复了修为,哪怕只是个筑基期修士,她也会头不回地走掉,不过是有缘江湖再见。 可他偏偏…… “不知道晏前辈有无师门或者可以寻找帮助的友人,虽然晚辈只有筑基修为,但至少能加快前辈的脚程,尽快将前辈送到安全的地方。” 晏修伸出手指托着下巴,有些为难地道:“只是一旦御风,就表明了修士身份,那么我的仇家很可能注意到我的存在,可如果步行的话,会不会耽误柳道友的事?” 柳昔卿哪有什么事,她当务之急也是躲避修士的追查,找一处安静所在,当即拍板道:“没关系,我们步行!” …… 晏修所说的“安全地点”是在北阳州的一处山谷,他们必须先找到市集确定此处地点,而后再找到路线,从东胜州的边界怒江渡过去,才能到北阳州地界。 依照柳昔卿的推测,他们现在可能还未出重华宗的地界。 晏修目前微薄的灵力甚至打不开手上的储物戒,谁让储物戒比储物袋高一个等级,所需的灵力自然也不同,柳昔卿更是穷得叮当响,好在二人都是修士,便风餐露宿地低调赶起路来。 其实安全问题,倒不是柳昔卿最担心的,毕竟她那张机关小弩曾经连金丹修士都暗算了,而且现在还加上一只可以口吐锡兰真火的鸣焰鸟,除非遇到一群金丹修士,否则还是可以支撑一下的。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反而是身边的晏修。 即便对方不过是引气入体的修士,她依然看不透他的道法根基。 道修?魔修?邪修? 体修?剑修?法修?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似乎根本不受她的媚术影响,这让她说不出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下山之后所遇到的修士,除了沈昭身修媚术可以势均力敌,剩下遇到的都是比自己高阶的修士也就罢了,修为比自己弱的晏修居然也能视若无睹。 那朵黑桃花,也许没想象的那么可怕。 第19章 箭在弦上 晏修的体力不错,柳昔卿恢复修为之后更是有灵力加持,所以两人即便是装成凡人赶路,速度也是不慢。 在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城镇,趁某个店铺快打烊前,用那三盒灵草换了三百五十块灵石,这才算是有了些底气。 又用灵石买了修士专用的地图,才知道此处其实刚出重华宗地界,目前离他们的目的地怒江还有数千里路程,雇佣马车的话,尚需跑三日。 若是修士的话,其实飞个半日也就到了。 灵石在人间的兑换价为一比五十,即一块灵石可以换五十两银子,足够他们雇佣一辆上好的马车。 “凡间的金银,在修士面前,大概当真如同粪土般吧。”柳昔卿也算是见识了一把凡间的物价。 晏修走在她身后,缓缓道:“天元纪年的物价比从前不同,曾经第九纪年的时候,人间一度资源荒芜,甚至到了需要靠九重天外天那种依附于人间的小世界来救济的地步,但是自人间有了一界之主后,生机重新焕发,许多枯竭的灵脉又重新开始产出灵石,而原本灵气稀薄之地也再次被充沛的灵气滋润,所以无论是修真界还是人间,资源已经贬值了许多。” “可这是好事呀,人们不用再为资源发愁,所以才能安居乐业。”界主什么的离她太遥远,还是物价比较实在。 “倒是不错,这大好的山河,如今可真是如同一盘美味佳肴。”晏修话中有话,“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谁知道会不会引发更大的贪欲?” 这话柳昔卿听着特别没安全感,她又心事重重地回到店铺,向掌柜询问了下符箓的价钱。 灵符的品级如今她现在也懂得个大概,比如七品防御符箓可以挡得住元婴修士全力一击,六品和五品是抵御金丹修士的,四品和三品是应对筑基修士的,而更低的二品是练气修士用的,一品则是提供给凡人使用的。 一张六品符箓需要一百五十块灵石,五品符箓只要五十灵石。 不该省的地方柳昔卿绝对不省,符箓是她现在生存保命的基本,于是与老板软磨硬泡,可惜老板金丹真人,不受黑桃花影响,也就看她散修可怜,所以打了折,柳昔卿花了二百灵石,买了六张五品灵符,出来之后分给晏修三张。 其中两张是可以御风的风符,输入灵气后,遁速可以达到金丹真人的速度;一张是防御符,可挡住金丹真人的攻击。 柳昔卿自己留下来的则是两张防御符箓,一张御风符。 五品符箓,面对金丹真人,也只能是将就些用了。 晏修没拒绝,他珍而重之地收好:“多谢柳道友。” “若是真的有敌人,晏前辈,我们都挡不住,只能分开逃,所以……”你别怪我自私。 晏修轻声道:“你放心。” 明明是胆小又怕死的姑娘,却没抛下他,甚至还将唯一值钱灵草换来的灵符分给他一半。 明明是戒备重重,一脸谁都不信任,却还会因为没办法保护他而内疚。 柳昔卿恐怕自己都没注意到,她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磕碎了坚固的表层,内里还是又纯又善的柔软,包藏着对一个世界的渴望。 ※※※※※※※※※※※※ 化作凡人确实不那么惹人注目,但为了隐藏行踪,而且两个人都没有驾车经验,所以还需要找一名车夫一同上路。可惜此时已入夜,车夫早都歇工回家,两人索性在客栈打坐了一夜,第二天早,在客栈老板的指点下,去小镇东头找到了待雇佣的马车,与一个黄脸汉子商量好,只花费了十二两银子,便租了一间宽敞的双驾马车。 不过再宽敞,那位晏前辈一进去后,空间显得狭窄起来,柳昔卿端坐在里面,一时有些局促。 此时毕竟不同于悬崖下,两个人似乎为了避免尴尬,都没有再交谈,默默打坐修炼。只等到达怒江,再改换渡船。 然而只行了一日,车厢外便传来黄脸汉子颤抖的声音,把柳昔卿从入定中唤了出来。 “两位仙师,这前面,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晏修坐在靠门帘的地方,他立刻抬手撩开帘子,柳昔卿也顺着窗外望去。 吹过的风带着一层灰败的黑色,远处的天空呈现血红色的色彩,隐隐形成一个巨大云层漩涡,无数黑影在其中穿梭。 像是咆哮的冤魂。 在车夫提醒之前,他们还一无所感,很明显,这是误入了一处结界。 晏修利落从马车上翻下,柳昔卿也立刻掏出尾款对着车夫道:“逃吧。” 黄脸汉子立刻调转马头,绝尘而去。但是那马刚冲出几步,便像是撞在无形的屏障上,来不及减速的马车一下子翻了过来,那黄脸汉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两只手四处摸着屏障,发现自己逃不出去后,立刻转过头,跪下来哭求道:“求仙师救救小人,俺不能死,俺家中老小都在等着俺啊!求仙师怜悯!” 柳昔卿攥紧了拳头,她微微点头,示意那汉子稍安勿躁,她回忆着脑海中的地图道:“这里距离怒江还有两百里,乃是宿云门地界,前方应是一片村落,名为谭家村。” 她很冷静,结界这种术法,讲究的是有进无出,而且这结界手段不知道多高妙,连直觉最敏锐的牲畜都感觉不到危险气息,马车长驱直入后,车夫才发现了异状——足见其高明。 可掉头已经来不及,他们都被困在了结界中。 “是魔修。”晏修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 看前方的阵势,不是魔修就是邪修,而且正在村庄中肆虐。 这么大的阵势,居然没有惊动当地的宿云门? “宿云门察觉不道这禁制吗?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此地救援?”她想起在予言郡遇到的两名金丹真人,其中名叫钧锐的,自称出身宿云门。 晏修冷冷道:“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遇到事的时候,却比谁缩得都快……若是人间门派都如太和,也就不必有守夜人存在了。” 柳昔卿一拍储物袋,取出了两张防御符,其中一张用灵力激起,丢到那黄脸汉子身上,为他起了一层屏障。 另一张防御符是她自己自保所用,还剩一张御风符。 她心下叹气,不过是五品符箓,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挨得住几击? 结界中的一切尽在施术者的掌控内,谭家村里的魔修必定发现了他们,在柳昔卿与晏修交谈间,已有三道气息向他们飞过来。 柳昔卿唤出了小红豆,那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鸣焰鸟刚一出她的袖笼,便严阵以待地飞到她头顶,向她传音道:“叽叽,倒霉催的啾,来硬茬了咪!” 她没心情搭理颠三倒四的小红豆,直接问道:“你的锡兰真火可以喷几次?” “普通元火五次,锡兰真火两次。” “站稳了,我让你烧,你就不遗余力的烧,明白吗?”她下令道。 “咪叽!”小红豆心里门儿清,这个时候不是藏私的时候了,它这倒霉主人要是在这里挂了,它也得跟着殉葬。 她看向晏修道:“既然遇上这飞来横祸,晚辈就斗胆请晏前辈指点了,这仗该怎么打,我听前辈的。” 柳昔卿的斗法经验几近于零,在这个时候,她绝不能装大,而晏修也必须与她合作。 第14节 晏修比她还要理智冷静:“招式、底牌传音于我。” 柳昔卿飞快将自己所学功法、储物袋中的其余之物,甚至连机关小弩和鸣焰鸟的极限也如实告知。 “晏前辈,我们有胜算吗?” “用阵旗布下防御阵盘,再取一件法衣炼出原体,与金石一同按照四象方位摆好,”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引出一滴精血,开始在地上描绘阵法,“将剩余灵石全部放在阵眼。弩箭辅以真火,当他们临近十丈时,一同放出。” “好。” “我的阵法是催生灵力之阵,且只能使用一次,你站在阵心处,找准方位,将他们一击必杀。” 那张机关小弩再次出现在柳昔卿的右臂上,随着她激发灵力,一枝红色小箭出现在矢道上。 三道黑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柳昔卿猛地提气,她紧张得喉头一缩,整个人都陷入了另一种境地。 五感瞬间放大! 身后黄脸汉子大口的喘气声,她与晏修的呼吸声,鸣焰鸟张开羽翅的轻巧摩擦声,还有拉紧弓弦时的机括声…… 她的神识随之铺开,一切距离几乎细微到本质构成的宇宙微粒。 小弩举起,在方寸间,锁定目标。 那是三个裹在斗篷里的魔修,他们目光阴冷,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中间的那名魔修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法器,手中掐诀,似乎正在等待收他们的魂魄。 晏修的阵法、符箓、她的机关小弩、她头顶上的鸣焰鸟……他们统统不放在眼里。 因为来者是三名金丹修士! 近了,更近了。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她神识中突然出现一道灵光。 箭矢与真火结合,两种法门的对碰、融合,乃至她元神对其中道法的领悟——“真炎御合!” 她此时已与小红豆心灵相通,略微一动心念,小红豆立刻配合地张开白色小喙,吐出一道明蓝真火,淬上那枝已经被柳昔卿射出的红色小箭,而下方的阵法立刻放出白色光芒,所有灵力都加持在这一箭上! …… 前来灭杀柳昔卿一行的三名金丹魔修没有做出任何应对,他们仅仅用灵力了护体,当柳昔卿向着他们射出一箭的瞬间,他们甚至心中暗暗为那个筑基女修不自量力,用丁点儿大的小弩对准他们而发笑。 即便是用了聚灵阵又如何,三名金丹的境界压制,岂是她一个小小筑基期能翻盘的?就算有天才地宝,以筑基期的修为驱使也翻不起大浪! 然而也就是在这瞬间,一枝燃烧着蓝色火苗的小箭义无反顾地向他们袭来,短短刹那,九百生灭,那火焰越烧越烈,“嘭”的一声化作一股巨大的火柱! 来不及躲,距离太近,箭太快——但对于金丹修士来说,他们根本没必要躲。这种误入结界的低阶修士,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灭杀。 “轰!”谁都没有想到,这股激射而来的火柱竟然能够突破他们的灵力罩。 那三名金丹修士甚至还没来得及变脸色,他们手中的法器刚刚举起,其中一个人的尾指刚刚勾起,正想掐一个诀。 ——便被这箭轰了个对穿! 连体内金丹都未留下,原本气势汹汹的三名金丹魔修,就地被这威力恐怖的“真炎御合”之箭,直接炙为焦灰! 第20章 铸一柄剑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柳昔卿第一次亲手杀人。 没有任何血肉模糊的场景,她在晏修和小红豆的帮助下,仅仅靠筑基期修为便一举击杀三名金丹修士,这在修真界来说,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战绩。 可她此刻却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久久放不下举起的右臂,她就这么保持着身姿,直到晏修走过来,毫不避讳地按压她手臂上的经脉,那只僵直的右臂才渐渐落了下来。 柳昔卿虚脱了。 她的腿再也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耳边是晏修轻声的安抚:“你做得很好,放松些,归宁心神……柳道友,你是修士,不能这么脆弱,抱元守一,引气入体……” 她恍惚只看到晏修的表情,她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为什么明明我胜了,你却不高兴?” 他面沉如水,抬起她的头,让她看向前方,尽量用最和缓的语气说道:“敌人还未杀光。” 可是阵法的灵力已经被她消耗一空,小红豆的锡兰真火也仅剩最后一次。 “教我,晏前辈,我该怎么做?”她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又有七八道气息向这里飞来,而村子里因为狂怒而爆发的灵力漩涡,昭示着那里或许—— 有一名以上的元婴修士! 当她问出这句话后,明显感觉到晏修握着她肩膀的的手指更用力了几分,他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是不是也会害怕? 她看向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如风中星空般的眼眸深处看出些什么……可他却低下头靠近她耳边,传音道:“天下结界,破解之法万千,然则最有效的一种,便是以武力破除。我来想办法引走他们,之后你将御风符催至极限,与真火一同附在箭上,去爆破结界。” 他将柳昔卿之前送给他的五品符箓都拿了出来,只留下一张防御符。 柳昔卿听了这话,心中已经明白,他们这是到了绝路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眼眶赤红,抬头问晏修:“当初,晏前辈跟我说过正道有那么多大能,十三大乘一渡劫,可人间既然有那么多正义之士,为什么还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就任由坏人屠杀平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规则?” 晏修的手劲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柳昔卿没推开他,她就是要用这份疼来保持清醒,来定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晏前辈,我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入了魔道,因为哪怕我现在是个道修,也要为这样的天道入一次魔!你说得对,道修魔修又有什么不同,不过还是弱肉强食罢了,在这天道眼中,万物一视同仁,所以我不祈求天!” 此地被魔修占据,魔气正盛,柳昔卿的手上,也渐生魔气。 魔修比之道修强大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他们可以运用更强大的魔气——那被人间憎恨、嫉妒、贪婪、肮脏的各种念头所污染的魔气,正绝望而深重地爬上柳昔卿的脸。 然而此时一双温厚的手掌却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指尖的薄茧有些粗糙,那如同夜风般的气息又自他身上传了过来。 “柳道友,那么……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呢?” “有何不可。”没有任何犹豫,她回道。 “五行灵根,金系可聚利器,请柳道友竭尽所能,为我铸一柄剑。” “剑?” “对,剑。” “好……那我们,就铸一柄剑。”柳昔卿身体已经起不来,她瘫软在晏修怀中,浑身散发黑色魔气,手中却亮起金色的光芒。 她正在调用丹田内全部元液去凝聚一柄剑! 几乎没有任何法门,她想起曾经修习的炼器知识,此时此刻,回想的并不是剑的模样,而是从晏修身上传来的凛冽气息。 即便被他抱在怀中,用手遮住了双眼,她也依然能感觉到局势的危机,种种不甘涌上心头,她咬着牙,那剑的形状,在她识海中有了一种非常模糊的参照。 她对剑一无所知,但她明白一种精神。 所以这柄剑,当光明,当充满正义,当能以天下至杀,止一切杀! 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只有身边男子稳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她手中的光芒,便长了一些;每一次呼气,那手上的光芒,便坚硬了一分。 是胧月之夜,山巅中跳跃的桀骜; 是山崖之下,温暖衣袍中藏着的善良; 是论道之时,面对夹缝求生而不改初衷的铿锵;是岩石之旁,那双星空深眸中的悠远; 这样的人,仿佛天生该与剑同行,与剑同在! 我便是要为他,铸一柄剑! 几息之间,柳昔卿手中长剑成型,她立刻与鸣焰鸟沟通,一口锡兰真火在剑将要凝聚而成时喷出,在真火猛烈的煅烧中,此剑终于铸成! 那剑流光溢彩,在柳昔卿的掌中散发着惊人的美感,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晏修看着她的双眼中,是难得的惊叹和欣赏,而当他的目光移动到那柄剑上时,则是充满了狂热! 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领悟到了剑的某种精髓,甚至读懂了他的气息。 这是一柄为他量身打造的剑! 晏修握起剑柄,当他拿起这把剑时,柳昔卿的手已经软软垂下。 他一直捂着她眼睛的手,也终于放开。 柳昔卿睁眼便看到晏修已经撑起了两层防御罩,而最里面的一层,也已经布满龟裂。 防御罩外,是黑压压的八名金丹魔修! 他们神色轻蔑,嘴巴张张合合,柳昔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看向身边的晏修,看着他拿着她所铸的金色长剑,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终于找到了他的爱驹。 像是隐居许久的武林高手,终于拿起了武器。 像是被锁住的凶兽,终于冲出樊笼。 晏修低着头,但她发现他的嘴角正在上挑。 他在笑,他在微笑! …… 那些金丹魔修似乎不耐烦了,居中的一人又放了一道法术,终于打碎了防御罩,而与此同时,晏修已经持剑跃了起来! 那柄剑在他手中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挥砍,却带出了一道强劲旋风!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灵力,仅仅单凭肉身的强横和对剑招的极致发挥而带起的强风,立刻使得那些金丹魔修散了阵型,四散飞开。 有的人口中惊呼道:“这是剑气!剑气!” “太和剑修!” “怎么会有太和剑修搀和进来?” 那个居中的金丹魔修咧开血盆大口,喝住了周围被吓破胆的魔修道:“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不过是个引气入体的小子,慌什么!” “可那是剑气啊!” 第15节 “我们足足有八个人,就连元婴修士也能斗上一斗,难道还怕一个空有剑气的剑修?给我灭口!否则待会元吉真君过来,我们可没好果子吃!” 其他魔修又纷纷凑过来,便有那与血口魔修亲近的人道:“咱们怕什么?元吉真君多威风,就觅踪追来的守夜人都被能干掉,嘿嘿……” 这些人的言语晏修都听在耳里,他的眼睛越发幽暗,而唇角的笑意却更浓。手腕一挥,再次放出剑招,威力比刚才的那道旋风更大,在剑尖的轻颤中,隐隐有风力聚集在剑的四周,他将剑横至正中,并不见得剑招有多么精妙,却只觉得其中蕴含无尽的自然奥义。 那是风的声音。 那血口魔修啐了一口道:“一个小小的筑基魔修,一个引气入体的剑修,居然折了咱们三个人手,大家这次别留情,把活做得利索点,早点回去交差!” 八个魔修使出看家本领,各自祭出法宝,手中掐诀,五颜六色的法术放了出来,不管是阴邪的,还是光明正大的,全都往晏修一个人身上招呼。 他们完全没有对付一个这么一个小小的剑修,还要留几手的心思。 因为那是一旦出手,就一定要不留余地诛杀的太和剑修。 晏修比他们还要不留余地,他往身上贴了一张御风符,横着长剑,竟是直接与那些术法对冲而去! 风力逐渐在他身周形成风壁,被激发的御风符更是将风速达到极限,晏修正是利用这些风,将其融进他的剑招之中,劈、刺、抹、撩、扫、点、挑,顺风而行,逆风而收,那剑尖上隐隐形成一股飓风之势,意气风发,刚猛无匹! 有魔修发出大叫声:“是剑意,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修出剑意!” “怕什么!给我压下去!” “他没有灵力,用符箓砸死他!” “用阵盘!锁住他的身形!” “打掉他的剑!” 一时之间,更多术法、法宝、符箓、阵法向着晏修压了下来,生生将他的剑意砸断,而晏修则再次展现了高超的剑招,哪怕没有任何灵力,也能在躲过这些杀招的同时,稳稳落回地面。 只是他双脚及地时,那下坠的力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圆形的深坑! 滴答。 有血落下。 “晏前辈!”柳昔卿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凄声唤了一下他。 “柳道友,这柄剑……很好,很趁手,我很喜欢。”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也就是这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半空中那八名金丹修士齐齐变了脸色,又凝聚起更强大的术法。 晏修的身体站得笔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而后提着剑,继续向前走去。 像是一柄永远不会失去锋芒的利刃! 柳昔卿任由小红豆不安地在她肩膀上跺脚,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再次跃上半空的身影。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她也知道,村落里还有元婴魔修坐镇,晏修赢不了,他会死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疯子,真是疯狂!”柳昔卿喃喃自语。 可信任他的她,是不是也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这种疯狂之中? 柳昔卿颤巍巍地举起右臂机关小弩,她还想去凝一枝小箭,可箭始终无法成形,她呕出一口鲜血来,心中几乎绝望。 突然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柳昔卿立刻浑身僵硬,她听到身后的来人用着她所熟悉的腔调说道:“疯狂吗?本真人倒不觉得,因为与你并肩作战的,是太和剑修啊……” 柳昔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回过身抱住了来人的胳膊,口中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大师兄!” 第21章 战一曲歌 太和剑修,为战而生。 以杀养剑,以剑止杀。 对很多人来说,太和不仅仅是一个门派的名字,而是一种信仰,亦或是噩梦的源头。 柳昔卿此时并不知道太和意味着什么,她眼里只有那个几乎用着全部战斗经验与那八名金丹魔修周旋的男人,对她来说,太和这个曾经只出现在典籍和传说中的名字,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化为了现实。 晏修身上,承载的就是太和,他的悍勇和无畏像是一道标杆! 便是连柳昔卿身后的昂真人也不禁为之动容,可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昂真人拍了拍柳昔卿的肩膀,说道:“放心,大师兄去助他。” “还有俺老熊!”膀大腰圆的灰熊也在昂真人身后出了声,“小师妹莫要哭,真汉子战死沙场不过头点地,待你四师兄帮你把汉子带回来!” 柳昔卿其实心中还有疑问,比如大师兄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她立刻放开手,将战场留给师兄们。 昂真人袍袖一挥,一道灵力罩锁住了柳昔卿和旁边那哆哆嗦嗦的车夫。 而灰熊则拿出了自己的武器——左右两手握拳,套上了淬毒的蓝色指虎,指虎上又有钩刺,端得是可怖。至此柳昔卿才知道,这位初次见面时,手里抠着小花的四师兄,竟然是个善于格斗拳法的体修! 他高吼一声,浑身布满灵力,挥动着双拳向半空中冲去。 “前面那剑修让开,让俺会会他们!” 晏修听闻立刻闪身,好在剑修可远程可近战,当灰熊加入战局后,他从旁以剑意掠阵。 昂真人先是幽幽叹了一声,才道:“自相残杀,岂不悲呼!鱼于涸泉尚知濡沫共济,而人枉为万物之灵,噫吁嚱!叹我之来生,哀我之本道……”他看上去十分丧气地低垂着脑袋,而身体似乎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摇晃了两下。 柳昔卿完全不知道大师兄发的什么疯,但她知道既然昂真人能成为宋媚双的首徒,且是他们六名徒弟中修为最高的,便一定有真本事。 果然昂真人嘴里又嘟嘟囔囔了一长串,像是征讨逆贼的文官在两军对垒的阵前念了一篇冗长的檄文,说到最后只有他一人听得清,也只有他一人在悲痛。 灰熊不过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但他却是最耐揍的体修,更何况他块头虽大,身形却出人意料的灵活,手下招式堪称毒辣,绝对配得上他魔修的身份。 晏修似乎对任何战斗状态都得心应手,加入一个灰熊后,他竟与这陌生的魔修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如未卜先知般判断敌人和同伴的出手套路,先一步用剑意截断。 可他们还是太吃力了,那毕竟是八个金丹魔修! 眼下大师兄还跟唱戏一般咿咿呀呀,柳昔卿焦头烂额,她怀中的小红豆却竖起了绒毛,这只就算在晏修手上都没打过怵的鸣焰鸟,居然抖了抖。 “你身边都什么邪性的人物,大爷刚出山就听到这不得好死的悲魂调,”小红豆传音柳昔卿道,“传承里提到过,修成此法者伤及七情,厌世残生,必定成魔。” 它话音刚落,昂真人已经停了下来。 他的手掐诀,身上法袍无风自动,一股怨气从他口中喷出,如霜寒地冻。 “世人多苦,所以你们还是……”昂真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悲天悯人地道,“去死吧。” 那八名金丹魔修正与灰熊和晏修缠斗,突然脸色都是一变,四肢像是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少顷,自眉心爆出元神,身形再也无法稳在半空,一个个的跌坠下去,剑意困住了他们的身形,于是被灰熊挨个掏了金丹。 这哪里是字面意义上的“悲魂调”,简直如同诅咒,立时便能将人咒杀! 柳昔卿才知道,这位看上去飘飘忽忽,总是愁眉苦脸的大师兄,才是所有师兄师姐里最不能招惹的人! 最妙的是,她这位大师兄咒死了人之后,还颇心酸地回过头,对她道:“真是可怜啊……” 眉清目秀,真情实意,可以打满分。 柳昔卿提醒大师兄:“前方村落还有魔修,听他们口中提到有一个元吉真君很是厉害,连守夜人都被他灭口了。” 昂真人原本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终于爆出些光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喊道:“你们快回来!” 但是出口就已经晚了。 一团黑雾已经出现在灰熊身前,里面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素爻洞居然敢管本君的闲事?宋媚双那妖妇看来是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那么,她想必也是做好死几个徒弟的准备了。” 昂真人抬头道:“元吉真君,你号称半步化神,居然在这里屠杀凡人,甚至残害守夜人,真当你们朔月魔修可以百无禁忌吗?” 元吉真君还未显形,在一团黑雾里笑道:“怎么,你们弦月魔修还指望魔君为你们做主?别说你们这些小崽子没几个见识过魔君,就连本君也不得见,天高皇帝远,我便作恶,你们能耐我何?”反正守夜人也被他灭口了。 “那晚辈就在此讨教一二了。”昂真人本是放松的手,握成了拳头。 “哈哈,宋媚双自不量力,没想到她的徒弟也是螳臂当车的蠢材,你不过有个东胜州金丹第一魔修的称号,居然也想挑战元婴后期巅峰修士,简直放肆!” 昂真人罕见地笑了笑,竟如春回大地般灿烂,他举起右手,再为柳昔卿加固一道阵法,口中道:“我也是没办法,师弟师妹们都在看着我,所以这次,本真人真的很惨啊……” 昂真人左手以几乎只能看到残影的速度结印,右手一寸寸变长,最后几乎成为一只枯黑的鬼爪,他眉心闪过堕魔印,而堕魔印四周再次延伸出图案,那是昂真人的神通印记,这并非所有修士都有,只有备受大道和机缘青睐的修士,才能得到神通机缘。 而真正的高阶修士对战,几乎都是在以神通之力斗法。 元吉真君也终于自黑雾中显出真身,他面相普通,通身黑袍,却生得仙风道骨,一脸正人君子之貌,只背后浮着一轮以血水凝聚成的阵图,为其人增添了血煞之光。元吉真君两袖一招,原本在村落里屠杀村民的其他金丹修士也被他转移过来,每个人都手持法宝,凶气四溢,那手上还有未干的鲜血。 一元婴,十二金丹! 然而昂真人身周却涌出剧烈的魔气,甚至连风都在哀嚎,连天空都在悲呼! 元吉真君道:“拿下他们!我来对付大的。” 这十二金丹则不比刚才的八人,乃是元吉真君的亲传弟子,此次刚饱饮了血气,正是魔气大涨的时候,每个人几乎都带着狰狞而狂热的表情,眼神中都带着病态的迷离,朝着灰熊和晏修而去。 灰熊尚能支撑一阵,晏修却已近力竭之态,他毕竟没有灵力,再强横的肉身也撑不住他这样透支体力地使用剑意,可那金色长剑却依然在为他战斗,挡下他已躲避不及的法术。 晏修回过头,他发现那在防御罩里虚弱得甚至起不来身的柳昔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她旁边放着两个空丹瓶,看来是服用了昂真人救急给她的丹药,苍白手指掐诀,额头上全是虚汗,正在用体内真元灌输在剑里,为他护航。 她在保护他。 晏修眼眸就是一沉,那抹微笑几乎像是凝固在他脸上,而同时他的身法也发生了变化,为了不给柳昔卿增加负担,他便用身体去硬抗法术,那身总是散发暖意的外袍已经被血浸透,云淡风轻的味道里,锈铁腥甜。 …… 元吉真君御使法宝,直接对上了昂真人! 昂真人一步未退,他目露哀色,那双眼睛几乎要滴下泪来,而那泪逐渐染上血色,配上那鬼爪,与那道貌岸然的元吉真君一对比,几乎像是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可柳昔卿却知道,大师兄为了救人,恐怕是在拼命了! 元吉真君放出三道白光,向着昂真人冲去,而后口中念念有词,放出阵盘锁定魔气。 昂真人用那鬼爪硬接下这三道白光,每一道皆是一股崩山之力,这三道白光依次接完,他的双目终于留下了血泪。 “噫!”他气沉丹田,口中喝出一个音。 柳昔卿定力不够,几乎一听这悲音就要哭出来,她回头一看,那车夫已经快要神志不清了,她咬咬牙,将车夫拽进自己的防御罩,掐着小红豆的脖子道:“用元火护罩!” 饶是小红豆有鸣焰鸟的传承,不过是个小小的雀儿,此时也险些被这一声迷了进去,立刻不含糊地吐出元火,用火加固防御罩,抵抗昂真人的悲魂调。 元吉真君则哈哈大笑,他变幻了法诀,转而移出一尊黑佛来。 “若是你进阶元婴,这上古悲魂调,本君倒还觉得有一番棘手,可你不过是金丹杂碎,也想用这调来咒杀本君?那便见识下本君手段,这尊暗地藏,正好给你们送终!” 那地藏黑眉黑眼,被元吉真君掷下,立刻就“桀桀”怪笑起来,恍惚中似乎手舞足蹈,身上散发着恶臭,随着它的动作,周围的地面都变作泥潭,不仅连昂真人,甚至灰熊、柳昔卿、小红豆还有那车夫,都陷了进去。 元吉真君猖狂大笑:“素爻洞?宋媚双?于远鹭?哈哈哈,真是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本君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这次正好灭了小崽子们,这东胜州的五十八域主之位,也该好好换一换了!” 第16节 第22章 弹一指老 如果现在问柳昔卿后不后悔,她是后悔的。 如果不是她擅自离开师兄师姐,也就不会有这之后的事。大师兄和四师兄不会深陷险境,晏修或许还在悬崖下等着他的“机缘”,小红豆也还在青皮果子里睡它的大觉,甚至那个黄脸车夫,也许还在家里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 什么理想,什么矫情,在这些人命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柳昔卿还没强大到可以坦然背负所有人性命的地步,她甚至不想看他们的脸,哪怕看到一点怨憎的表情,都能够摧毁她不停巩固的心防。 人说入魔便是执念深,可她却觉得自己再简单不过。 不过是想活下去啊! 可他们又怎么斗得过只手遮天的元吉真君?就连那尊暗地藏都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 防御罩抵挡不住身下的污泥,深处又有魔气滋生出的枯臂,将她往下扯,旁边的昂真人不住地念念叨叨,疯魔一般,用那鬼爪扣住柳昔卿的防御罩,脸上俊秀的容已不在,活脱脱变成个活鬼,他看着她道:“小六,别怕,你还记得下山的时候师父说的话吗?我身上有师父的本命之物,若是我出了事,她一定会赶来救你们。” 柳昔卿睁大眼睛:“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昂真人垂着头,她这个平时看上去悲悲戚戚,用了神通之后更是变得不人不鬼的大师兄,一边咳着血,一边说道:“本真人堂堂素爻洞大弟子,若是出去一趟,连师弟师妹都护不住……那才是真的悲苦一生!” 那鬼爪探进防御罩,还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柳昔卿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 那边的灰熊已经疯了,他身上所有符箓法宝玩命儿的往外砸,竟然也拖住了几个金丹的脚步,晏修就趁着这个机会,踩着剑气向元吉真君的方向飞。 元吉真君此时也像是才注意到有这么一只蝼蚁,还是个剑修,他拧过头,疑惑地看着晏修道:“哦?你们还有一位太和剑修做帮手,稀罕真稀罕,还是个引气入体的,你们这种跳梁小丑般的作态,简直在侮辱本君的修为!” 元吉真君伸出一只手,仅仅是凌空一捏,晏修就生生从剑上被一道罡气砸了下去,他同他们一样,也陷入泥潭中,哪怕是他拼尽全身力气重新握住了剑,哪怕他骨头都在咯咔作响,却也在这尊暗地藏的法宝威能下,被一团魔气牢牢锁住。 他与元婴修士之间的境界修为之差,已不是剑意能弥补的了。 …… 昂真人收回鬼爪,他胸中一腔悲意,此时已明了死志,更是手段尽出。他已不能动,且还被那泥潭困住神通,但却不妨碍他使出压箱底的法宝。 宋媚双本就是个大方的,见柳昔卿第二面便能甩出两万灵石的见面礼,可见昂真人也不是个穷酸的,他手上七品符箓不少,法宝也有数个,本命法宝夺魂钟也被高高祭起。 虽然知道这在元婴后期修士面前几乎都不堪一击,但他的本意却不在此。 他想发动体内宋媚双留下的本命之物——死劫牵丝。 可他的想法,元吉真君焉能不知?更何况他没那么傻,昂真人和灰熊这种跟了宋媚双许久的弟子,一定点了本命元神灯,此灯可以记录下修士死前所见的最后画面,只要此灯不灭,师父便知道弟子性命无忧。 元吉真君虽是放下大话,但他绝不想现在就招来宋媚双和于远鹭那两尊瘟神,毕竟他在这村落里的事还不能被人知道,为了保密,他连守夜人都下得去杀手。所以昂真人和灰熊他是准备捉回去慢慢折磨,顺便从他们嘴里撬出素爻洞的消息,但柳昔卿明显是新收的弟子,而且听他们的对话,还是逃出来的…… 要知道为了避免弟子被扼杀在修为较低的练气期和筑基期,修真界一直有个不成文规定——只有金丹期以上修为的弟子才能入世历练,所以宋媚双必定来不及给她点本命元神灯。 他眼下便想杀柳昔卿泄愤,顺便也可以摧辱昂真人和灰熊的心志。至于那个不过引气入体修为的剑修,根本不在他眼中,哪怕他是太和剑修,现在碾死他也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元吉真君早就发现,那个修为不高的,且浑身灵力已经枯竭的女修,才是他们保护的对象——没有什么比在一个人眼前,毁掉他竭尽全力想守护的人更能让人身心愉悦的事了。 “这低等防御罩,竟也敢在本君面前卖弄!”他连发五道符箓,而后五指向下,手心亮起碧绿光芒,其间隐隐有阵图浮现,元吉真君暴喝一声,一张足有方圆十里的大阵自地面腾起,那尊暗地藏滴溜溜一转,仰头向天张口,吐出形如小蛇的黑烟,与那大阵相合,成了阵法的阵眼。 昂真人变了脸色:“幽狱阵!”他立刻喷出精血,染红了鬼爪,口中念动法诀,在鬼爪上是生出了红衣哭魇,又毫不可惜地将其拍在地上大阵里,催动本命法宝夺魂钟,力图压制这阵法。 可元吉真君根本不在乎,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且分身乏术,他可以从从容容地收拾柳昔卿。 元吉真君袖中冲出一条银蛇,如入无人之境地钻进柳昔卿的防御罩,蛇尾一扫,便向柳昔卿抽去。 柳昔卿条件反射便是想躲开,可她身上又传来了那种被威压限制的感觉,浑身经脉都凝滞下来,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尾抽上来,甚至连用灵力保护身体的时间都来不及。 因为这条银蛇与它的主人一样,是拥有相当于人修元婴修为的五阶妖兽! 这就是境界之压! 柳昔卿被击出了防御罩,一直飞出三丈远,再跌落在泥潭中,被下面的阵法拉了进去,几乎半身都在污泥中,她拼命昂起头露出了半张脸。 那蛇高高跃起,再钻进暗地藏的污泥中,游到柳昔卿身边,探出狰狞的蛇头,黑糟糟的蛇身则一寸寸地缠紧了她的皮肉,吐出黑色的信子,发出嘶哑的叫声。 “银儿,别心急,咱们慢慢地吃,仔仔细细地吃,在本君的幽狱阵中,谁都翻不起浪!就让他们看着她开肠破肚,”元吉真君兴之所至,也不管远处声嘶力竭的灰熊,也不在乎那被阵法困住的昂真人,他从半空落下,一手提起晏修的头,让他看着柳昔卿,嘴里还说道,“我平生最恨的是什么?就是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太和剑修!来,看看,看你一心想保护的女人在你面前被泥污,被蛇噬……我要你看着她被蚕食殆尽,然后再将你也喂了我的银儿,哈哈哈哈,我的银儿还没尝过剑修的硬骨头,便先用你磨一磨牙口!” 晏修浑身在污泥里走了一遭,他原本黑衣,看不出什么,可是脸已经溅上了泥水,像是被打入尘埃的贵公子,只有手中那把剑还握着,可要细看,晏修握剑的手已经僵硬,他已力竭,只是因为用力过猛才维持住了握剑的姿势。 这幅样子不知为什么又激怒了元吉真君,他一脚踹向晏修的是手,迫使他扔掉剑。 然而这一脚过去,那剑竟然还被晏修死死握着,他大怒,用上了灵力,再施加一脚,生生踹断了晏修的臂骨,那剑方才落地。 手中失去了剑,晏修的眼眸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他顺着手,望向泥潭里的金剑,再抬头四顾,终于发现了被银蛇环绕的柳昔卿。 柳昔卿露在泥潭外的半边脸惨白,她疼,被蛇箍得疼,骨头几乎都要绷断,可她反而收了因昂真人而流的眼泪,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晏修。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 晏修这一生,杀敌无数。 因为遵守太和剑修毕生三斩的天道铁律,即不义者斩、叛宗者斩、修魔者斩,所以剑下亡魂,没有一个是枉死的,他杀得心安理得,而且为了磨自己的心智,即便在人间界不能轻易动手,他也会去虚空战场,与外界之人厮杀。 他修习的,便是杀戮之道。 他追求的,是一条杀伐狠戾的血腥之路。 在万年的求道生涯中,他修杀人剑,自认为已经堪破了生死,却不知自己只看到了“死”,却没看到“生”。 如今他看着柳昔卿满目的求生欲望,满目难以言喻的辛酸,那明明是极年轻有朝气的眼睛里,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有了迟暮老人对活着的珍惜——她充满怜惜地看着他,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惋惜着什么。 他很少与女人接触,不懂那女性意味复杂的眼神。可只读出了一种,就足够了。 他知道她不想死,他从这姑娘顽强想要活下去的劲儿,看出一种活法来。 死里剑,往活里去! 剑生活气,有生有死,方才圆满。 这一刻,他知道他的大乘之境,终于更进一步。 第23章 回一阕春 柳昔卿身后硕大的蛇头已经张开了毒牙,她灵力已尽,连反抗都不能,只睁着眼睛等待银蛇的致命一击。 元吉真君用术法锁住昂真人的灵力,迫使他看着柳昔卿的方向,方便让他看到师妹被蛇吞噬的惨状。 灰熊被那些金丹真人抓住,摁在泥地里,脸上面目全非,血污一片,各种法术如钝刀子割肉般,在他身上慢慢磨着。 ……人间地狱。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晏修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笑。 疯狂的、愉快的笑。 柳昔卿不明所以,灰熊在晏修背后看不到,只有昂真人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他的神色立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并不清楚这个与小师妹同行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陌生剑修的名字,但此时此刻,他想到了一个门派,想到了一个古老的山峰,想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传奇的一群人。 太和山门十八峰,青弭峰,剑修。 昂真人从未到过中陆州地界,那绵延足有数千里的太和山脉只在他的想象中。 相传太和山脉被上古流传的护山大阵守护,山腰处终年云雾。如有前来拜访者,无论多高的修为,只有经过太和允许,才敢进入山门,之后便能看到修真界最壮观的奇景——悬浮于高空之中的太和十八峰。 每一座山峰都代表着一种属于剑的力量,其下道统无数,百家争鸣,气象万千。 人们口耳相传,自人间有太和,剑道不陨,正气长存。在太和修炼的剑修,则更是传奇一般的存在,人道是“太和剑修,同境界无敌”,足可见其锋芒和魄力。 到了如今,太和几乎已经成为修真界的精神支柱,正道魁首,众生仰止的存在。 每逢乱世、灾劫,便是这些剑修大展身手之时。在铭古纪最艰难的时刻,魔兽入侵人间的大劫降临,太和剑阵“人间之剑”大放异彩,几乎成为万古之绝唱,经历过那个岁月的所有修士都对那一幕念念不忘。 就如他的师父宋媚双,在他还小的时候,总是抱着一柄剑絮絮叨叨地说话,那眼神温柔而眷恋。 可他长大后,第一次下山,宋媚双教给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如果你外出历练,看到太和剑修,必须尽快地做出判断。能杀的话,一定要杀,不能杀的话,一定要快些逃。” 这话没错,他们是魔修,本就在太和剑修毕生三斩的铁律中。 然后她补充道:“而太和剑修中,有一峰所承道统最是邪性,他们专修杀戮之道,钻研的是杀人技巧,在锋芒毕露的太和中,也是最不容小觑的一脉,这些人出剑便要见血,杀招绝不留情,是为‘青弭峰’。若是遇到,无须犹豫,就地返回山门。” 他记得自己当时惊道:“自诩名门正派的太和为何会容忍修杀戮之道的传承?” “剑本杀戮凶器,否则你以为太和的积威是如何攒下的?”宋媚双轻佻一笑,“青弭峰,便是太和众剑中,最能保留凶器原始本能的道统,在以攻击力著称的剑修中,也是登峰造极的存在。” “那么,弟子当如何判断青弭峰剑修?” “他们杀人的时候,会笑。” …… 昂真人与元吉真君斗法许久,甚至做好了自戕的准备,但是当他看到那名剑修于绝地之中,却唇角带笑时,只觉得后背寒毛倒竖。 自天元纪年之后,青弭峰声名大噪,只因这座山峰出了两位一正一邪,位于当世人极的大能。 一人为化神后期修为,执掌太和宗门的掌门槐山神君。 一人为大乘中期修为,于天元纪年后离经叛道,被太和逐出宗门,之后血腥镇压弦月、朔月两派魔修内斗,继魔尊之后,统领百万魔修的魔君大人。 在这个号称天元盛世的时候,正道魔道两大魁首居然都出自青弭峰。 平白为这个暗潮汹涌的修真界,带来一丝寒凉的杀意。 ※※※※※※※※※※※※ 晏修是笑着的,但他的笑容却没有温度。 他的眼眸如沉寂的夜空,但却是温柔的。 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全融化在他胸中顿悟的生死之中! “人间界,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此时元吉真君已经被他弹开,原本猖狂的幽狱阵突然安静下来。 天空中滚滚的黑云本是凝滞不动,尽是向地面铺压,像是要吞噬大地——可此时却渐渐浮动,隐隐有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卷走了阴霾的煞气。 其中一个后知后觉的金丹魔修嗅了嗅鼻子,迷茫地看着天空道:“咱们罩住村子的禁制不是号称大乘也无法探察到的高等结界吗?怎么会有风?” 他话音刚落,风的速度几乎是顷刻间便达到飓风的等级,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风阵,而那风眼之处,便是刚才像条破布般被元吉真君拎在手里的黑衣剑修。 第17节 刚才不过是引气入体修为的剑修,如今却好生奇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向他涌去。 晦涩、深奥、强大! 金丹期的修士看不懂,但是元婴期后期巅峰修为的元吉真君却是看懂了,他被远远弹到一边,嘶着喉咙叫道:“难道你刚才是在压制修为?你到底是什么人!” 罡风的风壁密如结界,风越来越大,几乎如同一个巨大的蚕茧,将晏修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风壁严丝密合的瞬间,同时也是风壁消失的瞬间! 天地灵气剧烈波动! 一股雄浑的威压如光晕般扩散开来! “元吉,你这个蠢货!快逃啊!那人是……”不远处的村庄里传出几声凄厉的嘶叫,三四个黑色的身影驾着法宝,正亡命般飞驰。这是之前村里几个沉浸于屠杀快感而不屑出来的元婴期魔修,现在每一个都用不可见般的速度四散飞去,把自己金丹期的弟子远远甩在后边。 然而在这巨擘的风壁里,一切都是徒劳。 风壁消失的同时,以村庄为核心,绵延三百余里的广袤风域覆盖而下,把魔修们如蝼蚁般笼罩其中! “领域!难道此地有化神期修士?” “不,这是剑域!是太和剑修的剑域!” “啊!” 舞起罡风的剑域中充斥着让人绝望的强烈威压,飞逃的魔修像拍子下的苍蝇一样被重重击翻在地,这雄浑猛烈的罡风汇成无数利刃,每一道利刃带着刚猛剑意,在剑域里纵横隳突往来奔腾,刹那间就把远方的魔修们剐成一滩血水。 而远在村落外的元吉真君和座下十二金丹魔修,则如同呆愣的木鸡。 越是靠近风暴的中心,便越是平静,他们没有感觉到罡风的肆虐,却看到了那个人脸上的笑意。 一个拥有大乘后期修为的剑修! 元吉真君几乎失魂落魄。 不可能,怎么可能,就算是太和也没有大乘后期剑修,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除非是一名本就有大乘中期修为的剑修,在此地晋阶突破境界,才有这个可能! 到如今,修为、剑修、风域……元吉真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踢到了修真界最硬的一块铁板上! 可他不能束手待毙,即便是面对那个人,他也要……也要搏一搏! 元吉真君也是得过大机缘的修士,他身上保命的法宝极多,当下全都祭了出来,而他眉眼也闪过一丝狠色,手中迅速射出十二道精细魂丝。 魂丝钻进那十二名金丹魔修的丹田内,生生扯出十二颗血淋淋的金丹,每个魔修看向元吉真君的脸都是绝望扭曲,他们纷纷倒了下去,像是久旱在岸边的鱼,还存着一口将死未死的气,无力地抽搐着身体。 元吉真君则带着贪婪的表情,将这金丹全部生吞下去,顿时灵力暴涨,脸上所有皮肤呈现黑灰色,像是披上一层铁甲兽皮,上面满是疙疙瘩瘩的鳞片,已经变得不像是个人了。 然而他变成这副古怪样子,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击,而是生出利爪,掏出自己的心脏,将其扣在一方棋盘大小的阵盘上,被心脏献祭的阵心中则出现一只四脚巨兽,仰头从口中喷出一股黑水,遮蔽了元吉真君的身形。 见他如此应对,晏修笑意更冷,这样的蝼蚁,居然也习得了方天大遁术。 元吉真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正是在用这种上古秘术,只求以肉身之死来护住元婴逃走。 可惜任何遁速,都没有剑意来得快。可惜他遇到的,正是一名剑意绝高的剑修。 说来奇怪,所有人都已看出晏修是一名剑修,可他此时此刻,右手上却是空无一物,只有手型像空握着剑柄,剑柄其下有风不断凝聚,无形却有意! 他并不如何动作,因为剑域中已是他的规则之力所在,无有不臣无有不从!他神念微动,那剑域中呼啸的罡风便迅速落下,数道剑刃刺向地面,几乎将那泥地掘出三尺来! 源源不断的黑水涌了出来,里面传来元吉真君的惨叫声:“不,我不想死啊!我的肉身!我的元婴!” 晏修终于缓缓开口道:“你们的命,正好拿来祭本座的露岚剑。” 他脸上的笑容收起,此时晏修身上光洁如新,那张脸越发显得俊美无俦,他右手像是握着一股看不见的风暴,向着元吉真君,以及远处村落的方向缓缓举起。 没有剑招,只有猎猎风声;没有杀气,只有吞天噬日的剑意! 那是艰涩近乎玄,巍峨近乎绝,奔放近乎狂的一剑! 晏修神色异常平静,似乎这对他来说仅仅是拂去了身上的尘埃。而他手中的风却如同利剑向前方吹去,掠过那奇形怪状的妖兽,穿过被黑水遮蔽的元吉真君,拂过倒在地上的十二金丹魔修……那昏暗的天和泥泞的地,那血红的颜色和哀戚的鬼哭,乃至之前笼罩在村庄上的凄厉禁制,都在这狂风中被吹得一干二净。 而随着风而来的,是一股生机盎然的活力。 天空重现晴朗,土地重吐芬芳。 只在这一招一式之间,春回大地! 第24章 指尖须弥 柳昔卿完完全全被震撼到了。 眼前的晏修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通身的气势已与从前不同。他整个人浮立于半空,却如天人之姿,所散发的气息几乎可以毁天灭地! 柳昔卿身后的银蛇早已经被风刃卷得连点儿肉末都不剩,又一阵风过,便感觉自己被一团风壁包裹住,将她拉出污泥,再轻柔地托住她的身体,里面流动的微风吹走了身上的污垢,她顿时神清目明,才发觉师兄们,包括那个微不足道的黄脸车夫,也被风壁保护起来。 风壁外,她隐隐只从风中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从地面跳出来,似乎是元吉真君体内逃窜而出的元婴,被风浪卷起,送到被晏修脚边,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在这威压之下化为齑米分。 她目力之所及,全部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领域中,剑意森森,风起云散,露出碧空如洗的天穹。 他就在这风的正中央,平静地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她所能理解的战斗。 一招改天换地,将天地规则握于手中,身集天地造化,几乎如神在世。 大量对道蕴、天地人心、生死轮回的领悟像是一道道烟火在她识海中炸开,此番观晏修出手,柳昔卿才感觉这玄妙的人间之界,终于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了大门。 至此,一个世界的繁荣枯败,不仅入了她的眼,也进了她的心。 于冥冥之中,柳昔卿这个异界之魂,上应了天地,被包容在天道规则之内,真真正正成为了一名修士。 而期间种种因果,也开始于秩序中,盘根错节的牵连开来。 在那一剑中,柳昔卿不仅仅看到了对生的期颐,对死的怅惘——她从晏修出手杀人的那一刻,才看到了他真正残忍冷酷的笑容。 他在享受杀戮和战斗的快感! 这笑容与她穿越之前,在虚空之中看到的那尊面对千军万马依然笑得暴虐的杀神,两者影像重叠。 何其相像! 那个人……是他吗? ※※※※※※※※※※※※ 当她从顿悟中醒过来,发现身边的风壁已经消失。 不远处的昂真人正带着灰熊半跪行礼,口称:“弟子恭贺魔君大人晋阶大乘后期!”。 她还听到晏修又恢复了那种尾音会略微上挑的腔调,说道:“我已知你们是素爻洞宋媚双座下弟子,多谢你们此番相救。” “弟子不敢。” 而灰熊还憨憨地问道:“大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位大能就是魔君?猜的?” 昂真人此时已经恢复了精气神,苦着脸小声道:“风灵根的青弭峰剑修,天元纪年之后就只有咱们魔君大人这一位,这还用猜吗?” 连名字都不用知道,只要符合三个特征,再加上高得离谱的修为,不是魔君大人还能是哪个? 柳昔卿紧抿着唇,站了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晏修很强,所以当他修为回归时,她并不感觉意外,因为她从未将晏修当做普通修士看待。 想她不过是个初来人间界的低阶修士,只关心自己的死活,所以并没有没问过魔君相关的问题,因为在柳昔卿眼里,魔君应当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她这种小角色? 可如今,这位魔君大人似乎与她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不过,现在的她只关心一个问题,而晏修也正向她看来。 柳昔卿出口问道:“你是不是虚空里的那个人?” …… “我……”晏修刚想回答,但是此时遮蔽村庄的禁制已被他的剑域所破,村落里的信息,以及他晋阶大乘后期的信息随之扩散出去。 修真界几乎立刻便有了反应。 人间突然暴起几股蠢蠢欲动的威压,一时之间天空响雷阵阵,几道强横的神识横扫人间界,直冲他们所在的东胜州而来。 晏修皱了皱眉。 这几道神识来者不善,他们上空的云层“刷”地转变为暗红色,柳昔卿心头一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却感觉身周的灵气运转停滞了下来。 “湛无、居合、曾檀、陌降。”他冷冷点了几个当世大能的名字,手中无形之剑一挥,一道剑意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打散了这几道试探性的神识,天空瞬间又变回了原来颜色。 而此时中陆州方向也发出一道剑意,严峻如同傲然松柏,直向晏修而来! 他却并没有像对付那几道神识一样简单粗暴,而是手中散出劲风,将那剑意托住,送至万丈高空,方才绞了个干净。 中陆州,是太和派所在的方向。 晏修看着那道剑意,脸上神情复杂莫名,他低声自语道:“罢了,我明白,我这就走。” 他话音刚落,天空帷幕突然撕裂,自虚空中走出一个面相冷峻的劲装青年,只凭这裂空间之手段,便可以看出这青年也是一位大乘元君。 冷峻青年看到晏修之后,立刻行礼道:“属下来迟,恭迎魔君大人回归。” 晏修微微颔首,他负手而立道:“此处有守夜人陨落,齐烨,七洲最近不平,三日后,你带清册名单来见我。” 柳昔卿听到晏修云淡风轻地点出那些大乘元君道号时就已经心中惊骇,此时来到她面前的居然是“守夜人”的首领齐烨元君,难道当世大能,皆要倾巢出动? 她的惊讶还没完。 齐烨到后,两道虚影也同时自他左右两边出现。 其中一人,气息随和,抬眼时才叫人惊艳,这人竟生了一双极灵动的鸳鸯猫儿眼,那猫眼看人的时候,清澈见底,却又不禁觉出几分凌厉来。 另一人也是青年之貌,身着锦缎,面容秀美,身形看上去却有些弱不禁风,两人俱都是魔修,且修为深不可测,见到晏修后,齐齐行礼。 猫眼魔修道:“属下丰澈,恭迎魔君大人。” 秀美青年道:“属下萧快雨,恭迎魔君大人。” 柳昔卿心里一惊,这就是传说中弦月朔月两脉,各执牛耳的两名大乘期护法,虽然那虚影还是与真人前来的齐烨有所差别,不过这样的术法,也足够让她开眼界了。 “有劳两位护法惦念,本座既已回来,那么还请两位各自约束座下之人。萧护法,于此地做出屠村恶举的朔月魔修,已被本座尽数诛杀,但魔修如此肆意妄为,又岂止东胜州一村一镇?此事还望你给本座一个交代,限时十日。” 萧快雨不卑不亢地道:“届时属下定会给魔君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退下吧。” 第18节 两位护法的虚影就此消散。柳昔卿明确感觉到晏修的态度不同,他对齐烨宽和亲厚,而与丰澈和萧快雨之间,却有着淡淡的冷意。 齐烨似乎一直在与晏修传音,见两位护法离去,当下也沉默行礼,转瞬便已不见。 晏修这才回过身,对着昂真人道:“若两位不急的话,可在前方罗峡城等候。”言下之意,是有事要与他们的小师妹交代了。 昂真人苦着脸道:“敢不从命。”于是也拽着灰熊飞离了此地。 这会儿,就只剩他和她两人了。 晏修沉默了下,取出一枚模样不起眼的小石子,对柳昔卿说道:“既然柳道友也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么,想必也能理解我无法久待此地,不知可愿进我的芥子空间一叙?” 柳昔卿把头上蔫头耷脑的小红豆揣进袖子,垂眸道:“悉听尊便。” 晏修唇角微微漾开苦笑,这姑娘“前辈”也不叫,看来是生气了。 ※※※※※※※※※※※※ 芥子石在修真界类似随身空间的存在,不仅价格昂贵,而且需要一定的修为才能开启,通常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使用,且芥子石内的空间也会随着主人的修为提升,乃是居家旅行、躲避仇人追杀、与友人相聚、带道侣约会的最佳随身法宝。 芥子石也分等级,还未开启过的芥子石乃是“微观境”,之后可升级为储物居住用的“方寸境”、容纳一方水土的“大观境”和能够承载小世界繁衍生息的“须弥境”。 达到“大观境”和“须弥境“的芥子石,通常也会在修士身死或飞升后,留下来成为秘境,等待有缘人的探秘,继承主人的道统和法宝。 晏修的这一枚已经进化到须弥境,里面众山开阔,天高云淡,地平线处可见汪洋,极北处已有凛冬之貌,自成世界体系。 进了须弥芥子,晏修便带着她来到一座苍翠青山之下,山旁是澄蓝清澈的湖水,远处是繁茂的丛林。 一座庭院依山而建,外观清净雅致,处处考究,柳昔卿落地之后便发现,这庭院门前栽种的每一株灵草的价值都能闪瞎人眼,有的她尚能识别,但大多数她根本不认得。 主人归家,自不用叫门,两人走到门口的同时,庭院大门刚好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木头脸的僮儿,身着一青一黄两件道袍,行礼道:“主人回来了。” 柳昔卿曾在西河市集垂涎过傀儡,她立刻认出这两个僮儿应当是极珍贵的高级傀儡,若是有天才地宝加持,甚至可以生出灵智。眼前这傀儡的一举一动,恐怕顷刻间就要烧几十块灵石。 “柳道友,请。”晏修伸手邀请。 那两个傀儡也与晏修心意相通,立刻展露殷勤笑容,黄衣僮儿向里一让道:“原来是贵客拜访,这位仙子请进,咱们主人可从来没带过女修来此地,恐有不周,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使唤我们兄弟二人。我名园葵,他名青竹。” 这傀儡侃侃而谈,分明已是生出了灵智。 柳昔卿一路沉默,大乘修士的能力,她也算是有了初步认知。 修士的每一个大境界,都是在求真、求道过程中的一次质变,到了大乘境界这个层面,距离筑基境界,已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了。 说是“天壤之别”也毫不为过。 晏修与她在园内水榭坐下,待青竹端上了灵茶,两人平举对饮,成全了礼节,柳昔卿终于按耐不住,她重新问道:“你就是虚空里的那个人?” 这样问出来,其实证明柳昔卿已经心中有数了。 她来到人间界之后,不是没怨过,刀口舔血、提心吊胆过日子,哪怕是她再坚定的心智,也实在辛苦。 而这一切,都始自一个雷雨天。 她不过是冲进雨中帮助一个小女孩儿,却不想听到了兵器交战的声音,随后她便被莫名的力量卷入虚空,懵懵懂懂,在那里遥遥看到了死战中的他。 她来到人间界后,对从前世界的记忆越发淡了,就连他的样貌也记不清,到最后也只记得那一抹嗜杀的笑容,牢牢刻印在脑海中,所以会在晏修重新得到力量后,立刻认出了他。 柳昔卿只想知道,自己来到人间界,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她为什么会来到此地?为什么惹上这一堆麻烦,甚至成了不容于世的魔修。 “晏前辈,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她放下茶杯,那一双美目定定看着晏修,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高阶修士而怯场,“其实在悬崖底的时候,你已经认出我了,对不对?” 他毫不否认地答道:“对,甚至更早一些,在你被那几名金丹修士追捕,踏入阵法的那一刻,我便已经认出了你。” 被欺骗后,当事人还是如此干脆地承认,柳昔卿心里更是不舒服,她极力忍住冲到脑门的火气,冷冷说道:“晏前辈好眼力。” 这一瞬间,什么大能、什么修为高低,她都忘得个干净,只想狠狠逼着他说出实话。 但此时晏修眼中,她唇角带嗔,一双丹凤眼既漂亮又凶狠看着他,像是要扑上去咬人的小狐狸。 第25章 晏修沉默,他重新得到力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本该放松,可面对柳昔卿的横眉冷对,他此时却有些无奈。 他无比怀念那个在悬崖底,一声声唤他前辈,略微舒平了身上羽刺的姑娘。 晏修诚恳道:“我并非有意欺骗道友,只是当时场景,不适合我道出原委……我认出道友并非依靠眼力,而是因为我记得你魂魄的气息。” 柳昔卿用手指来回摩挲杯沿,不客气地道:“那么就请晏前辈为晚辈解惑,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人间界的,以及,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柳昔卿的穿越,其实源自晏修在虚空洪荒战场的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 “……所谓洪荒战场,乃是三千大千世界,以及亿万小世界,一切有能力到达虚空界河之人死战的地方,我时常在那里磨剑。” “洪荒战场”是个相对容易被人接受的词汇,而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无组织无规则的杀戮盛宴。“磨剑”也只是一个好听些的字眼,说来,青弭峰剑修的“磨剑”,本就意指与对手厮杀的行为。 柳昔卿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没想到一直对自己很随和的晏修竟如此嗜杀,心下震惊,放下茶杯问道:“在虚空中死战,不在天道规则之中?” “天道规则本是无处不在,但历经无数岁月演化,逐渐有人发现,在虚空界河的某一个规则之点上,各界之人可以无视天道规则死战,也就是如今的洪荒战场。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进入战场,就可以随意厮杀。变故发生在不久前,我正在洪荒战场与敌手激战,不妨遭到某个界外不明规则之力的恶意暗算,这道神通的本意乃是切断我与人间界的联系,于是……我只好大开杀戒,以剑意破法门,引发了界河乱流,巨大的能量波动将一个无辜的异界之魂引入虚空。”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能够以己之力,引发虚空界河乱流,又是何等的战力! “这异界之魂,就是我吗?”她问道。 晏修轻轻点头,他看着柳昔卿的眼眸看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说道:“正因如此,你的穿越导致规则再次变动,于是一个偶然被牵入大能斗法的魂魄,却能响应规则之力,开启了人间界通道,所以我趁机化全身灵力为一击,抹杀了那道恶意的规则,护着你的魂魄重回人间界。只可惜你我二人的落脚点并不一样,你的魂魄不知所踪,而我也落在了重华宗地界的一处悬崖下。不过在坠崖之前,我用最后的灵力启动了护身阵盘。” 柳昔卿听明白后,方才知道原来使得自己落入悬崖的阵盘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晏修!她不怒反笑道:“我傻乎乎去寻找阵法‘机缘’的时候,晏前辈恐怕觉得很好笑吧?” “我很自责,但恕我当时不能告诉你这一切。” 柳昔卿一把从袖子里掏出抱翅鹌鹑般缩成一团的小红豆,丢到桌子上,质问道:“那么这‘机缘’,看来也是晏前辈特意送给我的了?” 原本耀武扬威的小红豆也不自称大爷了,它可怜巴巴地看了晏修一眼,然后眨巴眨巴眼睛滚下桌子,讨好似的往柳昔卿袖子那里凑,拱着圆滚滚的绒团想要钻回去。 柳昔卿毫不留情地把它甩开,冷冷看着晏修。 这种被人审讯般的感觉,作为天之骄子的晏修,别说是近几千年,就算是他曾经修为低下时都没受过这份委屈,更别提还是在一个姑娘的眼下。 但是他能理解柳昔卿的怒意,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它的确与我有关。” 柳昔卿身上的杀意立刻爆了开来,她看了小红豆一眼,小红豆“咪叽”哀叫一声,把头往翅膀下一藏,浑身哆哆嗦嗦。 咪叽,她是真的不想要它了。 晏修急忙为小红豆解围:“柳道友不要误会,变异鸣焰鸟的出现的确是一份机缘,只不过不是你的,而是我的,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推演到此番机缘。” 虽然失了修为,但修士越是高阶修士,使用天演术推演事物规律的准确度便越高,但逢自身机缘,却难以推演。 晏修几句话,虽然没打消柳昔卿全部的杀意,却也解救了小红豆。 “倒要感谢晏前辈,将此机缘让给我。”她脸上继续挂着冷笑。 说起来,柳昔卿的长相极美,而且颇有味道,她面相属于媚而不妖、艳而不俗那一类,丹凤眼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媚意,只不过她平时刻意沉静低调行事,轻易看不出勾人。 可这一旦生起气来,那眉目便活灵活现,所有跳跃的情绪都浮现在脸上,宜嗔宜喜,就算没有黑桃花的媚气,也容易激出男人想要揉搓这尤物的欲念。 大乘修士的定力不动如山,晏修垂下眼眸,忍不住叹息一声,看上去竟是不知拿她怎么办好。 这表情在柳昔卿眼里,就是心虚了。 晏修耐心解释道:“其实在这点上,我并未欺骗柳道友。经过我的推演,这变异鸣焰鸟的机缘应当是上天留给我的一线生机,若是我没有遇到柳道友,也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找到它,之后用它的力量保护我回到北阳州的安全之地。但我想哪怕是天道,也没有料到你与我的因果纠葛极深,竟也阴差阳错地来到了我所栖身的地方,且还在被人追捕。” “当我认出你后,便用来到此地后积攒的微薄灵力开启了结界,放你进来,但我却再没有足够的灵力护你安全下落,好在身上还剩了一张封了本命神通的符箓,再加上多年习剑强身健体,才将你救了下来。” “那你当时腿上的伤呢?” “……是真的,除了身份相关的一切,其他都是真的。” “既然你一直没有灵力,那我们又是怎么走出禁制的?总不会真的是你口中鸣焰鸟的机缘吧?” “因为坠崖时灵力残留不足,所以激发的护身阵盘也处于不完全状态,到了时限后,会自动关闭。” 说到底,她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柳昔卿攥紧了拳头,曾经夜风下的脉脉关心,胧月中攀登峭壁……也不过是这个人的愧疚罢了! 曾经穷途末路时,也将所有怒火都归结在虚空中看到的那个人身上,可一旦这个人真的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柳昔卿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怨他。 而且他明明是当世枭雄,却似乎满怀愧疚地小心翼翼解释着什么……这让她的心火憋在胸口,出也出不去,好生难受! 她略有些赌气地道:“既然是这样,那么你也不必多想,之前在魔修屠村时,你救了我和师兄,也好,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 晏修反而又沉默了。 …… 他本以为出了结界后,两人便不会再有牵扯。 大乘修士何等眼力,他早就看出,柳昔卿明明心性纯善,却身带媚气,待人接物戒备心十足,并不像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修士。而他仇家甚多,也不想将她牵扯在内,所以两人出了阵盘后分道扬镳几乎是定局。 可柳昔卿却出乎意料地提出要“保护”他。 晏修平生,还未被人“保护”过,他好笑之余,也想到自己此时虽然没有恢复修为,但剑意悟性还在,无论如何,只要不遇到元婴以上修士,应当能保她一路。 而且这姑娘看样子受了不少苦,又是孤身一人,才决定带她一同去离此最近的北阳州守夜人的据点。 没想到在半路上出了朔月魔修屠村的意外状况,他被柳昔卿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激发了境界极限,领悟了杀戮之道的“生死因果”规则,出乎意料地突破了剑意,也随之达到大乘后期修为,重新找回人间力量,方才救下了他们,恢复了魔君身份。 …… “将你无辜卷入人间界,虽是冥冥注定,却也是因我而起,之前欺瞒柳道友,是因我身份的苦衷,我愿尽力弥补柳道友,只要你想,只要我能。”他亲自为柳昔卿斟茶,最后说道。 他态度之诚恳,竟以大乘后期修士之能向她许诺。 现在摆在柳昔卿面前的,是一条几乎镀金的光明大道。 如果识时务地将晏修当做靠山,凭借他言语间对她的愧疚之意,修炼路上便有了魔君保驾护航,天地机缘几乎手到擒来。她甚至不用回素爻洞,就可以安安分分地修炼下去,哪怕不能飞升,也可以得到万年寿命,比起一个普通人,已经是得了天机。 可现在的柳昔卿,已经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在极力求生中盲从安全感的小姑娘了。 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广袤,她知道了超乎自己想象的开阔风景。那些小小的私怨和安于一隅的想法都在这人间怀抱中,摧枯拉朽般散去。 她从未这样坚信过自己的道路,成为修士后,她的眼界和气度毕竟与之前不同,几个深呼吸间,她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柳昔卿直视晏修,正色道:“按照修士的理论,我此次来到人间界,便是我的造化,而晏前辈在悬崖之地,已将机缘让给了我一次,我不应太贪心,何况一还一报、一饮一啄,我本就受人追杀,走投无路被前辈所救,我已经得到足够多,晏前辈……我的两位师兄还在罗峡城等我,若是此次师父能够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愿在她座下修炼,今后生死不论,只得平常心。” 晏修神色如常,他似乎对柳昔卿的回绝并不意外,而是将手臂依在水榭的朱红栏杆上,看着山上郁郁葱葱的林间秀色,说道:“柳道友有这样的心境,很好,但是你身上的媚气……难道不想解决吗?” 柳昔卿闻言,平白涌上一股羞意,她扭过头去:“我自会解决。” “现在你修为尚低,所受之害或许还不明显,可是不管道修还是魔修,金丹期之后都会下山历练,那么你再想想,元婴期之后又该如何?到时候深受其苦的,恐怕就不止你一人了。” 柳昔卿根本没做好与男子讨论自己身上媚气的准备,越是听他说脸越是羞,当下揣起小红豆,起身道:“晏前辈已经不欠我什么,此事属于我的隐私,还请你不要过问了!” 晏修不知为什么,也没回头,而是手上发出一道劲风,将她手腕围住。 第19节 柳昔卿没想到看上去一向稳妥的晏修会有这么出格的行径,一时间被他制住,气氛越发僵持。 柳昔卿心中颠颠倒倒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对魔君大人有什么用,便直接问道:“晏前辈这是何意?” “我们之间的因果还在。” “那又如何?”她气势汹汹问道,像是撒脾气的小兽。 晏修挺直的脊背忽地一僵。 想来太和满门剑修,男多女少,尤其是平时皆是“杀杀杀”的青弭峰,几千年都不见得有一个女弟子,他从来没尝试过哄一个女修,别说柳昔卿对媚气的事害臊,他又何尝不是出于关心才开口询问这么私密的问题,反而被她冷言冷语的刺了心。 太和剑修骁勇善战,能够到一峰之主位置的,哪怕只是副峰主,也不仅仅只是善战那么简单,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放眼全局制定谋略,都是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 而与之相对的,这些心有猛虎的剑修最不擅长的,却是与异性相处。 他站起身,因为自己好意被误解而隐隐有些不愉,浑身的气势便如同六月轻风瞬间变为山雨欲来的狂风。 来到柳昔卿身前一步,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既然因果还在,而柳道友一再拒绝我的好意,那么我便只能以魔君身份下令了。” 第26章 柳昔卿被晏修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惊到了,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便又上前一步。 柳昔卿瞬间有点无语…… 从她在悬崖下见到他,一路以来,晏修的表现一直非常沉稳,似乎曾经跳脱张扬的岁月都被这双暗沉的眸子,隐藏在了深邃的夜空中。他的体贴和关心几乎让她忘了眼前这位也是叱咤风云的堂堂大乘元君。 “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不成么……”虽然晏修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柳昔卿觉得自己还能再补救一下。 这感觉有点像是一直在你身边安静乖巧的大猫突然扑了过来,尾巴根根炸毛,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好像你不安抚它,它就要带着不屈精神挠花自己似的。 所以柳昔卿怕是怕,却从来没担心晏修会伤害她……哪怕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大人。 她此时并不知道,这点儿敏感小动物的本能,和她眼中虽然戒备却并不恐惧的眼神,奇异地安抚了晏修。 他发现这姑娘不怕他,心里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悲哀,心中苦笑一下,右手掐剑指,伸到她眼前:“与其为难你师父,不如我现在帮你解决。其实压制媚气很简单,不管它的源头是什么,都可以用我的剑意压制住。” 她皱眉,问道:“如何压制?” “将我的剑意放在你丹田内,不仅可以镇压媚气,若是你有生死之险,我也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听上去很美好,但柳昔卿才不干,谁要把来历不明的东西放在丹田,那可是修士的根基所在。 “晚辈知道晏前辈是……为我好,但是将别人的气息放在丹田,相信任何一个修士都会失去安全感。”晏修透支了她对他的信任,尽管柳昔卿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值得魔君大人图谋的,但人却不可不防,“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妥当的解决办法。” 晏修沉默了半响,回道:“嗯,确实有。” 柳昔卿反倒一愣,这人突然就妥协了? 晏修抬起头,眯眼看向远处,突地伸手一捞,不知道从哪寻来一朵米分白色小花,用那花茎打了一个结,再用灵力浇灌花心,将其瞬间凝成白色金属之质的指环。 “这是灵霄花,是制作储物法宝的原料之一,”他解释道,“经过神通加持后,可以储存我的剑意,这样既不会让你没有安全感,又可以镇住媚气。” 那指环凝聚成后,上面如浮雕般的小花栩栩如生,且颜色纯净无暇,美轮美奂。 晏修不由分说地执起她的左手,将这戒指套在她玉葱般的手指上,没等柳昔卿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上一阵风拂过,晏修便道“成了”,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她的手。 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柳昔卿抬起手看着这朵花戒,觉得他刚才擅做主张给她戴戒指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妥,但又记不得有什么不妥,好像在她曾经的世界,这种行为……算了,想不起来了,不过想想自己也确实拿黑桃花的媚气头疼,总不能自己以后每次下山都被当做修炼媚术的炉鼎吧? 她颔首道:“那就谢过晏前辈,这枚花戒,晚辈一定精心保管。”她暗自试了试,好像这花戒摘不下来,顽固得很。 “不必。” “哎?” “我的意思是,不用精心保管,此戒非与我同境界之人不能破坏。” 也就是说只有大乘后期修士,或者她达到大乘后期修为才能把这玩意儿摘下来?柳昔卿有一种又被坑了的感觉,那份谢意也随风飘散了。 不过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我铸的那柄剑,是否已经在战斗中销毁了?” 晏修迈出水榭的长腿停了一下,然后问道:“柳道友是想收回此剑吗?” “不,只是想知道它的表现如何,有没有损坏。”柳昔卿确实抱着研究的态度,毕竟锡兰剑是自己铸造的第一件法器,无论成功与否,都是她在炼器道路上的宝贵经验。 晏修侧过脸,隐隐可以看到他唇角正愉悦地上扬,对柳昔卿说道:“我已经收起来了,它很不错。” “那么,前辈觉得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 “无一不好。”他转过头,如是说道。 ※※※※※※※※※※※※ 出了须弥境芥子石后,晏修以一阵清风将柳昔卿送到与昂真人约定的罗峡城,便消失不见。 两个人都没有道别,因为心中隐隐都有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晏修那预感是真正感应了天道的,而柳昔卿是觉得自己前途危机重重,那藏在花戒里的剑意,也许存不了多久。 过于悲观了。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染上了一些昂真人的性情,总觉得人生悲苦,步步艰辛。 结果在罗峡城找到两位师兄之后,她更觉前途无亮。 ——四师兄灰熊在哭。 那是真的伤心啊,师兄弟俩人坐在罗峡城西边城墙上,灰熊对着夕阳抹眼泪,雄厚的胸腔一抽一抽的,昂真人唉声叹气的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不知说些什么,看上去像是在劝慰。 柳昔卿飞近了一听,顿觉负能量爆表。 昂真人道:“……小四啊,别哭了,虽然破镜不能重圆,但你的心意小婷一定是理解的,你看这破掉的镜子,就像是人间每一段凄惨无比的情缘,他们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一旦分开再无重聚之时,这些镜子的碎片,就是离人心上的血,断肠腐骨的刀……” 被他这么一劝,灰熊又是“嗷”地一嗓子,哭得不能自已。 柳昔卿一看,灰熊怀里正是一面精致的梳妆镜,那是在西河市集,柳昔卿和段小蛮一起为四师嫂挑的礼物,除了用于防御外,还可以帮助女子修容洁面,灰熊当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在刚才的大战中,他最后连这礼物都当做法宝用了出来,可见当时之危急。 灰熊抽噎道:“小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不仅把带出来的家底用了个精光,甚至就连准备送你的礼物也被弄坏了,呜呜呜呜……卖这件法宝的修士说,镜子象征圆圆满满,代表着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女人,可是镜子碎了嗷嗷嗷,大师兄,我心里好难过……” 昂真人拍拍灰熊的肩膀说道:“小四啊,你要坚强,法宝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你的心意……哎,人生何其坎坷,命运何其多舛,你要看开点儿,哪怕再惨淡的人生,我们也得咬着牙挺过去,虽然不吉利了些……” 再被他这么劝下去灰熊估计都要抹脖子了,柳昔卿赶紧飞到两位师兄面前,行礼道:“大师兄、四师兄,我回来了。” 昂真人颔首,其实她刚进入罗峡城地界,昂真人和灰熊就已经感知到了。 “魔君大人没为难你吧?”昂真人问道。 “没有,只是了结了之前因果。” “师父她很担心你,所以我已将我们返回的信息告之了她。” “是,我回去后……会好好跟师父道歉,也请师兄师姐们原谅我的任性,这次我给两位师兄添麻烦了。”她是真的歉疚,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没关系,回来就好。”昂真人道。 灰熊也捂着脸道:“小师妹你别误会,我……我不是在意别的,就是给小婷的礼物坏了,我伤心……呜呜呜……破镜不能重圆……太惨了,小婷一定会不高兴的……” 柳昔卿面色复杂地看着那面镜子,下定决心道:“四师兄……也许,也许我可以试试帮你修复这面镜子。” 灰熊立刻用袖子擦了擦泪水,扯着柳昔卿的衣袖问道:“小师妹,你说真的?” 昂真人摸了摸下巴,说道:“小六是单一金灵根,天生对器物炼制敏感,也许可以一试。” 柳昔实心中感念师兄千里寻人,有她能帮忙的地方,正好可以弥补她心中的愧意。 虽然在晏修的剑意之下,两位师兄的伤都已经好了大半,但他们常年积攒下的法宝财物恐怕都毫无保留地在那一战中用来战斗,这份情,又岂是修补一件法器能补偿的? 她不过是力所能及,以后的路还长…… 柳昔卿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件筑基期修士使用的上品法宝,炼器师不能越级制造法宝,所以我应该可以修复它,只是很可能会掉一个品级。” 灰熊急忙道:“没关系,只要能重圆就好,是上品还是中品,我和你四师嫂都不在意的。” 昂真人道:“最近山风泛红,此地的朔月魔修又出了这档子事,魔君大人重回人间界,我想东胜州最近一定会有一次大波动,想必此行之后,再找下山的机会就难了。我们干脆在罗峡城买足了炼器的材料,然后直接返回素爻洞。” 柳昔卿点点头,灰熊更无异议。 昂真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储物袋,正是她在离开师兄师姐时,留下的那个。 里面还原封不动地装着她西河市集购买的法宝,以及剩余灵石。 “物归原主。”昂真人将储物袋递过来。 柳昔卿双手接过:“多谢师兄保管。” 一还一接,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这个储物袋的分量,却绝对不止那么简单。 柳昔卿接过它,就像是接过了自己那份沉重无比的身份,从此她将以一个魔修的身份活下去,并立足于修真界。 心下怅惘。 所以柳昔卿并没有注意到,昂真人看到她接过储物袋的手时,突然神色微变。 第27章 昂真人仔细地留意了柳昔卿的手指,看到上面那枚花戒,像是不经意般地问道:“这戒指很漂亮,莫非是魔君大人送给你的?” 柳昔卿随口道:“确是魔君大人所赠,用来压制我身上的媚气。” 柳昔卿没打算将此物瞒着师兄,毕竟她初来乍到时,媚气外溢,比她修为高的人都能察觉到。 但关于晏修的其他事却不能对外人道,并非是她不信任师兄,而是与魔君相关之事牵扯极广,若是有个万一,修真界可是有个狠毒的术法叫做“搜魂术”。所以知道秘密太多反而不是好事。她不说,昂真人更不会问。 昂真人再观柳昔卿,确实有所不同,去了那份媚气,尽管她仍旧美色夺人,但是对于这个人人都相貌不俗的修真界来说,没以前那么扎眼了。 罗峡城采买完毕,路上昂真人便向柳昔卿问起:“小六,你对修真界,尤其是魔修所知并不多,大概不曾了解那位魔君大人吧?” 柳昔卿其实准备回去翻阅典籍找来看的,但是师兄这话,很明显是想指点她一二,怕她与魔君相处时吃亏。 柳昔卿微微摇头,诚实答道:“是想回去找些书籍来看。” “有些事典籍不会记载,皆是修士们在传承中口耳相传,尤其事关魔君晏修,对修真界来说,他本就是一个多方讳莫如深,乃至忌惮的人物,所有书面记载,都不过是只言片语、中规中矩的官方辞令罢了。” 第20节 柳昔卿冷静地回想了下,似乎与魔君有关的字眼,总是脱离不了“手段血腥”之类的字眼,而他出手时,那些魔修口中喊的却是“太和剑修”。明明他出身自天下最正统的宗门太和派,身为当世屈指可数的大乘期元君之一,却成为了魔君。 她低声说道:“这个人,想必有很多苦衷吧。” 昂真人道:“你无法想象他在成为魔君之前有多风光,曾经的青弭峰峰主,太和四大剑使之一,有‘杀神’之称的晏修,一直都是太和众多传奇中最特别的存在。” 众所周知,太和十八峰青弭峰的道统,乃是以“剑”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为根基,修的是杀人技,其下弟子,皆是出手便要见血的狠辣角色,若不是修的是太和正统,遵行毕生三斩铁律,青弭峰将成为修真界最可怕的一支力量。 “太和峰主?都是很强大的剑修才能胜任的吧?”柳昔卿问道。 “历任青弭峰峰主,都是战力最高、心智最强者,且作为太和执掌剑庐的剑使之一,是宗门核心机密的掌控者。”昂真人如数家珍,“他资质万年一遇,乃是天生的单一风灵根……呵,你说强不强大?” 年纪轻轻便已在天下第一宗门身居高位,晏修的前途不可估量,是继季羽道尊之后,最被看好的大乘元君。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堕魔? 柳昔卿皱眉道:“魔修无法飞升,终生止步于大乘,太和竟眼睁睁看他入魔吗?” “所有人都不知他因何堕魔,只知道进入天元纪年后,他从虚空洪荒战场归来,带着一身血气回到太和,闭关十二载后,出关即堕魔,将大好前程断送个干净。” 短短几句话,柳昔卿听得心惊肉跳,这其中又多少血战而不得知。 昂真人继续道:“这之后,修真界最详实的《天元史记·魔卷》中记载,堕魔后的晏修手提得天地赐名的露岚剑,杀遍人间七洲四海十二湖三十六山,不分朔月弦月,将内战中的魔修杀得个片甲不留,最后魔修损失惨重,统领两脉魔修的两大护法——丰澈和萧快雨不得不把手言和,同时尊奉晏修,承认他为魔尊之下、百万人之上的魔君大人。” “可太和不是正道第一宗门吗?不是有渡劫期的老祖吗?他们为什么不把晏修抓回去清理门户,而是放任他成为魔君?” “魔君虽已不容于正道,但因其修为战力都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大乘修士的一举一动都上关天意,若是强行诛杀,恐怕引起人间大劫,所以太和对这个反出宗门的弟子,也仅仅是由司刑罚的玄武楼放出通缉令,只要晏修不在人间滥杀无辜,太和也不愿轻易出手,避免鱼死网破。” 柳昔卿记起在与元吉真君一战时,当村庄禁制破除后,晏修似乎出手阻挡了几道神识试探,想来这些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他们之间的博弈已非单纯的战斗,而是相互制衡的震慑之道。 “既然是魔君,他为什么常年不见踪影……看起来,无论是守夜人首领还是两位护法,似乎都很久没有看到他了。” “因为这位魔君大人,修的乃是杀戮之道,他成为魔君后,虽然已经脱离了太和剑修毕生三斩的铁律,但大乘修士出手,乃是需要天道监督,并且太和那位道尊和无名峰的几位元君,也无形中牵制着他,”说道这里,昂真人语气竟带了点同情之意,“所以魔君大人正道杀不得,魔修也轻易杀不得,只能去虚空洪荒战场厮杀,按照他之前曾离开太和几千年的频率……唔,这次才去了数百年罢了。” 柳昔卿心里凉飕飕的,这到底是多嗜杀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啊! 柳昔卿一开始只以为晏修不过是个普通的高阶修士,后来她觉得此人不简单,要知道在同修为同境界的修士中也分高低——资质不同、对大道的领悟不同、斗法的方式不同,都会影响修士的战力,她只是隐隐觉得晏修战力一定很高,却还是没想到,看上去那样安静的人,修的竟然是杀戮之道。 她刚才还在他的须弥境里跟他大呼小叫……想来她也是很有勇气的人呢。 昂真人看到柳昔卿的脸色变了几变,就知道这傻丫头之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这番八卦是说对了。 他慢悠悠总结道:“修士所修的功法和法门很少有直接摆在脸上的,你看不出实属正常,以后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等等,大师兄,好像有什么不对的东西混进去了,难道你唉声叹气的样子不是跟你的本命功法“悲魂调”一个样吗? 柳昔卿乖巧地点头道:“我以后一定注意。” 旁边的灰熊插嘴道:“不过我觉得魔君大人也并不可怕,都说大乘修士出手受天道制约,不能轻易杀人,要是遇到糟心事儿,处理起来还不如我等痛快,他心里一定很憋屈吧?” 昂真人瞄了灰熊一眼:“以大乘修士的境界,身上的气度涵养又岂是我们能比的?” “所以说还是不用怕嘛,小师妹,你四师兄是过来人,俺跟你说啊,这男女相处,姑娘家可不能露怯,一定得降服他,要知道,不怕老婆的不是真男人!” 看着他一脸“我怕老婆我骄傲”的样子,柳昔卿和昂真人默默转过头,仍旧云淡风轻地聊着天。 “说起来,师兄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道。 昂真人轻咳一声,才一脸苦涩地道:“其实是因为你离队之前,师兄在你身上下了一道附魂印,它对你没有任何害处,只有当你催动魔气的时候,才会让我知道你的方位,几天前附魂印的反应很强烈,虽然气息很快消失,但足够我推算出你所在的方位是重华宗地界,所以我才会往这边赶,希望可以在正道修士找到你之前保护你……直到附魂印再次感应到你的魔气,虽然很淡,我这才真正确定了你的位置,前来救援。” 修真界的法宝真是千奇百怪,柳昔卿垂下眼眸道:“师兄无须介怀,若没有师兄,恐怕我早就死了。” 昂真人正色道:“你经历尚浅,要知道修士行走在外,身上护身的法门法宝必须一应俱全,否则被这些术法盯上,岂不是完全被人牵着走?为兄之所以一定要带你回去,也是因为你的想法太天真,这个世道,散修生存何其艰难,若无人指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有些严厉,但却是拳拳关爱之心。 如果没有师兄提点,没有长辈护持,她这样莽莽撞撞地进入修真界,如羊入狼群,而师兄们的大度,也越发显得她当初有多么不知好歹。 他们没有怪罪她,可柳昔卿自己明白,她真的是错了。 …… 昂真人和灰熊的飞行法宝都不弱,而柳昔卿也用上了她的悦风舟,一路不计灵石地驱使,自是速度飞快。 没过多久,眼前便已经看到宏景山那峰峦叠嶂的秀丽风景。 她的神识放了出去。 昂真人已经提前将传音符发回素爻洞,此时峰顶的庭院外,就像她第一次随着五师兄文以庭正式拜见宋媚双时一样。 懒洋洋的东拓端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段小蛮俏生生地立在树枝上看着他们,久朝一抹邪笑,似乎又起了捉弄人的心思,而文以庭依旧带着面具,也向山外望来。 一身石榴色的宋媚双正缓缓走出庭院,她几步风流,腰肢软若无骨,斜靠在门前,怀里抱着一柄剑,神色如常地向着柳昔卿一行。 “小丫头,欢迎回家。” 柳昔卿心防瞬间被瓦解,一时间不知涌上多少心思,她如倦鸟归巢般,一路行来的委屈都融化在这一句中,。 “师父,我回来了。” 第28章 “小昂和小熊做得很好,此番历练所有开销,都由为师承担,”宋媚双扬手就是两个储物袋,直接飞到两人手中,“小蛮、久朝,还有以庭,现在看到你们的小师妹原封不动回来,也该放心了吧?统统回去好好修炼,魔君归位,东胜州必有震动,我们要做好准备才是。” 自魔君气息现世以来,只过了一日而已,可见素爻洞消息之灵通。 昂真人和灰熊是真的疲惫,他们立刻行礼回去整备,其他三人也纷纷行礼告退。 段小蛮从树枝上轻身翻下,雀鸟一般活泼,俏皮地对柳昔卿眨眨眼,便飞身而去。 久朝就没那么客气,他摇摇晃晃走过柳昔卿身边,邪佞一笑道:“越是年少无知,就越是想让人毁掉,以后你可要……” 柳昔卿任他促狭,现在方才知道,相对于外面的世界,同门中几乎如同温室一般。 久朝见她木讷,以为她吓傻了,也就笑笑飞走了。 只有文以庭闷头祭起纸鹤,一道传音在柳昔卿耳边响起:“请柳师妹回去一叙。” 柳昔卿应下了。 再一看东拓也已经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她身边走了几圈,对宋媚双道:“这丫头真够命大的,筑基期跑下山,不仅囫囵个回来,还长了一个小境界,啧啧,真是让人嫉妒。” 宋媚双看着柳昔卿,神色越来越郑重,直到她说:“跪下。” 柳昔卿自知有错,直直跪下。 宋媚双肃容道:“你既然心甘情愿回来,重新归于素爻洞座下,那么须知从今往后,素爻洞便是你今后行走修真界的依仗,而你也要以素爻洞的安危为重,安心修炼,服从师令,光耀门楣。” “是,弟子已知轻重,绝不背叛师门。” 宋媚双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道:“我为人师,并不喜欢干涉弟子的隐私,你与魔君大人的纠葛,我权当不知,希望你谨慎自处,须知入魔已是修士唯一一次堕落的机会,修罗之道无路可退,我等魔修比起正道修士更是步步惊心,所以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师父放心,我与魔君大人云泥之别,不敢奢望。” 听她这么说,宋媚双反而露出一抹似苦非苦的笑容来,她捏了捏柳昔卿的脸道:“傻丫头,男人与女人之间,哪分什么云泥之别……” 柳昔卿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宋媚双道:“多谢师父指点。” 宋媚双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柳昔卿根本还没意识到感情事,见她又觉得清纯得可爱,抿口一笑,将她扯了起来。 严厉过后,宋媚双的脸色重展明媚,笑道:“既然我收了你做徒弟,刚好最近也清闲,明日开始,你就每日卯时来峰顶在我身边修习吧。年轻轻的小孩子啊,总是要下山历练后,才知道这修真界的门道可多着呢,身上没几个防人的法诀法宝,手上没几个禁制结界,储物袋里没几个偷天换日的阵盘,怎么好意思下山跟人打招呼……” 东拓插嘴道:“而且下山前还得恶补《修真界宗门大全》《修士俗务大全》《五大山门详实》《魔修行走宝典》《论如何应对太和剑修》《逃亡的艺术》……” 宋媚双补充道:“只学会法术还不行,斗法技巧还要磨练,实战经验可不能少……” “听说你还要学炼器?” …… 柳昔卿听得脑子嗡嗡响,她现在才知道修士下山原来也有这么多学问,原主的记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也是因为任宵那个师父根本就没打算放她下山。 峰顶的地方并不大,但宋媚双手上术法却很高妙,她抬手间,山体轰隆作响,便起了一座傍山的阁楼,立面密密麻麻都是制成玉简的典籍,供柳昔卿今后参阅。 在金丹期下山前,柳昔卿将修习各种基础法术,防身的、攻击的、日常的、逃命的……远远不是她曾经想的那样简单。就像昂真人在她身上下的附魂印,只下印的手法就有好几种,解除印记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这附魂印本就是魔修不得不防的护身法术之一。 她从宋媚双的庭院出来后,就在东拓的带领下,飞上书阁取了一大堆玉简。 柳昔卿挑花了眼,许久才从书阁出来。 东拓一直在外面等候,见她捧了一堆,笑眯眯道:“知道修士的辛苦了吧?你们人修啊,就是顾前顾后的多,心眼也多,所以才这么累。” 柳昔卿自己也有小红豆要养,于是她问道:“妖兽不需要修炼功法吗?” “啧,我们才看不上人修的功法呢,妖兽实力全凭天赋。”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上拿着的《妖兽图鉴》、《契约灵兽饲养手册》,心里翻译了一下东拓的话——应该就是妖兽修炼不了人修的功法吧。 不过东拓想了想又道:“若说门道最少,当属太和剑修,他们毕生修一剑,天下万法,都以一剑破之。” 柳昔卿却并不羡慕:“要修炼到那个地步,恐怕付出的代价会更多。” 此时她手上藏得最深的那枚玉简,名《太和纪事》。 ※※※※※※※※※※※※ 柳昔卿回到曾经的院落,便看到一直没有回去的文以庭正在门口等她。 “文师兄。” “柳师妹。”文以庭的脸隐藏在铁面具下,他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柳昔卿猜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文师兄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当时,我的脉反逆流发作吓到了你吧?” “哎?没有,我其实是被自己的身份吓到了,师兄不用介怀。” “师父应该跟你说过,我修习的功法要戒女色。” “嗯,不过师兄你不用解释什么,我真的……” “我的脸就是被一个女人毁了的。” 柳昔卿愣了下,她不知道文以庭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脉反逆流就是这样,魔修执念重,所以遇到曾经受过刺激的事,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日在西河市集,我路过符箓店看到一名金丹修士强迫一名女修,想起入魔往事,种种不堪涌上心头,才会引发脉反逆流……我入魔前是一个小宗门的继承人,也是在那样一个小店门口,喜欢上一个女修,结果被她毁我面目,灭我满门,最后我入了魔,最后将她碎尸万段。” 柳昔卿震惊,旋即想到,魔修的过去都是非常敏感的隐私,文师兄这次说出来,是想让自己对上次他发作之事释怀,她默默垂首而立。 文以庭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本是修真世家出身,家族经营了一个小宗门,掌门乃是家父。我自幼顺风顺水,一路修炼到了筑基期。某日随师兄下山采买,在一处坊市,遇到了一位正被恶人调戏的女修,我救下那女修,看她散修孤苦无依,不顾师兄阻拦,将她带回山门。 “谁知这一切都是那女修的阴谋。她隶属于一个严密的组织,这次是来密谋我家祖传丹方,在与我口中套出了护山大阵的阵眼,借机破坏了阵法,招来同伴灭了我宗门大大小小数百口,不仅夺了丹方,还将我的脸毁容,眼看我必不能活方才离去。 第21节 “我悲愤惊怒而又无力,终于在濒死前入了魔。随后被师父救起,收入门下。师父传授我能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境界的功法,我终于在晋阶金丹后寻到那个女修,将其碎尸万段报了仇。” 柳昔卿听罢师兄的诉说,不由得心里异常酸楚。 是不是每个被迫入魔的弦月魔修,背后都有一段惨痛的经历…… 文以庭继续道:“柳师妹,我自认并不是品性高洁的好人,如今也谈不上是洗心革面,修炼戒女色的功法,也是为了时刻提醒我要克制自己,不因女色犯错;我没有修复容貌,也是因为要将这件事刻在身体上,让我更坚信一件事……天地生光影两面,而修士,就在这光影之中,与自己作战。” 人们生活在光影交织的灰色地带中,征战、抢夺、欲望……即便不入魔,也如在修罗道中轮回。 “魔修的世界,远比你所想更复杂。弦月里未必就全是好魔修,朔月也未必都是嗜杀之辈,我知道柳师妹下山之后,一定有所感悟,经历良多,你之所以回来,一定对魔修重新认知,但我还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希望你不要相信人,也不要对人放弃希望。” 柳昔卿猛地抬头,看着文以庭没有任何表情的铁面具,她心中震动,这才知道文以庭是在用自己的事例告诫她。 她深深躬身行礼道:“多谢师兄指点。” 文以庭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东院。 柳昔卿也随后回到自己的西院,她看着自己居住的地方,才想到自己出去这一次,居然连个像样的居所都没有过,现在看到踏实的床榻桌椅,生出一股安定的感觉来。 她将玉简放置好,身上除了两个储物袋,还有一个在罗峡城采购时入手的灵兽袋,里面住的是正在修炼的小红豆。 其实材料很好整理,难以整理的却是自己的心境。 她此番经历,从西河市集离开师兄师姐,到予言郡外遇到重华宗的宇辰真人和宿云门的钧锐真人,后又在郡所遇到了沈昭……雨夜惨案,她被沈昭弑师的一幕激出脉反逆流,再被前来支援的重华宗修士追捕,坠入悬崖,遇到了晏修。 谭家村外生死一战,魔君归来,她才知道晏修的身份,知道了自己的来历,知道了魔修的传承,看到了天道下修真界的一角。 可究竟谁是善,谁是恶? 这个修真界在她眼中是个灰蒙蒙的样子,每个人的样貌都很模糊,他们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哪怕最年轻的筑基修士,也比她年长得多。 这些深不可测的修士,获得天地强大的力量,却也如同悬崖上走绳索的人,一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她也上了这根绳索,在善与恶的夹缝中,在光与影的交织中,在汲汲营营中,求这一条生路。 如履薄冰。 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旁边的漏刻已经到了卯时。她推开西院的门,看着外面初初破晓,山间的云层上染了温暖的红色,映出了人间的轮廓。 第29章 “山风泛红”,是魔修之间交流用的黑话,意指正道戒严,对魔修的搜捕力度加大。 可是自天元1329年起,这“山风”就没停止过“泛红”,七洲魔修连受以新兴组织“上善盟”为首的正道修士重挫,值此之际,魔君晏修重回人间。 修真界高层动荡。 随后晏修雷厉风行,麾下“守夜人”全面缉拿东胜州域主之一的黑雪洞元立神君一脉、纹琮山寒戚神君一脉,将东胜州州主薛无神君罢免,由浣方神君继任州主。整个东胜州的域主,也被换了近十人。 然而这么大的举动,却因为有魔君震慑,哪怕是最嚣张的朔月魔修,也不敢说个“不”字。 与此同时,晏修又向各州派遣守夜人,各域主严阵以待。而上善盟却是仍旧不遗余力地打击魔修,赢得修真界交口称赞。其间正道魔道擦火无数,各自针锋相对,暗潮汹涌,这“山风”,也就“泛红”了五十余年。 五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凡人度过一生,但对修真界来说却算不上什么,也许仅仅是一位高阶修士一次入定的时间,也足够一个资质不错且勤勉的低阶修士提升一个小境界。 …… “咪叽,大爷到现在都突破不了三阶都是你的错!”翅膀扑棱棱拍打。 “别吵,这件法器炼不出,我就把你卖到西河市集去!” “别以为大爷不知道,要不是你横刀夺爱,大爷就是魔君大人的爱宠了,咪叽叽,都怪你!”翅膀啪啪啪。 “那你就去跟他,看他要不要你。”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天下路条条大道,却容不下我的道,这天空五彩云霞飞百鸟,却容不下我这只小小鸟……” “滚。” “负心人,大爷跟你拼了!”扑棱棱。 “成了!” “咪?咪叽!快拿开!” …… 宏景山的某处庭院,西院里又发出了震天的声响,东院端坐的戴铁面具的男子安静地坐着,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哐当!” 西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红色长裙,头发不知为什么毛毛躁躁遮住大半张脸的女子踉踉跄跄跑了出来,随着她身后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一只三寸大小的红色小绒球跟着飞了出来,不停地咳嗽。 “咪叽,大,大爷要告你虐待家禽,咳咳咳……”小绒球口吐人言,伶牙俐齿,软糯可爱。 “闭嘴,要不是你这聒噪的鸟最后关头掉链子,这把弓会更完美!” “好呀,需要人家炼器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绒绒小乖团,现在炼成了就变成了‘聒噪的鸟’,柳昔卿,大爷跟你没完!” 柳昔卿在这五十年里跟小红豆相处中,早就把节操掉光了,她伸手把那小小的鸣焰鸟一抓,面不改色地掐着翅膀把它丢灵兽袋里,毫不怜香惜玉。 这时,东院的文以庭才站了起来,出声道:“恭喜师妹炼成上品法宝。” 柳昔卿立刻给自己施了一个净形诀,瞬间打理好头发,露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来,笑着对文以庭道:“可惜只是筑基期使用的上品法宝,若是我到了金丹期,就可以给师兄师姐们炼制法宝了。” 文以庭的铁面具没有表情,但他露在外面的嘴却是上扬,看上去很高兴,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包裹,对柳昔卿道:“对了,四师嫂已经出关,她在四师兄那里得知你帮他们补好了修容镜,特意送来了一块未加工的玄铁矿,给你以后练手用。” 柳昔卿十分惊喜,她现在接了过来道:“四师嫂有心了,这玄铁矿延展性最好,常年供应太和制作剑坯,流通在市面上的可不多。我现在方便拜访她吗?” “她此次晋阶金丹期失败,被四师兄带着出去历练了。” “可是最近……” “放心吧,就算山风泛红,但只要我们避免脉反逆流发作,不与人结仇,那些道修发现不了我们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出关的时候正好,筑基修士历练的小昆峰秘境刚好开启,师父已经得到消息,正想与山中其他洞主商议去秘境的人选。” “我去我去,我这就去找师父。”柳昔卿惊喜万分,立刻祭出悦风舟,向宏景山峰顶飞去。 自她进入修真界,柳昔卿对秘境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典籍中,而原主记忆中的秘境,则更像是由师兄师姐带着郊游。 她早就想去秘境探险一番,去寻一些矿石灵草,回来炼器转卖,她近些年几乎是被宋媚双养着炼器,开销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秘境里的机缘她是想都不敢想,所谓机缘,严格意义上,是指天道或是已经能触摸到天道边缘的大乘修士为低阶修士降下的神通、秘宝,一旦得到,便能受益终生。但这样的好东西,当然也是人人抢破头的存在,比如一个小秘境,每次开启,所能产生的机缘,最多不过十个,都是运势极好的人才能得到。 而且得了机缘,能不能或者出秘境还是两说。 她没什么野心,打的是见识一番的主意,要知道在秘境里求生可是一门学问,去的秘境越多,经历越多,便是对心境方面也会有所提高。 所以一旦秘境开放,境界相当的修士都会趋之若鹜,碰个运气。 只是不知道师父允不允…… 柳昔卿一路飞上峰顶,最先看到把门的东拓。 化作原形晒太阳的东拓见是她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懒洋洋总结道:“都筑基后期了,还是这么不修边幅,白瞎你这具好皮囊了。” 柳昔卿自从被晏修送的花戒压制住了媚气,额前清爽了,也不惧人打量,只是她刚出关,一路风尘仆仆,便惹了东拓不满。 长相如此艳媚动人的女子,最适合精致的妆容和繁复的衣裙,烘托出颠倒众生的倾城之色……谁像她,头发一挽就出来见人了。 可惜,可惜! 柳昔卿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她还巴不得自己长一张路人脸,那多有安全感!如今她与东拓也是混得熟了,早就习惯了他的原形,而且与小红豆待久之后,也不怕东拓那没什么实质杀伤力毒舌。 她直接问道:“师父在忙吗?” “怎么,想去小昆峰秘境?”他嗅了嗅鼻子,“小昆峰秘境好啊,像你这样香喷喷的小美人儿,恐怕去了连尸骨都回不来,本君到时候一定劝媚双再多收几名女弟子,挨个排队往小昆峰送死去。” 柳昔卿被东拓唬了一下,问道:“竟有那么可怕?” 东拓嗤笑:“别看小昆峰秘境只是个筑基期秘境,里面门道极多。这秘境法宝机缘相对较少,而且环境险恶,稍微像样点的宗门都不愿意派弟子去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因为正道修士稀少,所以这种小秘境专门吸引一些亡命之徒,散修、邪修、魔修,局势比其他中型、大型秘境险恶百倍。” 大部分正道修士都讲究趋吉避凶,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小秘境,是那些不敢在正道面前露面的“黑户”天堂,杀人夺宝那是轻的,落手段残忍的手里,剥皮炼魂都有可能。 柳昔卿思忖了下,还是坚定道:“我要去,我已经停留在筑基后期二十年了,此次刚出关就遇到小昆峰秘境开启,或许是我突破的机缘也未可知。” 小昆峰秘境如此凶险,按理说她不应该去。 可在这五十年的修炼中,她为了变得更强,修习了不少法术,研究了许多斗法方式,又炼成了一把上品法宝凝晖弓……做了这许多,如果遇到危险就退缩,那修炼这些又有何用? 柳昔卿不想被养在温室里,甚至她手上那枚藏着晏修剑意的花戒,也从未想用过——她想拥有力量,属于自己的力量! 她还依然记得在谭家村外,使用“真炎御合”法门射出的那一箭。 对力量的追逐是会让人上瘾的。 东拓也不拦她,重新闭上眼睛道:“自作孽不可活。” ※※※※※※※※※※※※ 进了庭院,宋媚双看了一眼她新炼制的弓。 那弓长五尺,因是用锡兰真火炼制,通体湛蓝,弓身上刻满加强威力的法咒,其间灵光乍现,在筑基期的法宝中,算是上乘。 柳昔卿最初来到人间界,使用的就是藏在右手的机关小弩,而在谭家村外一战,她又领悟了“真炎御合箭”,正因为此,她此次炼制凝晖弓,也算是为今后炼制本命法宝热身,下的心思极足,只差了一点火候,就能够到极品法宝的边儿。 不过柳昔卿自己也明白,她炼极品法宝的机缘未到,还需要更高、更平稳的心境和眼界,所以她才想去小昆峰秘境历练。 宋媚双已知她来意,开口道:“此次小昆峰秘境开启,隐洞的袁真君决定派出五名筑基期弟子,泰直洞尚平真君则出七名筑基期弟子,都是资质不高,困在筑基后期瓶颈若干年,或是将要到寿限的弟子,你不过卡在瓶颈二十年而已,若是再等三十年,筑基期大秘境九蟠湖开启,才是你最稳妥的去处。” “师父,这次素爻洞的人选可定下了?” “小昂小蛮的弟子里有几个也准备去试试运气,久朝我还没问过,粗略估计的话,总有十人左右。” 对修炼资源紧缺的魔修来说,每一个秘境都可能是一次突破境界的机缘,就算再危险,他们也不愿放过。 “师父,弟子想去。” “你若是去,我只会赠你一样法宝,是生是死,都由你自负。” “弟子明白。” “素爻洞此次弟子中,属你资质最好,为师不让你去,是心疼你,可路终归是你自己走,既然你执意,那么三日后,我会让所有前去小昆峰秘境的弟子集合,届时由小昂带队,护送你们去小昆峰。” “谨遵师命。”柳昔卿开心起来,整个人都放着光彩。 宋媚双看了,忍不住怜惜起来,她抚摸了一下柳昔卿的脸,惋惜道:“好好的姑娘家,却长了一张惹祸的脸,也罢,为师送你一件最实用的极品法宝,刚好可以帮你挡一挡那群狂蜂浪蝶。” …… 不一会,柳昔卿面色羞红地从峰顶飞下来,甚至都没跟东拓打招呼。 她手上拿着一片水红色,细滑如冰丝的小布块,不知在想些什么,居然忘了将此物收进储物袋。 第22节 细细一看,竟是一件镂空的肚兜,只一看就让人几欲喷火。 ——熟女师父什么的,真是太坏了! 第30章 柳昔卿如今也是有身家的人了。 她近些年除了修炼便是疯狂炼器,宋媚双财大气粗,无限制提供材料和灵石,再加上柳昔卿的单一金灵根加持,小红豆的锡兰真火从旁协助,硬生生砸出个中级炼器师来。 她手里上品法宝不多,但中品、下品却是不少,大多都送给了师兄师姐的弟子们,好歹人家见面也叫她一声师叔,能多结善缘也是好的。 自从修复了四师兄灰熊送给道侣欧阳婷的那面修容镜后,陆陆续续也有师兄师姐找她修补法宝,这一来一去,手艺倒是精湛不少。 如今柳昔卿也已经知道目前修真界的修士,都以术法攻击为主,但术法如果有兵器加成的话,会增加一倍威力,所以她为自己选择的武器,是弓箭。 在凝晖弓炼成前,她已将蔷薇刺炼成了“蔷薇箭”与凝晖弓配合使用,曾经藏在右臂的机关小弩被她一再改造,虽然仍旧是上品法宝,但威力和性能都有所加强,取名为“袖弩”。同时防御法宝断天门也被她融合了阵法,改造为四面盾阵,别说是进入小昆峰秘境的同级别筑基修士,就算是面临元婴修士,也能挡上一挡。 当然只有这些是不够的,其他辅助性法宝柳昔卿也准备了许多,禁锢系、隐匿系、元神系等等法宝,不在精细,旨在以量取胜,再加上她积攒下来的丹药,段小蛮赠送的符箓、久朝为她制作的三座阵盘……她闯小昆峰秘境的底气也不是平空来的! 当然也没放松警惕,她的法宝多,别人的也不少。 据说五大山门的弟子,入门便有会发放八件以上的制式装备,防御法衣两件、防御法器三件、攻击法宝两件、阵盘一件,皆是适宜修为境界的上品法宝,丹药符箓还不算在内。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准备的还不够充分。 叹口气,柳昔卿无奈地拿过那件宋媚双送的镂空肚兜,这大概是她第一件,也是目前唯一一件极品法宝。 极品法宝之所以极品,就在于其成长性高,即便修士晋阶,法宝也会根据主人的修为提升威力,与本命法宝一样,也需要精血认主的。 水红色的肚兜展开来,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花纹精美,造型大胆,几乎都做镂空处理,且只有两根带子……真是要多有情致,就有多情致。 这件极品法宝的名字就叫做“姣奴醉”。 这到底多么什么恶趣味才能炼制出这么一件极品法宝啊! 柳昔卿拿到这件人生第一件极品法宝时的心情几乎是崩溃的,可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引出一滴精血,点在了肚兜上。 因为这件肚兜的主要功能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宋媚双当时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法宝可以防御与你修为相当之人所下的修真界常见的迷毒、剧毒,法宝的防御等级会随着你的修为境界提升,咱们女修行走在外,若是没一件这样的法宝防身,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柳昔卿想到自己在予言郡曾被沈昭下了药,也顾不得羞,咬牙收下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抱着这种心理,柳昔卿穿上了姣奴醉。 不愧是极品情致法宝,那种穿了就像没穿一样的羞耻感瞬间爆棚,她皮肤白腻,被这肚兜一衬更是艳光四射,呼吸间胸前波涛起伏,生生能要人的命! 柳昔卿看了自己两眼便不忍直视,满脸绯红色的羞晕,立刻套上外衣,继续将其他法宝法器分门别类地武装起来。 有了曾经坠崖的经验,她也开始学着防备那种可以限制灵力的禁制、阵法、结界等等专门用来恶心对手的法门,最起码在不能开储物袋的情况下,也要有一些防身的法宝。 柳昔卿的红色法衣是一件对襟襦裙样式,外罩大袖薄纱,臂缠飘带,看上去也似画上飞天,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腰带上有一排淬毒的银针,系着的环佩实际上是一枚轰雷弹,发髻上是机关精巧的簪子,可以随时从里面抽出带着铁链的防身短刃,法衣夹层里藏着各种符箓,脚下的凌波鞋垫高了鞋跟,在里面藏了一些工具,就连那看着无害只做装饰用的飘带,也是坚韧结实,随时可以当做绳索用。 柳昔卿这一身几乎从头武装到脚。 除此之外,她的《流光烁金诀》也练到了第二重境界“凝金寻脉”,将身体经脉打通后,吸收灵气的效率更高,同时因为最初碰触炼器,便是为晏修炼制了一柄杀戮之剑,她也隐隐碰触到一丝“庚金”之道法。 天干五行调阴阳——冥冥中,她的修炼框架,已具备基本雏形。 ※※※※※※※※※※※※ 确定了去秘境的弟子名单后,宏景山三洞府的平和之下,也是暗潮汹涌。 小辈们几个,谁都有点较劲的心理,哪个不想在秘境历练中出个彩,以后好教人高看一眼呢? 何况众人又得知素爻洞洞主那个收了才五十年的得意弟子,也将要同去小昆峰秘境历练,心中更有一番计较。 素爻洞不提,下面的隐洞和泰直洞两位洞主的徒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平时素爻洞高不可攀,其下弟子也很少与其他两洞的弟子接触,隐洞和泰直洞的高层也鲜少来往,但三代弟子之间打得火热。 袁真君和尚平真君是绝对舍不得让亲传弟子去穷山恶水历练,此次派去的也都是三代弟子,且都是筑基后期修为,其中隐洞五人以徐异航为首,泰直洞七人以姜森为首,都算着自己这方的利弊,再约定联合起来,将素爻洞孤立开来。 不过素爻洞的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昂真人年纪轻轻就有东胜州金丹第一人的称号,可见宋媚双治下有方,素爻洞修炼资源富足。 开山至今,宋媚双座下有资格授徒的,分别为昂真人、段小蛮、久朝三人。 其中三代弟子中,以昂真人洞府的末徒顾三辩为首,此次一共去十一人,除顾三辩外,段小蛮的弟子占了五席,剩下四席则是久朝的弟子,最后那一个,自然是柳昔卿。 柳昔卿的身份有些尴尬,她辈分高,但领队却是顾三辩,少不得要来请示一番。 …… 临行的前一天,顾三辩登门拜访小师叔。 柳昔卿出了西院,看到门前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英气勃发,像是条刚出江的小蛟龙,一打眼就不禁让人在心里喝一下彩。 顾三辩见人笑道:“此番素爻洞由晚辈领队,听说师叔是第一次进秘境,若是有什么疑问,尽可以找我。” “你去过小昆峰秘境?” “去过一次,所以这次才由晚辈做领队。” 这少年看着年纪很小,没想到已经去过两次小昆峰秘境,要知道这秘境前后两次开启时间至少一百五十年起。 这位自称“晚辈”的师侄,别看面嫩,年纪恐怕比她还大。 柳昔卿颔首道:“有劳顾师侄了,不知这秘境有什么说法,如何传送,进去之后的战利品如何分配?” 她了解道修的分配方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该事先问清楚魔修的分配规则。 顾三辩与他那总唉声叹气的师父不一样,是个爱笑的人,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爽朗一笑,之后答道:“师叔不用担心,修真界秘境有随机传送、定点传送两种,其中又分单体传送和群体传送。这小昆峰秘境正是一处可以群体随机传送的秘境,所以我们素爻洞弟子会一同进入秘境组队,至于战利品分配,共同财产由领队按照团队贡献分配,而其他机缘,自是能者据之。” 与道修分配的方式基本相同,不过这种团队分配方式最容易起龃龉,所以通常领队会选择团队里面能力最强、人缘最好的弟子担当。 但是修士更喜欢单打独斗,所以柳昔卿又问道:“那么单独行动又如何呢?” “好教师叔知道,这小昆峰秘境,着实不推荐单独行动,所以传送方式才为群体传送,如果一定要单独行动的话,自无不可,只是一旦主动离开队伍,之后就不得再向团队求助,”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柳昔卿一眼,“此规定乃是魔修的特殊规定,如果单独行动的弟子在秘境暴露身份,或是引了乱子,再回头来找团队,极有可能害得整个团队陪葬,所以才极力不推荐单独行动。” “若是被动离开团队……又被发现了身份呢?”柳昔卿心有点惊。 “其实无论主动离开,还是被动离开,通常来说,暴露身份的魔修几乎是死路一条。而为了不牵连大家……领队可视情况就地击毙。” 秘境之凶险,魔修身份之无奈,尽在这一规定中。 柳昔卿能理解这种做法,她点点头说道:“多谢顾师侄解惑,不知我们进去后该如何探秘,是否需要做特殊准备?” 几乎所有修真界的秘境再次开启时都会因为天地灵气的重新滋养,而改天换地一番,所以除非是秘境专用的机缘地图,其他人哪怕再次进去,也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地貌。但他们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在秘境游览风景,必须有一定的目的性。 顾三辩答道:“此次有几样任务要完成,也正是晚辈来的目的。”他掏出一枚玉简,“师叔看过就知道了,这是宏景山三位洞主商议的结果。” “我们还需要与隐洞和泰直洞的弟子合作吗?” 顾三辩笑道:“师叔看了便知。” 柳昔卿问得差不多了,颔首辞别顾三辩,心事重重地拿着玉简回了西院。 第31章 同样是临行前一天,昂真人也愁眉苦脸地从宋媚双的庭院出来,化为人形的东拓正叼着根稻草,从昂真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愁个什么,有卿卿小美人儿同行,本君不知道多羡慕你。” “东君莫要取笑我了,当年小三小四小五他们去小昆峰秘境时候,我也是操碎了心,可怜我这悲苦的命,自己的弟子还未操心够,又要算上小六了。” 东拓吐出嘴里的稻草,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别的洞府不提,咱们素爻洞的核心弟子可都是要过小昆峰秘境这一关的,那丫头心性还算坚定,好好琢磨,当是一块美玉。” “我明白,相信师父不会看走眼。”昂真人叹口气,飞了下去。 东拓没停步,继续走进屋子里,看到宋媚双正懒洋洋用一块白色绢布擦拭那柄剑,走过去在她榻下席地而坐,说道:“你是故意让文以庭告诉她小昆峰秘境的消息的吧?以前你可没这么试探过弟子。” “昔卿跟其他弟子不一样,所以考验的方式也不同。” “我一直觉得你将小昆峰秘境作为弟子的筑基期最终试炼,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你当知道,卿卿那丫头……她太敏感了,还处于生道心的萌芽阶段,此时将她放出去,真的对她好吗?”东拓平时吊儿郎当的脸上,出乎意料的是满满的担心。 “正是因为道心还在萌芽,所以才需要历练,东拓,我素爻洞的精英弟子,哪个不是在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若是她在小昆峰秘境前畏首畏尾,那么今后何堪重用?若是她不经历人心险恶,以后又如何接我的衣钵?” “罢了罢了,我总是没你想得多,你们人修……哼!” 宋媚双看着他好笑道:“你难道对她这么没信心?” “我岂敢对你的关门弟子没信心,这五十年她都在你身边,凭她的资质,放眼修真界筑基期修士,应该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小昂当年也是这么跟随在你身边……” “她比小昂更有潜质,而越是艰险的历练,越能激发潜力。”宋媚双平静地说道。 东拓终于不语了,他信宋媚双的眼光,更何况也不过是个筑基期秘境罢了。 他变回原型,在榻脚伏了下来。 ※※※※※※※※※※※※ 柳昔卿回到西院坐定后,便将玉简放在额前,探入神识,与玉简连接,便觉大量信息自玉简蜂拥而至。 良久,柳昔卿放下玉简,捏了捏眉心,这小昆峰秘境,着实不简单。 秘境里共分八大区域,以八卦方位为基准,分列八方,每日子时八个区域的位置会任意相互变换。 无形中增加了秘境探宝的难度。 这秘境探宝可是修真界最基本的活动之一,与门派大比、黑市拍卖并称修真界三大现象。 对修士来说,依附门派,享受门派资源的同时,在各种秘境开启时,除了为自己谋求机缘福利,另一件要务便是为门派收集资源。 除非是散修,否则只要是宗门弟子,几乎都身负师长任务进秘境。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个秘境开放,世代相交的宗门都会互相商讨名单,避免弟子在秘境中引发冲突。 此次的任务名单也是素爻洞宋媚双、隐洞袁真君、泰直洞尚平真君三位洞主共同制定。 小昆峰秘境资源并不丰富,特产有三种:适宜炼制阵法的岩化土、炼制归元丹用的泊罗果、制作符箓需要的磷晶,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叫肩峰土狼的二阶妖兽,可以驯养之后看守山门洞府,也是修士捕猎的对象。 宋媚双的任务名单指名要了上述三种特产、肩峰土狼十匹、常规灵草不拘属性共五十株,以及任意十种材料各二百斤。 小昆峰秘境开放时间为十七天,这种程度的任务量对于十一名弟子来说,实在不算重,想必宋媚双也并没想在这种资源匮乏的秘境得好处,她的重心应该在三十年后开启的筑基期大秘境九蟠湖。 除此之外,玉简里还罗列了一些其他秘境产出资源,以便弟子有的放矢,柳昔卿看了看,可以做炼器用的几乎没有,不过没关系,秘境所得出来都可以变卖成灵石,到时候再购入自己需要的材料即可。 柳昔卿不贪心,她此次还是以见识秘境、提升境界为主。 第23节 整理好之后,静待明日,便可以再次下山了。 ※※※※※※※※※※※※ 宏景山三大洞府的弟子都在山脚下的一处平地集合,柳昔卿到的时间不早不晚,刚下悦风舟便看见昂真人一脸忧郁之色,正对着顾三辩耳提面命,顾三辩那么爱笑的人都耷拉了嘴角,心中已是抓耳挠腮,发现柳昔卿到了之后眼睛一亮,终于笑了出来,立刻高声叫道:“柳师叔!” 柳昔卿款款走过去。 昂真人幽幽转过头,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对顾三辩道:“……为师刚说什么来着,叫你少笑点少笑点,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这修真界多得是笑里藏刀,不笑还好,一笑反而让人心生戒心,你看为师,从来都是先众人之忧而忧,唉,可怜我这一生……” 悲苦! 柳昔卿急忙打断昂真人道:“大师兄,这次劳烦你了。” “无妨,我哪有什么辛苦,要知道小昆峰这样的秘境,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其难还不在是否能在里面活命,而是出秘境之后会不会被有心人盯上,要不是我带你们去,恐怕你们这些花花草草都得喂了狼,要知道这修真界呐,最可怕的不是表面上的敌人,而是……” “而是背后捅刀子的同伴,对不对?”后面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柳昔卿忍不住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执扇的黄衣男子,长相倒是俊雅,但眼睛尖细,内藏寒光,让人十分不舒服。 昂真人礼貌性地颔首道:“巴道友。”然后他转过头,声音不轻不重地介绍道,“这位是泰直洞的巴真人,修的道可好生厉害,你们以后见了,要注意,明白吗?” 顾三辩是个机灵的,接话道:“不知是什么道如此厉害?” “口蜜腹剑的道。”昂真人淡淡道。 后面的巴真人立刻就炸了,冷哼一声道:“昂道友,我们走着瞧,这东胜州第一金丹的名字,迟早是本真人的!” “巴道友好志气,想来我也快晋阶元婴了,到时候这么劳什子第一金丹,你要是再抢不到,可真要贻笑大方了。” “昂小雪,你不要欺人太甚!”巴真人快撸袖子了。 昂小雪三个字一出,昂真人立刻黑了脸,所有弟子都低下头做鹌鹑状,柳昔卿更是尴尬。 怪不得她至今都不知道大师兄的姓名,原来竟是个……这么可爱的名字。 昂真人那张脸苦是苦,刻薄起人来,却也是一张利口,但他不愿在小辈面前与巴真人斗嘴跌份,手上掐起了诀,轻蔑说道:“巴道友不如来手底下见真章好了。” 魔修没有道修那么多顾虑,何况这素爻洞是惯不爱吃亏的,敢碎嘴就打到你服。 但巴真人哪敢跟昂真人动手,他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东面飞过来一个身形略敦实的圆脸和尚,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充作和事老道:“昂兄,巴兄,给我孟天丰一个面子,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我们还是尽早出行才是,毕竟这次秘境开启会来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没数。” 巴真人这才气哄哄地祭出一个大型蝙蝠鱼,带着泰直洞的弟子坐了上去,摆出一副不欲与人争斗的高冷样子。 隐洞的孟天丰眼巴巴看着昂真人,笑道:“我们隐洞的弟子都在我袖子里呢,不妨事的话,可否与昂道友同行?” 昂真人一边祭出一艘飞船,一边对旁边的柳昔卿道:“这就是隐洞的孟真人,最喜欢蹭吃蹭喝蹭顺风车,不过好在没什么存在感,当团空气放着就行。” 昂真人出言不善,柳昔卿自然不能附和,只能僵着脸在师兄后面跟着。 孟天丰听了也不生气,呵呵一笑,当素爻洞所有弟子都飞上飞船后,他才压在船尾坐下,还真把自己当团空气了。 昂真人面无表情,站在船头作法,撑起灵气罩,那飞船便飞了出去。 柳昔卿站在师兄身边,深深觉得,这宏景山的三个洞府,也是风谲云诡呐…… ※※※※※※※※※※※※ 小昆峰秘境在南平州地界,虽说名字里带了个“小”字,但实际上并不小,深褐色的山峰外植被稀少,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犀牛头,秘境的入口就在峰顶的一处巨大洞穴内。 当宏景山一行到达后,洞穴外已满满都是来秘境的修士,有高阶修士带着的并不多,几乎都用飞行法宝悬停在天上,更多的是大量不知门派的散修,有三五成群的,有茕茕孑立的,还有一些人隐匿在藏形斗篷之下,偶尔露出的目光都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狠劲儿。 在这种环境下,的确分不清谁是魔修谁是道修。 是魔修藏得好吗? 不。 是因为暴露了身份行踪的魔修,都已经死了。 第32章 按理说,若是秘境有群体传送,那么来探宝的修士多半是结伴而来,但小昆峰秘境外明显有些不同,目前是以散人局多。 “顾师侄,难道这些人都准备单独进入秘境吗?”她问道。 顾三辩笑道:“柳师叔别着急,还有三天秘境才开放,这段时间内,足够他们活动了,但这种散人组成的队伍,不过是乌合之众,比不得我们同宗出身,只要掌握些策略方法,到时候若有人敢犯,逐个诛杀就是了。” 这总是笑眯眯的少年,说起杀人来倒是不含糊。 昂真人没有多话,只道:“我在此地等你们,三辩,你第一次领队,为师希望十七天后,仍旧能看到你们十一人归来。” 顾三辩的压力不可谓不大,他行礼肃然道:“请师父放心。” 后面的孟天丰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船尾,柳昔卿留心了下,发现他蹑手蹑脚披上藏形斗篷,仿佛是找巴真人的队伍去了。 至此,昂真人护送的任务就算完成,他敞开飞船,弟子们纷纷离开,柳昔卿排在最后一个,她看着昂真人掐诀封闭飞船,识海里出现他的传音道:“生死由命,望你们好自为之。” …… 顾三辩寻了一处空地落下,之后将剩下十人归拢,手中托起一个小阵盘,开启后禁制立起,他对所有人道:“秘境三日后开启,在此期间,禁制内可保大家性命,秘境开启前,若想出禁制也可,其规则与秘境相同,请不要为大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另外,想离队单独探秘的人,可以现在提出,之后在秘境关闭后,上缴自己的任务份额即可。” 之后果然有弟子决定先出去转转,另外有四人申请离队自行探秘,顾三辩并不阻拦,他拿出一份文书,待四人用精血签字后,便自行离去。 柳昔卿也决定出去看看,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修为相近的修士,罩上了藏形斗篷,出了顾三辩的禁制。 小昆峰上禁制阵法林立,大家各自划分疆域,有些心思玲珑的,甚至还在这里临时摆起了小摊,兜售一些法宝符箓等杂物。 柳昔卿抬头望去,天空也是乌泱泱停着许多飞行法宝,有些高调的正道门派会在飞行法宝的身上刻下门派印记,柳昔卿如今也能认出大半,仔细一瞧,几乎都是小型门派,连中型宗门都没有几家。 小昆峰秘境果然不被人看好。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发现自己曾经宗门的印记,那个似乎名叫“腾序阁”的小门派,现在不知怎么样,当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绕着小昆峰飞了一圈,也觉无聊,正想飞回去在禁制里打坐养神,此时突然感觉有一道神识扫了过来,藏形斗篷只能隐匿身形外貌,无法阻挡神识查探,但正因为如此,用神识窥视斗篷下的人在修真界是非常不礼貌的举动,甚至被认为是挑衅。 柳昔卿立刻筑起灵力罩,手中掐了一个金光诀,将那神识挡了回去。 她这么一动作,立刻惊扰了附近的修士,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她。 被这群陌生的目光一扫,即便是在藏形斗篷下,柳昔卿也有些不自在,她带着些气恼,又怕暴露身份惹来麻烦,当下强作镇定,不紧不慢地向顾三辩的禁制处飞去。 好在那股神识似乎只是试探,并没有胡搅蛮缠,柳昔卿心下惊疑,来来往往这么多修士,甚至女修也不在少数,为何这股神识偏偏盯上了自己? 她咬了咬唇,此时担忧只能平白增添烦恼,若是对方有什么鬼,也会在秘境里面见分晓。 …… 柳昔卿飞去的斜后方,一个披着藏形斗篷的修士半隐在一株树旁。斗篷的兜帽下露出了白玉般的下颌,那修士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露出笑容。 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 秘境开放的当日,洞穴外开始产生剧烈灵气波动,随后里面便传来了空旷的回音,一股淡蓝色的云雾从洞穴中飘了出来。 这意味着秘境已与人间连接,等待有缘人的探秘。 在上方若干高阶修士的监督下,离入口最近的修士,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洞穴。素爻洞弟子的排位比较靠前,如今算上她和顾三辩,一共还有七人,这在小昆峰秘境中,已算是人数比较多的团体了。 在入秘境前,柳昔卿看到隐洞和泰直洞的弟子似乎合在了一处,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顾三辩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却只是笑笑,意味深长地对柳昔卿道:“素爻洞弟子已有数百年不曾与人合作探秘,我们只会将后背交给信赖之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柳昔卿屏息凝神地走进洞穴,只听前方的顾三辩道:“大家准备好飞行法宝,若是传送地点恶劣的话,或许会立刻用上。” 话音刚落,柳昔卿便感觉到一股失重感,仅仅持续了瞬间,脚落了地,却是踏在虚软的地面上,眼前是浓重的黑色迷雾,里面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像是被分割的时空。 她的神识无法外放,那些散乱的景色使得她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无法思考也无法凝神。 好在这种诡异的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早有准备,心知这是进入秘境时正常的身体感知,柳昔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时,突然感觉到眼前一亮,再回过神来时,他们一行七人已经到了一处暗红色的丛林中。 顾三辩回过神来后,不禁面露喜色:“这处区域名叫红土林,出产三种灵草、一种材料,我们的运气不坏。” 听他这么说,其余的弟子也很高兴。 顾三辩继续道:“现在前面和红土林相连的是小镜湖,我们最好在今天子时之前完成收集,趁区域移动前,赶到小镜湖采集其他材料。按照之前分配,四人负责采集,三人轮流维持禁制以及警戒,我们开始吧。” 这小昆峰秘境一共有八块区域,如八卦之形,八个区域会在每天子时重新排列次序。如果你今天想从红土林走到接临的小镜湖,那必须在当日完成,一旦过了子时还没走到,红土林就会和其他区域一起重新排列,明天和红土林相连的可能就是其他区域了。 负责警戒的三人分别是顾三辩、柳昔卿和路楷,其中路楷是久朝的弟子,是个老实巴交的修士,听说入魔的原因是因为常年在门派里被师兄弟欺负,俗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路楷最后忍无可忍,杀了那几个总是欺负他的同门,之后入魔,被久朝捡了回来。 护持结界的第一棒交给路楷,其余两人负责以神识警戒。 柳昔卿瞬间铺开神识,一刻都不敢放松。 但是顾三辩却笑道:“小师叔不用紧张,前七日大家各自都有任务,基本打不起来,后面的十日才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若是这次任务顺利,我们也可以吃几个黑货试试身手。” 最后这句话才看出魔修本色,柳昔卿看着笑眯眯的少年,心里虽然不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小昆峰秘境是出了名的杀人夺宝之地,进了这个秘境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又或者说,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止是探宝那么单纯。 ※※※※※※※※※※※※ 离开红土林之后几天,七人又被传送到小镜湖、雪织原、银栖地三处机缘之地,其中在银栖地,他们同样遇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团队,顾三辩与对方领队远远对视一眼,他手上攥紧了拳头。 “那群修士并非善类。”他低声与其他弟子传音道。 一名女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暂时不会。”顾三辩答道,“大家会抓紧时间先收集材料。” 两方的领队就这么对峙着,他们互相都有所戒惧,直到柳昔卿这一方率先收集了足够的材料,才谨慎地离开。 虽然并没有大打出手,但顾三辩的神色并不轻松,对大家道:“他们不是不想出手,而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在秘境中,若是没有完全把握可以用最小损失杀死对方,他们绝对不会出手,因为谁知道捕蝉的螳螂背后,有没有黄雀盯着? 这个时候,单枪匹马进入秘境的修士就更是慎之又慎,而且身上都有些不同凡响的法宝,随着越来越深入秘境,柳昔卿曾经看到两个组队的修士想偷袭一个矮小的修士,却被对方强大的法宝制服,最后被反杀的场景。 这样的一幕,在秘境中层出不穷,她没有时间去感慨命如草芥,只能更努力收集灵草材料,将自己武装得更严密。 第33章 素爻洞在顾三辩的带领下,只用了四日,便将任务材料收集齐全,之后将是他们为自己寻觅机缘的时间。队伍的阵型更分散了一些,顾三辩、柳昔卿、路楷三人在前,其他人随后,每人相距大概一里,也不再由团队集中警戒,而是每个人自己撑起灵力罩,随时保持与其他人的传音。 就这样连续行了两日,在三岔路追捕肩峰土狼的时候,他们误入一处阵法。 第24节 阵法中有五彩之色,晶莹的棱石包裹住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封在了石头中,寸步难行。但好在神识还可以交流,柳昔卿与顾三辩传音道:“弟子中可有擅破阵之人?” 顾三辩声音并不轻松,他回道:“晚辈正是专修阵法,阵法藏五行,我观此阵隐含金石之意,少不得要柳师叔助我。” “好,我听师侄的。”若论炼器,柳昔卿现在也算是行家,但术业有专攻,她对阵法只是简单了解,这时候无论辈分,只论能力。 不一会,传来顾三辩的传音道:“此阵精妙,根据我的推演,阵眼处正是一处福地,极有可能藏有极品法宝,诸弟子听从我分配,配合破阵!” 一听说有福地,大家的破阵的势头便高涨了。顾三辩果然是昂真人的高足,他调度有方,先是以福地之说安抚了众人的情绪,然后才开始破阵。 柳昔卿因为是队伍中唯一的金灵根,她被顾三辩派做破阵之锥。其他人则将灵力外放,按照五行之道,催生灵根的五行之气。 柳昔卿右手先是试探性地凝出锐物,那棱石同样将其包裹住,她便继续催生锐物,一道尖刺自她手中不断生长,在棱石的包裹下,一直延伸道顾三辩推演的阵眼处。 “这棱石竟如此奇异,柳师叔,我有更稳妥的破阵之法了。”顾三辩惊喜道。 柳昔卿在顾三辩的指点下,左手也同时延伸出锐物,沿着被困的众人,以棱石画出一张阵图。 同时他对柳昔卿传音道:“此阵破时,福地必有秘宝出现,但采撷取只在刹那,我们有没有福分得到,全在柳师叔了。” 柳昔卿应下,她分出神识在右手棱石上,只待阵法破时,立刻拿到秘宝。 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顾三辩喝道,“诸弟子以灵力灌注阵图!” 五道灵力狂泻在棱石上,柳昔卿立刻感觉到身体经脉受到冲撞,她咬着牙受住,只见阵图发亮,顾三辩手中暴起两团火焰,口中念动法诀,高喝一声:“破!” 阵法内立刻动荡,身上棱石寸寸碎裂,周围景象也随之扭曲。 而就在此时,阵图空间一阵扭曲,柳昔卿只觉天地倒转,她隐隐看到福利之处有东西飞出,便立刻将手中锐物刺出! 随后便昏天暗地,被阵法抛了出去。 ※※※※※※※※※※※※ 当她恢复知觉,才发现旁边正是一脸关切的顾三辩,见她醒来,才露出白牙笑道:“此番多亏了柳师叔,这阵法没白破,我们应该是进入福地之中了。” 柳昔卿也是分外高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自己获取机缘的喜悦,笑得眼睛都弯了弯,说道:“还是顾师侄指点有方。” 顾三辩看她这一笑,竟些红了脸,伸出手将柳昔卿拉起来,才指给她道:“我已经派人查探过,这里没有其他修士气息,看来刚才的阵法,便是为守护此处所设。” 柳昔卿站起来后,才发现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处略有些荒芜的丘陵,草皮稀疏的地表上生长着一种半人高的植物,没有叶花,只有一根翠绿的茎,上方是圆盘形的果实,呈绿色。 连见识最广博的顾三辩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灵植,他不敢冒动,手里引出一根细丝,弹出后轻触那圆盘果实便迅速回到顾三辩身边,被他用灵力包裹着。 半天顾三辩也没出声,这时候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插嘴道:“这个东西,我好像见过。” 顾三辩正在犹豫,他立刻问道:“这是何物?” “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种植物的图鉴,似乎名为‘雷根草’,吸食雷电之力长成,却并没有提有何等功效,但却是另一种奇物的伴生草。”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说来这奇物大家应该都认得,是可以清神明心,抵御心魔的菩提血!” 所有人都动容了,这竟然是可以抵御心魔的灵草! …… 这是一个可以修道问鼎长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以群分,则分为凡人和修士。修士可以掌控五行之力,修炼道法,参悟天地规则,在这方世界中,乃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然然这样的存在,也有惧怕之物。 天劫、雷劫、心魔。 这三样,每一样都可以毁掉一个修士。 而其中,天劫和雷劫是天道规则下,修士只能凭自己实力抵挡的灾劫,只有心魔劫防不胜防,所以说修道之人最重心魔。 那么,心魔到底是什么? 修士修行,讲究去伪存真,人性中的负面情绪和劣性,都被他们以修炼法门压抑、转化、消解——但人性又岂是能完全消灭的? 在某个你脆弱的时候,它便悄然滋长,缠在你的心头,诱惑你失去控制,若干年修行,顷刻摧毁。所以心魔的反噬,一旦催发便是十分凶险,成为修士的最大难题。 一旦抗不过心魔关,轻则堕入修罗道成魔,重则陷入心魔境如活死人般苟延残喘,甚至直接身殒道消! 魔修虽然已经遭过心魔劫,甚至违逆了天道,但他们的执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心魔?道修心志崩溃,尚且还有入魔一途可寻,而魔修,却是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边缘了。 他们因心魔而生脉反逆流,若是再因执念而崩溃,只有死路一条。 可你若以为心志坚定便不会出现心魔,那便错了。 心魔如同修士的伴生物,它并不是心智脆弱之人的专属,而恰恰相反,心魔一视同仁,甚至心志越是坚定,出现的心魔才越是可怕。它无形无质,抽象、费解、无常;它非善非恶,却能直指人心中最不愿示人的一面。 所以能够抵御心魔的机缘,在修真界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运之事,其中有四种最常规手段—— 清神决非化神期修士不能用,且还有种种苛刻的使用限制;断念丹非宗师级丹修不能炼制,且所需材料珍贵难求;问心竹乃是天地灵根,举世不超过百棵; 最后一种,便是这菩提血。 菩提血是一种红色的莓果,因色泽如血小如水滴,从而得名。它是一种伴生灵植,所需伴生物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引雷多的地方。 这雷根草吸食雷电之力,也有引雷的功效,自然容易伴生菩提血,更何况外面那阵法明显也是为了保护珍稀之物,这处丘陵,极有可能是人为催生菩提血的地方。 …… 几个人入了宝山自然不能空手而出,他们分散开来,谨慎地在雷根草的四周寻找菩提血,在顾三辩的示警下,他们还得提防护宝的妖兽。 果然,当七人越来越深入,一群二阶栎熊出现在丘陵,细数足有三十头。 但毕竟是二阶未开灵智的妖兽,仅凭蛮力的它们完全不是修士的对手,柳昔卿的凝晖弓和蔷薇箭更是大放异彩,她被众人牢牢护在中心,手中箭无虚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将栎熊尽数消灭。 之后尽管还有小股妖兽袭击,却更不是他们的对手,搜寻了一日之后,终于一名弟子发现了菩提血! 众人急忙围了过去,柳昔卿看到不过是一株普通的灵植,上面结了十来个小红果,十分不起眼。 但即便是沉稳如顾三辩,取果子的手也禁不住颤抖。 这些菩提血,每一颗在修真界黑市上,都是有价无市的异宝,这一株上足有十八子,他们上缴四颗的话,他们每个人都能均分到两颗。 “顾师兄,这菩提血能卖多少灵石?”有弟子问道。 “拍卖的话,起价百万。” 可这话一出,大家最先浮上的不是笑容,而是苦色。 怀璧其罪,若是有人知道了他们手中的菩提血,他们七人,就别想活着出小昆峰秘境了! ※※※※※※※※※※※※ 即将走出丘陵的时候,顾三辩放出神识查看地域环境,旋即沉默。 思考少顷,顾三辩对众人道:“此处属于雷现泽,怪不得有雷根草的机缘,想来三岔口阵法直接通到此处机缘之地。但是雷现泽地势平坦,水土开阔,极易变成战场,我刚才观察雷现泽前方接临之地乃是银栖地,后方是积云峰,积云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暂且向那边移动,以防在雷现泽被人袭击。” 说罢,顾三辩多了个心眼,他招呼所有人都披上藏形斗篷,准备好隐匿符,才出了丘陵的界口。 可他们刚一出来,就看到一只蹲在树杈上的金翅鸟飞起。 柳昔卿出手极快,她早就准备好了凝晖弓,察觉到异动后立刻射出一箭! 金翅鸟应声而落,顾三辩吐出一口气道:“果然有人在此监察,多亏了柳师叔……”还未说完,他的话便被打断,因为那被射死的金翅鸟张开口,一只更小的雀儿冲天而起,“嘭”地爆出血雾! 众人心底都是一沉。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第34章 北阳州的一处空间禁制,山峰耸立,漆黑冷峻。 在山峰之上的修士们与它的色泽一样,一身黑色劲装战袍,腰挂玄铁牌,半跪在地,皆向前方一名男子垂首听令。 那男子的战袍比夜色更浓,眸光比夜风更冷,身形挺拔如山松,看着跪在最前方的人道:“通缉令已发五十年,纹琮山寒戚终于伏法,可黑雪洞元立仍旧在逃。齐烨,我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命,而是杀鸡儆猴,元立一人的死活我并不在乎,而是要趁机肃清魔修内部不轨之徒。” 齐烨低声道:“启禀魔君大人,萧快雨目前安分守己,朔月一脉最近动向不明,但魔修害人之事,属下会一直追查下去。” 晏修微微颔首:“暗夜漫长,守夜之路,还需诸位同仁尽心尽力。” 这是晏修出关后第二次召集守夜人,他自晋阶大乘后期,着手魔修事务,之后闭关稳固境界三十年整。 “暗夜独行,吾等守之!”所有守夜人齐喝一声,每个人的身形逐渐隐藏在黑暗中,最后一个准备离去的是齐烨。 他起身时,看着晏修犹豫道:“今次的守夜人招募,君上会留在人间主持吗?”这位他自小便崇拜的魔君大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此次不知道会在人间呆多久。 “会。”晏修肯定地答道。他留在人间的原因有很多,而压制魔修,寻找在虚空偷袭他的那股规则之力,也是他的重点之一。 齐烨年轻的脸立刻飞扬起来,向晏修点点头,也同样隐入黑暗。 晏修转过身,他此时心神一动,手指掐诀,心中运行天演术推演,英挺的眉峰轻轻皱起。 此时是筑基期秘境小昆峰开启之时,柳昔卿那姑娘,应该也进秘境历练了吧? 不知道她能否应付那个秘境,因为那个秘境里的……他想继续推演下去,却因为柳昔卿与他因果太深,而无法推演出结果。 不过晏修并不担心,那姑娘的花戒里有他的剑意,总可以保她无虞。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魔君大人冷凝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伸手自衣襟中取出一柄金色的小剑,不过几寸长,精致可人,夹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彩。 ※※※※※※※※※※※※ 小昆峰秘境的第十二日,为了更方便下手,开始有团队相互合并,原本的散人也渐渐有抱团的趋势。 柳昔卿一行,刚出了雷根草丘陵,便被人盯上了。 只怕是有心人早就在他们身后放了暗哨,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三岔口,之后就埋伏在雷现泽等着他们出来呢! 他们决定迅速撤往积云峰,顾三辩一直观察地形,发现积云峰与雷现泽交接处的隘口,乃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防守之地,无论来者何人,总能凭借手中压箱底的法宝拖延到子时,利用小昆峰秘境板块变动的规律,就可以摆脱后面的追兵。 自秘境开放之日起,十七日后所有人都将自动被秘境传送出去。届时有小昆峰秘境外无数等待接引弟子的高阶修士在场,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杀人夺宝。 那他们就安全了。 顾三辩将对策传音托出后,所有人全速驱使法宝赶路,尽量避开一切可能遇到修士的地方。 可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被人追上了。 这是一个合并后足有二十五人的团队,最开始只有一个五人组队的马前卒踩点子,放出阵盘阻止他们前行,而后又铺开禁制与他们交战。 顾三辩立刻就发现他们在拖延时间等待后面的大部队,他心知最不愿见的场面已经发生,对方敢对他们下手,就一定做足了准备,他吩咐弟子改变阵型,准备全力反击! 但还是晚了一步。 在阵型最前方,铺开神识的路楷突然出声道:“前方有人!” 七人俱都一惊。 很快他们便发现左右两翼同时出现了大量修士,无形之中,他们已经被包围,像是被群狼围住的羊群。 第25节 顾三辩毫不犹豫,他传音道:“大家别慌,对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只需要齐心协力,撤到两大区域交界之处,等到子时,就可以摆脱他们!诸弟子听从我的调配,按照之前演练的阵型,从左翼突围!”然后他看向柳昔卿道,“柳师叔擅弓箭,此次作战,由柳师叔掩护我们,我与路楷会全力保护你!” 柳昔卿手中已经握住凝晖弓,她沉默地搭弓上弦。 虽然修士都会修习可攻可守的法术用来自保,甚至还有不少可以远程攻击的法宝,但基于修士本源而领悟出的法术才是最强大的攻击手段。 在与晏修共同作战时领悟“真炎御合箭”的柳昔卿,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弓箭作为自己的武器,何况她又是得天独厚的单一金灵根,若论远程攻击力,柳昔卿当仁不让,实属这七人之中最强。 按照顾三辩的安排,保住能够掩护战斗的柳昔卿,可以提升团队最大的作战能力。 众人皆服从调配,顾三辩一声令下,七人皆向左翼飞去,数道防御符箓砸出,甚至有一个弟子祭出一个小结界。 那些修士见他们垂死挣扎,脸上都是轻蔑之色。 十多道法术立刻杀了过来,几乎瞬间突破了小结界,打在众人的防御符箓上,有根基薄弱的弟子,立刻呕出一口血来。 然而攻击还未停,修士们继续掐诀,下一波术法随之而至,也有人祭出了法宝。 此时被众人团团护在中间的柳昔卿,手上凝出五支蔷薇箭,她浑身灵力流转,凝晖弓微微泛着蓝光。 五箭齐发! ※※※※※※※※※※※※ 这一场战斗,一打就是数个时辰。 柳昔卿有些狼狈,她的脸上有一道术法制造出的擦伤,肩头也流了血,拉开弓弦的手指有些颤抖。 顾三辩和路楷护在她身边,一行八人,几乎都有或多或少的挂彩。他们一路且打且退,在柳昔卿的掩护下,众人都使出了全力,纷纷以术法将自己与敌人拉开距离。 柳昔卿曾经有在予言郡外被金丹修士追击的经历,她在射箭的同时,还不断丢下攻击法宝和符箓,为敌人制造困难,可两方的距离仍然越拉越近。 后方的追兵其实每一个单独拿出来单打独斗,都不是素爻洞弟子的对手,但他们胜在人数众多,一个二十五名修士组成的团队,几乎可以在小昆峰秘境中横行。 虽然这些人不过是临时组队,心中各怀鬼胎,但下手可是颇为狠辣。本来秘境的最后几日便是狩猎的好时候,像柳昔卿这种人数不算多的团队,手中采集的资源最是丰富,简直是人人都想挖块肉的肥羊!尤其他们刚从禁制中出来,一定藏了异宝! 所以隐洞和泰直洞的弟子才会联手探宝,防止自己被人盯上。 但素爻洞的昂真人是多么人物?顾三辩自己也是个硬骨头,就算不与人合作,他也笃定自己能够带领这支队伍杀出小昆峰秘境! …… 素爻洞七人终于撑到雷现泽边界,积云峰就在眼前,广袤的山峦高耸入云,顾三辩立刻带着其他人占据住咽喉要地。 “此地易守难攻,两侧山峰高耸入云似不见顶,想是积云峰场地导致的奇景,两个板块交界处只有这一个通道,且无法从空中飞过。所以我们只需要堵住这道隘口,敌人便无法从侧翼包抄我们。现在,路楷带柳师叔占领高低,我们开始反击!”顾三辩狠劲儿上来,像头不服输的小狼,手里拿着一柄铁扇,张口吐出真火,扇子一挥动,顷刻间便布下一道阵盘。 柳昔卿早就看好了地势,她跃上一块高处的巨石,说道:“路师侄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应付!” 路楷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他知道下方更需要人手,当下抱拳道:“小师叔多加小心!”一跃而下。 巨石上只剩柳昔卿一人,堪堪被顾三辩的阵法护住,她祭出断天门的盾阵,护住自己身周。 断天门的盾阵刚落下,便是几道法术打了过来! 柳昔卿召出小红豆,两人已经不用沟通,小红豆自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柳昔卿的“真炎御合箭”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以鸣焰鸟的普通元火加持的普通箭术,一种是以小红豆的锡兰真火加持的箭术。 其中锡兰真火是留在危机关头使用,此刻需要的是它的元火箭术。 她慢慢提上一口气,凝神看向远处冲杀过来的修士,看着他们脸上或是阴暗、或是贪婪、或是狰狞、或是默然的表情。 杀了他们。 柳昔卿第一次主动出手杀人,她此时没有半分杂念,在你死我亡的生存危机面前,她选择出手! 一枝长箭自指间出现,在射出的刹那,一团红色火焰自箭尖起,燃遍箭身,向着那些修士最密集区域射去。 那些修士看见被追杀队伍中的那名女修又射出长箭,虽然这次与刚才不同,箭上烧着真火,但那上面并无多么逆天的灵力,便没当回事。 在追击过程中,他们应对柳昔卿的箭术已有心得,虽然抵御时费了些功夫,但并无太出格的攻击力。 团队中负责防御的修士仍是丢出两张防御符箓,因箭上有火,所以另有修士使出一招水弹迎上长箭。 然而当长箭破空而来,这两张本可以抵御筑基修士攻击的三品符箓,就像是纸片一样被长箭穿透,那枚水弹也被上方附着的烈焰灼成水汽。 此时负责防御的修士才叫声“不好”! 可箭已经刺破了结界。 柳昔卿的真炎御合箭直接射入人群中,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如同在耳边爆裂了一枚轰雷弹,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箭竟有如斯威力,被那箭直直射中的人几乎炸成飞灰,周围的人死了一个,其他三人重伤,在地上捂着脸大声惨叫,手指哆哆嗦嗦往嘴里灌着丹药。 他们第一次尝到这种苦头,之前竟一直小看了她! 这女修凭地狡诈,居然到现在才使出杀手锏来! 敌方看来像是领头的修士寒着脸,他摆摆手示意手下人拖走伤员,下令道:“分出一半火力攻击那女修!” 第35章 敌方几乎分出一半的力量来对付柳昔卿,这样一来,她受到的阻力便更大了。 符箓和术法一起砸过来,防御在身周的断天门摇摇欲坠,可此时才最是锻炼弓手的心理素质。 柳昔卿的手比以前更稳定,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再次凝出长箭,她对小红豆道:“情况特殊,七箭连射,你可以做到吗?” “咪叽!”没问题。 目前离子时还有一刻钟,柳昔卿一行必须坚持到子时地域交替,退入积云峰,将敌人留在雷现泽,方能脱险。 每一步都需要紧密配合,她想了想,对顾三辩传音道:“对方已将我这里当做突破口,我必须全力一搏,不知道我们在此处还要坚持多久?” 顾三辩道:“我已经算好时间,师叔再撑半刻,届时我们全力后退,在交接之时我释放阵法拖住他们的行动,哪怕漏过前面的几个跟我们一起进入积云峰,我们也能顺势反击将他们逐个击破。” “好。”柳昔卿眯起眼睛,她估算着自己体内的灵力,拉满弓箭,瞬间再射一箭! 敌人刚吃过亏,他们终于知道这女修的箭术恐怖,硬接的代价极大,此时只能避让,站在众人中央的首领则抬头放出黑漆漆如烟雾般的法术,干扰柳昔卿视线的同时,传音五人道:“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我收拾那弓箭女修,你们趁机突袭堵住隘口的地面阵队。” 几人得令后,首领驱使那团烟雾,向柳昔卿疾飞而去。 柳昔卿向着那黑雾射一箭试探,那黑雾果然不惧元火,当箭尖穿透黑雾时,上面浮现出黑亮的光芒,将箭火弹开! 黑雾速度极快,迅速扑上顾三辩在远处放下的禁制,像是饥饿许久的凶兽,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竟然在噬咬结界! 有素爻洞弟子用术法攻击黑雾,却都被黑亮的光芒弹开,就连攻击符箓也无济于事,眼看禁制就要被黑雾破开。 眼下元火是不能用了,柳昔卿与小红豆心神相通,再次凝箭,那箭上淬的便是一团蓝汪汪的锡兰真火! 蓝色火焰穿透黑雾,被笼罩在金光中的黑雾发出噼啪声响,她用神识一看,竟然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须臾间,甲虫被真炎御合箭烧了个一干二净。 柳昔卿破了那首领的术法,再次激怒了他。 “杀,给我狠狠地教训那个女修!” 漫天的法术扑了过来,柳昔卿冷笑,她怎会不知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她将弓箭向上举起,手中连凝七支长箭,与那些术法对轰起来。 时间争分夺秒流逝,小红豆的元火也将吐尽,正是此时,顾三辩喝道:“退!” 固守阵地的几个人像是得了赦令,路楷知道柳昔卿的压力,他率先动身,帮柳昔卿挡下一部分攻击,又丢下几道防御符箓,带着柳昔卿一同向后疾飞! 半刻,还剩半刻! 多亏了峡谷处的反击,首领以为他们临死反扑,一时没想到这些人的目的竟是拖延时间等待秘境机制,此时他恼羞成怒,追得更紧。 当亮着白色光芒的区域边界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素爻洞弟子都是心中一喜,可就在此时,敌人在后方的包抄也随之而至。 顾三辩接连甩下三道大阵,他咬牙将精血灌注在阵盘上,对众人说:“快走!” 路楷毫不犹豫,带着众弟子穿过白色光芒,率先进入积云峰地域,柳昔卿再次举起弓箭,向已经围堵而来的修士射去。 “柳师叔,你先进去!” 柳昔卿沉默,她说不出煽情的话,但她见不得自己人独自陷入危难。 “我用箭术压制他们,时辰一到,我们一同进去!” 顾三辩额上还流着血,他咬着牙道:“好!” 敌方首领醒悟过来,疯狂叫嚣:“不要让他们逃进积云峰!” “可是通道被他们堵住了,我们进不去!” “用法术轰,我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大量法术轰了过来,顾三辩脸色惨白,他撑不住! 柳昔卿却反应极快,她再次放出淬着锡兰真火的真炎御合箭,与这些术法对撞在一起时,黑暗的天空上仿佛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焰火! 刚射出这一箭,她的胳膊立刻被顾三辩握住,两人正要转身冲入积云峰。 可是首领早就提防,他阴笑着祭出一个法宝,一道强劲的吸力涌了过来,像是一个黑洞般,吸住了顾三辩的腿脚。 此时顾三辩看向柳昔卿,果断道:“后面的路,就托付给柳师叔了!” 可他心中却明白……师父要我将十一名弟子都带回去,我怕是做不到了。 柳昔卿看着这少年惨白脸上的无畏之色,心中瞬间就是一痛。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几乎是本能般,柳昔卿身形灵巧翻飞,用尽力量将顾三辩拽了过来,自己挡在了那黑洞前面。 她转过头,看着顾三辩。 “没事的。” 在顾三辩的眼里,他那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柳师叔,红衣红裙,这样说道。 “不,柳师叔!” 随后他便被抛进区域边界的白色光芒里,他想抓住什么,但是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在那光芒中便消失了。 ※※※※※※※※※※※※ 柳昔卿不仅要用全身灵力对抗那黑洞的吸力,同时还要挡下敌人的追击。 她冷静心神,张弓搭箭,真炎御合带着巨大的火柱向黑洞射去,炸掉了那件法宝。 此时顾三辩所设的阵盘也被术法破开。 她再撑三箭! 终于,区域交换时的光芒淡了下去。 星穹斗转,柳昔卿身后的积云峰已然不见,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浪,那是离人湾的波涛。 身后是一片毫无遮蔽物的广阔水泽,她退无可退。 第26节 柳昔卿银牙暗咬,手里掐着大把灵石,一边唤出悦风舟,一边吸收灵石里的灵气,一边撑起灵力罩抵御后面不断的术法攻击,天空上不知是谁祭出的土系法宝,那铺天盖地的陨石砸了下来,直砸得她几乎吐血。 可柳昔卿不能停,她使出浑身解数,拍了无数御风符在悦风舟上,全速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晦气!围猎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捞到!”首领大怒,但他同时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现在去追击顾三辩一行已经不可能了,他的队伍也已经疲惫不堪,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其他势力伺机杀掉。 “你们六个去追那女修,其他人与我进阵法恢复元气!再找别的肥羊下手!” 被点将的六人都是几乎没有受伤的人,可见也是硬茬子,几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祭出飞行法宝,向柳昔卿所在的方向追去。 …… 悦风舟的灵力罩已经越来越薄弱了,她扭过头,发现后面追过来的修士,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小红豆在她头顶上跳着脚道:“快,快用魔君大人的戒指!” “不!” “柳姑奶奶,大爷不想死啊!你现在逃不掉的,难道你还等着别人来救不成?” 柳昔卿冷声道:“我从不曾指望有人会来救我,修真界步步险恶,刚踏出第一步就要向人求助,那将来我也不过是个寸步难行的废物,今日我便要靠自己闯出一线生机,若闯不过,那便死。” 她回过身,硬是又砸出几个法宝挡住攻击,她被连番的战斗激出了血性,只要手上还有法宝,她就能死战到底! 小红豆气得啪啪啪用小肉翅拍打柳昔卿的脑门。 “谁让你刚才大义凛然的,你不是最怕死吗?干什么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挡灾!” “我未必会死,但若是他来挡,生还几率更是渺茫了。” “大爷真是命苦,好不容易多活了五十年,还被一串长虫似的人修追杀,真恨不得啄瞎他们!” 柳昔卿心念一动,她回头望去,随着她越跑越远,追击她的人也因为法宝水平的参差不齐而变成一条直线前行。 也许这就是她翻盘的机会! “你那嘴啄不死人,但若有锡兰真火,我还真能试试将他们烧得片甲不留!” 小红豆一听,立刻道:“烧!大爷才不要窝窝囊囊的死,起码也要赚他几个再入轮回!” 柳昔卿冷笑道:“难道说锡兰真火只能用两次是骗我的?你现在还有锡兰真火可用?” “咪叽叽!大爷跟着你修炼了五十年,才不像你一样混吃等死!大爷豁出去也能再挤出来一次!” 柳昔卿几道攻击符箓拍了出去,而后拉起凝晖弓,传音小红豆道:“看准时机,我们能不能活命,就在这一击!” “咪叽!”爷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她屏气凝神,将灵力源源不断的催入悦风舟,那精巧的舟体爆发出一道绚丽的光芒,而后猛然提速向高空疾飞,身后追击的修士也往前急赶,但限于各自飞行法宝等级,队形已经拉作一串连珠。 柳昔卿放开神识,探察到领头的修士正渐渐逼近自己射程范围,算准距离后,她陡然回身,心随念动,真炎御合瞬间凝聚,瞄准正前方的修士,爆射而去! 那排在第一位的修士一见她转过头来,立刻暗道不好,他立刻将头一偏,往左侧飞去。 排在第二位的修士就遭了殃。 他看到柳昔卿的时候,她手中的蔷薇箭刚刚射出,而那女人头顶上的小红团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只见一团蓝色火焰从它口中喷出,瞬间点燃了那射出的长箭。 真炎御合箭! 可他也只看到这一幕,几乎来不及说什么,便被那燃着烈火的箭穿透了丹田,他身后排第三位的人也来不及躲开,一样被串了葫芦。 当箭尖从第三个人丹田钻出时,第四个人肝胆俱裂地喊了一声“逃啊”!他身形刚想逃走,但箭的热浪已经袭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被这箭火卷了进去。 第五名修士反应机敏,当箭射出的刹那,他立刻同后方的人飞散开来,躲过了这一劫。 前来追击的修士吃了这柳昔卿一个暗亏,折损了三个人手,连忙按捺住惊魂,此时已不单单是目露凶光,而是咬着牙想要将她剥皮碎骨! 柳昔卿有些失望,当年在谭家村外,晏修以聚灵法阵辅助真炎御合箭,能一箭灭杀三名金丹修士,她吸取经验后,也在凝晖弓上做了法阵护持,然而威力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逆天。 不过好在敌人已经去掉了一半! 第36章 柳昔卿这一箭之后元气大伤,她已经没有充足的灵力支撑悦风舟,身体经脉因为这拼尽全力的一箭而枯竭,甚至连灵石都无法吸取,她索性收了悦风舟,将御风符拍在身上,控制着带着身体缓慢下坠。 逃脱真炎御合箭的另外三名修士为了防止她再次突袭,紧紧咬在射程之外,分据三方随她而下。 “哼,跑了这么远,到头来还不是落在我们的手上。”发现柳昔卿后继无力,终于有人压制不住兴奋,得意地说道。 “这女修棘手,且姿容绝顶,到时候可要耍个痛快,物尽其用之后再慢慢磨死她,哈哈!”说话这人,应当是一名邪修。 “这女修身上法宝极多,玉道友可要公平分配。” “对,还有她身上的异宝。” 这两人目露贪婪之色。 他们已经开始商量如何瓜分她了……柳昔卿握紧了拳头,掌心可以清晰感觉到那枚花戒的存在。 可她不想用,也不能用。 因为这是我所选择的路。 不能就此认输,不能就这样放弃! 柳昔卿将下唇咬出了血色,尽管她的身体在不停下坠,可她还是举起了手上凝晖弓,从手中凝聚出一枝蔷薇箭。 哪怕没有灵力,哪怕只用身体的力量,也要去战斗! 这就是她在谭家村外那一战,从晏修身上学到的战斗精髓。 来啊,谁也别想在我面前讨到半分便宜! 杂碎们,来战! ※※※※※※※※※※※※ 前来追杀柳昔卿的修士还剩三人,他们为了避免刚才的突袭,转为扇形列阵。 突见柳昔卿的箭尖对准了他们,居左的那名邪修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你身上早已灵力涣散,不过垂死挣扎罢了,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们会怕你?” 他这么说着,身上的灵力罩的光芒却更盛了。 柳昔卿才不管这些,她向着那恶心的邪修射出蔷薇箭,虽然已经没有灵力加持,但法宝终究是法宝,改造后的蔷薇箭于空中散成细如牛毛的长针,向三人铺天盖地射去。 却被居右的一人以水法将蔷薇箭打落。 可柳昔卿手上仍发箭不停,她目光冷凝,看着这些人的眼神没有一丝惧意,气息凛冽而不可侵犯,如冰峰之花,让人忍不住采撷…… 之后再狠狠地捏碎她! 居左的邪修已经等不及了,他从怀里取出一柄如意,上面绕着黑云,正要向柳昔卿祭出。 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灵力罩正被人刺破,心中骇然,转过头看着居中的修士道:“你,你居然……” 没等这邪修一句话说完,他便被原本居中的修士,用一杆钩镰枪从中剖成两半! 居右的修士大惊失色,他正是之前灵活躲开柳昔卿一箭的领头修士,此时他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向后退去,嘴里道:“玉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手持钩镰枪的修士倒是不急不忙,他将银色钩镰枪用力一挥,散了上面的黑血,而后对居右的修士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杀人夺宝啊。” 居右的修士立刻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惊恐万分地长大了嘴,吐出一口黑血。 那居中的修士手中钩镰枪划了一个弧度,空中闪过一道银芒后,居右的修士也被他腰斩成两段,上半身下坠的时候甚至还能说话:“你竟然给我们下了药……” “若不是寻了机会给你们下了毒,我又怎么敢跟你们一起合作呢?” 钩镰枪又是帅气一挥,那居中的修士转过头看向柳昔卿,足尖轻点,几个冲刺,立刻向下追逐她下坠的身形。 一个名字在柳昔卿心头浮现,呼之欲出。 沈昭! 那个在予言郡坑了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放过了她的修士。 但是凝晖弓蔷薇箭还是对准了沈昭,柳昔卿再次射出一箭。 此时已离地面不到百丈,她眼角余光不停地打量下方地势,心思百转,一个阵盘丢下去,想要落地后,进入阵法中继续与沈昭周旋。 可沈昭没给她这个机会,他一路直下,钩镰枪挑开她的蔷薇箭,一路飞至她身前。他扯下兜帽,露出一张漂亮却带着媚气的年轻面孔来,正是予言郡外一别经年的沈昭。 柳昔卿冷笑,对着他那张妖孽脸便是一箭! 沈昭笑眯眯地用另一只手接住,不晓得他用了什么擒拿法,几招之间就将她双手拿捏住,口中商量道:“在下这次可是救了道友,咱们功过相抵好不好?” 随着沈昭欺身上前,柳昔卿心中警铃大作,体内最后一点灵力都附在姣奴醉上,生怕他再次下毒。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道友自重!”这公狐狸下一秒就要骗人,她怎么可能信他的善意。 柳昔卿像条鱼一样在他手臂下挣扎,沈昭继续好声好气哄道:“现在我的身份也因救你而暴露,所以……道友要不要冷静下再谈?”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她现在非常冷静。 然而沈昭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点点头,口中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就找个地方慢慢详谈好了。” 完全将她的话视作无物。 柳昔卿也闭上嘴,沈昭心机深重,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毫无理由,他为什么救她?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在她杀了三名追兵,一箭力竭之后才出手,恐怕又要将她算计进去。 不过身上有师父送的姣奴醉,这次她一定得想办法从他身边逃走! 沈昭一手轻扶她腰间,他体力充沛,脚下法宝一窜,几个跳跃之间,便寻到一处低谷,抬手间布下阵盘,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打量着柳昔卿,笑道:“道友应该明白,你现在体内灵力衰竭,就算离开我这里,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打坐恢复,岂不是平白送死?” “我莫不是听错了吧?沈公子居然关心我的死活来着?” 真记仇啊……公狐狸略郁闷。 “道友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我的手段,我想,咱们还是好好谈谈吧?”沈昭眯起眼睛,威胁道。 柳昔卿冷哼一声嘲讽道:“难道我在沈道友这里,还有可选择的余地吗?”虽然姣奴醉可以抵御迷毒之物,但她拿不准沈昭的深浅,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牌,此时只能虚与委蛇。 沈昭弯了弯唇角,此时他手已经放开柳昔卿,但却再次伸出手,慢慢靠近她。 柳昔卿立刻惊道:“你要做什么?” 他在离她寸余间停住,口中轻轻吹出一道淡红色的气息。 “道友莫不是忘了,跟我沈昭商谈,必须做到让我绝对放心,所以这秋月红……待出了秘境,我自会给道友解药。” 柳昔卿只觉一股清甜的香气强硬突破她嗅觉,便知道自己这是中了毒,而那姣奴醉居然也没防住! 第27节 这究竟是什么毒?她瞪着沈昭一个字都说不来。 明明已经这么小心,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却又被他坑了! 柳昔卿怒急攻心,从被追杀到现在的千般委屈万般辛酸齐齐涌上心头,一口气哽在心口,恨得她上不来气,竟是被沈昭此举生生气得晕了过去。 ※※※※※※※※※※※※ 再次醒过来时,秘境里已经入夜,沈昭正端坐在一边修炼,而她则躺在一张柔软的妖兽毛皮上,隔绝了深夜的露水。 柳昔卿先是用神识内视了一番,果然在丹田处找到了一团淡红色的毒气,覆盖在她的元液上,静静起伏,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给她致命一击。 明明师父给的肚兜可以抵抗相同境界修士的毒术,然而这次还是着了沈昭的道,柳昔卿不由得懊恼。 按理说这沈昭也是筑基期修为,“姣奴醉”正是可以防御与她修为相当之人所下的迷毒、剧毒,她没道理会中毒。可她清晰记得,当时“姣奴醉”一点反应都没有。而比筑基期等级更高的毒物,也需要相应的修为才能催动,这沈昭想必身上有什么使毒的机缘在身,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柳昔卿虽然想通了前因后果,但是这种把命交给别人的感觉糟透了。 她醒过来也不想搭理沈昭,趁着体内已恢复了些许灵力,柳昔卿打开储物袋服下一枚丹药后,立刻开始打坐,希望能够尽早蓄满灵力。 两人都是无话,对于修士来说,只有体内灵力达到巅峰状态,对他们来说才有安全感。这一打坐,便是一夜。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柳昔卿,她是单灵根,修炼速度远比其他修士快,沈昭不过三灵根,在恢复上比她吃亏。 “说吧,你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才肯给我解药?”这无利不起早的公狐狸,必定是又看中了她的利用价值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救人。 沈昭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睁开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有些委屈地对她说道:“道友一定要误会我的好意吗?其实自从我在予言郡见你的第一面,心里……” “说人话!”柳昔卿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花言巧语。 沈昭面上一红,他其实也算是持美行凶的行家,凭借这幅长相,再加上身负媚术,几乎没有女修逃过他的男色攻势。 没想到却碰上了柳昔卿这么一个硬茬,而且他敏锐地发现,虽然柳昔卿仍然可以抵抗他的媚术,但从前她身上那些收都收不住的媚气,不知被什么法门藏得一干二净。 看来这小丫头,也得了大机缘呢…… 沈昭的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 第37章 沈昭的心思自然不会摆在脸上,他面部表情极是无辜,诚恳道:“在下真的没有什么条件,只是想与道友搭伙探宝而已。此时距离秘境开启,已经过去了十三日,这后面的四日,将会一日比一日难熬,即便是曾经的同伴也不可相信,所以我才会要求道友与我合作。” “哦?你不相信我,便给我下了什么秋月红,那我呢?我凭什么相信你?”柳昔卿冷冷道。 “道友想想看,上一次我放过了你,不仅留下阵盘替你遮掩,之后也没将你魔修的身份说出去。如今我还救了你一命,所以这一次,我也没理由要你的命,对不对?”沈昭笑得百媚生姿,“当然柳道友也可以相信我是真的对你……” “嗯?” “……没什么,道友还是别相信我的好,我骗过的女孩子,可比这个秘境的人还多。” “你想多了,我从来也没想过会相信你。” 沈昭笑笑,却没再多话。他起身掐诀,收起了阵盘。 是不是真的想要救她,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时他在小昆峰秘境外看到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与她合作,但他却发现她已经有了几名同伴,只好打消了念头。 进秘境之后,他步步为营,化名为“玉道友”与这里最强势的夺宝团伙接触,果然不出他所料,柳昔卿一行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之后他暗中注意她的行踪,同那伙修士一起虚张声势地追杀她和她的同伴。当她在积云峰边界处逃出包围圈,他便压在队伍后面继续跟着追捕她,直到最后,他看到柳昔卿宁战不降的神情,几乎立刻为之动容。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出手杀了那出言不逊的邪修……其实他从来都没想要救她,只是本能地这么做了而已。 或许还是那份同病相怜的情怀作祟吧。 沈昭不再多想,他铺开神识检查了一下前方,忽地对柳昔卿一笑道:“还没问道友如何称呼,否则这一路可有些不方便。” 柳昔卿面无表情,冷着脸道:“我姓柳。” “那么柳道友,我看你擅使长弓,接下来若是遇到战斗,我势必不会让任何一个敌人对你近身,也希望你能为我掠阵。” “就算是为了秋月红,我也会尽力不让你死的。” “唔,其实小生只是开个玩笑,”沈昭回眸道,“我是不会让跟着我的姑娘陷入险境的。” 沈昭已将藏形斗篷收回储物袋,他长身玉立,一杆银亮钩镰枪出现在手中,端得是英姿飒爽好儿郎! 但柳昔卿却撇撇嘴,沈昭嘴里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儿都得打一半的折。 当下不情不愿地跟上了他。 …… 两人都以原貌出现在秘境,男子身着白色劲装,手持钩镰枪,一身英气,身边女子则是红裙蹁跹,飘带翻飞,若惊鸿之姿。 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对儿,着实引了不少暗地里打量的目光。 本有些人蠢蠢欲动,可一看他们前行的方向,却又都熄了火。 他们要去的竟是这秘境的绝处——红魔谷! ※※※※※※※※※※※※ “红魔谷是个什么地方?” 若是你在小昆峰秘境还没开启前,随便抓一个修士问这个问题,十个里有九个恐怕都不知道,剩下知道的那个,还不一定给你真话。 原因无他,这红魔谷本就是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地方,因为那里聚集的都是秘境里最臭名昭著的恶棍。 素爻洞弟子虽然都是魔修,但宋媚双座下弟子管束严格,就算是曾经来过小昆峰秘境一次的顾三辩,也没听说过红魔谷。 小昆峰秘境能引来那么多妖孽,其中红魔谷功不可没。而且红魔谷的出现有其特定条件——必须到秘境第十五日,三岔口向北的那条大道会向八块地域围成的中心延伸,才能走入秘境核心处的红魔谷。 所以柳昔卿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前行的目标,她询问过,但沈昭只道:“小昆峰秘境资源本就不多,已经过了这么多天,资源几乎都被采光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游猎,遇到不长眼来大劫的蠢货,说不定还可以捞一笔。” 柳昔卿没习惯这种杀人夺宝的节奏,她绷着脸道:“我不会恶意伤人,更不会做伤天害理有违良心的事,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触及自己的底线。” 沈昭眼尾在她身上一扫,说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柳道友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诱饵。” “沈昭,你是想逼我鱼死网破吗?”柳昔卿手中出现凝晖弓,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怎么会?柳道友,我是在夸奖你,不是什么人都能做诱饵的。”他轻声笑着,“美人艳绝,云鬓香腮怒秋红,更胜胭脂一筹。” 柳昔卿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简直无聊。”她甩袖不理他。 沈昭狡黠的眼睛上挑,像只刚吃到葡萄的狐狸一般,过了许久才说道:“方才提起诱饵,并非开玩笑,而是我觉得这秘境里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柳道友可听说过‘上善盟’?” “上善盟”这个组织柳昔卿并不陌生,最近这五十年里,上善盟可以说是风生水起,不遗余力地扩大势力版图,同时对魔修的围剿也更紧迫。 “听说过。” “上善盟在百年前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组织,一开始他们只吸收散修,后来引一些中小宗门的修士加入,因为入盟规则严苛,成员身份隐秘,所以无法估计其人员数量。他们虽然行事诡秘,但诛杀的都是魔修邪修,所以在修真界一向口碑不错。近五十年内,魔修无大举动,可以说上善盟功不可没。” 柳昔卿道:“上善盟鬼鬼祟祟不敢见人,也敢称功劳?如今的魔修皆拜服在魔君大人麾下,自是不会找修真界的麻烦。” 沈昭玩味道:“看来你很推崇魔君?” 她皱眉:“只是看不惯有人居功自得。” “好,我们不提这个,你说上善盟‘鬼鬼祟祟’,这种行事方法也不算猥琐,只是因为他们下手沉稳,不会留下漏网之鱼,而且出手后会留下天照印作为印记。不过我要说的正是这个……”他手一翻,手心里出现一枚拇指大小的方印,正是上善盟的天照印。 她惊讶道:“你是上善盟的人?” “当然不是。但这秘境中上善盟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此次颇为高调,一反之前极力掩藏身份的作风,堂而皇之地救助落难修士,与邪道拼杀。”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这上善盟有些‘普度众生’的意味了。” 沈昭颇有深意地笑笑,说道:“希望如此。” 不管怎么说,柳昔卿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着前往红魔谷。期间还真的遇到两拨出手打劫他们的修士,沈昭说话算话,完全没用柳昔卿出手,只凭一杆钩镰枪,战术诡诈,连挑三人后,剩下再无人上前,带着柳昔卿扬长而去。 柳昔卿观沈昭出手,只有一个感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可她也想起雨夜时,他曾提到师父从来只教他媚术,这一身出神入化的枪法,又是他从何学来的? 但她已经学会将问题憋在心里,因为这修真界,每个人都身怀秘密。 比如身负媚术的沈昭,比如堕魔的晏修,比如总是抱着一柄剑的宋媚双……比如身怀黑桃花的她自己。 ※※※※※※※※※※※※ 行了大概两日,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山谷的入口。 沈昭终于停下来,他向柳昔卿介绍道:“此谷名为红魔谷。” 柳昔卿还不知此地的厉害,她只是直觉感觉到沈昭似乎一路都话里有话,她狐疑道:“你一路又是说要游猎,又是提上善盟……你莫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坑我吧?” 沈昭一乐,这姑娘还真是被坑出经验了。 他道:“游猎、上善盟、红魔谷,还有你,都是有关的。” 柳昔卿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她向后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 “到时候柳道友自然会知道,”沈昭笑得不怀好意,“我们的终点是红魔谷,这里会有上善盟的修士出现,而这小昆峰秘境最精彩的游猎,会在我的计划下进行。” 她警惕地道:“红魔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昆峰秘境的妙处就在于红魔谷的存在,而这里的作用就在于——销赃。” 所谓杀人夺宝,为何要先杀人再夺宝?为何修士要造杀孽? 还不是因为上品、极品法宝都需要主人的精血认主,其他修士若是想将法宝据为己有,抹去精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原来的主人。 但越是高级的法宝,其独特性就越高,容易被人辨识出来。还有一些被偷窃出来的法宝,压在手上更是棘手。 炼器师虽然可以重新熔炼法宝,但炼器师几乎都会拒绝接这种黑活,因为一旦被人发现,便会成为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存在。 所以沈昭口中的销赃,应该是指其他方式。 “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协助,而这红魔谷,又是如何销赃?”柳昔卿忍不住问道。 第38章 “小昆峰秘境第十五日,红魔谷才会出现,在第十六日的午时三刻,红魔谷中的冰凄泉会开始涌出一种灵液,可以持续一个时辰,这时若是将法宝在灵泉中洗涤,便可以洗净法宝上原主的痕迹。当然,泉水并不能无限清洗法宝,清洗越多,泉水越浑浊。所以能不能在泉水失效前将法宝洗好,才是其中的重点。” 柳昔卿立刻便想到了这其中的凶险,她问道:“即便炼器师无法帮忙销赃,但进了红魔谷也很难活命出去,难道就因为几个法宝便赌上身家性命?” 第28节 沈昭笑道:“若是胆子小的,没底气的,又怎么敢来红魔谷?更何况,你怎知他们一定是为了自己洗法宝?这小昆峰虽是筑基期秘境,但冰凄泉所洗的法宝等级,可不受秘境限制。所以许多根基薄弱的筑基修士,会为高阶修士雇佣,来此地清洗法宝。那些放在手上棘手,放在黑市也无人敢收的法宝,会在冰凄泉内改头换面,洗去一切原主踪迹,最后重现于世。” “可这种事,又与上善盟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在明日攻打红魔谷。”沈昭笑容略有些冷,“上善盟此次举动颇大,他们以天照印为信物核对身份集结,就是为了将红魔谷的修士一网打尽。” 柳昔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你想通吃?”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但是浑水摸鱼倒是可以一为,所以就需要柳道友帮我一次了。” 她提醒沈昭道:“上善盟既然是正道修士,我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柳道友,你好歹也是个魔修,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正义凛然,我总有一种我们随时会互换身份的错觉。”沈昭打趣道,随后又安抚她,“我知道你的底线,怎么会让你去害人?我只是需要用你的箭术,帮我牵制住一个人,以便我能放开手脚做事。”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是再骗我,我一定不饶你!”说到最后一声,柳昔卿声音都有些发抖,暴露内心的紧张。 红魔谷是什么地方?柳昔卿心知肚明,红魔谷怕是小昆峰秘境里最凶险之处,而沈昭费尽心机要对付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何况此番他竟是把上善盟也算计了进去!柳昔卿觉得自己几乎是悬在了刀尖儿上,比之前被追杀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这有些示弱意味的话一说出口,她才觉得自己还是太不会掩饰情绪,一阵后悔,当下气得眼睛有些红。 沈昭听到后,却是愣了一愣。他冰雪似的人物,向来谙熟女子心思,从这一句话里什么都听出来了——她的身不由己,她的挣扎与妥协,像是猎人手中求生的小狐,偶尔的脆弱让人心折。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安抚一下她,可想到自己便是那始作俑者,于是那手又难堪地停在半路。 他只道:“你就姑且信我这一次吧。” 柳昔卿不信这个,她不依不饶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秋月红的解药?” “事成之后,出秘境之前,我一定给你解药。就算我不幸身死,也会帮你解毒的。”他轻声道,像是有点惋惜般伸手拂过她背后的长发,“若是你能心甘情愿帮我,我又何苦用毒物威胁你呢。” 柳昔卿轻哼一声道:“你不信人,人又怎么可能会信你?因果报应罢了。” 这话一出,沈昭久久不语。 ※※※※※※※※※※※※ 红魔谷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可怕,但外表看过去,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山谷,唯一不好便是禁飞,所以柳昔卿与沈昭只能下了飞行法宝走进去。 好在山谷不大,步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听到前方有水流的声音。修士耳聪目明,也隐隐有人交谈的声音传过来。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云雾散去,眼前便豁然开朗。 山谷内,络绎不绝的修士往来穿梭,有用藏形斗篷遮着的,但更多人毫无禁忌地露出本来面貌,个个仙风道骨,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又有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是一群杀人夺宝后的恶棍销赃所在。 沈昭进了谷后,对柳昔卿传音道:“进了这里,你我便以师兄妹相称。” “也好。” “柳师妹。”说罢,沈昭就拉起她的左手。 沈昭这一路还真没出格过,柳昔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刻挣扎想将手抽出,但沈昭的手似乎早就算好她会有此举,如铁钳般握着她。 柳昔卿传音道:“沈昭,你别太过分!” 沈昭倒是无辜看她:“柳道友,一对郎情妾意的道侣,和一对互相提防的师兄妹,哪个比较不引人注意?”他进一步再问,“请柳道友再想想,来红魔谷的都是些什么人,若是你我被人看出不妥,会是什么下场?” 她浑身一僵。 “柳师妹,你说对吗?”沈昭凉凉开口道。 “沈昭,你……”柳昔卿恨恨道,认命地反手握住他,只是指甲下了狠,挠了他手背一把。 沈昭不痛不痒,入戏极快,立刻挂上宠溺的笑容,开口说道:“师妹真是调皮。” 柳昔卿僵硬地一笑,附和道:“师兄真是专业。” 沈昭满意了,牵着她的手正要往前走,却不想在她的手上摸到了一枚花戒,他好奇地将柳昔卿的手举起来,摩挲了下上面已经凝固的灵霄花,眼里划过一丝戾气,但他不动声色,只轻声问道:“这是谁送你的?” “沈师兄未免管得太宽了。” 沈昭声音低喃,在她耳边响起:“头簪、戒指、手镯,可是人间男子送心爱女子之物……让我猜猜看,柳师妹怕是不知道才收下这花戒的吧?” 柳昔卿一听这话,立刻石化了。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男人的礼物都不简单呐…… 虽然心里翻来覆去把晏修怨了个遍,但柳昔卿在沈昭面前丝毫不敢松懈,而且事关晏修,她轻描淡写道:“不过枚戒指而已,修士不是一样要戴储物戒么?” “可没有人会把储物戒做成花戒的样子,所以再让我猜猜,如今柳道友身上已无媚气,想必也是跟这戒指有关了?” 柳昔卿背后的汗毛倒竖,这人是妖孽吗? “沈道友,这些事,应该不在我们交易的范围里吧?” 沈昭放下她的手,继续握住,而后笑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只不过看柳道友纯善,想提醒一句罢了,免得你被人坑了去。” “我现在不也是在被你坑吗?”柳昔卿反问道,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变着法地说她蠢,难道她想被坑?还不是对手太狡猾! 沈昭正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眼角突然闪过一道光芒,便立刻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语调亲昵地对柳昔卿道:“好,这次算师兄坑你,等出了秘境,师兄愿任由师妹处置可好?” 柳昔卿知道一定有人已经盯上他们了,但是听沈昭这么说话,还是掉了一地鸡皮疙瘩,硬挤出一个笑容。 好在她实在太漂亮,就算是挤出来的笑,也让人觉得艳丽无双。 沈昭牵着柳昔卿向前走去,寻了一处地方站定,脸上仍旧是柔情蜜意,却传音对她道:“从现在起,就得紧绷起来了,进红魔谷的人,手上都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虽然在冰凄泉开放前都会克制不动手,但难保不会有意外,更何况上善盟的人也混了进来,你做好准备。” 柳昔卿亦是传音问道:“你让我狙击的人,是否在这群修士中?” 沈昭道:“目前不在。”也就是说,这个人出现,他一定会认出。 “他是上善盟的人吗?” “柳师妹终于开始关心这个问题了?” “我还没那么蠢,若那人是上善盟的人,万一你失败,我岂不是要惹上他们?” “放心,他们这一次,一个都逃不掉,但只有那个人,我要亲自动手。” 沈昭仍然作态给外人看,温柔地看着她,双眸中甚至还带着笑意,可那眸子深处,却是再冷静不过,柳昔卿不寒而栗,她不敢去想沈昭又布了什么局,只怕这红魔谷,再过一天,便要血流成河。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亡命之徒,又像是沉稳的猎手,隐藏在所有人后面,慢慢收网,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刻。 ※※※※※※※※※※※※ 红魔谷的修士很少交谈,甚至就连沈昭和柳昔卿这样装扮成“师兄妹”的一对儿,也只是演哑剧给人看,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吸纳灵气,保证身体处于巅峰状态。 其他修士也是一样。 红魔谷也有不成文的规定,来这里的修士,都没有放下禁制阵盘,也没有铺开神识,在这个任何擦枪走火都可能一触即发的地方,任何一种术法都会认定为对所有人的威胁,所以每个人都充分保持了克制和礼让。 柳昔卿亲眼看到一个嚣张的修士摆下了一个阵盘,结果瞬间被数十道强劲术法轰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所有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柳昔卿进了红魔谷后,才真正了解了小昆峰秘境的凶险,也看到了修真界阴暗的另一角。 沈昭看出她的紧张,笑着安慰她道:“别怕,真正的好戏还没上演呢。” 完全没安慰到点子上! 他又好奇地问道:“看你现在光鲜的样子,看来也有所依托,为什么会来小昆峰秘境这种腌臜地方历练?” “……想要见识一下。” 沈昭在传音中都忍不住笑出来:“那红魔谷你还真的来对了,保证教你大开眼界。” “沈昭,我陪你来这种玩儿命的地方,也是因为我怕死,若是我真的快死了……说不定我会让你尝尝一箭穿心的滋味。”柳昔卿冷冷道。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沈昭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脸边蹭了蹭,“我也惜命得很,所以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希望如此。” 沈昭看着她,突然道:“如果下次有机会见面,希望柳道友不会再拿着弓箭对着我,我们……” 也许能成为朋友。 第39章 时间很快过去,进红魔谷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善,柳昔卿不方便四处打量,只是心里记挂着素爻洞的弟子。 她希望在这里不要看到他们,可又担心他们的安危,尤其是顾三辩。 但她也不会过多泛滥同情心,因为大家在进秘境之前都有了心理准备。秘境探险不是去坊市采办,不会有天才地宝放在那里任君选择,他们必须能抢,也能守得住,否则便会将命交代在这里。 看着这些来洗法宝的修士,就能想象到有多少条生命已经逝去。 今日便是小昆峰秘境的第十六日。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赶来,沈昭神色凝重,当一个穿着绿色法袍,头戴长冠的修士走进来时,柳昔卿感觉他的手紧了下。 “是他吗?” “是他,筑基后期巅峰,擅水法,法宝为天罡玉斗,但应该还有其他后招,届时请柳道友见机行事。”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冰凄泉一开,修士必乱,届时上善盟一定会借机发难,当我将冰凄泉炸开时,你便趁机出手。” “你要炸掉冰凄泉?” “想是想,但炸不掉的。冰凄泉在小昆峰秘境撑起红魔谷这样一个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正道修士想要毁掉它,甚至若干年前还有修出剑意的太和剑修出手,但都无功而返。所以我的目的是让他们以为有人要夺宝罢了。” 只有混战起来,捕猎才变得更方便。 ※※※※※※※※※※※※ 当太阳行至天空正中,午时已过,所有修士都戒备起来,等待着冰凄泉的开启。 将近午时三刻的时候,柳昔卿注意到人群中出现一道阴影,被这道阴影遮住的人纷纷让开,并且面上都是惊喜之色。 她和沈昭也离着阴影很近,沈昭传音道:“冰凄泉出现的位置是随机的,我们的运气不错,排位靠前。”他又凉凉地接了句,“不过这没什么意义。” 那道阴影逐渐扩大,最后扩张成一个直径七丈左右的圆形,而后从那阴影的中心,逐渐吐出蓝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看上去如同凝胶,粘稠,但清透,缓缓在阴影中蔓延,一直涌到阴影的边缘,才缓缓升起。 阴影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壁,盛满了蓝色液体,一节节涨高。 周围的修士都屏息凝视,看着这水位涨到五尺左右停了下来,预示着冰凄泉终于开启。 立刻有人急不可耐地拿出了一件金色的法宝,“噗通”一声丢了进去。 法宝掉入冰凄泉后只一瞬间,便浮了起来,这时那最先丢法宝进去的人目露凶光,身上弹开灵力罩,全副武装后,才将那法宝吸了回来。 “哈哈,成了!”那人大笑道。 第29节 随后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在冰凄泉附近的修士也纷纷丢入法宝,每当前面一人洗好,排在后面的人便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将法宝投入。 只是这第一批洗好的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入谷的地方戒备地站好。 “他们出不了谷了吗?” “冰凄泉开启时间内,红魔谷是一个封闭的结界。” 柳昔卿隐隐感觉到一股寒意,这红魔谷的规则,几乎无一不险恶。 “之前的红魔谷,有过厮杀吗?” “几乎每次都会死人,但究竟死多少,没人会去关心,从这里出去的人,更不会将红魔谷的事大张旗鼓地宣扬。” 所以这红魔谷才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销赃之地。 “类似红魔谷这样的地方,其他秘境也有吗?” “目前广为人知的只有小昆峰秘境,所以这些筑基期弟子身上的法宝等级……可是不低呐。” 除了他们自己抢来的法宝,还有帮高阶修士销赃的法宝。 柳昔卿眼见那蓝色的液体逐渐失了清透的颜色,泉水内部隐隐有血色流动,想来这些便是法宝原主人的精血。 这时沈昭道:“冰凄泉能洗的法宝数量有限,应该有人要不耐烦了。” 果然,第二批修士洗完正与第三批修士交接时后,终于有人不满,出手偷袭了排在前面的修士,血腥味便蔓延了开来。 排在前面的修士须发皆张,后面的修士也是心有不甘,所有人都使出看家本事…… 混战,终于开始了。 …… 离冰凄泉近的修士都是狼狈不堪,排得越往后的修士,出手就越是狠辣,反正按照他们的排次,轮到时恐怕冰凄泉已经失效了,干脆闹将起来,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 沈昭尽忠职守地护住了柳昔卿,他的钩镰枪是长兵器,在混战中极有优势,枪尖闪过寒芒,旋即挥一片空地,好整以暇地看修士厮杀。 身边的修士见他并不如何争抢,便先放下他们这边,去杀那些挤破头想往冰凄泉旁边凑的人。 每个来红魔谷洗法宝的修士,哪个手上没几件极品法宝,登时杀得天昏地暗,柳昔卿这才真的是大开眼界,面前五光十色的术法穿梭不绝,天空被层出不穷的法门映得失了本来颜色,不断有人放下禁制,而禁制又不断被人破解,阵盘一层层开启,又被无数法宝穿透! 她耳边是轰鸣的爆炸声,前方沈昭一边挥舞钩镰枪,还有空闲与她聊天道:“这是低阶修士的斗法,不过是凭借法宝而已,如市井无赖斗殴。若是真正登天一步,动辄规则之力,又岂有如此不堪。” 柳昔卿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向往,这从小修习媚术的男子,志向倒是远大。 只是眼前情形不由她感慨,沈昭的禁制撑不了太久,那些不长眼的术法也有一部分打在禁制上,他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冰凄泉附近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即便是不想杀人的修士,也被拖进混战之中,目前能够来到冰凄泉附近洗炼法宝的,都是实力强横之辈。 这其中,就有沈昭要击杀的绿袍修士。 当绿袍修士快要接近冰凄泉之时,沈昭手中突然游出一丝细线,探进冰凄泉内,柳昔卿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门,隐约在沈昭脸上看到一丝杀意。 耳边沈昭的声音道:“护住五感!” 柳昔卿立刻用灵力护住自己,同时凝晖弓平举,牢牢锁定绿袍修士的方向。 只听得冰凄泉咕咚出两个气泡,随后传来“轰隆”一声炸响! 修士们都惊疑地停下手,看着冰凄泉冒出屡屡青烟,里面的液体已经是浑浊不堪,眼见是不能用了。 “谁坏老子好事!” “好啊,这回谁都别想洗,是你们逼我大开杀戒的!” “反正这次的冰凄泉已经不能用了,大家也不必动手了,来道友,咱们有话好好说……哎呦,你敢打我!” “一定是那些先洗完的人干的!” “杀了他们!” 那些洗好法宝,本来置身事外的修士也被满腔怒火的修士拉下了水,这下场面更混乱了,沈昭趁此机会挺起一杆钩镰枪,如游龙般在人群中穿梭,直向那绿袍修士而去。 柳昔卿手中凝出蔷薇箭,断天门化为阵盾,齐齐落在身周将她护住。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隐匿在人群中的矮小身影却从手中放出一只翠色蝴蝶,那蝴蝶飞上天空,完全不受放法宝术法影响,飞舞一圈后,从蝴蝶身体里传出一声浑厚的声音。 “上善若水,大道无形!” 这句口令一出,众人震惊,一些原本隐藏在修士队伍中,在混战中不甚卖力的人突然高举起一方小印,将其戴在手指上,随后祭出法宝,向着离自己最近的修士杀去! 立刻有人嘶喊了一声:“是上善盟!” 那绿袍修士也是目露惊色,他手持天罡玉斗护身,几次三番地摸到储物袋边缘,却不知道犹豫什么,到底没有祭出里面的法宝。 红魔谷修士又陷入另一波争斗中,上善盟的修士不多,但红魔谷杂乱的修士们在开头被撩拨起的混战中死伤了不少人,以至于上善盟竟能和红魔谷的修士呈平分秋色的态势。 当混战达到顶峰,沈昭鬼魅般地出现在绿袍修士身后,柳昔卿也对准了绿袍修士,手中松开弓弦,一枝蔷薇箭呼啸而出,直向目标射去! 绿袍修士几乎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腹背受敌,他想要躲开,但沈昭的枪已经从背后刺了过来,他想招架,但前方一枝红色长箭已经到了身前。 有人竟敢在这秘境里算计他! 绿袍修士勃然大怒,他用天罡玉斗罩住那箭尖,后背的灵力罩被枪尖破开,他闷哼一声,气息下沉,左手向山上空一挥,一道水帘降下,缠住了沈昭的钩镰枪。 “你们是什么人!”绿袍修士喝道。 沈昭不答话,他挑破水帘,再度袭来! 第40章 柳昔卿手中蔷薇箭不停,凝晖弓表面浮现出蓝色的光芒,数倍放大柳昔卿的灵力,蔷薇箭的轨道之上,一切术法都被击得米分碎,如此实力超群的箭术,已使得她被一些有心人盯上了。 红衣绝色佳人持弓而立,目光沉静如水,一道道箭矢射出,将前方绿袍修士逼得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几道毫不避讳的神识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猥琐至极! 柳昔卿大怒,她再次拉动弓弦,手上瞬间凝聚出十枝细如牛毛的银丝箭,此刻却不是对准绿袍修士,而是将箭尖冲着天空,当她松开弓弦时,那十道银丝箭四散射去,瞬间消失在人的目力范围内,只听得四周发出几道惨叫,几个放出神识打量柳昔卿的修士都在这速度无法用神识来捕捉的银丝箭上吃了亏。 修士陷入混战,她在人群中尽管有断天门守护,却不能将箭术发挥到极致。要想因地制宜,就必须找到红魔谷的至高点。 她四下打量,红魔谷禁飞,四周高地都已经被人占领。她又向更高处看去,终于眼睛一亮,向着一处山壁连出三箭,硬是开凿出一个平台! 她甩出手臂上的飘带,原本只有几尺的飘带被灵力催动后长如匹练,瞬间缠上那刚开凿出的平台。柳昔卿红衣在山谷间翻飞,顺着飘带冲了上去,身手之利落,虽不比晏修拔地十丈,却也见出几分真本事。 此时沈昭正在与绿袍修士斗法,不知为何,沈昭这种心机深沉之辈斗法自是高明,那绿袍修士竟也不差,甚至比沈昭还要老辣! 柳昔卿重新布下断天门,自灵兽袋里召出了小红豆。 “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小红豆缩着脖,看着那绿袍修士,对柳昔卿传音道:“那个人有点不对劲,爷一看见他就心神不宁,你要小心。” 灵兽趋吉避凶的直觉比人类灵敏许多。 “沈昭对付的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我有准备。” 一人一鸟心神相通,小红豆一口元火喷出去,柳昔卿使出“真炎御合箭”的法门,那箭的气势更凶,只见一道赤色火焰如长虹般自高空而下,神识敏锐的修士都停下了争斗,眼睁睁看着这一道光芒像绿袍修士射去。 他们心中都在想,若是这一箭向我射来,我怎么躲?如何躲? 俱是冷汗涔涔。 沈昭本与绿袍修士缠斗,当他感应到柳昔卿这一箭,不退不进,一排符箓拍出,困住了绿袍修士想要夺路而逃的身影。 “好,好,看来今天本座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绿袍修士声音阴寒,几乎是从齿缝里咬着字在说。 沈昭冷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绿袍修士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向储物袋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喜色,他抬手将防御符箓拍在身上,口中喝道:“遁!”竟是瞬间用了土遁术。 柳昔卿的真炎御合箭已至,绿袍修士从储物袋中祭出一件灰色的长方形法宝,他将此物祭出后,柳昔卿这惊鸿一现的长箭瞬间被吸进去,像是没入了暗沉了深渊,再无回响。 柳昔卿骇然,这是个什么法宝?如此轻飘飘地接下了她的真炎御合箭! 绿袍修士拿出这件法宝后,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沈昭手持钩镰枪也站在了一处高地,他疑惑道:“你手中的是‘洞天纳元轨’?这是……这是黑雪洞元立神君的成名法宝!”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可旁边的修士都是人精,岂能听不见他的话? 立刻有人惊声道:“元立?那不是被守夜人通缉的魔修吗?” “不对,他不过是后期筑基巅峰修为,元立可是化神期修士!” “夺舍!这是夺舍之术!” 元立神君四周的人纷纷退后,如见洪水猛兽般,就连上善盟的人也不急着主持正义了,在化神修士的面前,他们这一刻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命! 元立神君垂着头,阴沉沉地抬起眼皮,看着沈昭道:“你逼我出手,究竟是想干什么?” 沈昭却再无刚才的魄力,他倒退了两步,颤声道:“我不过是想为师妹夺你的天罡玉斗,没想到招惹了神君大人,师妹,师妹,我们要被魔修灭口了!”他跌跌撞撞向柳昔卿的方向跑去。 柳昔卿嘴角抽动,已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原来自己刚才用弓箭当靶子射的居然是曾经的东胜州一方域主,身为元吉真君师兄的元立神君…… 沈昭,你害人不浅! 下方的人群已经混乱,有人高声道:“冰凄泉持续一个时辰,谷口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打开!” “放禁制,别打了,所有人放阵法结界!” 来红魔谷的人都不蠢,眼下元立神君虽是夺舍,但那身体里可是一个化神修士的元神!何况他为什么来红魔谷?还不是为了洗去他法宝上的精血和元神之气,好躲避守夜人的追捕。虽然化神修士的法宝以筑基期修为催动只能显现出极少的神通,可这也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能受的! 当下也有人临阵倒戈,从人群里扑出去跪在元立神君脚下。 “我也是魔修,神君大人,我愿意追随您,为您做牛做马,求您饶命!” 元立神君惨白着脸,笑道:“别急,别急,你们既然知道了本座的身份,都是要死的,一个一个来!” 说罢五指盖在那来讨饶的人头顶,手指一缩,将那人的脑袋拧了下来。 众人骇然,他们分明看到那修士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就被元立如蝼蚁般杀害。 “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人群里有人这样喊道。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不管伸头还是后退,都是一刀,索性拼了! 更是不留手地向元立神君攻去。 元立神君手持洞天纳元轨,来者不拒,却是没功夫管沈昭这里了。 第30节 ※※※※※※※※※※※※ 沈昭此时已经跑到柳昔卿身边,他几个腾挪跃上平台,装作害怕的样子,却与她低声传音道:“你们的魔君不是一直在通缉这个人吗?我将功劳送给你,好不好?” 柳昔卿毛骨悚然,她不知道沈昭做什么打算,但她本能地拒绝:“不要。” “连魔修的守夜人都不知道他已经夺舍,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打探到了他的下落,还设了这么个局,让这么多人帮我们杀他……总能换你一个人情吧?”他声音带了点诱惑,在各种术法轰鸣的战场,却清晰地通过神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她的识海。 柳昔卿再次见识到了沈昭的本事,她越是怕这个人,越是故作冷静问道:“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目光犀利一扫,手中银光一闪,祭出一个圆球状的法宝,然后不由分说地搂住柳昔卿的腰,带她从巨石上落下。 柳昔卿来不及发出惊叫,就被他以法宝放出的结界护住,两人稳稳落地,旁边立刻有杀红眼的向他们攻击,却被这结界弹开,反倒是击中了自己。 这是一个相当高明的反弹术法的结界。 他放开了她的腰,右手持枪,左手维系结界。 “可你的仇,不是已经在予言郡外报了吗?”柳昔卿问道。 “那是我一个人的仇,现在报的,是我沈家上下百口人的仇。”沈昭的眼睛盯住了被人围攻的元立神君,声音带着一股恨意地说道。 电光火石间,柳昔卿才将这些联系起来,在予言郡外,他曾经提到“沈家灭绝后”,那么当时他是为了自己入道后所受的磨难报仇,如今则是为了家人。 这是一个将仇恨都隐藏在心中,却一直为之努力的人,可见他活得一定不轻松。她无法想象只是一个三灵根,曾经只修炼媚术的男子能做到这一步。 “我不要这份功劳,但我会帮你杀他。”她脱口而出道,而后她又像是解释什么似的补充道,“反正不杀他我们也活不成了。” 沈昭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笑了笑说道:“傻丫头,这个功劳是我真心想要送给你的,自魔君通缉令发下前,我就混进了黑雪洞,之后一直追寻他的踪迹,直到小昆峰秘境开启。何况你不是魔修吗?给你的师长送上这样一份厚礼,以后定能多得眷顾,于我却是没什么用的。” “可……你不是叫我来帮忙?”柳昔卿控诉道,“你甚至还给我下了毒!” 沈昭一哂:“那是因为我想还你上一次助我的人情,虽然你似乎不那么情愿。元立这老贼,我当然自有对策。至于你的毒么……” 柳昔卿提起心听他下文。 沈昭看着柳昔卿紧张的样子,决定不再逗她:“其实你中的,本就不是毒。” 柳昔卿立刻愣在那里,如遭晴天霹雳! 他继续道:“那是一种适宜女子服用的补药,也不叫秋月红,名为‘月菱香’,进入丹田内,五日后会自动被身体吸收,可以养颜。” 她用神识内视一番,果然那丹田上那红雾已经消散了一些。 可她就是被这东西诓骗了一路,还随他进了红魔谷,对上了一个夺舍的化神修士! 柳昔卿咬牙切齿:“沈昭,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第41章 沈昭以后会不会遭报应还未可知,不过按照元立神君这威风八面的情势,他很快就要遭报应了。 柳昔卿其实一开始对化神修士夺舍后的战力究竟有多可怖,还没什么概念,直到看着元立神君驱使那洞天纳元轨,她才觉出后怕来。 灰色的盒子打开,在元立神君上空形成一方圆形轨道,几乎可以无视任何法术攻击,而他就在在这法宝下,肆意收割修士。 虽然红魔谷里除了少部分上善盟的修士,其他基本没良善的,但这血手屠人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让柳昔卿一阵反胃。 上善盟的修士明显也没想到这里会有如此逆天的人物坐镇,可此时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那些恶棍一起上去围攻元立神君。 然而筑基修士还是太弱了,他们的术法对抗化神修士的本命法宝,难以突破上面依附的元神之力,而化身修士的元神岂是区区术法可以破解的? 这时候,只有神通之力或同样修为级别的法宝才能破除。 元立神君在红魔谷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而修士也从一开始的一窝蜂冲上去,而渐渐战出了惧意,他们开始后退,可此时后退也已来不及了,元立神君化被动为主动,开始四处捉拿修士。 离红魔谷重新开启,还有将近半个时辰,以元立神君的屠杀速度,用不了半刻钟,这里的修士就会被他杀得一干二净。 沈昭只是冷冷地看着,与他同样,红魔谷的周边也有人在观望——他们都在等,等到最后出手!他们放出自己压箱底的结界法宝,隔离了旁边的修士,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幕修罗场。 ——因为元神之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你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出手?”柳昔卿已经看不下去,她侧过头,拼命用灵力压制自己因为血腥味而激出的胃部痉挛。 “你担心我杀不掉元立?”沈昭依旧目视前方,“不,元立必死无疑。我担心的反而是另外那十三人,到了最后会活下来几人……而他们,才是这红魔谷里最棘手的人。” “什么?”听沈昭话里的意思,这里面居然还有猫腻?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元立虽然凶残,但能来红魔谷的人也不简单,你且拭目以待,等到元立稍微有所松懈,这十三人立刻就会同时给他致命一击,所以你别看元立现在威风八面,但实际上他却处在一个不得不杀的阶段,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住了。” “那么元立死后,剩下的人会自相残杀吗?” “当然会,因为这红魔谷,现在不是遍地财宝吗?”沈昭笑道。 那些被元立屠杀的修士,有的手里还拿着法宝,有的储物袋外露,有的正攥着灵石……而这些,不就是普通修士进秘境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东西吗? 柳昔卿悚然,她再次涌上呕吐感。 “杀人,夺宝……” “对,这就是底层修士唯一的真理,我们没有那么好的资质,也没有大宗门依附,道义和信仰对我们来说很缥缈,只有用血换来的宝物才最可靠。我们的道心蒙尘,或者说现在这个修真界,只要有灵根,就能够找法门修炼,所以这些小宗门、还有散修,谈什么道心,谈什么惩恶扬善?所谓的修炼,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现在你在红魔谷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批人,我跟他们一样,亡命天涯,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为了抢法宝抢机缘,什么事儿都干得出,就算死了也不可惜……反正我们也没有明天。” 柳昔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对比沈昭,柳昔卿在素爻洞这五十年几乎像是泡在蜜罐里,她单一金灵根的资质使得她的修炼很少遇到瓶颈,如今仅仅是在进阶金丹大境界时卡了二十年而已,这对修士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昭所描述的世界,比她一直在脑海中刻画的修真界,还要险恶。 他看着柳昔卿震惊的样子,继续道:“你的师门应该感谢我,这些东西,他们教不了你,那些郊游一样的秘境,也教不了你……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已经看不到最底层的模样,他们高屋建瓴,忧的都是人间大事,一人一物,一村一庄,反而不在眼里了。就像魔君的守夜人发现不了元立,却只有我这样的小角色,才能探出他的行踪。” 柳昔卿张口想反驳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是魔修,素爻洞管束却极严,弟子下山都少,更别提去接触这些修真界的阴私。 可她不想看沈昭这样堕落下去。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是你说的这么悲观。”她斟酌着措辞,谨慎地说了一句,后面又没话了。 沈昭眯着眼,俊美的侧脸在血光之下,显出近乎妖的美感来,他听完柳昔卿好不容易憋出的那句话,居然还点点头道:“当然不会,因为我是骗你的。”他挥动了一下钩镰枪,骄狂道,“别人死活我不管,我沈昭可是要一直走下去的!所以——” 他一枪挑破结界,冲向元立神君。 “我会带你活着出去!” ※※※※※※※※※※※※ 在柳昔卿与沈昭谈话间,元立神君手中动作不慢,已经将红魔谷的修士屠杀殆尽,仅存十数人。 他双手持着抢来的法宝——两把刺钩,正钩断在场最后一个修士的脖子,而后丢开钩刺,双手掐诀,口中诵读一连串晦涩的法诀,一只黑色猛虎自他手中逐渐成形。 可沈昭和其余十三人当然不会等他将自己的分神召唤出来,他们几乎同时出手! 这些人出手,就不单单是刚才那些垂死挣扎的修士使出来的法术、符箓、低阶禁制等,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杀手锏,其中八人用的是神通之力,三人用的是附在符箓上的高阶修士所存的灵力,另外两人祭出的法宝也是精光四射。 沈昭则是提着银光闪烁的钩镰枪,像是一条银白蛟龙,张开巨口,去吞噬那黑色猛虎! 柳昔卿知道沈昭刚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有其用意,她几乎不敢去深想……但是她仍然举起了凝晖弓,手指间是十二支银丝箭,乃是为了掩护他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两个人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沈昭死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 分神是化神修士才能修炼出的神通,与元神相连,因此也被元立神君带入夺舍的身体里,但他毕竟已经杀了几百名修士,此时元神一直支撑洞天纳元轨,再使出分神的时候,对他本身的损耗其实极大。 可他不能等,剩下的这十四个人,连同那举弓的女修,顷刻间就会要他的命! 当第一道神通之力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仍然是小瞧了这些筑基修士,这些分明是元婴期修士都未必能拥有的神通之力,筑基期便能得到此机缘,足见其之锋芒。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惹上这些人,要不是有人在此地设下杀局,他早已洗好法宝远遁了! 可恶! 他眯着眼睛,几乎用所有的力量去阻挡这些神通攻击。可他毕竟是成名的人物,一方域主!在这些强压之下,居然还是聚成了分神。 不偏不倚,那只黑色猛虎朝着沈昭而去! 银龙遇上黑虎,沈昭手中钩镰枪暴涨几丈,不知用了何等法宝加持,竟将这黑虎剖成两半。 分神受到重创的元立神君再也不能支撑法宝,气势逐渐弱了下去,他恨声道:“你怎知我的分神破绽!我竟死于竖子之手,吾好恨!” 他发须皆竖,脸孔扭曲,想要自爆元神! 可沈昭和另外十三人怎么会让他成功? 七八道禁制拍了下来,一道符箓贴上了他的眉心,沈昭则是将枪尖送进他的丹田,在里面一搅,元立神君立刻惨嚎起来。 仇人痛苦是甘醇的美酒,可沈昭的目的却是他的本命法宝! 钩镰枪上附了不知名法术,如一个黑洞,从元立神君的丹田里钩出一道白色的光团。 那才是洞天纳元轨的本体! 所有人眼睛一亮,各持手段去夺那法宝本体,被沈昭用钩镰枪搅了个血肉模糊的元立神君反而没人在意,这肉体一灭,他元神也维系不了,已死定了。 此时才是柳昔卿出手的时机! 就凭这些人刚才展露的身手,柳昔卿绝不敢留情,锡兰真火覆在箭上,十二支银丝箭同时射出! 真炎御合! 沈昭像是早已猜到她会出手,唇角微微上挑,钩着白色光团不退反进,冲出战团,将另外十三人留给了柳昔卿的长箭。 这些人不知真炎御合箭的威力,即便没有晏修的聚灵阵加成,这等攻击也无筑基修士能硬接。 所以硬接的九个人,都死了。 侥幸躲过去的三人,都被沈昭瞬间挑成了两半。 偌大的红魔谷,此时不过仅剩两人,而战时之短,距离开谷时间,尚有半刻钟。 她和他遥遥对望,隔着一地血流成河的修士尸体,面无表情。 只是下一瞬,柳昔卿终于没忍住,她弃了弓,扶着石壁,干呕了起来。 第42章 沈昭的表情有些无奈,他取下那团白光,收了钩镰枪。 第31节 因着红魔谷禁飞,他快步跑到柳昔卿身边,看她干呕得可怜,便拍了拍她后背。 “不过就是血腥味儿,习惯就好了。” 柳昔卿现在才发现,从她进入修真界,这股血腥味就一直没散去。 当年予言郡外雨夜屠杀,人比这少,而且还下雨,她被香脂婆婆挟持,自动忽略了血腥场面,但现在红魔谷这里,足足死了几百人,而且元立神君下手又黑,一地惨不忍睹,空气中各种气味杂陈,她觉得自己快呕出血了。 筑基修士不食人间烟火,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她难受得不行,对着沈昭摆摆手,努力说出一句话:“我觉得……我永远都习惯不了。” “柳道友忍着点,红魔谷就快重新开启,我们得尽快恢复,另外,把你头顶上这小东西借我一下。” 柳昔卿和小红豆都防备起来了:“你要干什么?” “毁尸灭迹。” 她诧异地看着他:“你不去捡法宝吗?” 沈昭挑眉道:“我又不是捡垃圾的,不好的我看不上,好的又太棘手,我们最好都毁掉。”他将那白色光团收在一个木匣子中,交给了柳昔卿,“这是元立的本命法宝,虽然那些大能也能推演出元立的死因,但你将此物上缴,他们会更信你。” “我……”柳昔卿犹豫了下,她自觉出力不多,并不想占沈昭这个便宜。 “别浪费了这东西,我不是魔修,本命法宝又不能炼化,所以这东西放在我手上也没用,再说我不并不想让魔修知道我的存在,”他微微凑近她,轻柔地说道,“不如送给你,柳师妹就不要记恨我了,好不好?” 柳昔卿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躲开道:“一码归一码,按你刚才说的,这属于销赃行为,不过我会处理好的。”她接过那木匣子,收进了储物袋。 沈昭只能苦笑,随后拿出丹药恢复灵力。 毁尸灭迹的工程也进展得很顺利,因为柳昔卿的节省,小红豆又经过了调养,这会儿还剩两次锡兰真火,全都吐了出来,果然将这地面烧得干干净净,额外有几个连锡兰真火都炼不化的极品法宝,被沈昭捡起来丢进了冰凄泉。 地面清理干净后,血腥气终于淡了,柳昔卿感觉好了许多。 但她一直没停止思考,琢磨这事一定还没完,既然知道红魔谷的人也不算少,那他们出去该怎么办? “红魔谷开启后,我们能逃掉吗?” 沈昭赞许地点点头:“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现在距离谷口禁制开启还有不到半刻钟,外面大概已经停满了探路灵兽和傀儡了。” 果然!她就知道既然有人进来洗法宝,那么外面也必然有人接应。 “现在是第十六日,秘境会在第十七日的亥时最后一刻关闭。我们还有一日的时间逃命。”柳昔卿有点悲观。 一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秘境中被人追杀的话,度日如年。 “放心,这里是敏感地段,所以他们不敢直接在红魔谷的入口接应,应该分散在三岔口的附近,所以我们逃命的关键就在于时间差。按照小昆峰秘境的规律,我们只需要比追兵先一刻在子时前逃入相邻区域,等到子时一过,就可以甩掉追兵,哦对,就跟你们之前的逃亡办法一样。” 柳昔卿皱眉:“但是区域变动时,交界处并不会马上消失,如果没人守住的话,敌人还是能追着我们过去。” “放心,我早已算过了,以你我二人飞行法宝的速度恰好能在子时之前飞入相邻区域,只需要比追击的人先出发一刻钟,再想点办法拖延他们的速度,就算是极品飞行法宝,也无法追上我们。小昆峰秘境的妙处就在于区域之间的遁逃,否则每次活着出秘境的人还要减少一半。” “那我们会去哪个区域?”如果是积云峰的话,说不定可以联络到顾三辩。 沈昭沉吟了下,道:“不知道。但这不重要,我们只要甩掉追兵,最后一天便能轻松过去。” 她拿出藏形斗篷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斗篷也不管用了吧?”她实在不想暴露自己的容貌。 “当然不管用,不过能用则用,哪怕能诱使敌人浪费神识之力也是好的。”沈昭笑笑,拿出一个面具,“这宝贝叫‘改头换面’,本是我准备给自己的,不过既然我们有两个人……” 他取出一个小瓶,在面具的上下中间洒出一条直线,掐诀催动后,那米分末覆盖之处迅速被溶解,沈昭轻轻一掰,便将面具分为上下两截。 “你要上半截,还是下半截?” 柳昔卿认真地选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昭道:“我要上半截。” “柳道友不妨说说理由。” “下面靠近嘴,脏。” 沈昭一噎,顿觉被嫌弃。 确定策略后,两人开始争分夺秒地整备,虽然灵力所剩无几,几颗丹药下去,也勉强补充了一点,足够御使飞行法宝。藏形斗篷依旧披上,走到谷口,只待禁制开启后,便亡命天涯。 柳昔卿最后深深呼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这个不知吞噬过多少生命的红魔谷……那日光下的冰凄泉已经不复纯净,里面泛着浑浊的血红色,透着一股不详的血光。 随着禁制将要打开,冰凄泉也一点点缩小。 她转过头道:“这红魔谷,原不该存在。” 沈昭却道:“这天地间,所有的存在都有其意义,不受善恶影响,因为天不灭人欲。” 不灭的欲望吗? 柳昔卿戴上了面具,可是修士的欲望,比凡人恐怖百倍,千倍啊…… ※※※※※※※※※※※※ 红魔谷外,此时云淡风轻。 但这只是外表而已,那停在树叶上的金蝉、藏在石头缝的小蛇、在旱地里跳脚的青蛙、飞上枝头的燕子……都可能都是某个人的灵宠。 他们的主人潜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互相戒备,却又互相克制。 终于等到开谷的那一刻,萦绕在谷口的雾气渐渐消散,自里面走出一对青年男女来。 他们不紧不慢,从容走出红魔谷,然后双双祭出飞行法宝,扬长而去。 立刻有几股神识盯上了他们,但更多的人依然安静地潜伏着,等待接应出谷的其他人。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在那对男女出来之后,就再没人出来! 那些在外面等着的灵兽傀儡也不伪装了,齐齐地冲进红魔谷,才目瞪口呆地发现里面竟一个人都没有,只留一片焦黑的土地。 红魔谷至少进去了几百人,居然全灭了? 他们的法宝呢? 全都不见了! 那对男女到底是什么人? 所有在外面接应的修士皆惊怒交加,他们立刻祭出法宝,向着那对男女离去的方向追去,然而却扑了个空,遍寻不到人影。 只有一开始那几个行事比较稳妥谨慎,用神识盯住那对男女的修士,才发现这两人出了众人视线后,竟是转了飞行路线,向着三岔口的另一边疾驰而去。 当下这些修士也顾不得隐藏了,其中一人跳出来大吼一声:“别找了,他们往东边去了!追啊!” …… 柳昔卿觉得自己从在三岔口进了莫名其妙的阵法,出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逃命。 那群得知红魔谷真相的修士,想必已丧心病狂的追过来了。 “这三岔口,我总觉得怪怪的。”她的直觉在作祟。 “柳师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他问道。 “没有,只是之前在三岔口误入过一处阵法,出来后就开始被人追杀。”她瞄了沈昭一眼,那追杀的阵容里还有他呢。 “这很正常,三岔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里面的机缘被你们得了,即便那伙人不追击你们,一样也有别人出手。” “难道三岔口有什么讲究?” 沈昭好笑道:“你的师门也太良善了,这小昆峰秘境的邪门歪道一概不知也就罢了,连怎么黑吃黑都不教你们吗?这三岔口因地形原因,最适合埋伏,因此懂规矩的,都在此地等肥羊宰杀。你们身为魔修,居然比道修还自律,我倒是真好奇柳师妹的师门了。” “魔修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恶。”至少她所见的素爻洞,并无大奸大恶之徒。 沈昭刚手刃了一个魔修大能,他看着柳昔卿的目光就像看一个因为不懂事而惹人怜爱的小丫头,好心提醒道:“对于正道修士来说,不管你们‘可恶’与否,只要你们是魔修,都是要诛灭的对象。” 修炼至今,柳昔卿也相通了其中关窍。脉反逆流发作的时候,不管是朔月魔修还是弦月魔修,都可能会残害他人,所以修真界才会将魔修视作洪水猛兽,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如果能解决脉反逆流的话,或许…… 她一边飞一边分心想着,因着旁边有算无遗策的沈昭,虽是被追杀,她反而不比与素爻洞弟子在一起时紧张。 于是她并没有发现沈昭渐渐变了脸色,直到沈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可能入阵了。” “如何看出是阵法?我看前方的景物并无变化,身后追兵也仍在神识以外。” “这处地方我们已经路过三次了,按理说修真界这种回转阵法很常见,但这里不同……”沈昭沉下脸,他居然停了下来,“这是一处螺旋空间!” 第43章 距离柳昔卿离队已经过去了三日,顾三辩仍然执着地守在积云峰。 素爻洞的其他弟子也是垂头丧气,路楷安慰他道:“柳师叔可是炼器师,她手上的法宝多到用不过来,一定会没事的。” 顾三辩表面上仍旧像是没事人一样:“柳师叔若是脱险,恐怕会来积云峰跟我们汇合,我们现在身上有重宝,正好韬光养晦。” 这里是一处适合防守的山洞,洞口已落下阵盘。顾三辩已查探好,洞口附近已被人搜刮了无数遍,再无探索价值,所以素爻洞的六人在此扎营。 顾三辩的神识一直覆盖在周围,他仍旧不死心,希望能发现柳师叔的踪影。 路楷见状也不再劝他。 离秘境关闭还有一日,到时候,便知分晓。 ※※※※※※※※※※※※ 黄昏独有的光线覆盖了三岔口。 这方区域在小昆峰秘境里,一直都是一处独特的存在,它的地图中心延伸出三条路,每一条路皆有二十丈之宽,路面为鹅卵石铺就,两旁为密林峻岭。 其中向北的一道会在秘境开启后的第十五日通往红魔谷,另外东西两道则通往去其他区域的交界之处。 柳昔卿和沈昭选的是东向大道,两人飞速行云流水般,腾跃在丛林之上,但是他们的心,却是冰凉的。 没有任何征兆,两个人陷入了一处螺旋空间。 瞬息之间,眼前景物变幻,然而每飞行十丈,便遇到与前面十丈处一模一样的地方。 尽头仍然在眼前,但他们恐怕永远都走不到了。 十丈为一螺旋,永无休止。 将解决办法试了个遍的沈昭已经停了下来,他看着柳昔卿,竟然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容道:“小丫头,害怕吗?” 柳昔卿知道他已解决不了,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那枚花戒,但随后又将使用戒指的念头弃掉,她摇头道:“怕得太多,有些麻木了。” 这老老实实的回答让沈昭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他收起了法宝,对她道:“这样下去耗尽灵力也于事无补,但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下后面的修士。” 那些追兵也已离他们越来越近。 柳昔卿神识探过去,发现他们虽然还在追在后面,但隐隐有些不对劲,在离他们一里处,这些修士似乎不由自主地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第32节 “他们也进了螺旋空间?” “不,”沈昭眯起眼睛,“他们进的应该是另一条。” 这竟是——双重螺旋空间! “可我们停了下来,他们却是一直在前行的。” “空间不同,行进目标也不同,而且我们倒是不担心被追上,因为双螺旋规则的话,两者永远不会相交。” 但是这种安全感,柳昔卿并不想要。 那些追赶而来的修士显然也发现了自己进入某处空间,在徒劳的追赶中,天色已经入夜。 如果不是为了那些被带入红魔谷清洗痕迹的法宝,这些人绝对不会在一起合作。 这支足有五十余人的追兵团队里,虽然目标一致,但每个人都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追到现在,很多人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人死了,法宝丢了,待出了秘境,如何去跟背后的老板交代? 而那两个罪魁祸首不知用了什么法宝遮挡面容,就连追杀的可能性都没有! 所以不能等到出秘境,现在就得杀了他们! 修士们渐渐接近柳昔卿和沈昭,但无论如何努力飞行,也不能更近一步,像是有一条屏障将两拨人分开,他们只能干瞪眼地看着两人,在两条平行的螺旋空间里,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进退不得。 过了片刻,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喝道:“将法宝交出来!”手指掐诀,弹出一道金光。 这人虽然冲动,却也不傻,他存了试探这空间的意思,手上这道金光诀普普通通,却轻松穿过螺旋空间的屏障。 对面的沈昭见状,手臂肌肉立刻绷紧,用灵力罩住身体,没有躲开。 对方的第一次攻击,必定是试探性攻击,硬接便是。 然而这道金光却在半途改变了方向,划出一个圆弧,在沈昭前面三丈处偏斜,飞向远方。 两道螺旋空间相距不过二三十丈远,术法可以穿透空间,但却会因为螺旋空间的结构而变换了方向。 不过只要能发射出去、穿透空间,就足够那些修士发泄心中的愤恨了。 继那名修士率先攻击之后,抓住螺旋空间规律的其他修士终于展开了丧心病狂的攻击,有人一口气丢出十张攻击符箓,有人祭出了法宝,甚至还有人召唤出了契约灵宠……身边人陆陆续续被这种疯狂的气势所感染,也纷纷也祭出了法宝符箓,手中掐诀,无数道术法攻了过来! 然而大部分法术都滑向了不知所谓的地方。只有几道发出时就远远偏离目标的符箓反倒在柳昔卿附近的螺旋空间上爆炸,引起空间轻微的震动。 追杀的修士醒悟过来,继续大肆挥洒符箓和法术,这次他们并没有瞄准柳昔卿和沈昭,而是漫无目的的随便乱丢。 两道螺旋空间之间,形成了一道奇观。 这些修士的攻击,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法术飞的无影无踪;三分之一打在空间之上,如焰火般爆出璀璨的火光;其余三分之一终于穿透空间向柳昔卿和沈昭袭来,但是穿透空间障壁的法术和符箓却像被粘滞了一样,速度变得极慢。 沈昭冷笑一声,他与柳昔卿对视一眼,两人分头跃起,在空中躲避术法。 “这样下去,空间会被打破吗?”再次躲过了十来道攻击,柳昔卿问道。 “不知道,但只有试试看了。所谓一力降十会,在很多禁制结界面前,攻击才是最有效的破坏方法。对方的修士,焉知不是同样抱着这个目的呢?如果他们真的打破空间,我们便乘机脱离这个螺旋规则,远走高飞,没有人从外面帮他们击破螺旋的话,这帮蠢货就一直困在里面吧。” …… 不知过了多久,在修士们不遗余力的攻击下,螺旋空间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松动。 从螺旋空间的更远处传来了细微的震荡,使得周围的灵气也发生变化,在两段螺旋空间的中间,隐隐产生了一个灵气漩涡。 通常只有巨大的灵气动荡,才会产生漩涡。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漩涡逐渐生成。 对方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修士,甚至还丢了一个符箓下去。 然而那符箓瞬间便被逐渐暴涨的灵气淹没了。 这漩涡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随着漩涡的扩大,逐渐覆盖了三岔口的东路,甚至吞没了周围的山岭丛林……地面开始震动,那漩涡的颜色与夜色相同,里面似乎有阴影正在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是法宝? 是机缘? 是灵兽? 还是人? 修士们暂时忘了争斗,他们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在这东西出来的瞬间,将其据为己有! 可当那阴影终于冲破了漩涡,飞上半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有人手中掉落了法宝而不自知。 “什么人敢吵我的好梦!”一只半大的小兽跳了出来,冲着众人龇牙咧嘴道。 ※※※※※※※※※※※※ 柳昔卿一看这小兽就觉得眼熟,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动物。 似狗非狗,似狼非狼。 黑灰白相间的厚实皮毛,毛刷一样摇摆的尾巴,四腿健壮,挺立的三角形双耳,蓝色的眼眸,张嘴吐出舌头,一副深沉冷酷的样子…… 好像在她曾经的世界里,见过很多次。 可她对原来世界的记忆已经在穿越过程中被遗忘了大半,现在也不是回忆的时候,她传音沈昭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妖兽吗?” “没听说过,”沈昭本已算博学了,就连他也一时想不起这小兽的出处,“不过小昆峰秘境的修为局限于筑基期,这里所有妖兽都只能是二阶,即便它能口吐人言,也应该不足为惧……” 然后他就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小兽瞄了一眼柳昔卿和沈昭,似乎评估了一下他们的战斗力,随后不屑地扭过头,又看向那群修士,露出了利齿。 “是你们放的法术,对吧?” 它整张脸都写满了“我超不高兴”几个大字。 没人搭话,但是有人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困兽锁。 无论这妖兽等级高低,在二阶时就已开了灵智,还能说人话的,都是妖兽中的稀有品种。 那小兽眼睛尖,一看困兽锁就炸了毛。 “好啊,本来不想跟你们计较的,但是你们太坏了,居然敢肖想高贵的我,不可饶恕!”说着就向那群修士冲去。 修士们也早有准备,当下各种招式花样百出,要捉这小兽。 但只听小兽嘴里“嗥呜”了一声,原本困住他们的螺旋空间立刻开始搅动!四周的景物像是拧麻花一样转了起来,这些修士在里面颠三倒四地稳不住身形,哪怕是祭出飞行法宝也不管用。 立刻有心思转得快的修士叫道:“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被那两个坏人引到了这里,才会大打出手,都是他们的错!” 后面还有随声附和的道:“对,对,那两个人杀人如麻,刚刚屠了数百人,罪大恶极,我们都是受害者!” 小兽疑惑地看向了柳昔卿和沈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便气哄哄地用爪子去拍打那最开始说话的修士的头。 “胡说八道,他们比你们都漂亮,漂亮的人怎么会做坏事!混蛋!居然敢欺骗睿智的我,其心可诛!” 那修士被拍了两下就人事不知了。 旁边的人簌簌发抖,却也有阴狠的在手里放了符箓,正要给那小兽一击! 柳昔卿心中一紧,叫了一声“小心”! 可那符箓已经贴上小兽的脊背,与此同时,还有几个法宝腾空而出,放出术法劈向它。 一时之间,修士们齐齐攻击,各种术法炸成一片,可他们又不想直接将小兽打死,一阵乌烟瘴气之后,众人停手,烟雾散去。 只见那小兽浑身皮毛依旧溜光水滑,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嘴里发出一声咆哮。 “愚蠢的人类,去死吧!” 第44章 这小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虽然等级不高,但却可以通过螺旋空间折腾那些修士,这场战斗是柳昔卿所见的最匪夷所思的一场战斗。 修士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旋转的螺旋空间不断滚动,但是那小兽却身段灵活,招式也足够简单粗暴,尽是用爪子直接抽人脑袋,噼噼啪啪跟响爆竹似的。 柳昔卿怀疑那群修士的脑袋,真的不会被打傻吗? 直到修士们一个个都昏死过去,那小兽才停了下来,又抖了抖毛,然后抬起后腿搔了搔脖子,才转过头看向柳昔卿和沈昭。 “哼,处理这些愚蠢的人类还真是简单呢,只要把敌人困在我的空间里,就可以完虐你们,”它高昂着头,用眼角偷偷瞄柳昔卿,“如此战力超群的我,素来受万人景仰,每次出手都会掷果盈车,少女们的喜爱还真是麻烦啊……” 它自说自话了一番。 柳昔卿抬眼看了看沈昭,发现这见多识广的公狐狸也是一脸黑线,没弄明白这小兽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昔卿踌躇了下,她招了招手道:“这位……小郎君,可否将这处空间禁制解开?我们对你绝无恶意。” 一看到美人招手,小兽的眼睛瞬间一亮,蓝盈盈的目光里透着喜劲儿,啪嗒啪嗒跑了过来,绕着柳昔卿的裙角转悠了一圈,然后吐着舌头,极卖力地摇着尾巴。 “我是不是很厉害?” 柳昔卿没多想,弯下腰顺手给它脖子捋了两下毛,随口道:“真不错,最棒了,好厉害……” 那小兽立刻呜咽了一声,身子一软,吧唧躺倒,露出腹部雪白的毛皮,看着柳昔卿哼唧了一声。 ……这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属狗的。 柳昔卿还困在螺旋空间里,寄人篱下不由不低头。她半蹲下来,用手舒舒服服地给这位大爷挠了好几遍肚皮,才收了回去。 “嗷!舒服!我们签订契约吧!”小兽在地上打了个滚,喜得趴在地上胡乱地冲着柳昔卿摇尾巴。 明明很厉害的样子,却这么没心机。柳昔卿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单纯可爱的小东西,心一下子软了,有点好笑道:“可我已经有了一个灵兽了。” 她唤出小红豆给它看。 小红豆一出来照旧飞道柳昔卿的头上,它比一个绒球大不了多少,立在发髻上像是一个毛茸茸的小饰物。 不过这次小红豆气坏了,落稳后立刻用没什么力道的小绒翅抽打柳昔卿的额头道:“你居然拒绝一只异兽的契约要求?爷怎么摊上你这么笨的主人。” 柳昔卿震惊了,她看向旁边的沈昭。 沈昭点点头:“妖兽最重血脉,对一些比自己血脉强大的异兽、神兽都有特殊感应,我的灵兽也告诉我这位……小郎君是一只异兽。”但他却没有召唤出自己灵兽的意思,而是继续道,“修真界流传一本名叫《异兽志》的典籍,其中记载人间界异兽共三百七十一只,其中筑基卷有异兽二十五只,皆得天地赐名。我有幸翻阅过《异兽志》的拓本,却不记得书中有此兽。” 柳昔卿道:“如果妖兽之间的血脉感应不出错的话,难道是《异兽志》漏下了这只?” 沈昭看了看那小兽道:“这类典籍都有大能的神通加持,当不会有遗漏,不过我记得筑基卷中有记载:西凉州有天地生成之兽,命犯贪狼,性情嗜杀。蓝眸黑爪,利齿长嘴,口吐人言。可运转空间之力,有吞云吐日之能……得天赐名:嗥月之狼。” 第33节 最后提到名字的时候,小兽来精神了,跳起来道:“嗥月是我阿娘,你的《异兽志》不准,我被阿娘放在这秘境里已有万年,在我苏醒之前,人间不知我存在,在我苏醒之后,人间必有我名!” 原来是被母亲藏在秘境里的幼崽。 柳昔卿又蹲下来摸它的脑袋,问道:“那你阿娘呢?” “不知道,我继承的是阿娘的传承,嗥月狼不可见面,见面必相残,所以阿娘才把我藏了起来。” “可你的血统……你现在应该也不算是嗥月狼吧?那你有名字吗?”异兽每一只都是独立的存在,异兽的后代也不一定是异兽,所以小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小兽想了想,才道:“哈哈。” 柳昔卿拍拍它的头道:“你傻笑什么……” “我没有傻笑,”小兽委屈道,“我也是刚得天地赐名,所以我的名字叫哈哈。” 哈哈? 柳昔卿崩溃了,这天地赐名靠谱吗?怎么它看上去就像个笑话啊! “太好了,我果然是有名字的,我真厉害,我们现在可以签契约了吧?”哈哈圆溜溜的眼睛透着一股蠢萌的兴奋劲儿,尾巴又剧烈地摇了起来。 不不,柳昔卿看着沈昭,她不想签契约! 沈昭带着歉意地说道:“真是对不住柳道友了,我已经有一只灵兽和一只异兽了。”非万兽观修士只能签订一只契约灵兽,但异兽可以额外得一名额,所以沈昭名额已满。 柳昔卿传音道:“我不信!”你又坑我! 沈昭无奈地从衣领掏出一个吊坠:“不是我不放他们出来,而是……这两只都有些凶,柳道友确定要看吗?” 柳昔卿内心泪流满面,她呼噜着哈哈的头,心道你果然就是一只二哈吧…… “契约,我要签契约!”哈哈继续摇尾巴。 “为什么一定要签契约?”柳昔卿问道。 哈哈委屈地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么伤感的问题?难道你很嫌弃我吗?难道我还不够好吗?难道血统高贵的我不值得你签契约吗?” 没一句话在点子上,柳昔卿只好看向沈昭。 沈昭解释道:“异兽出世迟早是会被人签订契约的,与其被人争来争去,当然要选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对不对?”最后是问哈哈。 哈哈猛点头:“挑个最漂亮的!” 柳昔卿无论如何也得签契约,她还在这螺旋空间里困着呢,只好默默无语地画下了法阵,取了哈哈的精血后,眉心闪过一道光,契约已成。 柳昔卿叹口气道:“不要叫哈哈了,从此你就叫……小哈吧。” 与此同时,供奉在格物宗的藏书阁的《异兽志》泛起了金光,在最后加出一页:有嗥月狼之后,继其传承,自创双重螺旋空间……起于小昆峰秘境,与其主签订契约,得天地赐名:哈哈。 ※※※※※※※※※※※※ 异兽的能力几乎达到同阶修士的巅峰,而且都身带特殊技能。 小哈看着不靠谱,但是利用螺旋空间收拾五十来个普通筑基修士也是毫无问题,不过柳昔卿和沈昭知道这螺旋空间的来历后,都深深替这些修士不值…… “耶?这螺旋空间吗?因为我们狼族比较喜欢散步,所以这是我做出来给自己以后散步用的。” 沈昭同情的目光飘了过来,柳昔卿顿时觉得“散步”这两个字好可怕。 “为什么偏偏我们遇到了螺旋空间?是你有意放出来的吗?”柳昔卿问道。 “耶?我完全不知道,还是因为那些坏修士不停的攻击螺旋空间,吵醒了我,所以我才出来打他们的。” 看来问不出什么结果,就当是捡到一个大机缘吧。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高兴不起来啊…… 她拍拍灵兽袋道:“等我回去再给你买一个灵兽袋吧,你先跟小红豆挤一挤。” 小红豆不乐意了:“咪叽,那是大爷一个人的窝!”啪啪啪地拍打翅膀。 小哈也不高兴:“不要,我喜欢自由奔跑的感觉,风一样捉摸不定的我怎么可以进那种小小的袋子!” 柳昔卿无奈,把小红豆揣回去后,只好放任小哈在身边跟着。 “终于可以跑步了好开心,终于可以放风了好开心,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嗷嗷嗷!”活蹦乱跳的小哈撤了螺旋空间,撒欢儿似的跑远了。 柳昔卿拍拍裙角,有些无精打采地祭出飞行法宝。 沈昭将这些追兵丢到一个阵法里,然后向阵法里扔进去一个法宝,一滩绿水开始逐渐扩散,渐渐隐没了修士们的身形。 随后安慰她道:“也许长大后就好了。” “不知道异兽的食量大不大,灵兽丹的开销又要超支了,而且平时供养的灵力不知需要多少,晋阶麻不麻烦,真是让人操心啊……” 沈昭居然略有同感地点点头:“怪不得上古传承下来,非万兽观的修士只能签订一只灵兽,开销不说,若是养不好,其实还不如不养……” 两人齐齐叹口气,都没注意到这股子感慨的语气,好像街坊之间提到自家不省心的孩子一样。 这时候小哈已经不耐烦了,它与柳昔卿的神识沟通,充满愉悦地叫着:“快来追我呀,来追我!” 柳昔卿这才不得不提起精神。 现在离子时已经不远,两人来到三岔口边缘,看着对面小镜湖上白鱼翻涌,静静的等着最后一次区域重排。很快,一阵白光在区域边界处亮起,让人目眩,再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接天的山峦,天空高远,风微凉而潮湿。 沈昭还未开口,柳昔卿便是眼睛一亮。 “积云峰!” 第45章 在小昆峰秘境的最后一日,竟是意外的安静。 实力不济的、贪心的、该死的……都已经死了。 杀戮争夺渐渐减少,修士们为了出秘境之后能够迅速离开小昆峰,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养精蓄锐。 柳昔卿并没有大肆地寻找顾三辩一行,她还记得进秘境之前顾三辩对掉队修士的规定介绍,她生怕自己给他们带来负担,所以惊喜之后,便很现实地寻找安身之地。 很快,两人寻道了一处山洞,放下阵盘后打坐调息,她将小哈放了出去,让它自己玩耍,顺带负责警戒。 …… 从入定中醒来,睁眼后,发现沈昭摆出一张方形小桌,上方摆着酒具,坐在旁边对她笑道:“这次秘境,加上从前予言郡外……对道友多有冒犯,如今薄酒赔罪,不知道道友可否原谅在下?” 他换了一身天青大袖长衫,一身气息慵懒,笑意里褪了媚色,清爽而干净,双眼直直地看过来,不带任何算计。 柳昔卿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不敢,只希望今后有缘再见,沈道友就当不认识我,这便再好不过了。” 沈昭也不恼,他斟满一杯酒,向柳昔卿遥遥一敬,而后满饮。 “缘浅便止于此杯,道友放心,我不是无赖之徒,绝不纠缠于你。” 柳昔卿微微放下心。 “沈道友自便。” 沈昭收起案几,他站起身道:“多谢柳道友此番助我,今后我便以散修身份行走天下,若有什么需要沈某帮忙,可以去南平州青辞镇的惜月楼,找一位董老板即可。” 柳昔卿没想过要找沈昭帮忙,但她还是礼貌颔首。 沈昭看她不愿与自己多说话的样子,知道这姑娘还在怪他……但现在不是修复关系的好时候,他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柳昔卿左手手指上的花戒,心里轻笑一声。 随后沈昭风度依旧,祭出法宝,迎风而去。 柳昔卿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为了防着沈昭,此地是她设下的阵盘,当下召回了小哈,不管它乐不乐意,动用主人的威严,连哄带骗地将它塞进灵兽袋,里面一阵鸡飞狗跳,柳昔卿一狠心,收紧了袋口,权作听不到。 正想收起阵盘,她才发现脸上的那半截面具忘了还给沈昭,不过现在想还回去也晚了……其实她对这可以改变形容的法宝也很是好奇,略纠结了下,便将其收了起来,准备回去闭关的时候好好研究一番。 面具和斗篷都收了起来,柳昔卿迅速清点了一下此次的结余。 因为在秘境里遇到的斗法实在太过惊心动魄,把她这五十年积攒下来的法宝用了个一干二净,符箓也仅剩几张,补灵疗伤的丹药更是捉襟见肘。 她心下叹息,来一次秘境的开销真是大啊……不过收获也还算丰富,菩提血和用途未知的雷根草,还有平时采集的材料,也能卖上一大笔钱。 而且还多了一只蠢萌的异兽。 她抬手收起阵盘,放开神识,查探远近无人后,绕着积云峰的山峦,飞上了最高峰,俯瞰秘境崇山峻岭,遍布云雾缥缈的景致,心中对冲击金丹期,已经有了一些信心。 几乎每多认识这个修真界一点,正道与魔道的交界处,就越是模糊了一些,而她的心境也随之提升。 越是自血光之中历练出的修士,对善恶便越是敏感。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晏修,一个以杀戮入道的人,他心中的善恶又该是什么样子?他又是因何而堕魔? 红魔谷大战,底层散修们在利益面前展露出的嘴脸令人心惊,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他们在生存面前都同样脆弱,为了得到更多的资源,为了得到更好的法宝,就像沈昭所说,哪怕道心蒙尘又如何,因为他们没有明天。 所谓的修士啊,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甚至与自己斗,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暗夜独行。 但柳昔卿不想这样活下去。 她同他们一样怕死,一样想要更多的利益,如今她手上也沾了人血……但心中有某种坚持,似乎正在破土而出。 曾经世界的一切越行越远,唯有在温室中细心呵护长成的纯善,仍然扎根在心底。 想做一个好人。 一个不拘泥于身份,有自己底线,并为此而坚强的好人。哪怕为此受苦,哪怕为此经历磨难,哪怕为此身殒道消……不悔不改,初心仍在。 她想了个通透,看着自己的手,笑中带泪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第十七日,离子时还有一刻,小昆峰秘境里便开始不断有光芒飞上天空,这便是秘境在陆陆续续传送修士。 小昆峰秘境外,一直在上方准备接应的高阶修士也已放开法宝禁制,各种高阶修士威压,毫不示弱地展露了出来。 最低有金丹真人,最高竟有化神修士。 最先传送出来的弟子,每一个几乎都被各种神识扫了个遍,却不敢声张,有的向上飞去,投奔接应自己的修士,有的不管不顾闷头向外飞去,还有的受了极严重的伤,躺在秘境外半死不活地喘息着。 柳昔卿出来后,大大方方地飞上昂真人的飞船,一路也没人为难她,不得不感叹沈昭的面具着实好用。 “大师兄,我回来了。”柳昔卿看到昂真人,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你与三辩不在一起?里面可有遇到危险?”此时顾三辩还未被传送出,昂真人查探了他的本命灯依旧旺盛,便知柳昔卿是掉队了。 “中途分散了,师兄放心,我未泄露身份。” “小六辛苦了。”昂真人道,秘境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他习以为常。 第二个回来的却是两名签订了文书后单独行动的弟子,他们衣衫褴褛,却神采高昂,看上去也是得了机缘的。 第34节 很快,顾三辩和另外五人也回到飞船,他看到柳昔卿在一旁笑着看他,立刻师父也不顾了,冲上去问道:“柳师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柳昔卿看着这少年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心里也很高兴,几乎忘了两人年龄的差距,真的将他当成个晚辈,差点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看到你们没事,我也放心了。” 昂真人看了过来,顾三辩才想起师父,羞赧道:“师父,我回来了。”他从储物袋掏出文书,“此行一共十一人,四人签署文书后离队,弟子所带六人,皆已归队。” 昂真人道:“还有两人未归,秘境还有半刻关闭,若未出来,便做身死打算。” 秘境关闭前,又回来一名单独行动的弟子,这位便惨烈了许多,他惨白着脸跌坐在法宝上,两条腿骨都被人捏碎,看到众人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而最后那一名弟子,直到秘境关闭,也没能出来。 ※※※※※※※※※※※※ 回宏景山的一路,顾三辩向昂真人汇报成果,又将任务单上的材料上交,最后才拿出了菩提血。 昂真人终于难得地点点头:“你们得了这样的大机缘,能活着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顾三辩看了眼打坐恢复的柳昔卿,低声道:“若不是柳师叔,只怕我们真的折在里面了。”他将所遇风险详详细细地与昂真人一说,昂真人再看柳昔卿的目光,便已经不同。 昂真人心中是知道宋媚双将柳昔卿当做接班人培养的,而柳昔卿这次的任务,完成得比他这个前任接班人还要出色。 他心中叹息,装好人谁都会做,但危机关头能将良心放第一位的,着实不易。正所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修士修炼无非是盼长生,谁又愿意去为他人牺牲? 放眼这修真界,除了太和那群坚守道义,痴狂近乎疯的剑修,以及道统端正的大宗门,又有几家能培养出这样的弟子? 可正是这样的人,才会在危难关头大放异彩,成为众人心中的依仗。 柳昔卿这一次行为,足以服众了。 顾三辩是个聪明人,他也隐隐猜到了些,与师父传音道:“若师父不能接任洞主,那么弟子所服的唯一一人,便是柳师叔了。不止我这么想,路楷他们,想必也愿意接纳柳师叔。” “这么说,你今后愿意追随她了?” 顾三辩沉默地点点头。 “那便随你的心吧。”昂真人拍了拍他的肩,如此说道。 顾三辩知道师父意不在洞主,当昂真人明确向宋媚双言明自己不会做接班人时,宋媚双发了足足五年的火,最后还是软了下来,认命地重新物色接班人。 很长一段时间,顾三辩不理解为什么师父要推掉那个位子,而师祖宋媚双为何又正值盛年便寻找接班人。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去问师父:“修士修炼,财侣法地,能为洞主,便能去竞争域主,最后到州主,前途不可限量,师父为何要放弃?师祖又为何着急寻觅接班人?” 昂真人慢悠悠地看他一眼道:“你还小,对时局看得还浅薄。道修魔修,即便是有魔君统领,未来千年内,也必有一场大乱。你师祖是未雨绸缪,要留下衣钵。至于我?你师父我一生悲苦……” “师父!”又拿这腔调来哄人了。 昂真人清俊的脸上极是无奈,只得惨笑。 其实他是真的一生悲苦,与财侣法地皆无缘,遇强运必折。 可说得多了,却反而没人相信了。 第46章 返程时没有隐洞的孟真人坠在船尾,素爻洞的飞船行进得很欢快。 回到宏景山,也未做休整,便直接去了峰顶给宋媚双见礼。 昂真人将秘境之事禀报给宋媚双,她看到菩提血后果然大喜,甩手便给顾三辩一行七人每人五万灵石,另有法宝符箓不提。 至于另外三名单独行动的弟子只上交了任务材料,宋媚双也不为难,则仅是吩咐下去休息。 没能回来的那名弟子乃是段小蛮门下,宋媚双只是叹了一声——秘境本就是生死后果自负的地方。 待昂真人带领三代弟子退下,宋媚双将柳昔卿招了过来。 她心里颇为欣慰,柳昔卿不仅活蹦乱跳地回来,且此番救人有功,宋媚双咬着红唇,贴着柳昔卿的耳朵道:“做得好,为师很满意,满意到不知道该赏你什么了。” 师父大人还作恶般地吹了一口热气。 柳昔卿对宋媚双的调戏从来只保持面瘫脸,她中规中矩地道:“弟子有秘事禀报。” “说来听听。” “弟子此次误入小昆峰秘境的红魔谷。”她抬头看宋媚双的神色。 宋媚双笑笑,她果然是知道的。 柳昔卿继续道:“弟子在红魔谷遇到了夺舍后的元立神君。” “什么!”宋媚双这才变了脸色,“他如今在什么地方?你仔细道来。” 柳昔卿详细地将自己进入红魔谷,从修士混战,到上善盟意图围剿红魔谷,元立神君被人识破后大开杀戒,而元立死后,几人混战,最后只剩她一人。 柳昔卿隐去了沈昭与她在一起的过程,因为此事涉及沈昭的隐私,即便他不要求,柳昔卿也不会说出去。 最后她取出了放在木匣中的那件元立神君本命法宝,双手奉上。 “元立已死,弟子不敢藏私,此物应由师父处置。” 宋媚双并没有立刻接过去,她不知在思量些什么,连向来不离手的长剑也放在了一边。 “事关重大,我会向州主上报。”宋媚双正色道,“也许之后会有守夜人来与你问话,不过你不要怕,万事都有师父在。” 柳昔卿此时才觉得有人护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多谢师父,不过弟子还有一件事禀告……”她捏了捏灵兽袋,将里面的小哈放了出来,“这是在三岔口得的异兽哈哈,已与我签订了灵兽契约。” 小哈刚被放出来,立刻撒欢儿地在柳昔卿裙边乱跳:“灵兽袋太闷了,简直是在虐待高贵冷艳的我,耶,我们去散步好不好?我最喜欢散步了,我们还可以玩追人的游戏……” 她扯过小哈的脖颈,皱眉对宋媚双道:“师父,就是它了。” “耶?”小哈似乎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长相极其美艳的女子,它呆愣愣地扭过头看着柳昔卿,“这是主人对我忠诚的考验吗?” 宋媚双没绷住脸,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我的乖徒儿呀,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个活宝……” 小哈一双蓝眸湿漉漉地看着柳昔卿说道:“我们狼族的忠诚度极高,主人放心,我不会见异思迁的。”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前爪捂住了眼睛,嘻嘻小声窃笑道:“要找就找最漂亮哒,哈哈你真是太棒了,哈哈就是这样!”很好地表了忠心,无愧异兽之名! 哈哈你真的不觉得你是个笑话么哈哈…… 宋媚双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道:“养着吧,好好养,哈哈哈……去书阁找点异兽相关的书籍看看吧,哈哈哈……” 柳昔卿嗔怒地看了一眼宋媚双。 “多谢师父提点,此次秘境弟子大有心得,准备整理之后闭关冲击金丹境。” 宋媚双又从榻边拣出一个储物袋:“去吧,最近久朝那边用的材料有点多,为师这儿也没有现货,你先拿着十万花吧。” 这是素爻洞对她奖赏,柳昔卿估摸着,元立神君毕竟是发了通缉令捉拿的,后面应当还有来自魔修上层的赏赐。于是她也不推辞,接了过来,深深觉得有一个喜欢用灵石砸人的师父实在是妙事。 小哈在师父大人面前过了明路,看来并无不妥之处,柳昔卿放心地把还没觉出自己丢人的小哈收了起来。 往灵兽袋里赶的时候它还叫道:“我要散步,要遛弯!为什么灵兽契约上没有散步这么一条,嗷呜呜呜你违约你虐……” 柳昔卿硬是把来回挣扎的狗头塞了进去。 宋媚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不行了不行了,东拓你快出来我肚子疼……” ※※※※※※※※※※※※ 宋媚双当然没忘记正事,她迅速传音州主,将元立神君之事上报,等待上面的回应。 随后宏景山三大洞主聚首,各洞府的伤亡人数也就传了来开。 隐洞袁真君派遣座下弟子孟真人带队,此行皆为三代弟子,一共五人,由徐异航领队,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泰直洞尚平真君派遣座下弟子巴真人带队,此行皆为三代弟子,一共七人,由姜森领队,死三人,重伤一人。 素爻洞宋媚双派遣座下弟子昂真人带队,其中一人为二代弟子,其余为三代弟子,共十一人,由顾三辩领队,死一人,重伤一人。 在秘境的第十日,隐洞和泰直洞的弟子就合二为一,甚至还黑吃黑了几伙修士,但在第十三日,遇到了硬茬,伤亡惨重,最后一蹶不振。 收集来的灵草资源,也被大劫了大半。 宋媚双轻笑两声,另外两位真君俱是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 修真界的传讯的发达程度,是随着修为而提升的。 筑基修士使用的传音符,跨州传递的话,需要一到两日;宋媚双这样的元婴修士,传音符只需几个时辰便可以到达对方洞府;于远鹭那等化神修士传音,几乎只用一刻钟即可。 而大乘修士,刹那便至。 所以这条关于元立真君的消息,传达到北阳州时,用了近大半日。 再从北阳州反馈到宏景山,却只用了一瞬间。 ※※※※※※※※※※※※ 柳昔卿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进去时发现东院悄无声息,想必文以庭还在修炼,也就不打扰五师兄,直接进了西院。 明明只是离开了不到二十日,却像是走了许久,身上疲惫不堪。 西院的禁制上停了几张传音符,她逐个打开。 ——“柳师叔敬启,卯月二十七日,三代弟子于照花台举行宴会,请柳师叔参加。”听声音似乎是段小蛮的大弟子明晋。 宴会吗?今日是卯月二十五日,看来是掐准了小昆峰秘境的返程时间,给他们下了帖子。 ——“小师妹,俺与你四师嫂辰月初三返回,你可不要又闭关啊,否则就喝不到俺们带回来的千年灵酒了!” 这是四师兄灰熊,也好,冲击金丹期也不急于一时。因为她总是闭关炼器,还未见过灰熊师兄的道侣宁小婷。 ——“活着回来的话,记得来我这里一趟,有惊喜。” 居然是三师兄久朝,难道又炼出了可以加持灵力的阵盘?她正好也在愁凝晖弓的改造,若是结丹成功,法宝自然也要个跟上。 ——“卿卿呀,师姐不开心,师父每次都嫌弃我的法衣难看,觉得我扮嫩!我那能叫扮嫩吗我本来就很嫩啊对不对?约你西河市集一游,别问我为什么山风泛红还往外跑,任性!” 这叽里咕噜炮仗似的是二师姐段小蛮,逛街什么都有阴影了……唯一那一次西河市集之行她还半路逃了,不过师姐的邀约还是要去的,她也需要购买一些补给品,还有小哈的灵兽袋,小红豆的灵兽丹…… 柳昔卿没注意到,她在听这些传音符时,脸上的笑意竟是一直不断。 哪怕再辛苦,听到这些关心的话,就有一种切切实实地回到家的感觉。之后又用了大半日整理储物袋,将材料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后才用妙法生水诀在浴桶里注了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 第35节 对姑娘家来说,避尘诀什么的,果然都没有用水泡澡舒服啊…… 她身上也落下了一些伤口,不过修真界灵药极多,只要有灵石,就不愁落伤疤。宋媚双送给女弟子的伤药,都是最极品的。 几番死里逃生,柳昔卿这一身嫩皮子上,也有了战果辉煌。胸口、后背、肩膀、手臂、小腿……好在大多伤口都已经开始愈合,届时再涂专门祛疤的药就好。 脱了衣服看了仍然是有点难过,谁不心疼自己呢? 可这比起那些重伤,甚至死了的人,已经好了太多。 终于活下来了……柳昔卿难得地放松,嘴角微微上翘,散开了头发,半沉在木桶里,头发海藻般漂浮,内心一片宁静。 可以促进伤口愈合的精油滴在水中,被热腾腾的洗澡水一蒸,她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真是累极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的禁制突然被人很有礼貌地碰了碰,随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柳道友可在?我是晏修,因元立之事前来拜访。” 柳昔卿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水里站了起来。 他,他怎么亲自来了? 第47章 “请魔君大人稍待片刻!” 柳昔卿急忙出了浴桶,光着脚抱起衣裙,冲到屏风后面穿衣服,直到穿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会法术。 立刻用术法穿好衣服,避尘诀净形诀什么的都往自己身上施,整桶热水也来不及倒掉,直接装进了储物袋。 正准备出门,又想到地面还有她不慎溅出来的水迹,立刻一个术法丢过去,又铺开神识查了一遍屋子,确定没有什么遗漏才理了理裙摆走了出去。 晏修仍旧是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地站在西院门外,看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彩,待她挥手解除了禁制,才问道:“我莫不是打扰了柳道友?” “哎?并没有,只是在整理东西。”她躬身行礼,“晚辈恭迎魔君大人。” 或是错觉,她似乎听到魔君大人轻笑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一股暖风擦着她身子盘旋而上,拂起了她的长发。 只听晏修走进来的同时,低声说了一句:“头发还湿着。” 托水火不侵法衣的福,柳昔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头发,早已被那一阵暖风烘干,立时脸上通红,随着他走了进去。 修士不拘小节,她心里安慰自己。 而且谁能想到元立的事刚刚才报上去,魔修办事竟会如此有效率,甚至魔君大人亲自前来……柳昔卿重新挽了一下头发,随在晏修身后走了进去。 晏修坐了下来,柳昔卿陪坐。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 不似上峰对下属,也不似正常男女友人,更不似男女道侣。 更像是一头收敛了爪子的猛虎,不知受了什么吸引,想要靠近一朵娇嫩欲滴的蔷薇花,而那带刺的花儿,被风拂过的花瓣颤抖着,本能想要退缩,却退无可退,也无所谓退。 柳昔卿此时已经敏感地察觉到面前的男人,似乎对自己有一些好感,不然他不会接到消息就过来询问自己,元立五十年未归案,他不会急于一时,也不至于劳驾魔君亲自前来。 何况小昆峰秘境中,沈昭话中有话地点破了她手上的那枚花戒时,柳昔卿就隐隐有些预感。 那么…… 这带刺儿的蔷薇犹豫着,要不要给这头过于接近自己的猛虎,刺上那么一下? 可刺得急了,猛虎会不会直接一爪子拍碎了自己? 刺得轻了,会不会又被人看得轻浮? 又或者……也许他仅仅是对她一些好感,她若是被魔君大人当成想依附于他的女人,就太丢人了。 想了又想,以不变应万变。她奉上了一杯灵茶,缓缓地推了过去。 此时此刻,柳昔卿并不知道,那头猛虎也在犹豫着。 怕弄坏了花,怕弄疼了花,怕弄怕了花……若是只轻轻一嗅,又何须顾忌这么多?说到底,他心里若是喜欢,就是要将花儿护住,让她长长久久地在自己身边绽放。 然而什么都阻挡不了这头猛虎想要靠近的心情,所以得到元立的消息后,他几乎是瞬间斩裂空间,直接来到了宏景山。 只是看到柳昔卿脸上略紧张的神情,又同时升起一股呵护的心情。 太过唐突,还是吓着了她。 竟是不忍心。 他按捺住心思,开口道:“马上就要进行下一批守夜人的遴选,所以我希望尽早了结元立的事,其实宋域主的报告写得很清楚,但有些细节,尚想推敲一下。” “魔君大人请问。” 话一开口,两个人都是暗自松了口气。 “有关上善盟进攻红魔谷,除此之外,秘境还有无其他举动?” “有,此次上善盟修士行事高调,他们……” ※※※※※※※※※※※※ 除了与沈昭相关的事,柳昔卿几乎事无巨细地回答了各种细节上的问题。 晏修的询问比宋媚双细致。 对宋媚双来说,她的爱徒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对魔君来说,他敏锐地在报告中感到了一丝异常。 上善盟的动向,这才是他重点想要询问的地方。 而且里面还有疑点,其实宋媚双和晏修都发现了——柳昔卿隐藏了一些话没有说,在每一个关键点,似乎都有人与她同行。 宋媚双不会问,晏修则是不能问,既然不能问,他连推演都不愿去推演。 最后,他才像是不经意提起:“红魔谷的确凶险,能全身而退,想必你极是不容易。” 柳昔卿知道晏修恐怕猜到些什么,她不知道以大乘修士之能,可以将事情推演到什么地步,只好中规中矩地回答道:“只要冰凄泉还存在,红魔谷的纷争便不会停。” “小昆峰藏了一万年的机缘已经现世,灵气大损,恐怕未来千年都不会再开启,也许到时候,会有办法解决冰凄泉的难题。”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些大能,柳昔卿沉默地点点头道:“异兽是为我所得,但是……” “没关系,长大就好了。”晏修似乎早就知道,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但这安慰的话语是怎么回事! 柳昔卿扯扯嘴角,又想起手上的花戒,她斟酌着道:“魔君大人,这戒指的样子……” 晏修举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询问:你确定你要说出来?嗯? 蔷薇花刚露出小小的刺儿,便被猛虎露出的利齿吓得憋了回去。 柳昔卿在晏修这里也算能屈能伸了,当下把想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噎得双目含嗔,俏出一股不自觉的酥香来。 赏心悦目。 “不过柳道友此番立下大功,按理是要奖赏的。”他慢悠悠道,“魔修虽然不分宗门,两脉分属管理,但奖赏规则是一致的。因魔修不设功勋值,所以按照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划分功劳,立功者可以得到灵石,或与之相等的资源。此番通缉的恶徒元立,为乙等功,可奖中型灵脉一条,每年可产出一万灵石,或是直接奖励灵石五百万,亦或是极品法宝……不知柳道友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也可以按照市值折算。” 虽然不说是天文数字,不过对柳昔卿来说这也是一笔巨款,她有点懵,不知道沈昭想没想到元立的本命法宝竟然值这么多钱…… “我还没想好。”她小声说道。 晏修道:“不妨事,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可以传音告诉我……或者也可以让我应允你一个不触犯天道规则的条件。” “……那个,就不必了。” 蔷薇花高傲地看了猛虎一眼,比欠他人情,恐怕她还是更爱灵石。 晏修早就有被拒绝的准备,他放下茶杯,不提其他,却说道:“守夜人的总部在北阳州,所以我大半时间,也是在北阳州。” 这是在告诉她传音地址吗? 他继续道:“北阳州虽然名字里带了个‘阳’字,却是极寒之地,大部分时间,即便是阳光普照,也很难感觉到暖意。许多高山终年积雪,气候恶劣,但景色却很美。北阳州有一种特产,名为玉雪树。” 晏修伸出手来,他掌心处,随着他的话语,生出一根白玉似的木棍。 木棍一开始只有手指粗细,随后在他手中渐渐成长,生出枝桠,长出雪色的树叶,枝蔓垂了下来,无风自动。 直到树的粗细有手掌大小,树高接近柳昔卿房屋的梁顶,才停了下来。 而晏修依然用手托着玉雪树。 “柳道友是否觉得它很漂亮?但这种树,生来无任何用处,且脆弱易折,每一棵若是想长成这等大小,则需要四千年,若是经历风吹雨打而活下来,则几率不足百分之一。” “华而不实。”柳昔卿总结道。 “不过玉雪树之所以能成为特产,也有其原因。追溯到前九个纪年的圣古纪,曾有一名修士在灵力耗尽,将死之时,用玉雪树当柴火烧,才发现了它的另一个华而不实的用处。” 晏修站了起来,他指间生出一缕劲风,风中带了一丝赤红的火苗,缠绕上玉雪树,顷刻间将整棵树烧了起来。 那树就像是遇到火的雪,一寸寸被火苗融化。被灼烧的同时,还有一股芳香传来,柳昔卿眼前熟悉的住所渐渐模糊,变成了一片晶莹的白色花海。 眼前云雾缥缈,似一罗柔纱,似一蓑烟雨。 那芳香更浓烈时,方才缓缓显露出原貌,引人入胜。 两人仿佛进了一处幽微秘境,结界将人间隔离在外,只余最纯美的梦境。 半人高的花海摇曳,脚下绵软如云朵,空中垂着一缕缕晶莹的花藤,柔柔地洒下些许露水。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柳昔卿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她想去看晏修的表情,可却放不下眼前美景,一片片花瓣像是玉琢雪雕而成,天地间是一股温暖的风,吹过空中的花藤,发出细碎的银铃声,花海一眼望不到尽头,纯净而美好。 这突如其来的景色美得让人窒息,她前所未见,画不能绘其千分之一,笔不能写其万分之一,只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 有花落下,柳昔卿便伸手接住,看着那小小的花苞在掌心绽放开来,如痴如醉。 此时耳边才想起晏修低沉的声音:“玉雪树在燃烧时,会将人带入一个绝美如画的幻境中,所以这玉雪树,也有一个别称,名为‘最后一梦’。” 他话音刚落,柳昔卿便发现手中的花在最盛极的时候碎裂开来。与此同时,花海的花儿也纷纷散落,无数凋零的花瓣“呼”地一声绕着两人飞了起来。 从进入幻境,到崩塌,不过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其实我亲自来拜访素爻洞,只是想让你看一看这份美景。不过刹那,看过就好,对不对?”他终于侧过身,在这碎玉飞花的景色中,凑到了她的耳边说道。 呼吸间,嗅到她身上传来沐浴后混合了花香的女子体香,可这并不重要,以他的通天彻地的修为,那份馨香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想要的是…… 柳昔卿闻言转过头,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她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 第36节 “不过刹那,看过就好。” ——对他来说,一眼就已经足够。 第48章 因公事远道而来,只饮一盏清茶。 他倾慕这个姑娘,却因为怕她多心,不能送任何礼物。 所以他带来了只能绽放刹那间的“最后一梦”,不过是“看过就好”的美景,不过是要她看他一眼。 奢侈得天怒人怨,纯净得几乎让人想要叹息。 而他从柳昔卿身边逃离的速度,也快得让人想要叹息。 甚至柳昔卿还没回过神来,两人又重新回到原本的距离,屋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至于刚才晏修靠近她的那一刻,柳昔卿觉得也许只是她眼花了。 可她分明闻到了那如同夜晚轻风一样的气息,在某个瞬间无比靠近她,几乎将她全身笼罩进去。 他端坐得笔直,宛若夜空星辰的眼眸低垂,薄唇紧抿着,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的微风在两人中间流动,泄露了其主人有些紧张的心情。 他若是个愣头青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地位那样尊贵的大能,此刻露出这样青涩的样子,像是怕被刺儿扎伤的小老虎,由着她打量。 柳昔卿即便是不动心,也有些动情。 怎么好去为难他啊……咽下了疑问,她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女之间微妙的试探,真真是一场磨人的战事。两人心照不宣地整理心情,一时无话。 可某只装嫩的猛虎觉得,即便就这么枯坐,也是好的。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僵局还是由晏修打破。 “柳道友想好要什么作为乙等功的奖赏了吗?”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看着面前的茶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 哎?说好的给我时间慢慢想呢? “还是……要灵脉吧?”毕竟她现在不是特别缺钱,有一个可以持续产出的灵脉会好很多。 “其实乙等功通常只有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才能立下,所以才会有灵脉这一选项,但灵脉需要依附土地才可存在,宏景山已有十处灵脉,若是给你芥子石,以你现在的修为也无法开启……”他耐心解释道,“若是柳道友信得过我的为人,可将灵脉寄存我处,每年我会送来产出灵石,也可预支灵石给柳道友。” 魔君大人怎么可能会贪图这么点灵石,但柳昔卿还是纠结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是她为什么要把灵脉交给他啊,其实交给师父宋媚双应该更为妥当。 晏修亦是抬眼看向柳昔卿。 他对自己的容貌没什么概念,也不像沈昭惯会使用美色,即便他心里想要讨好她,可脸上却做不出魅惑人的表情。 万年的修行岁月里,太和教会了他一切,却从未告诉他该如何得到一个姑娘的芳心。他有些紧张地将脸转过去,手不自然地握拳,心中刹那间想的,是被她拒绝该怎么办…… 结果柳昔卿却问道:“会不会太麻烦魔君大人?” 晏修如同心中乌云破开了阳光,他立刻道:“不麻烦,只是守夜人选拔之后我会负责培训他们,而柳道友想必也要准备闭关结丹,所以,此次先预支五十年份的灵石可好?” 柳昔卿行礼道:“那就多谢魔君大人了。” 中型灵脉的产出是一年一万灵石,五十年份便是五十万灵石! 柳昔卿没出息地高兴起来,她面上还绷得住,但是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晏修也很高兴,他微微笑着,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来。 对猛虎来说,花儿不常嗅,总得有个借口。 送灵石这个,真是再好不过了。 随后他正色道:“此次元立之事,由守夜人直接负责,若是弦月护法丰澈来询问,我会吩咐你师父挡回去,小昆峰秘境里的事,无须再像其他人提及,我自有安排。” “是。” 他手指凌空点了点,一团风聚成了一片黑色的树叶,对柳昔卿道:“此物名黑叶,是我的神通,若是你想找我,只要将灵力输入叶脉,对着这片叶子说话,我便能听到。” 柳昔卿没拒绝,她牵连进元立一事,那是化神修士层面的博弈,她师父宋媚双也只是元婴修士,若是有什么刁难,她必须有能够联络上晏修的方法。 只是这修真界也太神奇了。 她好奇地接过叶子:“有使用次数限制吗?” “没有,但是不能在密室之类的地方使用,必须要在有风的地方。” “魔君大人就是用这种法门与其他人联络?” “……不是。”是你一个人的,但晏修怕给她压力,没说出口。 柳昔卿一听就不敢往下问了,她点点头道:“我会妥善保管的。” “不必……” “我懂我懂,比你修为低的都动不了它,对吧?”柳昔卿还记得手上的花戒呢,她虽然不提,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戒指是怎么回事,沈昭挑明后,柳昔卿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认为魔君大人跟她两清。 但这份情,老实说,柳昔卿还没有心理准备去接受。 就如同在须弥芥子空间里,她没有选择依附晏修一样,柳昔卿是个胆子不大,但很有主张的姑娘,同时她的心里也很清楚,做魔君的道侣,应该肩负着什么样的压力。 而且在柳昔卿的观念里,俩人这才是第二次接触,谈什么都为时尚早,她对自己的人生,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对待。 …… 她这边心思百转千回,晏修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皱眉道:“北阳州有客到访,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她行礼道:“恭送魔君大人。” 晏修右手中又凝出一柄无形的风剑,上面围绕的罡风撕裂了她屋子内的一方空间,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无尽虚空。 虚空位移,是只有大乘修士才有的神通。 他一步跨步进去,最后一句道:“柳道友保重。” 虚空随着他的身影,瞬间关闭。 走的时候与来的时候一样,都让人猝不及防。 柳昔卿呆坐了好一阵,才起身收拾茶盏和灵石,将黑叶收在衣襟里,盘算了一下现在身上的灵石。 宋媚双打赏菩提血的五万,再加上奖励她取回元立神君本命法宝的十万,以及晏修预支的五十万——她现在足有六十五万灵石。 按照现在的物价,可以买二十多件极品法宝,对一个筑基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她分出二十万灵石来。杀元立,主要还是靠沈昭的头脑,虽然他坑了她,但柳昔卿不是拿了好处就忘本的人,下次若是有机会遇到他,应当分他一笔。 其余的钱,就可以购买材料继续炼制法宝了。 眼下她还有一些俗务要处理。 首先是卯月二十七日的三代弟子宴会邀请,接下来还需拜访一次久朝师兄,之后要与二师姐一同去一次西河市集,算算时间,到辰月初三,还可以见一下四师嫂。 之后再闭关冲击金丹期。 ※※※※※※※※※※※※ 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 第二日她就被久朝师兄派弟子请了过去。 到了他的茅舍外,久朝正袖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画的阵图。 他第一句话便是:“你当初默下来的那张魔君使用的聚灵阵图,我终于研究出了些眉目。” 当年柳昔卿一箭射死三金丹,除开对方轻敌的因素,小红豆的锡兰真火和晏修所用的聚灵阵都是关键,那聚灵阵明明只用了些许材料,便发出了极大威力,柳昔卿回到宏景山后立刻将阵图默了下来,送给了久朝参详。 “阵图易画,但想作用在我的弓箭上,还是太难了。”柳昔卿亦走过来,看着那阵图说道。 她和久朝最近年都在研究聚灵阵的应用,她的凝晖弓上就刻画了一些聚灵阵的咒文,但因为媒介太少,阵法的强度并没有明显发挥出优势。 阵盘的使用也有其局限性,毕竟她在射箭时最需要的是防御阵盘,聚灵阵并非必需。所以她希望能将阵盘完整地复制在弓上,这样每一箭的威力,将所向披靡! 想法虽好,但能做到的却没几个。上古许多箭术都已失传,如今就连最擅箭术的九重天外天贺氏一族,都放弃了用聚灵阵加强弓箭的研究,转而研制威力巨大的箭。擅机巧的五大山门之一的格物宗,其下专攻武器改造的一脉也以机关改造为主,柳昔卿的“袖弩”应该就是格物宗出品的佳作。 只有久朝这样痴迷阵法的人,却又恰好有个使弓箭的小师妹,才会念念不忘地想将聚灵阵与弓结合起来。 他听到柳昔卿的话,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意。 “可我做到了。”久朝缓缓道,他从袖中摸出一条弓弦和一枚扳指,“你试试。” 柳昔卿眼睛一亮。 “师兄这是另辟蹊径,在弓弦上下的功夫?” 三师兄威武! “不错,要知道修士用的弓上,已经需要刻的阵法太多了。有准星阵、灵力加持阵、延展阵……所以多加一道聚灵阵才如此艰难,阵法所需要的材料会加重弓的负荷,而弓的重量、箭的重量,几乎要精确到一钱大小。而弓弦则不一样。” 柳昔卿道:“弓弦的原材料不变,但阵法的材料负荷可以通过右手佩带扳指来化解,三师兄好厉害!” “‘扳指’是人间军队常见的制式装备,但修士不怕弓弦擦伤手指,所以很少有人使用扳指。说起来这个想法……”久朝看了一眼柳昔卿左手上的花戒,“还是看到柳师妹手上的戒指才想到的。” “……”师兄求别吐槽。 “速速试来!”久朝本就想看成果,当下没耐心地催促她道。 柳昔卿将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灵力注入后,立刻感觉扳指里面的聚灵阵开始运转。 她祭出凝晖弓,手中凝出一支蔷薇箭,当弓弦、箭、扳指连在一起时,聚灵阵开始疯狂运转,周围的灵气都向着柳昔卿而去。 “开!”她口中喝令道。 红衣翻飞,只听“嘭”“嘭”“嘭”三声,柳昔卿身后立刻浮现出三方光芒四射的阵图,每一个阵图皆刻录咒文,在她身后不停旋转! 成了! 大量灵力涌入她手中的弓箭上,震荡得她几乎想要仰天长啸! 原本只是想试试,但这一箭,威力竟然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程度! 久朝瞬间张开结界护住他的那些花花草草,急忙叫道:“向着峰顶,师父一定能接下!” 柳昔卿咬咬牙,将箭尖冲向峰顶。 俩人心中都是默念一声:师父,对不住了。 第49章 第37节 护山大阵不容挑衅,久朝的花花草草绝不能碰掉一个叶子。 三个聚灵阵加持的这一箭,放眼宏景山,除了三位元婴洞主,能接下的也不多了。 柳昔卿拇指再也绷不住劲儿,只好将箭尖对准峰顶,她猛地松开手指,喊了一声:“师父小心!” 那道箭带着恐怖的速度向峰顶而去,其间夹带的灵力几乎旋转成一个小漩涡,所擦之处全部分崩离析。 碎石滚下,草木零落,惊起飞鸟无数。 然而这一箭还未到峰顶,便被一个金光灿灿的宝塔压制住攻势,那是宋媚双的本命法宝“浮屠塔”。 元婴修士对上筑基修士的法宝,本该碾压。 但如果是师父遇上徒弟的法宝…… 蔷薇箭就像是刚出笼的猛兽,而浮屠塔则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在蔷薇箭左突右撞时,用博大的胸怀包容了它。 被突然制住的蔷薇箭不甘示弱地继续向上冲,而浮屠塔则不紧不慢地自最底下一层开始亮起光晕,而后随着塔的层数,一层一层砰然漾开。 宝塔神通减轻了箭的力度,光晕冲散了箭上的灵力。当柳昔卿与箭的灵力牵扯终于断裂,浮屠塔才轻轻一旋,将蔷薇箭绞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幕落在柳昔卿的眼里,突然想到了在谭家村外,晏修恢复修为后,对待几道神识攻击时的不同表现。 前几道神识攻击他都简单粗暴地硬接下来,只有中陆州方向的攻击,却被他以同样柔和的方式消解。 就像师父这次对待她的攻击一样,生怕灵力反馈伤她经脉,不得不以更消耗灵力的方式接下来。 ……中陆州,那应当是来自太和的攻击吧,他曾经的宗门,也许那一道攻击,正是他的故人。 柳昔卿心下嗟叹,又想到师父如此照顾自己,对闯祸更觉得愧疚了。 蔷薇箭的攻击散去后,两人耳边同时响起宋媚双有些不善的声音:“试验法术不晓得去演武结界?久朝,你师妹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吗?你们两个,各罚五千灵石。” 久朝扬手挥了结界,听了宋媚双的话,抽了抽嘴角,对柳昔卿道:“三个聚灵阵对弓箭和你本身都损耗太大,平时斗法,开一到两个聚灵阵即可。” 柳昔卿身为聚灵阵的媒介之一,当然知道这种负荷对修士极大,以她现在的修为,极限也就两箭而已。 但威力着实惊人,待她晋阶到金丹期,还能进一步调整改良。 她心情大好,取出一万灵石堆在地上,祭出法宝就往西院飞。 “那就劳烦师兄帮我送灵石了。” ※※※※※※※※※※※※ 之后的三代弟子宴会,参与者几乎都是筑基期修为的弟子,只有昂真人的两位大弟子为金丹初期修为,为首的正是负责举办此次宴会,给她发了请帖的明晋。明晋与师弟然玉见到柳昔卿后,也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柳师叔”。 她本以为走个过场就可以,却没想到这些大多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师侄们,竟是很热情地纷纷过来寒暄。 此次聚会足足有百来人,仅仅是打招呼就用去了一个时辰……她好不容易才歇下来,却看到顾三辩走了过来。 “柳师叔果然来赴约了。”顾三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传音道。 柳昔卿品了一口手中灵茶,同样传音道:“不好不给面子。” “柳师叔似乎有些辛苦啊……”意有所指。 “大家看上去都很热情。” “柳师叔似乎很意外?” “之前与一些弟子也有交流,那会他们还仅仅是恭敬,现在……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修士相较凡人,的确冷情了些,但是一个心性好的师叔,却是没有人不喜欢的。”顾三辩笑着道。 “想来,他们应该知道我救过你了。” “这又不是秘密,不过……谁不喜欢好人呢?他们也许并不想求助你,但只要确定你不会伤害他们,就足够赢得一个修士的善意了。” “所以说魔修之间的交往,并非是先从善意开始,而是先从对方没有恶意开始的?” “哈哈,我没总结过,但我确实愿意与一个不会害我的人交朋友。所以柳师叔,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少年侧过头,在阳光下露出笑容,神采飞扬地问她。 柳昔卿也笑笑,她拍了拍顾三辩的肩膀道:“好啊。” 顾三辩却慢慢收回了笑意。 “可柳师叔就相信我的诚意?相信我不是为了攀附你才与你交好的吗?不怕我是利用你吗?师祖的关门弟子,中级炼器师,出手大方,责任感重,能够舍己为人……恕我直言,柳师叔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很好利用’几个字,”他叹了口气,“师叔还真是让人操心啊……” 柳昔卿听到这话,有些意外,但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缓缓道:“我何尝没想到这些,但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便力所能及地帮他们一下又有何妨?低阶修士举步维艰,若是有人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我也会心存感激的。但是……”她话音一转,“心术不正,贪得无厌者,我当敬而远之。” 顾三辩抬头看她,举起一边的茶壶,为她斟满茶,却不再言语了。 大多弦月魔修都是对大道冷了心肠才堕魔的,像柳昔卿这样还有一腔热忱的人,着实少见,顾三辩心中其实并不认同柳昔卿的说法,但他却觉得,正是这样的柳师叔,才值得他去追随。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代弟子。 光鲜的皮相下,想着什么,谁又能知道? 不过不要紧,有他在。 ※※※※※※※※※※※※ 三代弟子宴会之后,柳昔卿便寻了段小蛮,与她一起去西河市集采购补给。 段小蛮也不知多久没逛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要钱”“买买买”的状态,而柳昔卿则相对有节制一些,她本就准备闭关结丹,购买的都是金丹期所用的法宝符箓。 当她与段小蛮一起进了丹药店,看着可以帮助修士进阶金丹期的凝元丹时,却犹豫了。 按照修真界典籍中的记载,修士结丹失败的话,虽然不会有致命危险,却可能跌落一个小境界,而凝元丹可以提升结丹几率,高品级的凝元丹甚至可以直接成就一个金丹修士,所以现在的修真界,金丹修士并不稀奇。 虽然柳昔卿想用自己的力量结丹,但要不要买一颗来有备无患呢? 段小蛮不经意似的说道:“现在修真界晋阶已经太容易了,这满大街,只有金丹才有资格入世历练,筑基修士若是没个长辈跟着,根本不敢下山。但师妹可知,为何素爻洞弟子还有那么多卡在筑基巅峰的?可不是因为买不起凝元丹,也不是因为惧怕丹毒,更不是怕根基不稳……”她笑笑,“而是受了太和的影响。” “咱们素爻洞与太和有什么关系?”柳昔卿一下子就想到了宋媚双几乎不离手的那柄长剑。 “咱们做弟子的不可说。不过你也当知道,太和剑修晋阶,都是要抗着天劫,只凭一人一剑。师父虽然不曾这么严格要求我们,但素爻洞弟子晋阶,并不提倡借丹药之力,为的是厚积薄发,考验的是弟子的心性。咱们素爻洞一脉虽是魔修,可师父所创道统,却最注重心性,我相信你也察觉到了,你们这次去的小昆峰秘境,其实也是一个心性上的考验。” 柳昔卿苦笑:“师父似乎对我很有信心……”原来之前都是考验。 段小蛮正色道:“恐怕没有人比师父更担心你了,但素爻洞要的从来都不是温室鲜花。”段小蛮拉她出了丹药店,她个子娇小,却异常温柔地将柳昔卿的一缕长发理到耳后,“虽然师父和我们都能护着你,但作为我们的小师妹,你也必须有独自面对危险的能力,卿卿,希望你能理解师父的心,要加油啊……”至少在未来的大战之前,素爻洞会有一个出色的接班人,护住这一方苦苦挣扎的魔修。 柳昔卿这才明白,二师姐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素爻洞的传承。 “请师姐放心,我一定会用自己的力量结丹的。” 闻言,段小蛮大大的眼睛呼扇呼扇眨了两下,娇笑道:“师妹好乖,咱们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回去我帮你去大师兄那儿偷丹药……现在我们去挑衣服,我要选个桃红色的!” …… 明明是师姐,看上去倒是像柳昔卿带着妹妹。 柳昔卿哀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容貌定格在了二十岁的模样,是一个女人风华最盛的时刻,同时也衬托出了她的艳色。 但装嫩是不可能了,看着师姐毫无顾忌地买了一堆嫩生生的衣裙,还有许多毛茸茸的小饰品,柳昔卿扶额。 段小蛮好好心地分给柳昔卿几个毛绒绒的雪兔毛球,染成各种颜色插在发间。 柳昔卿一看这个就莫名想到晏修手抚小红豆的样子,他似乎极是喜欢这种手感,立刻寒毛倒竖,坚决不收。 两个人继续采办,经过一个卖灵兽丹的摊位时,柳昔卿想到自己现在有两张嘴嗷嗷待哺,便停下与那摊主讲价,快要将价钱杀到八折时,却不想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温声道:“这灵兽丹不知还有多少,在下想全包了。” 魔修下山通常都会用藏形斗篷,柳昔卿并不怕暴露身份,她抬起头,正想与这插手的人理论,结果却看到一张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人看到她,拱手道:“不知道友可否割爱,在下将要闭关,需要大量灵兽丹喂食灵兽,但是店里的量太少,所以才想包下这个摊位,请道友……” 柳昔卿瞬间想到一个人,她脑子嗡嗡直响,那人后面的话她根本已经听不到了。 眼前修士五官端正,面皮黝黑,身材高大,仪表堂堂…… 那是她记忆里的三师兄。 唐峥! 她几乎呆住了。 身边的段小蛮眼疾手快,立刻感觉到柳昔卿有点不对劲,她应对突发状况极有经验,当下将柳昔卿拉到身后,平静道:“既然这样,就不多打扰道友了,我们愿意割爱,有缘再见。” 随后便拉着柳昔卿快步离开了此地。 只有唐峥还停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子的背影,有些出神。 第50章 唐峥还活着,而且今天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是否已经得知真相? 他会不会认出自己? 那个见了她就会脸红,对她无比包容的青年,若是知道她这具身体的原来主人早已被曾经的师父害死,又会如何? 再遇到原主之前的故人,柳昔卿心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不知该如何面对。 …… 出了西河市集,柳昔卿强压下心中震动,她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可脸上神情再沉稳,心中仍是紧张,这一幕落在段小蛮眼里,自是掩饰不过去。 段小蛮祭出飞行法宝,将她拉了上去,安抚似的握着她的手。 “他是……”柳昔卿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是我曾经师门的三师兄。” 这话一说,段小蛮就什么都明白了。 “放心,他认不出你。” 藏形斗篷可以遮住外形,若是对方不用神识,是探查不出斗篷下的真实面孔的。如果他用神识打量了,那她们也不可能从西河市集全身而退。 “我知道,师姐,灵空七子俱已身死,当年的事他并不知情,想来不会出事。” 段小蛮笑了,她捏了捏柳昔卿的脸:“就算出事也没关系,师父既然把我们救回来,就做好了应对准备,天大的事,有师父担着呢。” 柳昔卿闭关结丹在即,段小蛮不愿让她分心。 柳昔卿回握了段小蛮一下,点头道:“应该没有那么糟糕,这位师兄一直对我关照有加,不是坏人。” 第38节 “我观此人已是金丹期真人,在师妹未结丹之前,还是不要下山的好。” “好。”柳昔卿答道。就算段小蛮不说,她暂时也不准备下山了。 两人回到宏景山,柳昔卿老老实实将此事说与宋媚双。 师父大人只是懒洋洋摆摆手:“你曾经的师门‘腾序阁’本就是灵空七子支撑的小宗门,那七个人渣死了之后,宗门当然就散了,只是他们之前寻弟子炼魂的事,却无迹可寻,可见其后台很深,并不愿为了他们这样的马前卒暴露身份。这样一来嘛,你反而会很安全。至于这个唐峥……他若是出招,接下来就是,我们弦月魔修虽然行事低调,却也不是怕事的。” “只怕会给素爻洞带来麻烦,弟子惶恐……” 宋媚双站起身来,放出了元婴修士的气势,对柳昔卿说道:“你可千万别起什么独自面对的心思,师门是干什么的?就是这个时候给你撑腰用的,不止是你,就算任意一个三代弟子,我也会护到底。”她伸出涂抹蔻丹的手指,抬起柳昔卿的下颌,“你是个好孩子,所以你当知道,若是年长的不去护着年幼的,若是强者不去守护弱者,那么这世间就再也不会有人长大,也不会有人变强,更会导致道统荒芜,传承枯败……所以我在其位,承了这份担当,就绝不会后退一步。” 柳昔卿被宋媚双一番铿锵有力的话激得气血震荡,想变强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在弱小时,她只盼着能保全自己;在小昆峰秘境里,她与顾三辩等人一同历练,想的是保全一个团队;而在宋媚双勾勒出的境界里,她则想守护更多的人,想在这乱世中,也能做到无愧于心四个字。 她同时也明白,为什么当初在小昆峰秘境,她竟会本能地去救顾三辩……这种担当,原来已经烙印在她的骨子里了。 修真传承,不仅仅是授业解惑,更是一种守护。 去守护那些像她一样,因种种不堪而入魔的弦月弟子。 她看着宋媚双,坚定道:“师父,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闭关结丹!” 宋媚双收回了手,微微一笑道:“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看着柳昔卿飞快离去的身影,她才重新半依在榻上,挥袖展开一张传音符。 “远鹭师兄,过些日子,我会带一名弟子去虚妙山做客。” ※※※※※※※※※※※※ 柳昔卿没有等到辰月初三见四师兄灰熊和四师嫂,她匆匆留言后,回到西院略微整理了一下,便去了宋媚双特意为弟子结丹而设的“丹元洞”。 这洞里一共五间闭关室,此时正巧有一位弟子在闭关结丹,柳昔卿随意选了一间,将阵法闭合,坐在闭关室的中心,五心向天,开始感应天地灵气。 灵气吐纳而涌入,然而更多涌入识海的,却是她在人间界的种种经历。 最开始,她像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异乡人,浑身戒惧。 后来,她慢慢放下了成见和敌意,开始接纳这个世界。 如今,她在这里有了家,有了归属,也有了可以推心置腹的长辈和友人。 修炼、历险、交流……这个世界如同一个画卷,一点点展开她的故事、她的内容、她纵横的深度、她无所不容的广度。 有满手鲜血的坏人,亦有重情重义的好人,有泥泞污浊的一面,亦有光明正气的一面。有尸山血海,也有玉雪树那美轮美奂的最后一梦…… 何处不是风景呢? ——她眼前走马观花掠过无数回忆,每一个伤痛,每一次坎坷都化作她心性上的奠基石! 丹田内,属于修士的真元之液翻涌,向四肢百骸流去,循环十二周天之后,又向丹田涌入。 只这一来一回,柳昔卿神识中却已经翻天覆地。 许多规则在她识海中推翻,又重新建立;许多景色在眼前繁荣昌茂,随后又化为一片荒芜;许多人的样貌在其中昙花一现,却似乎与她有着奇特的联系…… 周而复始,直到真元之液重新归于丹田,她才终于觉出一丝清明,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浮现。 或是一道光,又或是一句话。 或是一种韵律,又或是一声叹息。 抓住它! 那是天道的萌芽,是道心的种子,是她立足人间界最玄妙的脉络! 那一丝清明,破开迷障,破开云雾,破开她心中虚妄,破开一切不真实——丹田内如燃起一团火,煅烧着她体内元液,煅烧着她的神识! 而那不是火,柳昔卿清晰的感觉到,那是天地间的“玄”。只有不借外力,才能体会到的“玄”。 自宇宙洪荒始,天道赋予凡人最美妙的礼物,便是这“玄”。 为凡人领悟“玄”开辟的最艰难道路,便是修真。 它隐藏在轮回中,四季更迭中,岁月流逝中。 只有它不朽! 柳昔卿如饥似渴地体悟着这道真意,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一股奇妙的力量不断洗刷着,浑身净透无比,如若新生。 她体内不单单是有经脉、有肉身,有丰姿、有体貌……而有了一股不可抗拒的乾坤运转之意,那是她修炼到现在,不断体悟天地而生成的所在。 当她的身体再也盛放不住这些所在,丹田处的元液,也在淬炼中,慢慢凝聚出一颗圆润的金丹。 有日月之辉,有生命之光。 天地方圆,道法自然,皆在其中。 修行一生,为人根本,皆在其中。 有生有死,有我有物,皆在其中。 真元开阖,无形之法,皆在其中。 …… 当柳昔卿重新睁开眼睛,灵气倒灌,烘托得那金丹光芒万丈,灵力膨胀至全身,每一道都将她经脉扩张。 而柳昔卿则在此时归拢在体内暴涨的灵力,当最后一缕灵力也乖服在她的经脉中后,她内视丹田内的那一颗金丹,终于露出微笑。 从此境界已有不同,眼界也不同。 柳昔卿推开闭关室的门,看着外面的夜空,化作了一道金光,飞上了峰顶。 ※※※※※※※※※※※※ 峰顶的东拓一看到柳昔卿,不小心从石头上跌下来,瞬间变为原型,语无伦次地问道:“你结丹成功了?” 柳昔卿笑道:“是啊,终于成了。” “妞,你太逆天了,你知道你用了多长时间吗?” 柳昔卿点点头,她随手推演:“今日是辰月初二,我闭关已有一日半。” “一日半就结成了金丹,在素爻洞,你是头一份。”东拓兴奋得摇尾巴,宋媚双还真是捡到宝了。 “不知道师父方便接见我吗?” 宋媚双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快进来让为师看看!” 柳昔卿又冲着东拓一笑,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飞入宋媚双的庭院。 东拓这才揉揉眼睛,他不是第一次见筑基修士结丹,但是在气度境界上发生如此质变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管是宋媚双,还是段小蛮,亦或是其他女修……结丹对修士来说,虽然是晋升一个境界,却仅仅是量变,在这修真界,只要有灵根,几乎修炼到金丹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有结婴才是质变。 但他在柳昔卿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像是一朵微小的花,突然绽放了些许。 而就是这些许的风情,就足以令人侧目,耀出惊心动魄的华彩。 这却不是他作为一只妖兽能理解的,东拓回头望向庭院。这种事,还是交给宋媚双去操心吧。 第51章 柳昔卿拜下去,端端正正给宋媚双行了个大礼。 “多谢师父教诲,弟子结丹已成。” 除了弟子洞府之外,宋媚双的神识几乎覆盖整个素爻洞,柳昔卿结丹的同时,她便感觉到了。 柳昔卿结丹速度太快,单灵根虽然逆天,可也没这么厉害,放眼修真界,除了太和剑修晋阶要抗天劫,其他修士若是服用凝元丹,起药效就得至少五天起,若是不用凝元丹,也极少不到两日就结丹的。 恐怕她这小徒弟,有点来头。 弑师、入魔、被她救出、身怀媚气、遇魔君、收异兽、诛化神修士、结丹……样样都不简单。 如今已成金丹,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一颦一笑,都像是把握在一个最好的度上,一举一动,都像是有了章程法度。 这意味着什么? 宋媚双几乎有一种错觉,眼前如鲜花般娇嫩的徒儿,正在缓缓张开她的花瓣,而她的盛放,乃是应和天道规则,非人能所控制。 一种玄而妙的感应,使得宋媚双境界有些松动。 她心念一动,拉起柳昔卿道:“凝神放松,为师要观你境界。” 柳昔卿立刻收敛了气息,宋媚双的神识探入柳昔卿体内,迅速游走一周天,而后撤出才道:“境界稳固,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你做得很好。” “师父,我很欢喜,”柳昔卿看着宋媚双道,“修炼渐入佳境,越是向上攀登,越是能看到更多的风景。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修士都那样想活下去……” 想站在更高的地方,去俯瞰自己的人生。 想看到更美的风景,来印证自己一路的惨烈。 那风景所在,就是天道之下,为修士开拓出的境界规则。 …… 宋媚双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既然想看得更多,那么为师便给你一个月时间准备,之后我们将下山前往虚妙山,拜访你师伯远鹭神君。” “谨遵师命。” ※※※※※※※※※※※※ 柳昔卿在师兄师姐口中,也曾听说过宋媚双的师兄——远鹭神君。 这位大名鼎鼎的化神中期修士,走的是黑白通吃的路线,除了在魔修中声名远播,同时还是经营着东胜州最大的拍卖场“致远盛会”,每年巳月十五开放七日,人间界修士无不慕名前往。 除此之外,他旗下还有字号“致远斋”,分店遍布东胜州每一个城镇,专卖高阶法宝。 致远斋的崛起也就在最近五百年,于远鹭身为一个魔修,能在正道的眼皮底下做这等八面玲珑的营生,也算是个人才。据说他每天手上过的灵石,都堪比一个中型宗门一年的开销,乃是东胜州排行第一的大财主。 于是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宋媚双有“拿灵石砸弟子”的爱好,甚至用极品法宝打赏弟子也不皱眉头……这师兄妹俩,估计没少在一起敛财。 柳昔卿自是对师父师伯二人赚钱的能力无比羡慕,这些年供给她炼器的材料,想必也少不了师伯的资助。 昂真人的丹道,段小蛮的符道,久朝的阵道,以及她的炼器之道,全都是烧钱的技能。而对一个炼器师来说,见的法宝越多,与炼器上便越有心得,此次叫她一起去虚妙山,想必也是想带她去致远盛会开一开眼界。 金丹期的弟子,也该准备下山历练了。 第39节 不过这致远盛会还会遇到什么牛鬼蛇神,可不好说,柳昔卿仍是谨慎地做好多种准备。 小红豆和小哈因为她的晋阶,等级限制也随之解开,同时晋阶到三阶灵兽,目前在稳固境界中,暂时无法出来。 她虽然在西河市集买了一些金丹期可以用的丹药符箓阵法……但她的武器还需要尽快升级。 这不是一个月能完成的事。 金丹期之后,她还得为自己寻觅制造本命法宝的图纸和材料,这也颇让人头大。 柳昔卿回到西院就拿出在西河市集购买的材料,决定这一个月里争分夺秒地先将凝晖弓和蔷薇箭升级,而改造的事只能压后了。 师兄师姐们得知她结丹成功后,陆陆续续送来了贺礼。 昂真人的丹药,段小蛮的符箓,久朝的阵盘……都是她现在紧缺的,只是文以庭还在闭关,尚不知小师妹已经结丹。 结丹的第二日,刚好是辰月初三,灰熊和宁小婷也赶回素爻洞,得知师妹晋阶后,灰熊拽着宁小婷来了西院。 “师妹,俺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柳昔卿未见人先闻其声,立刻出门打开禁制。 如熊般魁梧的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女修,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道:“这位就是小师妹吧,真是个百闻不如一见的美人。” 柳昔卿急忙请二人入内,可灰熊却一摆手道:“无妨,要不是这份礼实在重要,俺夫妇二人也不会打扰你,结丹之后有许多事要做,俺晓得。” 宁小婷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石头,递给柳昔卿道:“小师妹看看此物。” 这块石头只有巴掌大,沉甸甸地在手上,以目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柳昔卿将神识探入,才发现石头的内核处,藏着一块米粒大小的金子,她的神识刚一碰触,金粒立刻光芒大作,柳昔卿只觉此物在与自己体内深处蕴藏的金灵根相和,里面含着一种万物自生的道法,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若是筑基期时遇到此物,她定不能降服,可她现在已是金丹真人,立刻守住心神,将神识抽了回来,瞬息间将自己在典籍中见过的材料搜了个遍,最后才道:“这是金精……而且金精中的庚金!” ※※※※※※※※※※※※ 修士有五行灵根之分。 天下也有助五行灵根修炼的天才地宝,大致分为金精、木根、火种、灵水、土脉五种,这些机缘,哪怕只得一处,对修行都有莫大的帮助。 其中有火种排名一百,灵水七十一处,木根三百种,土脉五十九条……而金精,却只分两种:庚金和辛金。 庚金为金黄色,为刚硬之道,阳属,主杀伐。若融入兵器,必成天下杀器,是炼器之人心系之物,同时也可以作为金灵根修士的道法根源。 辛金为白金色,为精细之道,阴属,主器物。通常作为其他炼制品的辅料,也可以作为金灵根修士的道法根源。 金精可以被修士吸收,蕴养在丹田,淬炼身体法门,无论是斗法还是修炼,都有极大好处。 但这天地生成的灵物,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 “四师兄是从何得来此物的?”柳昔卿问道。 “说来也巧,此物是我们在西凉州一处集市上所见,与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堆在一起,因为便宜……所以,俺就包圆了。”灰熊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宁小婷看了他一眼,接着他的话道:“结果到了月圆之夜,这里面的金精才放出光芒,还好我等周围是一个隐匿的强力阵法,才没泻出这精金的气息,随后我便用符箓压制住,趁着下一次月圆未到,赶紧赶回宏景山交给你。只是……”她有些羞涩,“这金精分量着实太少了,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不过既然西凉州有它的踪迹,想必以后师妹也能有的放矢了。” 要想用金精辅助修炼,最起码要能将金精炼化成液,运转到全身经脉,方才能成。柳昔卿没试过,但书中记载,至少需要百两才能做到。 这米粒大小的一粒,的确是杯水车薪。 但柳昔卿仍然很感激:“多谢师兄师嫂,在此之前昔卿从未见过此物,或是研究或是融入法宝,都有大用途,不胜感激!” “哪儿的话!咱们师兄妹不讲这些,哦对了,”灰熊又拿出两瓶灵酒,“这是西凉州猴林的猴儿酒,那群妖猴霸占着西凉州最好的灵果,所以它们酿的果酒最是甘甜,且灵力充沛,你备着,说不定以后会用到。” 柳昔卿承了这份情,她将灵酒和金精收下,方才别过这对热情的夫妇,回了小屋。 此时才下了决心,等她实力足够时,就要去西凉州寻庚金,不仅要将其作为自己的道源,还要用其打造本命法宝。 而这颗米粒大小的庚金,就可以先用在凝晖弓上,看一看效果。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盏精巧的油灯,那上面燃的却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小红豆为她留存的一口锡兰真火。 她走进旁边的冶炼房,将锡兰真火缓缓疏导在中心的锻炉中,周围的墙壁立刻被蓝色的火光点亮。 柳昔卿将凝晖弓祭在锻炉之上,将其炼为液态,又在其中小心地滴入这一粒金精。 鎏金色渐渐染遍了整把弓,而与此同时,柳昔卿开始运转体内的《流光烁金诀》,催动那精金更深层的沁入弓身,将庚金的刚强之道,与凝晖弓的锐气结合在一起。 一点一滴,严丝合缝。 一方一圆,规则苛刻。 镌之,錾之。 种种天地玄妙,又在这炼制中,磨合着柳昔卿的心性。 可她不觉辛苦,只觉甘甜畅美。 第52章 当柳昔卿出关时,刚好还差一天就到宋媚双的一个月期限。 一把漂亮的金色长弓悬浮在她眼前,当它铸成时,火光冲天,帘动风起——这是雷劫降世的征兆! 柳昔卿早有准备,她知道有金精融入的法宝,几乎是必成极品法宝,但凡极品法宝出世,哪怕是个炼气期的极品法宝,也会遭天雷劈一遭。 这是天道对于凌驾于世的天才地宝的考验。妖兽化形、极品丹药出炉、极品法宝铸成、稀有灵草开花结果……等等,皆无例外。 而祥云的数量,则取决于法宝的威力。小至一朵,大到万朵,甚至覆盖一域都有可能。 万钧雷霆,自苍穹降下,柳昔卿翻手布下大阵,将刚铸造好的凝晖弓平举在身前,手中一支蔷薇箭,对准了那天雷。 “小红豆!” 一声清鸣,朱红小团子喷出一团烈火。 “开!” 手中扳指发热,她仰头面向天空,身后三方阵图齐现! 万法聚灵、万物聚灵、万念聚灵——三阵合一,灵力急剧旋转,光芒浮动,照亮了柳昔卿的身姿! 当雷劫终于劈开宏景山的护山大阵,柳昔卿拇指一松,将真炎御合箭放了出去。 而此时宋媚双也站在峰顶悬崖边,左手持一方黑色砚台,右手持笔,在空中挥出一道墨痕。 护山大战立刻亮起棕色的光芒,不仅将宏景山围得密不透风,还使出了障眼法,掩盖了天雷痕迹,涌出大量灵力,击溃了前来试探的几股神识。 与此同时,柳昔卿的真炎御合箭与天雷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轰鸣,山中灵气翻涌,而被真炎御合箭击溃的天雷四下迸射火花,半空中像是爆开了一连串的烟火,焦灼之气弥漫。 柳昔卿双臂都被震得发麻,这道天雷的威力与法宝等级持平,这意味着雷劫的能量被控制在金丹期范围内,但她不敢轻视,因为即便如此,那也是天道规则凝聚而成的天雷,几乎是相当于金丹期巅峰的威力! 所以柳昔卿毫不留手,将扳指和弓弦中的三座聚灵阵全部打开。 不过,此次出手与上一次在久朝师兄洞府前的试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以筑基巅峰修为使用三座筑基期聚灵阵,虽脱力,大体却无碍。 以金丹初期修为使用三座金丹期聚灵阵,她差点又抽空了经脉,浑身都在发抖,几乎已站不住。 接了雷劫之后,柳昔卿急忙收了凝晖弓,脚下踉跄了一下,强行挣扎,却还是倒了下去。 不过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软乎乎的黑色毛皮。 东拓化作原形把她负到了背上。 “逞强,胡闹。”东拓冷哼一声,铺开爪下云雾,向峰顶飞去。 柳昔卿在闭关铸造法宝时,本就高度紧张,刚炼造完成便要接雷劫,此时筋疲力尽,连小红豆都顾不上,趴在东拓的背上昏睡了过去。 宋媚双等了一个月,等来的就是一个不修边幅,睡得人事不知的徒弟,当下叹口气,使唤着东拓把柳昔卿放好,灌了她一颗大补丹,转过头对东拓埋怨道:“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省心啊……” 东拓嘿嘿一笑:“别着急,你今天的努力,就是今后的省心。” 这话宋媚双爱听,她眯着眼睛理了理柳昔卿的头发,心里道:乖乖小徒儿,你可快点长大,不止魔君大人着急,为师也着急得很呐…… ※※※※※※※※※※※※ 柳昔卿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宋媚双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目光打量着她,仿佛她是将要被放在餐盘上,端去宴会的美味小糕点。 但这个比喻是不准确的,因为柳昔卿即便想到师父知道魔君大人对她的“青睐”,也尚且猜不出,这位师父其实打算把素爻洞也一块儿打包托付给她。 所以,更准确的比喻是——慈爱的老一辈充满期待地看着下一代接班人。 潜台词是:幼小的苦力啊,操碎了心的师父大人盼望你健康茁壮地成长,拿下魔君,统一全魔修的大业就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师父……”你醒醒。 宋媚双微笑着点点头道:“回去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出发。” “师兄师姐们都一起去吗?” “此行只你我二人,除你之外,他们都已见过远鹭师兄。” 浓浓的串门即视感。 “那请问师父,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吗?” 宋媚双飞了个媚眼道:“打扮得漂亮点。”她又拎出来一个小包裹,“为师还没恭喜你结丹成功,所以这是奖励晋阶金丹期的礼物。” “求师父收回,弟子早已准备好了法衣,真的足够穿了!”姣奴醉的心理阴影还在啊! “长者赐,不可辞。”宋媚双严肃道。 师父你这还是怪我往峰顶射了一箭吧! 柳昔卿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接过包裹,再次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峰顶。 回到西院后,她归拢了一下储物袋,虽然宋媚双没说,但她仍然要谨慎备战。目前有升级到金丹期的凝晖弓和蔷薇箭,断天门还没来得及,但凑合下也能用。剩下就是师兄师姐们送的礼物,还有在西河市集补给的资源,也勉强能算是一个金丹修士的基本家底。 首先将给沈昭的二十万灵石额外用一个小储物袋装好,这是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去碰的他人资产。 目前算上交给宋媚双的一万灵石“罚款”和在西河市集花掉的十二万灵石,她还剩三十二万灵石。 柳昔卿拿出五个小储物袋,每个储物袋各装一万灵石,算是零钱袋,又准备了四个空储物袋,准备随时付账用。 最后才将剩下的二十八万灵石和符箓法宝都放在一个大储物袋里,甚至分出一缕神识锁定它,才放下心来。 大大小小的储物袋铺满了一个桌子,柳昔卿才觉得无奈,这修真界有许多方便的东西,但最不方便的一点就是储物空间不能叠加,储物袋和储物袋之间不能,储物戒与储物袋之间也不能。 可以叠加的空间法宝,只有能装载乾坤的乾坤石,以及晏修曾经演示过的芥子石。这两样,前者已是绝迹的神物,后者她修为还不足以驾驭。 第40节 若是将这些储物袋和灵兽袋都挂在身上,也就跟凡间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修士也会像凡人一样佩带荷包,但这荷包可比凡间的讲究得多,必须水火不侵,延展性好,而且女修还要求做工精致。 柳昔卿也在西河市集买了一个桃心型的红色荷包,据说是近三百年女修中最时兴的样式,上面刻印了灵山豹一族的本命神通,若是有除主人之外的人碰触荷包,就会被可以开凿山石的利爪狠狠挠一下。 荷包周围几乎没有缝合的痕迹,里面最多可以放十个储物袋。修士这一身家当,基本也就随身携带,光棍得很。 她最后才拆开宋媚双送的包裹,里面果然是一件女子法衣,她将其展开,才被衣服的样式惊艳了一把。 女修的服饰并不像凡间妇女所穿的那么中规中矩,因为要斗法,甚至可能肉搏,第一注重的便是够不够灵活,其次才是材质和功能,最后才是美观。 炼制法衣的炼器师也并不一定是女修,谁能指望糙汉子给你在花纹样式上下功夫?所以女修法衣大同小异,大多法衣看上去便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有些时候还不如穿门派弟子服好看。 而那些相对比较漂亮的精美法衣,皆出自有名的炼器师之手,且都是极其昂贵的定制货,若是能得炼器师炼制一件独一无二的法衣,已不能用灵石来衡量,而是有价无市的珍藏。 只是法衣炼制比法宝难得多,柳昔卿这种实用主义至上的姑娘,最先学的便是炼制武器,后面为了保命,更是不停地炼各种防御法宝和辅助法宝,压根就没碰过法衣这一领域——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没时间。 如今这一件法衣摆在面前,她才真正动起了想学习炼制法衣的心思。 这件法衣紧致修身,领口险险开到胸上; 裙腰宽大,将女子的腰型完全裹出; 袖薄而半透明,用金丝掐到上臂处,下面是散开的喇叭袖;长裙垂地,用暗纹绣了半个裙幅的咒印,可见功能之强大;其色彩如晚霞,一层层晕染开来,从上至下,如同将霞光穿在身上。 没有任何女人能抗拒这件衣服,柳昔卿也已不是曾经那个羞于美色、惧于美貌的低阶修士,她毫不犹豫地将法衣穿上,挽起发髻,将明艳之色尽数显露,长发垂下,任是无风也动人。 金丹大成,桃花微绽。 哪怕媚气被晏修的剑气镇压,可柳昔卿那浑然天成的妍妩之态,又被法衣勾出三分颜色,在这修真界,也算是能排得上数的绝色了。 她轻轻推开院落的门,重新为西院落下禁制,而后深吸一口山间清气,运转法诀,重新飞上峰顶。 既然要漂亮,那么,就轰轰烈烈,如烈火烹油一般…… 去颠倒众生吧! 第53章 当柳昔卿飞上峰顶时,那上面悬停着宋媚双的飞行法宝“千叶莲”,其上只有师父一人,想必东拓也被收入灵兽袋了。 宋媚双看她跃上峰顶,目光中也不禁透出几分惊艳。 她笑着打趣柳昔卿道:“可是不藏拙了?知道为师为什么让你这番打扮吗?” “我信师父,也信自己。”柳昔卿一跃而上,轻飘飘地落在师父身边,含笑答道。 “这才对,我的徒儿,不该畏首畏尾,人活一世,若真的只求个长生,还不如千年王八万年龟地缩着,”她大笑,“若有好颜色,赏去;若有好酒,喝去;若有好郎君,爱去!哪怕见不到明日,也要活出个意气!随为师来!” 宋媚双掐诀,眉间神通一显,千叶莲盛放,带着一路异香,向长空飞去! …… 柳昔卿第一次被元婴修士带着,这不是御风诀,也不是些许灵力就可以催动的低阶修行法宝——她那悦风舟,哪怕是极品法宝,也到不了这个速度。 这是只有元婴修士才能达到的遁速,也真正应了修真界的那句话:只有更高的修为,才能看到的更远的风景。 人间的城池村镇、田地原野、山川河流,都在缥缈的云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人与修士的距离,真真切切地展现出来。 修到了元婴修士这个地步,再也不可能有凡人的心态。 观人,如微尘;观世,如镜中花。 可正是为了避免修士越来越离世,所以才会有下山历练,迫使他们融入到世俗中,用这清净骨,在红尘中翻滚濯浪。 禁不得染的,沉沦。 禁得住的,仙途无阻。 她如今也要入世了,柳昔卿看了一眼宋媚双,师父大人正闭目地掐诀支撑千叶莲的结界。 这一次虚妙山之行,想必就是师父为她安排的第一站吧。 ※※※※※※※※※※※※ 虚妙山比宏景山更雄伟,而且不似宏景山有三位洞主,只有远鹭神君一脉。 山中弟子,也比宏景山多了许多。远鹭神君的亲传弟子,足足有三十人,其下徒子徒孙更是无数。 不仅仅是魔修,居然还有道修。 确切地说,只有远鹭神君的贴身四大弟子是魔修,其他都是正正经经被他收下来的道修。这也难怪,他家大业大,致远斋都由他门下弟子经营,若都用魔修,就太容易暴露了。 可他这胆子,也是魔修中最大的。 魔修最难便是隐藏身份,远鹭神君居然能一直藏得住,不仅正道修士抓不到他的把柄,那些有仇有怨的魔修不敢举报,且虚妙山还迎来送往客流不息,靠的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 这本事,就连宋媚双都自叹弗如。 “远鹭师兄的弟子,座下有四人皆为元婴后期修为的魔修,也是他最信任的四大弟子。分别是大弟子影雀,二弟子光隼,三弟子凉雁,四弟子暖莺。为师不在你身边时,若遇到你处理不了的事,这四人会无条件助你。” 宋媚双对她的提点并不多,除了告知虚妙山的大概情况,只提了此四人。 柳昔卿默默在心中记下,只是忍不住想道,师伯这门下,果然如他一样,都以鸟为名。 小红豆,说不定你找到亲人了。 …… 快接近虚妙山地界时,只见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青年,眉目温纯,容貌俊秀,手持一枝翠笛,悬浮在空中,正微笑地看着她们。 当宋媚双带着她飞到青年身前不远处,那青年垂首行礼道:“晚辈影雀,拜见师叔,虚妙山扫榻以迎,恭迎师叔大驾光临。” 宋媚双以一道微风虚扶起他道:“影雀,辛苦你了。” 影雀抬起头:“这位想必是柳师妹,果然仙人之姿,见之忘俗。”他目光极是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忍不住心生好感,散了戒惧之心。 不过,这却是一位修为足有元婴后期的魔修。影雀身为远鹭神君的开山弟子,年轻并不大,却有如此高深的修为,足见心志坚定,乃是远鹭神君内定的继承人。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物,影雀看到柳昔卿时,双手也在袖中微微成拳,定了定心神。 勾魂夺魄,不过如此了。 柳昔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影雀的反应,亦是执了一个晚辈礼,落落大方地回道:“师兄过誉了,有劳师兄相迎。” 影雀的目光里有过一瞬间的痴迷之色,但定下心神之后,仍旧很端正。他和宋媚极熟,两人早有默契,影雀见礼之后,将翠笛一挥,拨开护山大阵,三人脚下立现一道彩虹,将他们送入虚妙山内。 只听见一声悠长的鸟鸣,一群金色的小鸟从山中飞出,绕在宋媚双身边,啾啾啾地唱着歌,清脆悦耳。 影雀知道柳昔卿是第一次来虚妙山,在一边轻声解释道:“这是清音鸟,用来迎接贵客。” 柳昔卿心知这是托了宋媚双的福,她转过头悄悄打量宋媚双,发现师父并没有特别高兴,而是淡淡道:“远鹭师兄这招‘清音迎客’已经用了五百年,第一次惊艳,第二次习惯,第三次,就只剩扰人了。” 影雀脸上一窘,立刻伸手将这些小鸟都拢进袖中,无奈道:“师叔就放过师父吧,五百年只得见三次,师父他心里……” 宋媚双瞪了他一眼,影雀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这份关于师父的八卦来得太突然,柳昔卿压根没准备就听了进去,顿觉后悔带耳朵出来。 ※※※※※※※※※※※※ 通常来说,避世的洞府,位置越高越好,所以素爻洞凭借实力,得了宏景山峰顶的位置。但若是入世的话,通常会将大殿建在山腰处,这里地方广阔,看上去也气势非凡。 这是柳昔卿第一次参观在东胜州能排得进前十的仙山,她凝神望去,只见那山腰上雕梁画柱,亭台楼阁林立,才真正有仙家洞府的气象。 于远鹭昂首站在大殿外,看着他那师妹带着小徒弟,慢悠悠地往这儿飞,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远鹭神君肩膀上停着一只翠色肥鸟,正用弯钩小喙鼓捣他的耳朵,掐着粗嗓子道:“怂样!上去接人家啊,首席大弟子派出去都没让她快半步,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于远鹭面色不改:“莫忙,莫慌……这女人啊,可不能惯着。” “你行,你说你不惯着她,却非得跟她合伙做生意;你不惯着她,她要什么你都给,她不要的你也给;你不惯着她,她一来,你就把影雀派出去接她;你不惯着她……”肥鸟叽叽喳喳挨个数落他,最后得出结论,“你追姑娘的手段还不如我们禽类!” 于远鹭面色不改:“我是没法学你们张开翅膀翘着屁股给雌鸟跳舞玩儿……” 翠色肥鸟冷笑:“你说你要自尊还是要师妹,你说你想抱着自尊还是抱着师妹?” 于远鹭面色不改,伸手掐着飞鸟的脖子,将它拎在身后道:“聒噪。” 翠色肥鸟泪流满面,恨铁不成钢。 它作为远鹭神君唯一的契约灵兽,是真真为主人操心,只不过嘴巴刁毒了点,跟小红豆一个样。 要说灵兽的脾气,除了个别缺心眼的、个别没心没肺的、个别天真无邪的……其他正常从妖兽进化而来的灵兽,或多或少都有点傲娇,至于原因,也不是单单一句不同种族就可以解释的。 …… 这厢宋媚双终于飞到大殿,她身姿曼妙,旋身来到于远鹭身前,看着他笑道:“师兄,我带新收的徒儿出来见识一下,你有什么好东西,可不能藏私哦!” 于远鹭道:“你带小蛮来的时候,我何曾亏待过她?” 宋媚双将柳昔卿往前一推,对她说道:“你那本《流光烁金诀》,还是为师从你这位师伯手上要来的,快给师伯见礼。” 柳昔卿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弟子柳昔卿,多谢师伯。” 于远鹭大手一挥:“无妨,虚妙山和素爻洞同气连枝,一脉相承,无须客气。” 宋媚双眼波流转,奇道:“怎么不见翠儿?” 于远鹭这才想起背后那只被自己掐着脖子的翠色肥鸟,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随意使了一个法门,将翠鸟立在自己手心,说道:“翠儿,唤众人前来拜见师叔。” 翠儿先是讨好地向宋媚双“嘎”了一声,然后才鼓足了胸脯,张开嘴放出一道无声的音波,瞬间横扫整个虚妙山。 天空同时出现十九名修士,修为最高的有元婴后期,最低的也有金丹初期,齐齐向大殿飞来,而后向宋媚双行礼,齐声道:“恭迎师叔。” 柳昔卿自是不能受礼,她退到殿门口处,避开了众人。 只是当虚妙山诸亲传弟子见时,有一道犀利的目光,瞬间将她打量了个遍,柳昔卿悄悄向那目光处看去。 那是一个穿白色战袍的青年,眉若刀刻,目光锐如鹰隼,容貌俊美,带着一股张狂之气,正是打头的那一个。 在宋媚双的眼皮底下,还敢打量她的,且有资格打头见礼的弟子……想必是远鹭师伯的那四个魔修弟子之一。 只是不知道,他是哪一个? 第54章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宋媚双的眼睛,她笑道:“师侄们有礼。隼儿,你看我那徒弟如何?” 那名打量柳昔卿的修士竟是排行第二的光隼真君。 第41节 光隼不笑时,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猛禽,可他笑起来,竟也有些惑人之色。他再次对宋媚双行礼道:“只是觉得这位师妹面善,而且她穿的这件法衣……是弟子炼制的。” 这件法衣出自谁手,恐怕宋媚双也是第一次知道。 柳昔卿一想到身上的衣服是出自眼前男子之手,登时压不住血往脸上涌。 她向前一步,行礼道:“光隼师兄技艺精湛,谢过师兄。” 光隼微微颔首道:“鲜衣美人,怒马少年,相得益彰。”随后归列,目不斜视。 周围弟子因他这么一说,不少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结果目光触到柳昔卿,皆立刻低下头,竟有一种艳光逼人,不敢直视的感觉,定力低的心神一荡,面上就是一红。 女子纤弱而动人的身躯,裹在一夕晚霞中,容貌美艳,耀若春华,如一泓秋水,波波涟涟都是情。 这修真界不乏绝色,单一的美和单一的艳都已经不足以吸引人的目光,因为他们已是渡过成百上千年岁月的修士。 然而眼前女修,明明气息清纯干净,可那容貌却充满了侵略性,几乎美成一种陷阱。初看时,只觉得貌美,可目光只要稍作停留,就可以在那容貌中找到令人心折的销魂之色,像是一缕轻烟,顺着目光穿进识海,勾出内心深处的欲望。 这是师叔从哪里寻来的妖孽…… 不过他们反应再快,表现也落在宋媚双和于远鹭眼中,俩人对视一眼,有些事,已是心照不宣。 不过柳昔卿这会儿却没注意这些,她低头扯了扯嘴角,心里想的是——自己学习炼制法衣,真是迫在眉睫呐…… ※※※※※※※※※※※※ 宋媚双在虚妙山住的不是客房,而是有专属的洞府“润沁小筑”,与远鹭神君见过后,便带着柳昔卿住了进去。 此时离“致远盛会”开启还有十四日,虚妙山将提前十日开山迎客。 柳昔卿以前知道宋媚双是个大方的,如今见了师伯,才知道师父这大手大脚的习气是如何来的。 只见面礼便是三样极品法宝,分别是可以用做防御阵法的三极开阳阵、攻防两用的威光伞、利器泠血匕。另有六品符箓共一百五十张,丹药十瓶。 远鹭神君看她的目光跟宋媚双差不多,充满殷切期盼地道:“卿丫头资质果然不错,修炼时若是有困难,只管跟你师父说,就算她没有,本座也一定有……” 师伯你不要揠苗助长啊!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远鹭师伯想让她快点成长的心思可不必宋媚双差。她的师父大人是未雨绸缪地想在修真界变天之前将她培养成继承人,而于远鹭则是希望她赶紧继承宋媚双的衣钵,好将师妹拐回虚妙山。 柳昔卿压力不可谓不大,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便叫她哭笑不得了。 几乎虚妙山所有的弟子都知道素爻洞来了一位有倾城之色的佳人,他们不敢去打扰宋媚双,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润沁小筑的外面,每时每刻都有弟子“不经意”地路过,柳昔卿每次出门都会“偶遇”某个弟子,口中有称呼“师妹”的,有称呼“师叔”的,有称呼“前辈”的,甚至还有称呼“师叔祖”的…… 若是外人,她不假辞色地拒绝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个都是自家人,那份倾慕之心干干净净……其结果便是,柳昔卿压根就没走出润沁小筑一里以外的地方。 直到终于有人来解救她。 …… 入住润沁小筑的第三日,远鹭神君座下四大弟子中行二的光隼真君来到她的住所处,长腿阔肩地在她门前站定,背着光,只觉得唯有一双眉眼犀利,洞若观火般。 他微笑道:“师父和师叔命我带柳师妹游览虚妙山,不知师妹可愿同行?” 修真界当真无奇不有,谁能想象一个如此阳刚犀利的男子,会炼造出她身上这件柔媚无比的霞光法衣呢? 她看向光隼真君。 这些高阶修士,皮相极佳,好在柳昔卿遇到的晏修、沈昭,都是极品人物,自己又是个祸国殃民的长相,早已对美色免疫。 她目光清澈,回礼道:“那便有劳光隼师兄,还请师兄多多指点。” 光隼打了个响指,一只白头鹰出现在俩人面前,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被你唤一声师兄,那我便托个大……我来这里,确实专门为了指点你。” 柳昔卿跃上鹰背:“那就更要辛苦光隼师兄了。” 光隼抱臂道:“听说柳师妹是单一金灵根,那么便先从我的冶炼室开始吧。” ※※※※※※※※※※※※ 柳昔卿自己的冶炼室不过比闭关室大一些,所用锻炉也上等法器,加上小红豆的锡兰真火,自觉够用。 但如今见了光隼的冶炼室,才开了眼界。 这冶炼室几乎有几十丈高,中间架了一座桥梁,桥下尽是滚烫的岩浆,柳昔卿尚还分辨不出是何等真火,可冶炼室的灼热程度,就算她是修士,也感觉到一团团热气。 她暗暗运转灵力抵御真火热气,光隼瞧了瞧她,挥手给她加上一个灵力罩。 “有事儿不求人,好习惯,但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可惜这会功夫,柳昔卿已经来不及注意光隼的话了,她的心神已经完全被冶炼室里面的锻炉所吸引。 她抬头望去,在桥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摆放的锻炉,足有一个山包大小,后方巨大的铜柱上探出着一只兽头,口中不断流出岩浆,甚至在看到她的时候,兽头上的眼睛还转了转。 锻炉上方则悬着一把巨锤,四面皆是水镜,散发着寒气。 光隼看她目光近乎痴迷,也有些自豪地道:“这便是当世十大锻炉之一的天工造化炉,此炉一开,阴阳五行尽在其中,有造物之能,其下法宝,无不是极品。但想开动它一次,所需代价却不小,且只有元婴修士才能驾驭。” 柳昔卿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地道:“师兄,我能过去看看吗?” “有何不可。” 柳昔卿几乎用一种朝圣的心态一步步走向锻炉。 这锻炉之于炼器师,就好比丹炉之于炼丹师、符笔符纸之于符师,都是极重要的施法媒介,在此之前,柳昔卿只在典籍上看过关于十大锻炉的记载,她根本不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正看到这世间登顶的极品锻炉。 气势凌厉,法印流转,所见所闻,无不震撼! 那锻炉似乎在呼唤她一样,唤着她作为炼器师的血脉,唤着她的灵根,甚至是呼唤她的本源! 若是能用这样一个锻炉,再以庚金打造一件法宝,便是一个炼器师朝闻道夕可死的夙愿! 然而十大锻炉都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天地异宝,目前仅有六座在人间出现,被格物宗包揽了四座,只剩下两座一直流落在外,若有一座现世,都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没想到两座之一的天工造化炉竟会在虚妙山! “师兄。”她满手是汗,张嘴唤了声师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猎心喜,浑身的细胞都在告诉她,想见识这天工造化炉一番,哪怕只有一次,也不枉此生了! 光隼同样是炼器师,而且还是一个大师级炼器师,他当然知道这样一座锻炉对炼器师意味着什么。 他勾起嘴角道:“想练练手吗?” “想!”柳昔卿猛点头。 光隼受师命来指点柳昔卿,且将她当自己人,自是不会逗她,当下挽起袖口,露出古铜色,极结实的小臂。 “那就看好了!” 他飞身而上,手中向着锻炉射出一道白光,那锻炉的风箱便发出沉重的抽拉声,像是一扇被徐徐开启的铁门。 “先启乾坤,后灼坎离!” 桥下的岩浆被一股力量吸到桥中央的铜柱中,随着兽口倾泻而出! “雷以动,风以散,水以润,火以炼!” 光隼一拍储物袋,十二道金色流光汇聚在锻炉上。 这是在炼化材料,需要有人用元神不断感受材料的火候,柳昔卿立刻道:“我来给师兄打下手!” “好。” 柳昔卿立刻施展法诀,分出元神,开始与光隼一同炼制法宝。 冶炼室一时灵气疯涌,真火乍现! …… 柳昔卿的虚妙山一游成了一个传说,多少弟子还等着“偶遇”佳人,却没想到柳昔卿游到光隼真君的冶炼室后,就再没出来。 不知道实情的扼腕叹息,被占先机! 知道实情的都是无奈,只觉得光隼不愧是虚妙山头号炼器狂人。 途中影雀带着弟子从冶炼室经过,不由得用神识向里张望一眼。 旁边的弟子似乎也感应到里面开炉了,奇道:“盛会都要开了,怎地二师叔还有时间用天工造化炉炼造。” 影雀扶额:“真是个不争气的。” 好好的小美人儿让你带着游山玩水,你却带人家去参观你的锻炉,合着俩人还都是工作狂,居然就在里面开始冶炼了。 影雀回想了一下这位柳师妹那娇滴滴妖娆娆的模样,完全不能想象她跟女汉子一样打铁的样子啊!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太心塞…… 第55章 七日后光隼带着柳昔卿出关,俩人都是面带春风,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舒爽的事。 看到俩人笑容的弟子几乎都忍不住想歪了,但是一听俩人的对话,立刻集体面壁思过。 “……勾陨铁的含量还是有些多,虽然提高了法衣的火抗属性,但却不得不减少延龄草的分量。”柳昔卿皱眉道。 “你说得有理,但如果不用勾陨铁,改用符钢的话,就无法承受天工造化炉的力度,而且也不能保证护甲部位的韧性。”光隼回道。 “天工造化炉这样的神物,果然是要对材料有所要求,不愧是十大锻炉之一,将真火与材料完美结合在一起,而且风箱有力,负责水冷的冰镜也十分精妙,最重要的是天工锤,居然要以神通之力来打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你看得很仔细,天工造化炉的冰镜水冷功用,在十大锻炉中也是最有名气的,每一个锻炉都有其特质,咱们的锻炉可以……” “对对,这样锻造出来的法宝才能提升品质,而且今后改造起来……” ——素爻洞来的小美人儿好像被拐到不可思议的道路上去了。 两人这次合力完成了一件法衣,在炼造过程中,光隼倾囊传授,柳昔卿领悟了法衣的炼制技巧,回到润沁小筑就疯魔了,不是在画图纸,就是在念叨着材料配比和温度。 宋媚双第二日就杀去远鹭神君的老巢,找他和光隼算账。 真是的,她好好的美妞乖徒弟都变成什么样了啊!里面那个炼器狂魔她可不认识! 远鹭神君正用一个小盅盛了灵兽丹,喂他那只肥肥胖胖的翠儿,一身懒散惬意,安抚她道:“莫慌,莫忙,我知道你有心历练徒弟。所以我这儿到有个主意,你看……这次的致远盛会就由你家小六儿压轴吧。” 宋媚双听了,好半天没说话,她有些怀疑地看着于远鹭道:“这可是我的关门弟子。”言下之意是——坑她的话老娘跟你没完。 于远鹭道:“你带她来,不正是想让她艳冠群芳吗?” 宋媚双坐了下来,师兄妹俩都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儿,她斜斜倚在扶手上,皱眉道:“可我没想要小六压轴,往年负责第七日拍卖的,至少都是元婴弟子,只怕小六镇不住场子。” “莫忙,莫慌,试试不就知道了,咱们自家的地盘,刚好给孩子们练练手,若是有不开眼的,呵……”远鹭神君垂下眼帘,终于从那懒散里透出一股威压,融在这最后一声轻笑里。 宋媚双当然相信自家师兄的本事,她点头道:“小六的身份干净,为人沉稳有度,而且她那样貌,藏也是藏不住的,不如索性拼出去,既然你要她压轴,那么……你需再给她一个身份,不能牵扯素爻洞。” 宋媚双此次可不是白来的,于远鹭能给什么身份?自然是致远斋的掌柜身份。 第42节 远鹭神君一听,立刻跳将起来道:“你……宋媚双你可别太过分,大不了我不让她压轴了。” “师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既然已经定了,就不能变。”宋媚双娇笑道。 “你这是趁机让她在致远斋里扎根。” “师兄还怕多一个‘根’么……”她笑得有些暧昧。 远鹭神君“蹭”地红了脸,赶紧摆手道:“你,你真是……容我想想,想想……那便给她佩星城掌柜身份行了吧?我真是怕了你了,赶紧走走走,还不去找你徒弟去!” 佩星城是离宏景山最近的城镇,且五十里外便是西河市集,是宋媚双管辖区域中人流最大的城之一。 宋媚双掐了一个遁诀,笑吟吟道:“我便替小六谢过师兄了。” 一眨眼,人已不在了。 远鹭神君还在平息情绪,翠儿白了他一眼:“每次都要这么给人家好处,就等着人家来调戏你,简直别扭到没人爱……嘎!” 翠儿又被远鹭神君掐了脖子。 脖子,脖子都快没肉了…… ※※※※※※※※※※※※ 宋媚双回到润沁小筑并没见到小徒弟。 因为柳昔卿的灵兽袋开始暴动了。 小哈不愧是异兽,比小红豆先一步稳固好境界,刚一苏醒,便呜呜地撒娇叫了两声,摇着尾巴问道:“主人,我们这是在哪儿?” “虚妙山。” “耶?虚妙山是什么地方?但是管他是什么地方,我喜欢!”它撒欢道,“外面的天气好不好?我好像嗅到了花的香气,是什么?是荷花?水仙?还是秋露菊?” “并没有花……” “对对,不是花,是风的气息!是风在指引我的方向,桀骜不羁爱自由的我,已经感受到了奔跑的热情,阳光、青草、鲜花、绿树……我喜欢这里!” 柳昔卿一脸黑线,一人一兽根本不在一个回路,她无奈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这个深奥的问题,我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小哈似乎非常兴奋,一连转了七八个圈儿,然后它停下来,用一种非常沉静,异常严峻,相当冷酷的表情看着柳昔卿。 “遛我。”它道。 …… 距离致远盛会还有三日,在柳昔卿与光隼一同在冶炼室锻造法衣的时候,虚妙山的护山大阵便已经开放,陆陆续续有修士入住,等待三日后的致远盛会。 此时正是虚妙山所有弟子最忙碌的时候。 以山腰大殿为分界线,大殿以下皆为外客,大殿以上乃是客人止步的禁区。柳昔卿把小哈放了出来,叮嘱它不能使用灵力,然后出了润沁小筑,步行往山上走。 小哈四爪着地,瞬间窜出几丈远,然后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着她。 柳昔卿摆摆手:“去吧。” 小哈欢快地一跃,“咻”地不见踪影。 柳昔卿与小哈神识相连,并不怕它走丢,自己慢慢走着,行至一处山坳,才发现里面有一片碧蓝湖水,便坐在湖边,捡了一根树枝继续算炼造法衣所需的材料。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斥。 “松口!” 柳昔卿立刻警觉,山腰以上本是虚妙山弟子的住所,如今几乎倾巢出动,在山下招待客人,而且这里还是僻静的后山,怎会有人?而且听声音,似乎是名女修。 她飞了过去,才发现山坳的另一侧,清秀的绿衣女子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另一只手正打开丹瓶,想喂那小鸟服用。 “你是何人?”柳昔卿手指一动,凝晖弓已经握在手上。 绿衣女子看到柳昔卿后,并不慌忙,而是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真是对不起,我无意闯入此地,实在是因为我的灵兽不服管教,伤了这小鸟,所以才将它救下……道友放心,我即刻便走。” 女子肩膀窜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貂,黑色的眼珠盯着那小鸟,不善地舔了舔嘴角。 …… 虚妙山人多,鸟更多,从远鹭神君到他座下亲传弟子,几乎都以“鸟”为名,并且虚妙山也是各品种鸟类的收集地,有凡鸟有妖禽,花枝招展,迎雀斗鹰,甚至传说峰顶藏有一小世界,住着一对儿罕见的六阶青鸾鸟。 被绿衣女子的灵兽伤的这只,乃是一只一阶的小妖禽,吃下丹药后,羽翅渐渐恢复,但它似乎知道谁是自家人,看着柳昔卿啾啾叫了两声,好不可怜。 柳昔卿也是养灵宠的,她自是知道与灵兽签订契约初期其实相当不好过,人修与灵兽且有一段磨合期,比如她的小红豆,一开始便很凶,最近几年才渐渐开始亲近她,可即便这样,脾气还是很傲娇。她倒是能理解绿衣女修口中的“不服管教”,但却不能放任陌生人在虚妙山的上峰乱走,于是说道:“那么,正好由我来送道友下山。” 这是要监督她下山,但绿衣女子不以为意,回道:“有劳道友。”她手指一松,小妖禽立刻扑打翅膀,飞了起来,而她肩膀上的雪貂还龇着牙,被绿衣女子毫不客气地抓住,塞进灵兽袋里。 柳昔卿与绿衣女子齐头并进,她第一次与外界同为修士的姑娘打交道,心中吃不准她的年龄,但身上气息仿佛也是金丹境,人很恬静,与宋媚双的轰轰烈烈,和段小蛮的娇娇艳艳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大多人都有体会,两人一同前行,却没人说话,气氛就会有些尴尬。 还没等柳昔卿寻思说些什么,那绿衣女子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油纸袋,从里面掏出个红色果子放进嘴里,之后笑着朝柳昔卿递了递油纸袋。 这举动柳昔卿无比熟悉,就像是年轻的小女孩儿在一起分享零食般自然,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只是如此单纯的,想与对方分享。 这一瞬间,柳昔卿没想到对方是魔修还是道修这样的问题,也没想到对方会不会有恶意,她会不会暴露身份…… 一个随意的举动,换来一个随意的反应。 柳昔卿往油纸袋里扫了一眼,发现是里面的小红果晶莹剔透,原来上面竟是裹了一层透明的糖浆。 她便伸出手,从里面捡了一个小红果,也放进嘴里。 只觉果子清甜,糖浆脆生生的,竟能给人一种蜜一般的幸福感…… 第56章 “只要十二个铜板,是我在十里外的市集买的。”绿衣女子解释道。 修士不重口腹之欲,筑基可辟谷,柳昔卿来到人间界以后就很少吃东西,从没想过女修也可以这样吃小零食的。 她也回了一个笑容道:“很好吃……真是许久没吃过了,都快忘了人间烟火气。” 绿衣女子又将油纸袋递过来,俩人都没客气,在下山的路上,将这一袋小果子全消灭掉了。 直飞到客房处,用术法洗净了手,柳昔卿才道:“多谢道友款待,若再有机会相遇,容我还礼。” 绿衣女子笑道:“道友无需记挂,此次误入禁区也是我的不该,我名赵绿芙,住在此间丙字十八号房。” 她告知住处,是怕之后万一有什么不妥,柳昔卿会被难为,因此堂堂正正承下责任。而直接将姓名告知对方,通常只有大宗门出身的弟子才会如此,可见行事光明磊落,品性高洁。 柳昔卿顿时心生好感,便问道:“赵道友也是来参加致远盛会的吧?” “正是,此行我与师兄一同下山,刚巧赶上致远盛会,便来长个见识,这次倒叫道友见笑了。” “无妨,我名柳昔卿,若是道友在此地遇到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寻任何一个虚妙山弟子向我传话。” 柳昔卿其实是个被骗得有些怕了的人,但或许是这女子的眼神太清澄,或许是分零食这样的一个小举动太纯粹,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了赵绿芙。 似乎冥冥之中,有了某种感知,在指引着她行事,可能这便是金丹修士感应天命的最直观体现。 赵绿芙将发丝别在耳后,微笑道:“柳道友有心了。” …… 偶遇赵绿芙后,柳昔卿没了闲逛的心思,琢磨着小哈的放风也该结束了,伸手将它召回,小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伸出舌头,开心地乱叫了几声。 “下次还要出来玩,要不我们比赛吧?或者是你来追我,我们可以在螺旋空间里……嗷!” 柳昔卿冷静地按住狗头,将小哈塞进了灵兽袋。 她心中还记挂着法衣的炼制法门,一门心思想回去继续研究配方,不过刚迈入润沁小筑的门口禁制,便在识海中听到一声传音:“小六,来为师这里。” 宋媚双着石榴色长裙,站在一株海棠旁边,正和善地笑着看她。 “师父有何吩咐?” “这次唤你来,却是要交给你一件任务。” 柳昔卿本能地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结丹之后,她果然直觉和洞察力都有所提高。 她叹口气道:“师父就直说吧,刀山火海徒儿也去得。” 宋媚双好笑道:“胡闹,师父还能害你不成,想来你还不知道致远盛会的细节,这件任务,便与致远盛会有关。” 可不是来了,柳昔卿心里想到,原来历练在这里等着呢。 “师父请讲。” “致远盛会每年于巳月十五开放七日,这七日里,每一日负责拍卖一类宝物。第一日为法宝,第二日为灵草,第三日为丹药,第四日为辅助法器,第五日为天才地宝,第六日为功法……而这第七日的拍卖物,却最是特别。”宋媚双停顿了一下,看着柳昔卿的眼睛道,“虚妙山将于第七日,拍卖机缘。” 柳昔卿心中震惊,她有些艰难地问道:“难道机缘……也是能够随意转让吗?”她几乎瞬间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柳昔卿想到小昆峰秘境里的杀人夺宝,机缘争抢。 而机缘竟然可以拍卖,那背后又该是怎样的故事? 宋媚双答道:“天才地宝都可以拍卖,机缘自然也是可以的,小到一块地图、或是一个有着上古传承气息的法器,大到须弥芥子、乾坤石,皆有可能,而提供这些机缘的人,有的人是有心无力,有的人是心怀鬼胎,有的人是请君入瓮,有的人是转出烫手山芋……所谓机缘,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如今拿来拍卖,便都是天价之物,所以致远盛会的第七日,被称为‘压轴戏’,而今年负责在压轴戏上拍卖的人……” “便是你。” 柳昔卿错愕。 别说是拍卖了,柳昔卿连卖东西的事都没干过。 再说能去第七日去买机缘的人,在这修真界又得是什么能量的人物?不说是一方大能,也必然是一宗掌门。 她一个小小的金丹初期修士,要在这些人面前舌灿莲花地推销机缘,哄抬竞标价格……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扶额道:“求师父别开玩笑,我连见都没见过拍卖会。” “你真的不去?”宋媚双妩媚一笑,凑过来道,“若你去的话,你师伯答应给你一处致远斋的分店。” 柳昔卿有些心动。 她是炼器师,手上过的法宝越多,见识越广,对炼器便越有帮助,而且还可以销售自己炼制的法宝。 但是诱惑越大,同时也代表她所付出的越多。 柳昔卿咬咬唇:“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致远斋……” 宋媚双撅起红唇,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徒儿大了,不好哄了,怎地金丹就如此磨人? 第43节 但是柳昔卿话音一转:“不过师父师伯既然要我去,那么我便试试吧,”她看着宋媚双,柔柔一笑,“总不能教师父失望。” ※※※※※※※※※※※※ 巳月十五,月圆之夜。 三声惊龙鼓响,昭告虚妙山方圆百里众修士。 三道青云弹直冲天际,爆出焰火,预示着致远盛会即将开启。 远鹭神君立于大殿之前,挥袖祭出一个圆形法宝,那法宝悬浮于山前,瞬间扩大,呈一个圆盘形,其周长足有千里,气势惊人。 而那圆盘再次闪出光芒,却是向上直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建巨石,只须臾间,便搭建起高二十丈的五层坐席,成阶梯向下,共分青黄赤白黑五大区域,足以容纳十万人入座。 又是一道光芒闪过,法宝上方便浮现出十二颗巨大的光珠,每一颗都有明月大小,耀得那法宝中金碧辉煌,如同白昼般。 此时影雀站了出来,朗声道:“请诸位入此‘符山五色斗’内,每一位将在进入时得一座位令牌,请按编号入座,届时将灵力输入牌中即可出价,第一日为法宝拍卖,祝各位好运!” 一直住在客房,或是在山下等待的修士纷纷飞入这符山五色斗内,法宝自行生成令牌,以颜色和数字为编号,便是此次参与拍卖的凭证了。 柳昔卿并没有跟宋媚双在一起,她披了藏形斗篷,也像普通修士一样飞进了符山五色斗,决定第一日先以一个看客的角度去观摩拍卖。 进入法宝的结界后,得了一个刻着“白·一百七十五位”的牌子,牌子上有一个小指针,为修士指引座位的方向,如一个贴心的向导。 她寻到了位置入座,方才打量四周。 符山五色斗内的正中心,是一个丈高的台子,上方已经端立一名修士,清丽可人,目光和善,那是远鹭神君的四弟子暖莺真君,这第一日,便由她开场。 正对着暖莺真君的区域,为黄赤交界处,上方另有一处高台,为观赏席,上面坐着远鹭神君和几位陌生修士。 另有穿着青色虚妙山弟子服的十名弟子,皆有元婴修为,每隔一段座位站定,应当是负责维护秩序。 用时不过一刻钟,符山五色斗内几乎座无虚席。 柳昔卿挨着过道,她身边坐了一位着黑色斗篷的修士,四周安静,熟人都在用神识传音,陌生人更是很少攀谈,是以这么大的拍卖场,竟是很安静。 待无人再进,中心高台上的暖莺真君终于开口,音色果然如莺声燕语,她道:“今年致远盛会应八方豪客,所以这第一件法宝,便是不俗之物,想来诸位都知道青玉湖出产一种铁甲金鱼,若得其兽丹,入水则如履平地,且不限修为,然兽丹虽好,却只能于水中持续一日,多有不便。正巧,我手中的这一件法宝,便以铁甲金鱼的兽丹制成,且入水中无时限,乃是行走秘境的最佳辅助……这件金丹期极品避水内甲,起价五万灵石。” 她手中一挥,头顶立刻出现一道虚影,正是那金光灿灿的避水内甲,而拍卖场内的各个区域皆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 原本寂静的拍卖场瞬间沸腾了。 “六万,不,七万!” “七万就想买无时限的避水内甲?八万!” “呵呵,十万!” “不过一件普普通通的避水内甲罢了,又不是没有灵力罩撑着,我出十一万!” “这位仁兄莫不是在开玩笑,有灵力罩你还标什么价?谁不知道进水底秘境灵力最宝贵,我出十二万!” “十三万!” ……这就抬上了,柳昔卿微微震惊,她目测这件避水内甲,虽然属性逆天,但若是在普通的法宝店中出售,最多只能卖到八万,没想到在致远盛会这样的大拍卖场,居然会被抬到这种程度。 最后这件避水内甲,以二十九万的高价售出,而拍得者却不是最先叫价最凶的两人,而是竞到二十五万时突然杀出的黑马——可见拍卖之水深。 不过这仅仅是开场热身罢了。 好戏,还在后面。 第57章 修士叫价反应极快,且有法宝神识相助,这几轮下来,不过仅仅耗费半盏茶的时间。 第一件法宝拍卖成功之后,暖莺真君又开始下一轮的拍卖。 连续拍出十件法宝,一件比一件价格高,直到暖莺拿出那件她与光隼真君一同炼造的法衣,柳昔卿才有些紧张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扶手。 暖莺真君正在天花乱坠般介绍这件法衣:“……此法衣出自虚妙山天工造化炉,诸位也知道,炼器师能炼造的材料越多,代表法宝越珍贵,不错,此法衣乃极品法宝,只原料便足足有三十种,由两位炼器师倾力打造,且样式新颖,流绢掐腰,展露女子曼妙身姿……起价八十万!” 柳昔卿在炼制时就已经根据材料估算过成本,虽然配方中有几样材料都很稀有,却达不到这个价钱,想必还是天工造化炉的头衔更吸引人。 但起价便有八十万,她心中颇为激动。握紧了拳头。 坐在她左侧的黑斗篷修士似乎观察到了她的举动,压低了声音问道:“莫非道友想竞拍那件法衣?” 她一愣,而后礼貌道:“并无此打算。” “可是囊中羞涩?” 她不再说话,似是默认了。 此时叫价已经到了一百三十万。 她身边那修士手中的座位牌亮起光芒,只听他道:“两百万。” 柳昔卿震惊,她转过头看着那修士。 这是什么意思? 那修士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问道:“怎么,道友后悔了?” “不……” 当这个修士出价到两百万的时候,拍卖行静了一静,不过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又有人道:“我出二百三十万。” 那修士笑了,他似是自言自语道:“二百三十万,我打赌,他的心理价位就在二百五十万。” 于是他继续竞标:“二百五十五万。”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便久了,暖莺正要落槌时,另一个人出价道:“二百七十万。” 柳昔卿便感觉身边修士身上一僵。 又是到快落槌的时候,他才加价道:“我出二百万,再加上北海雪莲四朵。” 北海雪莲每一株都值二十万灵石,对方沉默了,暖莺真君终于落槌。 那修士心满意足,他这次与柳昔卿传音道:“道友莫不是觉得我亏了?非也非也,这件法衣过一个月再放到黑市上,价格还能翻倍,哈哈!” 柳昔卿这才知道,这种拍卖会,除了吸引普通修士,还引来了不少专门在黑市炒卖法宝的商人,也算是涨了见识。 过了一会,便有虚妙山的弟子奉上法宝,一手交灵石,一手交货,皆大欢喜。 这之后便无异样,仍旧是起拍落槌,直到法宝都售卖光,柳昔卿细细一算,竟是卖掉了上百件极品法宝,流水灵石已经达到一个天价数字。 再看向风度翩翩的于远鹭时,就只剩下崇敬了。 这是修真界的活财神呐! ※※※※※※※※※※※※ 最近几日,柳昔卿与第一日一样,每次都与普通修士一般,进入符山五色斗,观摩前辈们的拍卖手法,以及修士的竞拍方式。 拍卖的技巧,绝非几日便能学会,但也被她看出了许多门道。 就如同上次那个黑斗篷修士一般,很多人一开始并不明确表示自己喜欢这件物品,甚至还会不经意间打探情报。 他们初期不会进入喊价,却会在中期白热化时,用一个极高的价格,来镇住那些实力不够强劲的对手。 中期之后,才是真正血腥的灵石厮杀,每一次喊价,都是一种心理较量,修士们不停估量对手的实力和底线,他们竞价虽快,却都慎之又慎,乃是运用天演术连轴运算的成果。 更有些修士为了给对手施加心理压力,往往会在落槌之前才喊出价格。 拍卖不仅仅是财力上的较量,同时也是心理上的博弈。越是好的拍卖品,心理战便越激烈,同时对拍卖师的要求便越高。 她必须在气氛不够热烈的时候,使拍卖节奏加快,尽快进入中期;也需要在气氛过于紧迫的时候,为两方出价者降火。 甚至落槌的时间,拍卖师的表情,介绍法宝的语气,都决定着拍卖品的价值。 柳昔卿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样,但她愿意一试,并非因为师父许诺的奖励,而是愿意为素爻洞力所能及地做出自己的贡献。 护我者,我亦护之。 …… 待到第六日,她便不再观摩拍卖,而是在房间里熟悉明天将从自己手上拍出的机缘,名单并不长,但每一样都足以撼动人心。 上古法宝、秘境钥匙、地宫地图、上九纪年渡劫修士的传承、龙血、海中秘宝…… 每一个机缘,都足以造就一个高阶修士。 起拍的参考价格附在名单后,但最终的起拍价格,需要拍卖师根据拍卖氛围随时进行调整,柳昔卿压力不可谓不大。 她一开始还不理解为什么师父要交个她这个任务,可现在她明白了。 宋媚双不仅不要温室花朵,她也不需要一个只会修炼和打架的徒弟……她要的,是一个进可开山,退可守城的衣钵传人;她要的,是一个待人七窍玲珑,手可翻云覆雨的后起之秀! 柳昔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没道理宋媚双敢想,她却不敢做,不是吗? 终于到第七日,一位特意前来为她妆点的筑基期女弟子来到润沁小筑,精心为柳昔卿挽了一个凌虚髻,轻抹口脂,敷宁玉膏,额上贴金箔,眉黛似远山含翠,簪坠花钗,佩月风香囊…… 水镜之中,是一个盛装打扮的绝美女修。 她款款起身,自润沁小筑而出。 外面已近黄昏,当夜幕完全降临时,致远盛会将迎来它的压轴戏。 那是一场什么戏? 有台子,有唱腔,有胭脂花米分,有灯红酒绿。 也有沾着血的利,滚着无数念的白花花灵石,冷清乾坤下的杀气,雕琢无度的种种表情。 而她就将在这其中,做那个艳杀四方,翻江倒海之人! ※※※※※※※※※※※※ 第七日的机缘拍卖吸引了更多修士,直到华灯初上,仍旧有修士络绎不绝地向虚妙山而来。 符山五色斗仍旧迎八方客人,却比前几日多了一个环节。 携带灵石过一千万的修士,可以进入特制的包厢,包厢可以屏蔽神识探入,且拍卖之后,会准备特殊通道将客人送出虚妙山。 根据客人的数量,符山五色斗又大了一圈,多加了一层座位,今日来此地的修士,已达到十五万人。 谁都想见识一眼机缘,所以第七日的拍卖场是要收入场费的,也不贵,不过是一千五百灵石,是连散修都能拿出的价钱。 但细细一算这人数,就能得出一个令人发指的数字了。 按照“压轴戏”的老规矩,包厢客人先入座,之后其他修士才风涌而入。 第44节 远鹭神君坐在观赏席上,他身边便是带着面纱的宋媚双。 受邀端坐在观赏席的另外五名大能,则分别是太和派子问峰峰主罗七神君,格物宗奇门殿主管禾微神君,海外三千洞府开椋洞主桐黎神君,九重天外天二重天孔飞神君,齐国供奉百遒神君。 要说于远鹭心理素质也真是足够强大,他身为一个魔修,端坐在这一群正道修士中,不仅神色自如,竟还能侃侃而谈。 宋媚双妙目看了师兄一眼,深深觉得他这是耗子给猫当新娘——要钱不要命。 远鹭神君寒暄之后,照例检查符山五色斗有无疏漏。他作为主办者,不仅早就知道了包厢客人名单,同时也以神识覆盖全场,已经发现了不少刺头。 但虚妙山应对这些事情已有足够的经验,他不以为意的继续检查,直到…… “师妹……”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与宋媚双传音道,“我好像看到了魔君大人。” “什么?魔君大人居然来了?他在哪儿?包厢?”好在宋媚双戴着面纱,别人看不出她现在震惊的表情。 远鹭神君心塞道:“若是包厢也就罢了,他坐在普通席位!”好心疼自家魔君大人! “魔君大人不是从来不出席类似的活动吗?” “所以,想必是为了你那个徒弟吧……”远鹭神君用神识指引她,叹气道,“魔君大人真是有心了。” 宋媚双看过去,黑色区域中,一个装扮寻常,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坐在第三层某处,然而她哪怕用上神识,却也看不清这名男子的面貌。 男子似乎瞬间察觉到了她的神识,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传音进入她识海道:“本座不过恰好巡视到此处,听闻贵徒初次压轴,便前来观赏。” 宋媚双神色复杂,她知道魔君大人似乎对柳昔卿有意,却没想到,他竟真的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魔君极少入世,莫说这么一个小小的虚妙山拍卖会,放眼人间全界,也没几个能压制住他的人,所以为了避免修真界恐慌,他很少露面。 如今,他想必是放心不下她那徒儿吧…… 宋媚双低声与远鹭神君传音道:“既然魔君大人肯来,就一定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你我也不必操心,更何况,今日有他在,小六压轴,定然无忧。” 远鹭神君点点头,魔君大人当然值得信赖,不过他没有宋媚双那么乐观。 因为柳昔卿还未出场。 …… 当所有修士都入座后,天空闪过一道光芒,只见一名绝色丽人,身姿翩若惊鸿,如一道霞光,飞入场内高台。 所有人都凝神去看,可这一看,便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女子一颦一笑,都像是有勾魂夺魄的能力,像是一张网,黏住你的视线后,便让你再也移不开眼,美?不重要了。 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就站在那里,向着所有人微笑,可你并不觉得那是在笑。 因为笑容不会有这样的诱惑,也不会有这样的杀伤力。 像是于醉生梦死之中,半是颠倒,半是清醒,看到心中幻化出的—— 一朵最浮艳的花。 第58章 晏修此时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曾经只有自己珍藏在手心中的、含苞欲放的小花,如今突地绽放开来,让他猝不及防。 从柳昔卿亮相,不过刹那间,他已经将拍卖场内人的神情悉数看在眼里。 定力高的,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一眼撤回,凝神定心。 定力低的,修为在金丹乃至更低的,几乎有人做出失态之状,不堪入目。 所谓颠倒众生,也不过如是。 他仍然沉静地看着拍卖场中央的柳昔卿,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她的笑容,也不仅仅为他一个人而绽放。 那样漂亮的姑娘,她的笑容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从他的四肢百骸烧起,直烧到心房,摧枯拉朽般,挑战着他的理智。 几乎有一种冲动,想去告白,想去获得她的垂青,想臣服在她的裙下。 几乎是,魔中生魔。 晏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喜欢上她的——或是在洪荒战场看到这样一个与他一样孤零零的游魂,或是在山崖下看到一个顶着乱蓬蓬发髻而不自知的逃亡者,或是在谭家村外那倾尽全身力气为他凝出一柄剑的女修…… 或是在他悟出“杀戮中有命,死剑中有生”大道时,已与天命因果中,同他纠缠得分不清的那一道身影。 他心里叹了口气。 是缘是劫,是甜是苦。 他认了。 是情爱是因果,是辗转反侧是求之不得。 他认了。 晏修冷冷地环顾全场,他将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将头靠在其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至于这群狂蜂浪蝶,他从没放在眼里。 ※※※※※※※※※※※※ 柳昔卿微微屈膝,向观赏台行了一礼,随后道:“万物皆虚,唯有心真,万事皆实,唯有缘虚,可若论修士参悟之法,却唯有机缘二字最是虚虚实实,若隐若现。然则致远盛会中,有幸得诸君青睐,愿以‘机缘’与有能者享之,晚辈在此,先祝诸位天运恒通,心想事成。” 这一番话说得极漂亮,不禁让人暗暗喝彩。 然而此时,从符山五色斗最顶端支出的一百间包厢中,却有一处包厢放开了结界,里面端坐一位紫袍青年,面容俊美,语调狂放,声音轻佻道:“可本君观你,也不失为一番机缘,又作何解?” 包厢客人甚少露面,里面人一开口,所有修士都看过去,而里面那人还不自觉,目露得意之色。 他身边站着五人,其中二人为元婴修士,其余三人竟都是化神修士,他本人也有元婴中期修为。 柳昔卿在识海中搜查包厢客人名单,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 九重天外天,三重天天君贺流渊的独子,贺一峰! 她心里一叹,这是个惹不起只能躲的主儿。 …… 要说九重天外天,乃是上古十二神中,专司空间之术的古神岁无,开辟出的一方独立于人间界之外的小世界,共分九重空间,里面灵气充沛,资源物产丰富。 上九个纪年时,人间界因为修真狂热,导致最后一个纪年铭古纪资源枯竭,不得不向九重天外天求助,而当时的九重天外天态度强横,一度扼住修真界咽喉,竟有一家独大之势。 如今修真界虽不再需要九重天外天的支援,但毕竟历经十万年经营,九重天外天道统极盛,且不拘一格,除了有剑修、丹修等传统修士,甚至禅修、儒修、鬼修等旁门左道也有一席之地。每一重天皆有一位天君统领旗下修士,世代相传,犹如人间帝王。 论及在修真界的影响,依旧不亚于五大山门。 而三重天贺氏一脉则是用弓箭的行家,门下弟子大多用弓箭作为法宝,乃是祖传的功法。为首天君贺流渊是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号称半步大乘,下属战将三十六人,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皆为元婴期以上的修为。 九重天外天内部同气连枝,而三重天,便是为九重天外天外放的一把凶刃。 柳昔卿对贺氏早有耳闻,这贺一峰也是个奇才,一手天仑弓、琼回箭,已达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是性子骄狂,虽然没什么坏心,却做下许多任性之事。 比如此时,他语气轻浮,居然当着十五万修士的面来刁难一个不过金丹初期的女修,知道的是他没心没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仗势欺人。 好吧,其实就是仗势欺人,而且没几个敢出头的。 因为他后台极大,九重天外天几大家族盘根错节,利益相同,一致对外,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是个招惹不得的马蜂窝。 …… 柳昔卿收了笑容,她曼声道:“贺真君说笑了,机缘与人都是一个道理,得之为幸,不得为命,晚辈与真君共勉。” 贺一峰哈哈一笑,他并没继续接下去,也不打算关闭结界,而仅是挥手落下一层轻纱,看来是准备明着竞价了。 这便又是仗势欺人的一个表现,包厢客人大多来头极大,通常不露面,以免对下方普通修士施压。可贺一峰撤去结界,摆明了身份,这样一来,到竞拍时若真有人与他抬价,恐怕要惹上麻烦。 柳昔卿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露,她扬手在上空撑起一片虚影,里面乃是一本极普通的竹简。 “那么便开始今日拍卖的第一件物品,此书简名为灵宝悦妙书,此书上面并无法力封印,因为这书中并无一字,需要有缘人得甘露水、青柳汁,并以元神阅读……而书中的内容,为圣古纪大能轩辕道尊开悟清平道的亲笔书,且里面有一首清平歌,领悟此歌者,可得轩辕道尊之传承!” 渡劫道尊的传承!在场的许多人都露出狂热之色! “此书的起价为,八百万灵石。” 立刻有人喊价:“八百八十万!” “九百万!” “一千一百万!” “一千五百万!” …… 灵石是死的,机缘,才意味着永生! 柳昔卿看着已经陷入疯狂的竞价,也许是天性使然,她对机缘之物并不感冒,正如她所说“得之为幸,不得为命”,想要立足修真界,不能仅凭虚无缥缈的机缘,而当脚踏实地的修炼。 只有当你变强,能够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那么机缘,便会自然而至。 她信天道酬勤! ※※※※※※※※※※※※ 出乎意料,贺一峰并未出手。 柳昔卿的拍卖一直都很顺利,她语气柔和,善于以道法开解人心,虽是众人都知道的道理,但被这娇滴滴的美人说出来,仿佛有一种自己再纠缠就落了下乘的感觉。 很少有人愿意在美人面前失礼。 柳昔卿已经卖掉十一件机缘,手上还有八件。 当拍卖到第十二件起价为一千三百万灵石,可以参悟炼制古方的上古箭矢时,三重天贺一峰终于出手了。 “我出两千万。”他掀开纱帘,不紧不慢地道。 柳昔卿心一紧。 这件上古箭矢,至少能拍到五千万,他出这个价,怕是其他人不敢跟进了。 几息后,仍然没有人竞价,柳昔卿微微一笑道:“看来修箭道的人并不多,贺真君竟能以如此实惠的价格得此机缘……” 她在用谈话的时间,延缓落槌的时间。 果然话还未尽,便有一名戴着藏形斗篷的修士道:“我出两千三百万。” 第45节 柳昔卿略微放下心来。 贺一峰眼睛轻蔑地往下看去:“两千五百万。” 那竞价的修士正欲再次将灵力输入座牌,却只见贺一峰冷哼了一声,一道神识探了过去,似是将那修士打量了一番。 “我道是谁,天渺宗的李宗主,居然藏头露尾,敢与本君竞价,莫非你以为你竞得过本君不成?” 用神识查探人面目已是极不礼貌,还将人身份道出,那修士立刻大怒,他站起身后怒视贺一峰,却仍不敢虎口拔牙,只能一言不发地飞出了拍卖场。 柳昔卿紧握拍卖槌,她面露微笑,心中已是愤慨至极,环顾四周问道:“可还有人竞价?” 三息之后,却并无人再出声,柳昔卿心中苦涩地落槌。 “那么,此物便为贺天君所得。” 这是她第一次拍卖失利,可后面还有七件机缘,她必须打起精神来,继续主持拍卖。 然而此时,贺一峰却道:“既然此物由本君所得,那么便由本君说了算。这件箭矢,本君可以赏赐于你,不过既然送出一件机缘,也当给本君换回一件机缘,不知道这位主持压轴戏的姑娘,可愿来我三重天,与本君做一对神仙眷侣?” 柳昔卿一听便银牙暗咬,她转过头看向贺一峰的方向,双手握拳,用指尖刺入掌心的疼痛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贺真君真是爱说笑,我一心向道,心中并无风花雪月,也请贺真君收下自己拍得机缘,不要藐视致远盛会的规则,晚辈在此谢过贺真君的美意。”她垂下头行礼,一番话说得柔中带刚,婉拒了对方的无理要求。 “怎么?姑娘莫非看不上我们三重天?” “晚辈怎敢?还请贺真君自重,机缘拍卖,能者居之,晚辈何德何能得此神物,望真君明鉴,接下来还有七件机缘,即将为诸位展现的是一枚遗落在人间的……”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贺一峰自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目光慑人,手中已经隐隐有灵力流转,“我贺一峰开口送人的东西,还没哪个人敢拂我的面子!莫说我要你做本君的道侣,便是要你做一个侍妾,你又如何敢拒我?” 这话一出,观赏台上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第59章 宋媚双握紧了扶手,她一双妙目露在面纱外,冷冷的目光掩盖不住怒意,看着远鹭神君传音道:“九重天外天怎会派这样的人参加致远盛会?简直欺我太甚!” 远鹭神君也很意外,他亦是传音道:“每次致远盛会都会给九重天外天发出邀请,观赏台的邀请他们自会选出代表赏脸参加,可包厢的邀请……没想到今年来的是有‘凶刃’之称的贺家,派出的人竟还是个疏于管教的纨绔。师妹不必担心,虚妙山岂容他们撒野,小六自有我护着。” 而同在观赏台的二重天孔飞也是微微变了脸色,他也没想到贺一峰会如此行事,立刻对远鹭神君道:“小侄莽撞,还望远鹭道友勿怪。” 修士五感灵敏,观赏台上对话自是都被他们听了进去。 远鹭神君尚未答话,只见一名绿衣女修从白色方向的座位上站起,清声道:“莽撞?堂堂元婴真君,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一位无辜女子,岂是一句莽撞可以辩解?想来三重天横行多年,这莽撞之事也是如数家珍了吧!” 九重天外天何等积威,竟然有不相干的人敢插手斥责贺一峰,在座修士都不由得钦佩该人胆色,忍不住齐齐扭头看她。 柳昔卿也循声观去,这出声之人居然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赵绿芙! 当贺一峰开始发难时,维持拍卖场秩序的虚妙山弟子便都为柳昔卿捏了一把汗,负责贺一峰区域包厢的弟子已经前去交涉,但包厢被贺一峰的人设下禁制,只能在外面着急。听闻有场内竟然有人为柳昔卿出头,众弟子惊喜望过去,却是一个修为不过也是金丹期的女修,当下都有些失望。 贺一峰更是大笑道:“小小金丹修士,也敢大放厥词?竟敢对本君之事指手画脚?”发现对方不过金丹期修为,他对赵绿芙越加咄咄逼人,身上威压如同一支利箭,向赵绿芙而去! 柳昔卿惊呼一声:“道友小心!” 赵绿芙眉眼沉着,她手上瞬间凝出一柄白色木剑,向着那道威压挥出一道剑意,竟然一剑将那元婴修士的威压斩了个一干二净! 她身边立刻有修士惊呼:“剑修!她是太和剑修!” 柳昔卿这才知道赵绿芙竟然是太和弟子,而那高阶修士的威压竟然是可以斩的,赵绿芙手中木剑看似无害,而所发出的剑意,却这种虚无之物都可以斩断,她竟不知,还有什么是太和剑修不能斩的! 可心里一下子又悬了起来,她心思百转,苦思破解局面之法。 包厢上的贺一峰目光露出一股戾气,他手中灵力终于凝出一柄银白长弓,看着赵绿芙道:“我当是什么阿猫阿狗,原来是太和弟子,不知死活的东西!怎么,你们太和剑修自以为同境界无敌,连更高阶修士也想惹上一惹了吗?那本君便陪你玩上几手!” 赵绿芙持剑上前一步道:“我太和刚正不阿,不为强辱,不为力胁!贺真君自以为横行无忌,无论修为如何,我便是要管上一管。”她身周剑气纵横,气势凌厉,与之前在后山与柳昔卿交往时判若二人,浑身一股刚直之气,悍勇无畏!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有那八卦之人道:“太和剑修又跟贺氏打起来了……” “太和跟九重天外天还真是老冤家。” “就是可怜了那个主持拍卖的小美人……” 柳昔卿站在拍卖场中央,心中替赵绿芙着急,她见过元吉真君和大师兄的斗法,哪怕是号称东胜州金丹第一魔修的大师兄昂真人,在元婴修士的修为压制下也是步履维艰。她急忙道:“谢过这位太和道友,此事因我而起,还请两位不要动手,待拍卖结束后,我们再详谈不迟!” 贺一峰冷冷地看了柳昔卿一眼,他也看到了观赏台上孔飞神君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可他脾气上来,便什么都顾不上,尤其来挑衅的还是一个太和剑修!贺一峰从来不委屈自己,他对那太和女修,已是起了杀心!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与我九重天外天为敌,既然这位太和剑修一心求本君指点,我便……”他一拍储物袋,祭出五支黑铁长箭,取出一支夹在手指上,举起了银色长弓,“叫你知道何为不自量力!” 弓满!箭快!灵力翻涌,箭尖如同一个黑洞,向赵绿芙射去! 三重天贺氏不愧弓箭传家,这一箭的威力,别说是小小金丹期,便是连元婴后期修士,恐怕都难以接下! 谁都没想到,贺一峰一上手便是杀招! 赵绿芙正准备挺剑相应,她右侧一名一直沉默坐着的灰衣修士,此时突然跃起,左手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右手挥出一柄六尺宽刃重剑,大喝一声,斩向了贺一峰的箭! 赵绿芙惊呼一声:“罗青师兄!” 灰衣修士面色不变,浑身紧绷,重剑搅动风云,一剑将那支黑铁长箭击成米分末! 他回头看着赵绿芙,眼睛中闪过一抹温柔之色:“有我在。” 贺一峰被人破了箭术,恼羞成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灰衣修士将重剑平举身前,看着贺一峰,字语铿锵道:“太和木下峰罗青,请指教。” 这罗青乃是元婴修士,气质沉稳,不苟言笑,但他的剑意比赵绿芙更雄浑,面对贺一峰时毫不逊色。 贺一峰笑道:“好极,倚多取胜,欺我九重天无人吗?” 他左手一举,身后垂目而立的两名化神修士立刻出手,其中一人放出一道金光,而另一人祭出一个绿幽幽的令牌,也向着罗青和赵绿芙飞去! 化神修士出手,又岂是普通修士能抵挡的,当下赵绿芙和罗青身边的修士纷纷退避,各自筑起结界。只见罗青不退反进,剑意飞舞,挥斥间空间搅动,隐隐可见剑域雏形,然而毕竟不是剑域,那两道攻击甚是凶猛,几乎要破开罗青的防御! 贺一峰笑道:“没修出剑域的剑修,也敢在化神修士面前猖狂。” 太和剑修虽然进阶修为与其他修士无异,却因以剑入道,还需修炼剑术,从最简单的剑招到剑气,从剑气到剑意,最后会修出一方领域,是为“剑域”。 而剑域又分外剑域,以及身前三尺内剑域,又称“绝对剑域”,乃是剑修一身修为精华所在,放眼太和,修出剑域者不过百人。 罗青尚未修出剑域,单以剑意与两名化神修士抗衡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正在僵持之际,却听观赏台上发出一声轻笑,伴随“咄咄”两声轻叩台面之音。 “铮”! 一股精纯无比的剑域从观赏台扩散全场,内里剑意森森,并无任何杀气,却又让人心悬,压制住了所有蠢蠢欲动,而两道星芒一般的剑意飞射而出,瞬间击碎了那两个化神修士的攻击! 一直稳坐在观礼台上的白衣罗七神君连站都未站起,一柄雪亮长剑悬浮在他上方,那眉目潇洒的太和峰主,用一种傲视全场的语气道:“既然远鹭兄请了本座来,想必不是专为看三重天的高足耀武扬威。那么,希望在座的诸位,都能平心静气,和气生财,否则……本座的剑,不认人。” 底下的修士纷纷擦汗,他们一直都没动作,不就是因为观赏台上有这么一位镇着么! 子问峰罗七神君,不单单是一峰之主,而且还是太和剑阁十大长老之一! 贺一峰不由得大怒,回头向随行的一众修士咆哮:“对方仅仅一个人,就把你们这么多人吓得怂了吗?九重天外天的脸都是被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丢光的!” 听得他言,二重天孔飞神君心下不悦,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向罗七神君拱一拱手,旋即身后升起一盘五行之轮阵图,言道:“罗七道友与这拍卖女子非亲非故,何必大动肝火,若是太和与我九重天外天在此因私斗而两败俱伤,岂不正中小人奸计?” 说罢,五行轮缓缓旋转,扩散出阴寒的威压。九重天外天不愧同气连枝,哪怕贺一峰不占理,孔飞神君竟也会为他出头。 罗七神君眼也未抬,又是轻叩一下台面,只听“嗑”的一声,明明他并未放出剑意,却是让在座一干修士不由得心里一颤,为之胆寒。 “孔道友想来刚才也听到了,我太和弟子有言,但凡天下事,有不公不平之举,我太和就该管;但凡天下人,有奸佞不法之辈,我太和就该诛。孔道友应该知道,太和,何曾惧过?”言罢,剑域内剑意若隐若现,孔飞神君身后五行轮开始运转涩滞,他额上凝出汗珠,原本贺一峰身后的几名修士见此,也不禁摩拳擦掌,准备伺机出手。 就在这时,一股柔和温暖的威压从观赏台铺开而来,如流水般的领域缓缓流过符山五色斗每一寸角落,中间伴随着清丽婉转的白鸟歌鸣,让人心为之静,按捺下躁动的热血。 观赏台上,远鹭神君缓缓起身。 “在座都是本座请来的贵客,还望大家宾主尽欢,捧得心仪的宝物机缘归去,切莫因小事伤了和气,倒是叫本座不安。不过如果哪位客人仗势欺人,觉得自己家财万贯横行无忌,只怕要在此地栽个跟头,毕竟若提灵石法宝,虚妙山虽捉襟见肘,但要让某地商号从此再无生意,想必也能勉力应付。”他目光凌厉,挥袖破去九重天包厢的结界,看向贺一峰,双瞳精光闪烁,“影雀光隼,替为师送客!” 两道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脚踏法宝,立于贺一峰面前,其中一人正是光隼,他冷声道:“请这位道友场外用茶。” 这是下逐客令了。 第60章 贺一峰并未放下弓箭,他狞笑道:“好得很!你们宾主沆瀣一气,倚着太和做靠山,殊不知是谁在仗势欺人呢?本君今日被下逐客令,那么你们今后也别想三重天善罢甘休!” 说罢,狠狠的看了远鹭神君一眼,随即转过目光恶毒的盯着赵绿芙,几乎要在人身上剜出个窟窿来。 若是放他这样出去,只怕今后赵绿芙危险! “且慢!”一道悦耳的女声突然响起,众人不由得撤了锁住贺一峰的神识,循声看去。 只见拍卖台上,那名负责拍卖的绝色女修不卑不亢的站起身,对着贺一峰道:“贺真君是否忘了?此事不关他人,原是你我之间的矛盾,那便该由你我来解决!” 贺一峰一怔,握紧了拳头道:“好个小女子,我不为难你,你却找上来,好,好,这何尝不是一份孽缘,我承下又如何,你来说,此事当如何解决?” 柳昔卿心念一动,说道:“久闻三重天贺氏世家祖弓箭,摘星夺月,天下无双。正巧晚辈也初窥门径,习了几十年箭术,因此愿在箭术上与真君一较高下,若是我赢了,请真君向我致远斋赔个不是,也向被你唐突的太和道友赔礼道歉,并发下心魔誓,今后九重天外天不再追究此事,若是我输了……” “那你便心甘情愿,立刻与本君前往三重天,从此安心做本君的侍妾!”贺一峰立刻道。 “好。”柳昔卿目无惧色,应下赌约。 可她却不知,晏修竟也在拍卖场中。 尚在观赏台,不便出手的宋媚双一听徒弟应下这话,便不由自主地向着黑色区域处看去,却再也找不到魔君大人的身影。 心里一惊。 宋媚双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魔君大人没看到这场变故,他也不可能会袖手不管。 宋媚双不是怕事之人,这九重天外天的梁子她本就想接过去,没想到短短几个刹那,各方势力先后角逐一遍,自己还没机会出手相助,她那小徒弟便已经划下了这以一对一的道儿。她知道柳昔卿并未发现晏修,心中只盼弟子能涉险胜出为好……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而大乘修士之怒,足以翻天覆地! ※※※※※※※※※※※※ 晏修隐在符山五色斗的阴影处,像是一个世外人,在一个无人可见的空间中,旁观世情。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可这笑容与他平时轻浅,薄似微波的笑容不同。 唇角上挑,笑意越来越深——那是青弭峰剑修腾起杀意的笑容! 晏修冷冷地看向贺一峰,非常明确地感知到丹田内的本命剑在呼唤鲜血,他皱着眉,心中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有人去揭他神魂中最不得碰触的逆鳞,哪怕轻触也会鲜血淋漓。 万年修为压制着他已渐渐沸腾的血液,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第46节 有于远鹭和宋媚双在,他并不担心柳昔卿的安危,若是他们护不住她,还有子问峰罗七在。 至于他? 对晏修来说,杀光这符山五色斗内的修士,也不过弹指间的事,可他不能这么做,哪怕修的是杀戮之道——他不是杀人机器。 他眯着眼睛,看向高台上的柳昔卿。 柳昔卿此时,并未见弱势,反而有一股昂扬的斗志,当她说出与贺一峰以箭术对决时,晏修怦然心动。 那个如同一道霞光,一只红狐,一朵蔷薇,一蓑烟雨的姑娘。 晏修的手抚上放在心口处的金色小剑,正如当时她相信他一样,那么这一次,他也相信她。 若到了真正无法收手的地步,也好,他会…… ※※※※※※※※※※※※ 贺一峰见柳昔卿应下了赌约,丝毫没有以元婴修为欺压金丹修士的羞耻心,而是道:“箭出无悔,本君让你一下又何妨,箭术比试三种:文比,武比,生死斗,便由你来选一种。” 柳昔卿自是也知道箭术的规矩。 文比——比试者同射一目标,先中靶者胜; 武比——比试者互相接招,射中对方者胜; 生死斗——比试者同时射箭,生死无论,生者胜。 远鹭神君心中震怒,堂堂元婴欺负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还想提除文比之外的武比和生死斗,他暗暗握拳,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 柳昔卿道:“贺真君岂能如此说话,我等不是死仇,自当不该用‘生死斗’,而你我二人修为不符,又岂能用‘武比’?算来算去,只有‘文比’合适,所以这并非真君让我,而是情理之中。” 贺一峰一噎,没想到她倒是真敢跟自己呛声,心中更是躁怒,一团热火,很不得早点把这小美人带回去好好发泄。 “既然文比,那么,便由你来选定比试方法。”他故作大方道,“算是本君让你。” 柳昔卿不答,看向观赏台,对着远鹭神君微微躬身道:“请大掌柜主持公道,为弟子选定比试方法。”大掌柜是虚妙山弟子对远鹭神君的尊称。 远鹭神君站起身,他缓缓抬起右臂,轻声唤道:“翠儿何在?” 一只巨大的翠色肥鸟便出现在他的右臂上,“嘎”地应了一声。 远鹭神君道:“那你们便以此鸟为靶,你们二人,谁能叫翠儿掉下一根羽毛,谁便胜出。” 此鸟一出,众人心中皆惊——好肥的鸟! 待到远鹭神君说以此鸟为靶时,许多人都哄笑开来。 “哈哈哈,这鸟能飞吗?” “还不如抓一只鹌鹑来射。” “这比赛未免太水了吧!” “就是,本来还想看热闹,结果却是一场闹剧。” “难道虚妙山没有好的灵禽了?哈哈哈,你看那鸟的脖子好细啊哈哈哈……” 一提到脖子,翠儿便悲愤了,它挥动了两下翅膀,扑棱棱飞在半空,“嘎——”地长鸣了一声,身后瞬间显露出三根状如飘带,璀璨无比的尾羽! 同坐观赏台之上的格物宗禾微神君立刻失声道:“神羽虚影!这可是青鸾鸟?” 远鹭神君轻描淡写地颔首道:“不错,青鸾鸟为神鸟血脉,生性最是公正不阿,所以本座才用它来做文比的见证。” 贺一峰本以为远鹭神君会出什么猫腻,结果他竟祭出了青鸾鸟,谁都知道神兽神鸟血脉最是纯净无暇,绝不会徇私,当下也很是满意道:“那便如此!”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十拿九稳,赢定了! 柳昔卿向着远鹭神君点点头。 至此再无人有异议,远鹭神君才道:“翠儿,去!” 一声令下,翠儿如一道青光,自观赏台上方飞了出去,那虚影般的尾羽在天空上留下一道华彩! 谁都没想到,这看上去肥肥圆圆的翠鸟,居然有神鸟青鸾的血脉,而它飞起来的速度,竟让人目不暇接。 灵宠与主人修为相当,那么,这翠鸟便是拥有相当于人修化神期修为的六阶灵禽! ※※※※※※※※※※※※ 当翠儿刚飞出时,柳昔卿便已经手持凝晖弓,向着翠儿飞翔的轨迹射出第一支蔷薇箭。 而与此同时,贺一峰也举起天仑弓,他与柳昔卿这样可以凝出利器的单一金灵根修士不同,箭袋中的琼回箭虽然只有五根,但却是可以循环使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多可同时发射五支箭。 贺一峰冷哼一声,也射出一支琼回箭。 均未射中翠儿。 第一箭通常为试探性攻击,用以试探翠儿的速度,两个人心中同时开始运行天演术,一边计算着翠儿的飞行轨迹,一边运转灵力,精神都是高度集中。 但此时,这第一箭,也将二人修为的差距便显露出来。 柳昔卿的箭仍旧比贺一峰的箭慢了一步,无论是从天演术的推算上,还是从力度和技巧上,贺一峰都稍胜一筹。 柳昔卿的脸上丝毫不见慌乱,这种实力上的差距是她早就算好的,如今一箭不中,两个人的第二箭,便提高了速度,同时分更多心神去推演轨迹。 但翠儿的飞行轨迹不是立刻就能推演出的,他们必须不断用箭去逼它,迫使它改变轨道,才能更接近心中的目标!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两人几乎都同时发箭,方向不同,角度不同,却都将对方的手法也记录在脑海中,不断在识海中细化对方的箭术手法。 …… 翠儿在空中狂飞了一段时间,也逐渐发现这两人正在摸清它飞行的轨迹,那箭便越来越难躲了。 翠儿生气了,它终于觉得自己总这么被人追着打简直不像话,它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妖禽,堂堂六阶神鸟血脉,也该是它显露身手的时候了! 当双方的第十箭射来时,翠儿“呼扇”一下,将双翅张开到极限,那上方的羽毛根根闪着金属色泽般的光芒,待两箭射至身前,翠儿眼睛骨碌碌一转,一个翻身,“啪啪”两下,将两只箭全部打落! “嘎!算出吾的飞行轨迹又如何,看吾攻不可破的神羽,你们都臣服吧嘎!” 说罢洋洋得意地显摆起自己的羽毛,底下又是两箭射至,它不但不躲,反而飞上前,将两支箭全部叼在嘴里,又“呸”地一声吐掉。 “人类,让吾好好陪你们两个玩玩!” 全场修士震惊,许多人分出神识,更多的人揉着眼睛,几乎不敢置信。 这种终极大魔头出场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第61章 柳昔卿看着空中耀武扬威的翠色肥鸟,她手中再次凝出一支蔷薇箭。 真炎御合箭,以及在扳指中的三座聚灵阵都还未使出,贺一峰想必也未使出杀手锏,不过现在——可不是隐藏实力的时候了。 但她的灵力也不能挥霍无度,柳昔卿心念一动,她低喝一声:“开!” 第一座聚灵大阵——万法聚灵阵“嘭”地一声出现在柳昔卿的身后,法印轮转,聚灵八方,柳昔卿手上这一箭便与之前不同,箭羽上亮起一道白色光芒,凝晖弓的弓弦也发出光芒,灵气的旋转使得她衣裙翻飞,眉间一股英气,竟又勾出一股不同的风情、异样的艳色来! 贺一峰喉头一紧,他看着柳昔卿射出这一箭,觉得自己的魂都随着这箭而去了! 可他毕竟也是成名的元婴修士,反应极快,他冷哼一声,这次同时射出两箭,一箭冲着翠儿的方向,而另一箭,竟然是向着柳昔卿那支蔷薇箭的方向而去! 翠儿“啪”地一声扇飞了贺一峰射向自己的箭,而另一支琼回箭与蔷薇箭在空中相遇,只听得轰然一声,两箭箭头相撞,在空中发出火花,之后箭杆相交,发出刺耳却短暂的金属摩擦声,随后两箭因为灵力相撞而爆炸! 贺一峰这会才有些正视柳昔卿了,他没想到这女修的箭术不仅不差,竟然还能与自己使出一半修为的琼回箭打个平手,而且她身后浮现的聚灵阵也诡异得紧。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持弓大喝一声:“再来!” 现在这情形,号称“攻不可破”的翠儿倒是没人搭理了,比试的二人开始暗暗较劲,盯住了对方。 柳昔卿手中凝出一把银丝箭,在聚灵阵的作用下,如暴雨梨花般向着翠儿射去! 贺一峰却不示弱,他手中琼回箭暴涨一尺,并且在手中幻化出更大的虚影,射出之后箭尖旋转,如同黑洞般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柳昔卿射出的银丝箭一根不落地吸到自己箭上,两方箭矢都承受不住灵力,又是一声爆炸。 这时柳昔卿一拍灵兽袋,神识潜了进去,唤道:“小红豆!” …… 为什么柳昔卿会如此有把握与贺一峰比试箭法? 因为正是在罗青与贺一峰僵持不下之时,一直在灵兽袋中沉睡的小红豆终于醒了过来,完全晋阶成为三阶灵兽。 虽然身型丝毫不变,但晋阶之后的小红豆,口中无论是真火还是锡兰真火,威力都比从前翻倍! …… 小红豆“咪叽”一声飞了出来,停在它的老位置——柳昔卿的发髻上。 柳昔卿手中又凝出一支蔷薇箭,她的紧咬牙关,启动扳指里另外两座大阵,只听“嘭嘭”两声,柳昔卿身后又有两座阵图旋转。 万法聚灵、万物聚灵、万念聚灵! 三阵聚灵,柳昔卿这一箭威力几乎为至刚至猛之箭,哪怕是在场的太和剑修,都聚精会神地观她这一箭! 脱手而出! 贺一峰是行家,他如临大敌,箭袋中五支琼回箭全部夹在手指上,竟是五箭齐发,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包抄柳昔卿的这一箭! “轰”地一声,被五箭击中的蔷薇箭再也承受不住灵力,从中间爆开! 贺一峰面露微笑,当柳昔卿三阵齐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能够将聚灵阵运用到极限,已经实属难得,但他眼光老道,同时也看出这三座聚灵阵一出,也便是柳昔卿的极限了。 胜负已分。 …… 胜负已分? 贺一峰眼眸瞬间紧缩,不对! 那爆炸的蔷薇箭居然里面还含有一箭,从那六支箭相撞的地方,突然腾起一条苍蓝色的火鸟,那鸟像是有生命一般,将那五支他还未收回的琼回箭一口咬碎! 贺一峰瞬间觉得丹田剧痛,他想重新唤出琼回箭,竟不可得! 他的箭呢? 那只苍蓝火鸟居然势头不减,又冲着一直看热闹的翠儿飞去! 翠儿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大…… 妖兽皆有传承,它当然认出了这是什么! 第47节 翠儿嘎地惨叫一声道:“姑奶奶啊!锡兰真火!” 立刻火烧屁股般玩儿命往前飞! 顾不得了!贺一峰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备用箭! 然而已经晚了。 那只苍蓝火鸟忽然在空中连爆两声,每一次的身形都胀大一倍,最后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空,它不能发出鸣叫,却有着最绚烂的火焰羽翅,苍蓝火鸟毫不犹豫地向翠儿扇出一道锡兰真火! 那火不仅将贺一峰随后射出的箭烧了个干净,还不依不饶地向着翠儿喷去! 翠儿屁股一抖,晃晃悠悠地掉落了一根羽毛,而后“嘎”地一声,狂奔向远鹭神君,把头往他怀里一扎,便死活不肯出去了。 柳昔卿飞身而上,将翠儿抖落的那根羽毛接住,又旋身回到拍卖台上,看着脸色惨白的贺一峰说道:“贺真君,晚辈,赢了!” 拍卖场内突然寂静了片刻,随后全场哗然。 这是一场精彩的以下克上对战,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女修竟能在最后绝地反击,大放异彩! 赵绿芙带头鼓起掌,带动满场掌声如雷! ※※※※※※※※※※※※ 柳昔卿其实已经听不到那些掌声了,她只是看着贺一峰的嘴,想确认他是否发出心魔誓。 身后的三座聚灵阵消散,小红豆软软地趴在她的头顶,可她已经没有灵力将它收进灵兽袋了。 她甚至不敢多说话,心中只有一口气忍着,憋着,她面上仍带微笑,可嘴里,全是腥甜的血。 为什么要微笑? 因为牙齿和血吞,因为心中太苦,因为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那笑,分明是笑给自己看! 那群青弭峰的剑修,是不是也在用这样的笑容,惨烈着自己的杀道? 晏修。 她想起了那个人,心里苦笑。 前面消耗了那么多灵力,又开启了三座聚灵阵,再加上与小红豆一起御使真炎御合箭,第一次使用小红豆的本命神通——“鸣焰火魂”,每一样都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若不是她还强迫自己清醒,现在想必会七窍流血了吧。 五脏六腑如同被碾压了一遍,撕碎般地疼痛着,干涸的经脉抽动着体内最后的本源,丹田内一丝灵力也无,甚至她那颗刚凝出不久的金丹,也失去了全部的光泽,像是一件死物。 ……我可能有点,坚持不住了。 柳昔卿微微发抖,包厢里的贺一峰站起身,他嘴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此番惊扰两位道友,乃是本君行为不当,是我之错。在此,本君郑重向虚妙山和太和致歉,并以心魔发誓,九重天外天将不再追究此事……” 贺一峰看着柳昔卿的神情很是不甘,他想要这名女修,却宁可对赵绿芙出手也没想伤害她。 但她为了赢,居然命都不要了。真正令贺一峰动容的,便是最后那带着一个修士全部真元的一箭。 凭他的眼力,已经看出柳昔卿伤了根本,而他不过损失了几支箭罢了。 至于那心魔誓,他愿赌服输。贺一峰行走修真界,可以杀人,可以欺人,却绝不会骗人,哪怕是他这样的混账,也有自己的心性。 将心魔誓发完,贺一峰一声不吭地交了灵石,带走了那箭矢。 眼看着贺一峰飞出拍卖场,柳昔卿终于放下心来,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在将要失去意识前,她隐隐感到身边出现一股熟悉的气息。 似乎有什么人突然来到她身边,携着一团柔和的风,将她裹在怀里,用极其让人安心的声音道:“睡吧。” ※※※※※※※※※※※※ 拍卖场内,贺一峰走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原本在场内的绝色女修也已不见。 哪怕是观赏台上的罗七真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疑惑地将目光看向远鹭神君。 远鹭神君当然知道是谁带走了柳昔卿,他必须帮着遮掩一二。 于是远鹭神君立刻站起来,朗声道:“小徒身体不适,本次拍卖由他人接手,希望诸位多多体谅,拍卖继续,机缘难求,请君拭目以待!” 暖莺真君再次进入拍卖场中救场,致远盛会的拍卖本就由她负责,此时接手也是游刃有余,为了活跃气氛,更是妙语连珠,拍卖场内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只是有些人,对刚才的比试都上了心。 那金丹期的女修,竟然在最后出其不意地赢了三重天贺一峰,凭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另外便是那可熔炼万物的锡兰真火。 假以时日,成长起来,必然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江山代有才人出,若是遇上,且要小心了。 重新入座的赵绿芙亦是放下心来,她侧头对罗青道:“师兄,我毕竟不曾看错人,柳道友是极正派的人,那一箭的气势,我心仪矣。” 罗青没说话,只是轻柔地握了她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只有观赏台上的宋媚双皱着眉。 她自是看到徒儿身受重伤,可她出手终究没有魔君大人快,也不知魔君大人会将小六带去何处,这心,终究是牵挂上了。 只得悠悠长叹一声,后面的拍卖,再也看不进去了。 第62章 柳昔卿是被自己疼醒的。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一睁开眼,本能地想起身,但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有灵力从外部包裹着身体,像是一道清泉,正在减缓她身体的疼痛。 她想喊人,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像是有无数小砂砾在磨着。 柳昔卿倒是不害怕,心知自己应该会被师父师伯救回去,只是虚弱得无法内视,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心里有点着急。 “嗯……”只能软软发出这么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身边立刻有人道:“你醒了?” 那人用手掌托起她的头,轻轻往她嘴里喂了一颗丹药。 她头被垫高,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散着头发,除了头部,全身都被困在一个白茧里,样子简直有些可笑。 再抬眼看到来人,柳昔卿立刻顾不得嗓子沙哑,嘶声道:“魔君大人?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在拍卖场晕倒,所以我将你带进须弥芥子中疗伤……你别着急说话,”他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小瓷瓶,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先喝了这个。” 柳昔卿自是知道好歹的,她温顺地张开嘴,瓷瓶里清清凉凉的液体沁入喉咙,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而后晏修不由分说,又连着喂了她三四颗丹药,看着她吞了,才道:“你筋脉尽损,昏迷了一个月,我用药物帮你洗筋伐髓,大概再有几日,你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在此之前,先忍忍吧。” “谢过魔君大人,只是……致远盛会如何了?我师父师伯没事吧?”她问道。 “他们自然无碍,倒是你,做事之前,不为自己想想后果吗?”他一只手拂过她的发丝,绕在指尖,“不是很怕死吗?为什么这么拼命?” 柳昔卿侧过头,低声说道:“只是想试试自己保护自己,不求人。” 修为末微,在这身不由己的世道里,想做到“自己保护自己”,又要付出多大代价?但她还是想去试试,哪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想去努力做到。 她又感觉身后的晏修沉默,想到他照顾自己一个月,自己倒是害他受累了。 柳昔卿转过脸,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晏修的手心道:“拖累你了。” 脸下的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晏修似是在克制,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低声问道:“若我说,我会保护你呢?” 柳昔卿闭上眼睛道:“那不是我想要的道。” 她要的,是一条踏踏实实,不惜以自己血泪浸透,通着无限未知的路。 可这会儿听到他的话,竟然还是会有一丝难过。 他那样冷清的人,究竟是担心到了何等地步,才会说出这句满是缠绵,像是从心底里都绞着情丝儿的话。 而她又是怎样无奈,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温柔的诱惑,才会狠下心拒绝他这句话。 晏修,你能懂吗? …… 只听得晏修轻声一笑,像是自嘲。 她转过头看着他,水汪汪的眸子也是难禁的情绪。 他伸出一只手,如羽毛般覆在她眼上,遮住了她灵动的双眸,缓缓道:“抱歉,是我不该说出那种话……我何尝不知道脚踏实地修炼的重要,而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出手干涉你与贺一峰的比试。”他声音放得更低柔,“但是看到你倒下的一瞬间,我非常后悔。” 柳昔卿眨了眨眼睛,睫毛刷过他的掌心,两个人都感受到似有若无的相碰,那样轻,又那样重。 晏修俯下身,在离她只有寸许的距离处停下,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却像是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大道一般,重复道:“我后悔得,几乎想要杀人。” 柳昔卿听出了他语意中冰冷的杀意,与他吹拂在她额头上温热的气息,形成一个矛盾的意象。 而如赵绿芙那般正气凛然的太和剑修,也与她身边这位堕魔的魔君大人,再次对比成一个模糊的、混沌的形象。 她开口道:“可你还是没杀人,你仍旧是一个……太和剑修。” 晏修浑身一震,他陡然坐直,收回了手,轻声道:“我再去为你寻些丹药,你先好好休息。” 轻手轻脚托着她的头,又寻了靠枕让柳昔卿依在榻上。 两个人从未有过亲密的举动,也未定情,然而晏修在做这些时,动作却再自然不过,如同老夫照顾老妻,哪有冷清修士的模样。 柳昔卿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早去早回,我没那么疼了,但是裹得浑身难受,等你来救我。” 晏修点头道:“好。” ※※※※※※※※※※※※ 晏修喂给她的丹药不知叫什么名字,但绝对有效。 不仅身上的疼痛皆消,灵力也一点点回归,她渐渐感觉到外面那层白茧的作用,正润物细无声般地将灵力输送到她枯竭的经脉中,滋养着她的身体。 而神识也渐渐复苏,大概一个时辰后,柳昔卿便可以用神识内视了。 不过她能使用神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在识海中呼唤小红豆。 与最后那一支决定胜负的一箭中,那只被她隐藏在蔷薇箭中的苍蓝火鸟,其实是小红豆的元神,那最后一箭是她与小红豆商议出的战术。 “让爷的元神去与它斗!”当时的小红豆凶悍道。 “不行,你的元神还承担不了三座聚灵阵的灵气。” 第48节 “少废话,想赢的话,不拼怎么行!” 柳昔卿最后同意将小红豆的元神藏在箭中,用极限灵力去攻击,才能迫使对方也使出全力,而蔷薇箭爆开后,便是小红豆的元神大展神威之时! 可柳昔卿与小红豆的修为都太低了,强行使用元神,势必要以所有本元去催动,小红豆也几乎拼尽全部元神之力。 所以她倒下时,小红豆也心力交瘁地晕了过去。 “小红豆?” “咪……叽……”识海中响起虚弱的声音。 得到回应的柳昔卿听到这一声,几乎开心得要落泪,也是在这一战中,她才真切地感觉道契约灵兽对修士的重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无论是因为契约规定中它们不得不尽的忠诚,还是因为恐惧主人身死后自己的下场……灵兽的确是修士最好的伙伴。 “小红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 “谁,谁说爷……没事?” “那你怎么样了?魔君大人有没有为你治伤?” “当,当然有,魔君大人对爷可好了,他不止喂爷吃药,还给爷洗澡,还夸爷是一只万年难得一遇的好鸟,后悔当年没将爷收入麾下,简直是便宜了你了!” 柳昔卿微笑道:“好,我明白了,你别着急,等我过几日伤好后便会给你洗澡,喂你吃灵兽丹,小红豆是世界上最乖最好的鸟,我以你为荣。” “混,混蛋,你说什么?简直可笑!不要浪费神识跟爷说话了,咪叽,蠢女人!” 小红豆被魔君大人丢在离柳昔卿不远处的软垫上,它也未恢复元气,可看着那个动弹不得还记挂着它的女修,小而圆亮的眼珠里“吧嗒”滚出一滴眼泪。 咪叽,还算有良心,也不枉爷救你一场! ※※※※※※※※※※※※ 一旦经脉可以运转,柳昔卿便开始修炼起来,她必须尽快将丹田内的金丹养好,否则辛辛苦苦升到的金丹,一不小心就会重新跌落筑基,乃至更低的炼气期。 晏修离开的时候,来照顾柳昔卿的是那两个傀儡僮儿园葵和青竹,两人都很活泼,日常琐事都能应对自如,却不擅表现情绪,想来也是傀儡人的悲哀。 也有那魔修邪修为了节省灵石,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便将生魂直接拘过来放在傀儡中,当人一般使唤,残忍至极。 园葵和青竹尽管有缺陷,却也让柳昔卿觉得亲和。 过了几日,柳昔卿果然能从那白茧里出来,身上脱胎换骨般,只觉身轻如燕,但经脉还很脆弱,而且金丹还未恢复。 不过丹田能蕴养灵力,便已经是大幸了。 她找到了小红豆,舒舒服服伺候它洗澡吃丹药,也没舍得把它拘在灵兽袋里。 柳昔卿又想了想,小哈在灵兽袋里憋了一个多月,想必也忍不住了,便唤园葵进来问道:“这里可有方便养灵兽的地界?” 园葵和青竹那是将柳昔卿当女主人伺候,立刻乖巧答道:“自是有的,若仙子不放心,我可以帮您看着。” “那就烦劳你给它带路,它名叫小哈,很乖,就是爱玩了些。” 柳昔卿将小哈放了出来,对它道:“这位是园葵,你若想出去玩,就跟他一起出去吧。” 没想到这次放出来后,小哈却耷拉着脑袋,呜呜地绕着她裙摆转了一圈道:“我要回灵兽袋。” 柳昔卿大惊失色,急抚狗头,问道:“生病了?异兽也会生病?还是不舒服?” 小哈夹着尾巴,耳朵向后背去,说道:“我要好好修炼,坏人太讨厌了,我现在还打不死他,实在可恶!” 柳昔卿立刻明白了,小哈是被那场比试吓到了,她抱着它的脖子,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后背道:“没关系,小哈一定会长大的,主人以后就靠小哈保护了,以后主人也会努力变强,再遇到坏人,我们就一起打跑他。” 她其实对小哈的技能还有些不了解,尤其是三阶后的小哈,她至今还未空闲出时间,另外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想承认——小哈实在过于纯真,在对战中,她怕小哈吃亏。 但这次比试之后,她也明白了灵兽的重要性,待回了素爻洞,她也会好好与小哈磨合。 小哈一听柳昔卿这么说,倒下的耳朵终于渐渐支了起来,又恢复了威武有神的样子。 “嗷,以后一定要打跑那些坏蛋,我这就去锻炼身体,强壮的我以后一定能将所有敌人都打倒……” 傻狗嘴上还说着就跑远了,园葵也笑着追了出去。 柳昔卿这才站起身,抬头发现门口处站着刚回来的晏修。 “你回来了。”她笑着打招呼。 晏修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一团风包裹住柳昔卿的身体,像是要驱逐什么一般将她浑身上下吹拂了个遍。 对上柳昔卿疑惑的眼神,晏修轻咳了一声道:“它掉毛。” 已经奔跑在远方的小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第63章 晏修一回来,柳昔卿又老老实实回到榻上,一瓶接一瓶地往下吞药。 她从白茧里出来后换了法衣,现在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衣裙,可她的脸色却比身上的颜色还要白,吞药的时候皱着眉头,暗暗忍耐着丹药在体内生效的刺痛感。 好容易都咽下去,又是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暗自运转灵力吸收药力。 柳昔卿在晏修面前散着长发,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她自小没受过古代熏陶,一时半会想不到这点,毕竟自己更邋遢的样子都被这男人瞧过。 不过这副模样看在男人眼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长发如缎,雪肤玉骨,如梨花堪折,伸手可摘。 晏修倒是无比庆幸自己早已用剑意将她体内媚气封住,否则柳昔卿这番模样,他根本没办法靠近她。 喜欢得越多,越难耐。 “疼的话,我来帮你梳理经脉。”他把她冰凉的柔荑握在温热的手掌中,探入一丝神识,帮她催发药力。 “魔君大人,我最近服用的这些丹药甚是管用,不知出自何处?”柳昔卿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忍着疼问道。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莫不是想还我人情?” 柳昔卿一怔,她其实还真未想到这一点,并非因为知道晏修喜欢她,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应当,而是…… 早已知道还不清。 早已知道他想要什么。 只是她现在还不能靠近他。 有时候,漂亮的女子是一种诱惑,优秀的男子又何尝不是更令人着迷的醇酒? 何况他如此强大,强大到会让人失去初心,忍不住堕落。 柳昔卿这才知道,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些怕晏修,怕的不过是自己的迷恋。 若不是现在疼得笑不出,她真要嘲笑自己一番,可是抬头看上到晏修那一片深邃的眼眸,又觉得对不住他。 “若是还,也不该是现在还。”她被握着的手略微用力,反握了他一下。 这“还”的意思,便已经不同。 晏修的神情立刻缓和了许多,他将她的手又像自己拉近了一些,说道:“那总归是要还的。” “好,你等我,等到我有能力的那一天,定当还你。”她轻声道。 我将以弓箭纵横疆域,疆为我极限,若你愿意等我,我也愿以你为疆。 晏修身周的气息立刻如同暖阳下的微风,轻轻拂动在两人身边。 像是什么都没提及,又像是已经许诺了一生。 满是醉人之意。 ※※※※※※※※※※※※ 两日后,柳昔卿被晏修送回素爻洞。 用的自然还是大乘修士的撕裂空间之法,柳昔卿被晏修抱在怀里,随他进入虚空之中,只听到了罡风的声音,勉强睁开眼,能看见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碎光,偶尔传来莫名的叫声,听了一丝,便觉得恐怖至极。 她那作为人类的身体,本能地恐惧着这种未知的存在。 不知要怎样的境界,才能在虚空之中横行。 晏修感觉到她的颤抖,心知这种地方对于金丹修士来说还是负担太大,传音安抚她道:“虚空之中已经不能靠目力,全凭神识,你放心,我神识以内,无人能犯。” 柳昔卿脸一红,埋了下去。 好在晏修身法极快,也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她便重新感觉到光亮,眨眼的瞬间,俩人已经出了虚空,面前正是宏景山的峰顶。 晏修将她轻轻放下,随后道:“柳道友保重,若有什么事……记得用黑叶告之我。” “魔君大人也当保重。” 只见他转身踏入虚空,身形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 心里又空落落的。 柳昔卿叹口气,转过头准备向师父赔罪,结果一张兽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吓了她一跳! “东拓?” “嘘,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提醒你,媚双最近的脾气不太好……” 柳昔卿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是生我的气了吗?” 东拓变成兽以后看不到脸上表情,不过他道:“总之自虚妙山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柳昔卿立刻感觉压力很大。 她硬着头皮靠近峰顶的小庭院,跪在门外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里面才传来宋媚双的声音道:“进来。” 柳昔卿这才忐忑地进了宋媚双的屋子,看到仍旧怀中抱剑的师父,再次跪下道:“弟子还请师父责罚。” 宋媚双缓缓道:“责罚?那我倒要问问,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柳昔卿想了想道:“弟子不知。” 宋媚双看着认真无比的爱徒,好笑道:“那你让我责罚你什么?你又何错之有?为师生气,不过是在气自己罢了。” “师父没有错!”她急忙道。 宋媚双叹气道:“我还是太心急了,本应该等你元婴期,有了足够的实力后再让你出现在世人眼前,可我又不知那样是否反而会害了你,修士的历练,何其苛刻,为师希望你继承衣钵,越是对你抱有期望,便越是踌躇,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柳昔卿挪动几步,将头伏在宋媚双膝上道:“弟子愿意接受一切历练。” 宋媚双伸手轻抚她的头顶道:“好孩子,若不是有魔君大人在,为师亦后怕,怕你折损于我手,怕你……” 第49节 修士淡薄,可他们活的岁月长,再淡薄的情分,也被岁月酿造,愈发浓郁。宋媚双到了如今,六个徒弟都是心头肉一般,最疼的这一个竟在她眼前受伤,差点剜了她的心。 柳昔卿轻声道:“弟子会保重自己,近期会闭关修养,与贺一峰之战,令我领悟良多,弟子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也好,看你脸色还有些苍白,”宋媚双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她手上,“这是你师伯送来的丹药,里面有佩星城致远斋分号的掌柜令牌,还有二十万灵石,作为奖励你拍卖所得,以及一些零散材料,正适应你闭关用。” 柳昔卿又被这一堆东西砸懵了。 “可是师父,若是我闭关,那致远斋的分号……” “无妨,平时自有伙计帮你打理,等你闲暇时再去看即可。” 柳昔卿点点头。 宋媚双又是就修炼相关事宜叮嘱了她几句,便放柳昔卿回去闭关了。 她看着那娉婷的身影走出院落,飞下山峰,才缓缓躺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 东拓走了进来,看她如此,便叹气道:“你总是这样,看似洒脱,实则最操心,我虽是妖兽,却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虽为你徒弟,却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东拓,我只是在想,我小的时候,娘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不舍得放手,又不得不放手,看她蹒跚学步,一步一个跟斗,跌跌撞撞,心被自己拧成了乱麻,却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东拓寻了一处趴下,低声道:“你便总是堪不破这些执念,所以才迟迟晋阶不了化神期,哪还用我说?” 宋媚双便不再言语了。 ※※※※※※※※※※※※ 柳昔卿这一次闭关,便是百年。 有各种灵丹妙药的加持,又被晏修塑了根骨,她修炼速度越发快,用了十年将身体完全养好,又用了十年突破金丹中期。 这速度几乎令柳昔卿也不敢置信,所以她用了整整八十年来稳固自己的境界和技艺。 所谓“技近乎道,万法皆道”,她将道法融入到炼器中,又将在炼器中窥得的天地法则运用在道法中,将“技”与“道”融会贯通,在这过程中,《流光烁金诀》的第三重境界“暮鼓晨钟”也向她敞开了大门。 心中的那一丝“玄”,愈发扎根在丹田中,蕴养她的金丹,如一轮红日,照耀在她的身体中。 与此同时,小哈的属性也被柳昔卿挖掘出来,与小红豆为火系灵兽不同,小哈并无五行属性,却善于肉身搏斗,且有操控空间结界的能力,那双重螺旋空间也只是小哈小试牛刀的产物。 柳昔卿回忆沈昭曾经提过的“嗥月之狼”的介绍。“可运转空间之力,有吞云吐日之能”——果然继承的是嗥月狼的传承,但它那搏斗天性,想必是继承了父系那一脉。 她为小哈设定的,正是破结界术的战斗之路。 盖因小红豆没有战力,她以弓箭立足,擅长远程对战,却不擅近战,小哈的能力正好弥补了她这一弱势。 而小哈的本命神通,也随着晋阶三阶灵兽而显现出来。 “疾影破域”和“贪狼杀”。 当然,与小哈共同作战,消耗的灵力也双倍于小红豆。因此柳昔卿尝试炼造了一系列可以储存灵力,或是增幅灵力的法宝,随后又用在虚妙山光隼处学到的炼制法衣的方法,将法宝与法衣相结合,竟也略有小成。 直到真真正正将这些都消化干净,她才感觉到应该出关再次历练了。 第64章 在修真界,对于炼器师而言,初级和中级之间并无多大区别,其质变在于高级炼器师。只有能炼制出极品法宝的炼器师,才能称之为高级炼器师。 将凝晖弓和蔷薇箭升级为极品法宝后,柳昔卿已经跨入高级炼器师的行列,她收拾了百年间炼制的一百一十七件法宝,里面亦是炼出了两件极品法宝,她将其中一件可以用来防御的“流芳帕”留下给自己使用,另一件极品法宝及另外五十件法宝放在一个储物袋中,这些都是以素爻洞提供的材料炼制而成,她决定上缴给宋媚双分配。 剩余的法宝,她按照几位师兄师姐的癖好,选出五件,另留出了赠与顾三辩和四师嫂的法宝,她想了想,甚至还选了一件法宝留给曾经在致远盛会上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赵绿芙。 至于剩下的法宝,她另有用处。 若要下山历练,第一站不如选择佩星城,也好去看一下师伯送她的致远斋分号,届时刚好可以在店中售卖她炼制的法宝,将自己的灵石作为私库使用。 毕竟她以后将为素爻洞炼制更多法宝,应当将洞中的赏赐与自己的私有物品逐渐分割,倒不是怕人闲言碎语,而是方便自己心中有数。 心中定下来,柳昔卿正式出关,撤了小院的禁制,却发现对面东院的五师兄文以庭正从山外回来。 “恭喜柳师妹出关,”他依旧带着铁面具,似乎打量了一下柳昔卿,才道,“师妹不过百年便已经金丹中期,真是叫人自叹弗如。” 文以庭也是苦修不辍,柳昔卿入门的时候,他为金丹中期,这一百五十年过去,他勉强到了金丹后期,而他这位柳师妹,已经从筑基初期一路晋阶道金丹中期,单灵根的修炼速度,的确让人叹服。 柳昔卿正巧准备出去派发礼物,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木盒道:“这是送给师兄的礼物,其他师兄师姐也有,我正准备去峰顶见师父。” 文以庭伸手接下法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谢……谢过师妹,我这做师兄的无一技之长,反而要师妹你送我东西……” 柳昔卿笑道:“同为师父的弟子,五师兄还跟我客气什么。” 文以庭道:“你此番可是准备下山独自历练?” “正是,准备先从佩星城开始,游走东胜州一番。” “若你要去佩星城,我便先送你一程,刚巧我也接到一个任务,是去佩星城寻一个关键人物。” “好,等我回来,我们便一同前往佩星城。” 柳昔卿辞别了文以庭,从师父开始,挨个拜访了师兄师姐,除了久朝和顾三辩在闭关之外,皆将法宝送出。 她在宋媚双处记下了自己下山的时间,与师父约定十年后返回,毫无疑问,又被师父用灵石砸了个痛快,而后才回到西院,与文以庭一同下了宏景山。 ※※※※※※※※※※※※ 人间大陆有七州,且有七国,均分在各地。分别为:秦国、齐国、楚国、郑国、魏国、韩国、燕国,大多凡人都生活在七国之中,但七国各有修士宗门供奉,其他修士或宗门非请勿入。 修真宗门通常独立于七国疆土之外,另有一些零星城镇村落,不归属七国管辖,而是各自为政,里面的凡人依靠修士的庇护,通常会选择依附附近的修真宗门存在。 在这种地方生活的凡人,比七国联盟更贴近修真界,对修士也司空见惯,甚至还有头脑灵活的,想方设法与修士做生意,也是混得风生水起。 只是承担的风险,也比居住七国联盟中要大得多。比如之前柳昔卿遇到的予言郡、谭家村,以及此次要去的佩星城,皆属于此类。 佩星城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镇,在正道中隶属于旁边的泉星宗。 泉星宗便是一个有着数万弟子大型宗门,远鹭神君的致远斋开在这里,也经常与泉星宗的弟子打交道。 柳昔卿并不觉棘手,她也渐渐了解正道修士的脾性,只要不暴露魔修身份,这些大宗门出身的弟子,大多自律严谨,绝不会随意欺压他人。 一入佩星城,两人分道扬镳,柳昔卿手中早有宋媚双赠的佩星城地图,她并不着急去致远斋,而是先寻了一处茶楼。 她此时装扮极其简朴,穿了一身湖蓝色长裙,头发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秀发自然垂下,不施脂米分。 即便是这样,一路行来,也引了无数人驻足,甚至还有卖货郎忘了看路,一头撞在老树上,还傻愣愣地看着她离去。 茶楼里的茶博士也是个凡人,看着柳昔卿,话都没说利索:“仙,仙女……哦不,仙姑,啊,仙子!小店有灵茶十二种,您,您想喝点什么……” 柳昔卿选了一处有帘幕的雅座,入座后微笑道:“要一壶蓬山小叶,请问多少灵石?” “只要十五块灵石一壶,请仙子稍待,咱这就给您上。” “慢着,”柳昔卿摸出三十块灵石放在桌上,又取出了三块灵石道,“本真人想在佩星城内寻一处买法宝之地,不知你可有地方推荐,若我满意,这三块灵石,便归你。” 灵石在人间的兑换价为一比五十,这三块灵石便是一百五十两,这茶博士辛苦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被这银子一激,口齿瞬间恢复了伶俐,如数家珍道:“城西是专门的修士商号聚集地,若是您想买卖法宝,里面有四大商号——专门搜集珍稀的五万年老字号‘异宝阁’、背后庄家乃是格物宗的‘明德塔’、本地大宗门泉星宗支持的‘星灿坊’、以及在咱们东胜州鼎鼎大名的‘致远斋’,都是有口皆碑的店铺。” 异宝阁和明德塔都是遍布人间七洲的商号,这星灿坊应是佩星城独有的店铺,只是不知道与致远斋想必,哪个更得人心。 “本真人只想买点中品和上品的法宝,不知道哪家比较适合我?” 茶博士几乎毫不犹豫地推荐:“那自然是星灿坊,泉星宗的大能所打造的法宝,自然是品种齐全,货真价实,定能包您满意。” 柳昔卿这下便心中有数了,她点点头道:“上茶吧。” 茶博士欢天喜地收了灵石,不多时,立刻摆好了茶具,用铜壶热水为柳昔卿沏茶,殷切服侍。 柳昔卿并没有随随便便铺开神识,在这种修士聚集的地方,与秘境外同理,随意探出神识是非常不好的习惯,反而会引起他人的戒备。 于是也便一边饮着茶,一边静听茶座中的人谈话,收集有用信息。 她是真正想将致远斋好好经营一番的,看来泉星宗的星灿坊在这佩星城中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而专门卖珍稀宝物的异宝阁,和有格物宗研发的法宝做支撑的明德塔,皆有其特色,只有致远斋的定位与星灿坊一样,看来立足得并不容易。 多亏事先在这茶楼做了一番功课,她心中思定了一些方向,便从茶楼离去。 城镇通常禁飞,她便加快了脚程,用了一枚车符,唤出一辆两只纸鹤拉的小车,四面垂下纱帘,向着城西而去。 ※※※※※※※※※※※※ 城西的客流果然以修士为主,且有不少穿着同等样式法衣的修士,想必就是泉星宗的弟子。 异宝阁富丽堂皇,明德塔修成一座七层塔的模样,星灿坊更是好认,店铺上方点缀着数颗如星辰的宝石,而那个房檐上飞着白鹭的店铺,更是一目了然。 远鹭师伯,你是有多爱鸟…… 四家商号都如此有特色,柳昔卿低调地进了致远斋,里面立刻有伙计迎上,不过筑基修为,人很是机灵的样子,迎面笑道:“这位真人,请往里面请。” 柳昔卿一打眼,此时里面不过二三客人,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她从袖口露出令牌,伙计立刻神情一变,传音道:“恭迎柳掌柜。” 柳昔卿微微颔首,才被伙计请进了内堂。 修真界的店铺与凡间不同,如致远斋这样规模的店铺,里面有通常设有一掌柜、一客座、三伙计。 伙计负责售卖法宝,都以筑基期为主;客座却都是金丹期,专门负责店铺纠纷;掌柜负责店铺的运转,通常不露于人前。 不一会,佩星城致远斋分号的客座和另外两名伙计一起进了内堂,皆拜见柳昔卿。 柳昔卿才道:“我闭关百年,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从今以后,我会尽量参与店铺的运作,还望诸君与我配合。” 这位空降的柳掌柜,可是虚妙山的大红人,这几人都听说过柳昔卿在拍卖场的战绩,便是金丹后期修为的客座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当即道:“我等自当遵从。” “最近店中可有麻烦?”她问道。 客座并不擅长谈论生意,三个伙计中,看来像是领头的伙计上前一步道:“因着致远斋在东胜州的名气,生意自是不愁,但货源却总跟不上星灿坊的更新速度,比如近期有一处水下金丹秘境开放,辅助性的法宝比较好卖,但咱们分号提货还需要等待虚妙山的发配,可星灿坊却可以直接从宗门运送法宝,货源比咱们充足,因此便失了先机,长此以往,这生意便总是不愠不火。” 柳昔卿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法宝跟不上对方的更新速度,对吗?” “是这个理。”其他伙计也附和道。 柳昔卿打开储物袋,在桌子上将四十多件辅助法宝一字排开,而后问道:“算上这些呢?” 几人差点给跪了。 “够,绝对够!” 有了柳昔卿的法宝支援,佩星城的致远斋分号不用等虚妙山调货,便可以先用这些法宝救急,抓住客源! 而且要说法宝店内最好卖的,还是金丹期的法宝,因为金丹修士才可以下山历练,他们为了武装自己,是最舍得花钱的群体。 柳昔卿又巡视了一下店内的法宝,便准备出门去星灿坊走一遭,看看对方法宝的成色。 然而在刚刚跨出致远斋的同时,一名青衣修士正往里走。 两人身形交错,电光火石间,眼角轻轻一扫,便都互相认出了对方。 第50节 只不过一个是惊喜,另一个是惊心。 那青衣修士停了下来,用不敢置信的语气道:“柳师妹,真的是你!” 柳昔卿只得回头,轻声道:“……唐峥师兄。” 第65章 柳昔卿瞬间判断出唐峥并不知道她与任宵的恩怨。 因为唐峥认出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喜悦,甚至略有些黑的脸上罕见地浮起红晕,并无仇恨之色。 他还将她当做是师门里需要呵护的小师妹。 虽然已经一百多年没见面,唐峥犹豫了下,却还是坚定地拉住了柳昔卿的手道:“师妹,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柳昔卿叹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而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茶楼一叙吧。” 她又招出那辆纸鹤拉着的车,与唐峥分头坐在一边,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般淡定,她在想该如何与唐峥解释这么多年的失散。 她曾整理过原主之前的记忆,她与任宵离开宗门的时候,唐峥并不在宗门内,而之后她的失踪,也因为其他弟子的出走而显得并没有那么特别。 这一路,唐峥似乎都很高兴,他时不时地看柳昔卿一眼,看上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但柳昔卿却心事重重,因为唐峥是目前唯一知道她肩上黑桃花秘密的人。 …… 终于到了茶楼,柳昔卿又点了一壶蓬山小叶,为唐峥斟满后,才问道:“最近这些年,师兄过得可还好?” “略有些辛苦,但还算修炼有成。师妹……想必受了很多苦吧?”他的脸上满是心疼。 柳昔卿垂下头道:“之前有师父师兄庇护,之后方知修炼苦。唉,只是不知道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会丢下我等……”她想探探唐峥到底知道多少。 唐峥道:“你也知道,师父只让我们专心修炼,甚少让我们参与俗务,一朝倾塌,我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柳昔卿便放下心来,她道:“这些年,师兄也辛苦了。” 唐峥已有金丹后期修为,他品了一口茶后道:“师门分崩离析,我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已不在了,之后我便做过一段时间散修,勉强将修为提上金丹期后,我加入了上善盟。” 柳昔卿心里“咯噔”一声,她自是不能实话实说,便略加思索,缓缓道:“我亦是流落了许多地方,如今拜入琼华宗门下,此番来佩星城是从致远斋采购一批货物,以备宗门即将到来的水下秘境。” 唐峥眼睛一亮,自己也正有打算去水下秘境探险,如能和柳昔卿结伴而行,岂不美哉! 他道:“想那琼华宗不过一个中小宗门,非长久之计,我们如果总是投入这等末流门派,于修行并无大益。师妹莫不如与我一起加入上善盟,所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如今修真界,百废待兴,正是我道崛起之时,何不做一番正气浩然的大事业,如铭古纪之太和,万世流芳。” 他语调亢奋,神态狂热,像是一名对真理坚信不疑的信徒。 柳昔卿心中一阵发寒,唐峥口口声声向往太和的浩然正气,而她在太和弟子赵绿芙身上却并未看到这种痴狂之态。 “对上善盟,我略有耳闻,听说他们最近这些年对魔修的捕猎很是积极……” “那是自然,魔修罪大恶极,不论是村镇还是秘境,亦时有惨案发生,若不诛尽,人间怎得太平!” 柳昔卿心中叹息,虽然如今魔君对魔修的约束已到极致,甚至有守夜人巡查各地,但魔修中嗜血嗜杀之辈比比皆是,比如曾经被通缉的元立一脉,是因修炼功法而杀人,比如曾经在西河市集爆发脉反逆流的文以庭,是因脉反逆流而出手伤人……若说魔修是修真界的最危险存在,并不未过。 她心下难过,虽然宏景山的魔修基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他们的生存,却依然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不过这些却不是她现在该想的,当下只微微一笑道:“现在只想一心修炼,并未想过其他,若之后有机会,不妨再详谈此事。” 唐峥看她笑容,便有点痴了。 他爱慕小师妹已久,本以为她已经不在人间,却没想到如今能够遇到,并且也晋阶为金丹真人,若是此时不与师妹将从前的感情拾起,岂不是又要错过她一次? 柳昔卿如今出落得这样美,他绝不能放手! “小师妹,其实加入上善盟并不耽误修炼时间,甚至盟内还有许多修行福利,其中不乏大宗门的弟子,你大概不知,若是能捉到魔修,盟内还另有资源奖励,前几天我们便在这附近捉到一名金丹魔修,若是能从他口中拷问出附近的魔修巢穴,定能立下大功,说不定还能得灵脉作为奖赏,师妹何不与我们一道?”他轻轻伸出手,握住柳昔卿的手,“我们师兄妹还像从前一样,你说可好?” 柳昔卿心中震惊。 宏景山就在这附近,他们抓到的金丹魔修,莫非是素爻洞弟子? 她此刻思绪万千,竟忘了挣脱唐峥的手。 而唐峥再次摸到她的玉手,只觉得心神一荡,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曾经见到师妹入浴的样子…… 柳昔卿一看唐峥的神情,心中一叹,继续笑道:“这附近竟然有魔修?师兄莫不是在吓我?说起来我修炼这么多年,还未见过魔修,他们可与正常人相同?” 唐峥又被她的笑容勾去一魂,下意识道:“魔修如果不释放魔气,便与平常修士一样,无法直观判断。抓到这个魔修时,他正在远郊和一个散修争抢一件法宝而大打出手。这人手段阴狠,手中一把白玉折扇,上面竟爬满了蛊虫,叫人近身不得。二人打到胶着处,他突然暴涨出魔气,眉心显出一枚血红的堕魔印,那名散修大声呼救,恰好被盟中巡查道友撞见,我等赶来支援,废了许多力气才将其活捉。” 素爻洞并无以折扇做法宝的弟子,柳昔卿心中迅速回忆宏景山的其他人,几乎瞬间便想起曾经在去小昆峰秘境前,与昂真人一同见过泰直洞的巴真人,正是手执一把折扇! 难道是巴真人? 她轻轻抽回手,装作震惊害怕的样子,皱着眉头道:“师兄果真学得了本领,想来这魔修如此凶残,千万不能带进佩星城,我只一听,便觉危险,师兄可千万要小心。” 唐峥听出柳昔卿话语中的关心之意,身上酥了一半,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将魔修带进佩星城,早已在城外安置好。” 不在佩星城,那还好办些。 柳昔卿为唐峥重新斟满茶,柔声道:“只是不知上善盟实力如何?你们要想攻打魔修巢穴,可得多找些帮手才好。” 唐峥微笑道:“多谢师妹关心,你且放心,我们若出动就一定万无一失,此地的元婴真君,便有三位,金丹修士更不用说。” 看唐峥自信的样子,柳昔卿心中一沉,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她眼波流转道:“可惜那魔修还未开口……不过也多亏他未开口,否则我便遇不到师兄了。” 唐峥这会眉眼中才闪过一道厉色,说道:“放心,我们总有办法叫他开口。” 柳昔卿心道不好,巴真人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住。 她利用唐峥对她的信任,收集了对己方有利的有用信息:被捉魔修的特征、上善盟关押俘虏的方位、人数……心中略有些觉得对不起唐峥,但她顾不得了,宏景山的魔修,哪怕平时没有交集,却终归是一山修炼的同袍,她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发生。 两人又叙旧片刻,柳昔卿便想寻个借口离去。 “此次掌门还等我复命,我这就该启程返回宗门了。” 唐峥听到她要走,心中就是一空。 “师妹不与我们一起围剿魔修吗?” “若下次有机会,一定与师兄同去。” 唐峥沉默了片刻,才鼓起勇气道:“不知师妹现在可有心仪之人,你身上那印记……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黑桃花的秘密! 柳昔卿心中百转千回,终于粲然一笑道:“师兄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想专心修炼,所谓大道无形,一山还有一山高,如今只想早日修到元婴,才算是摸到天道的一角,若是沉迷于儿女情长,于道心无益。” 唐峥苦笑道:“师妹的觉悟一向比我高,怪不得你修炼速度如此之快……也罢,若我无事,也可以去琼华宗寻你,”他微微红了脸,“只盼望师妹仍能保持道心,也希望那秘密,只有你知我知,我……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会变。” 柳昔卿听了这话,心中已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款款行礼道:“也请师兄保重,昔卿这便告辞了。” 在唐峥依依不舍的目光下,柳昔卿出了茶楼,随后招出马车,立刻行出佩星城。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不能联系文以庭,甚至不能返回致远斋,只能单独出城。待行出十里远,她才停下。 柳昔卿身上法宝多,她先是检查了一番身上没有不明法印,身后没有其他修士的神识,然后立刻祭出升级后的悦风舟,全速向宏景山飞去! 现在巴真人还能坚持,可谁知道后面上善盟的人会不会用更恶毒的手段拷问他,甚至可能还会请来会搜魂术的修士。 届时宏景山便会暴露,素爻洞的弟子也将面临一场大战!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必须护住自己栖身的一方沃土,更何况,他们根本未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柳昔卿只觉得返程的路途比来时要远,她头上竟急出汗来。 必须在对方拷问出宏景山信息之前救出巴真人,否则一旦他们得知宏景山的人数,必定会聚集更多修士前来攻打…… 若是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第66章 柳昔卿直奔宏景山的峰顶,此时已近黄昏,在这暮色沉沉中,越发显得不详。 她落地后立刻在庭院外求见宋媚双。 “师父,弟子有事回报。” “进来。”宋媚双依旧是慵懒的语气。 柳昔卿进了小屋,发现东拓也站在旁边,宋媚双端坐在榻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修炼功法。 “回禀师父,弟子自佩星城探得消息,上善盟修士生擒了一名魔修,意欲从他口中套出附近魔修据点,准备大举进攻。” 宋媚双立刻睁开双眼问道:“可探查到被抓的弟子什么模样?” “据说手持白玉折扇,法宝携毒,弟子便想到了泰直洞的巴真人。” “东拓,命泰直洞和隐洞的两位洞主清点弟子,随后向我回话。”宋媚双立刻下了榻,有条不紊地下令道。 东拓立刻向外飞去。 宋媚双又问道:“将消息告知你的是何人,你又是如何得知消息,详细告诉我,注意,每一个细节都要说清楚。” 宋媚双不会盲目信任消息来源,她必须做出自己的判断,否则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会害得整座宏景山折进去。 柳昔卿立刻详详细细地将如何与唐峥见面,从他口中套出消息告诉宋媚双,她虽然心中相信唐峥不会骗她,但对于师父的顾虑也很理解。 若宋媚双不是如此小心谨慎之人,又怎会坐镇一方成为域主? 当柳昔卿说完后,东拓也已经带着隐洞的袁真君和泰直洞的尚平真君来到峰顶,这也是柳昔卿第一次见到宏景山的另外两位洞主。 袁真君穿着一身白衣,上方绣了一只生了两翼的墨蛇,眉清目秀,几如少年一般。 尚平真君则着一身玄色,身材高大,刀眉剑目,给人坚毅之感。 两人也顾不得见礼,尚平真君上前一步,沉声道:“被捉之人应当是我座下三徒巴越祁,他负责下山采办,已经去了五日,至今未归。” 宋媚双皱眉道:“果然是小巴,想来已经拷问了几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对方至少有三名元婴修士,这次少不得要求助守夜人了。” 尚平真君道:“我去与守夜人联络。” 宋媚双点头道:“尚平真君尽快联系上守夜人,此次行动,我与尚平真君同去,还请袁真君负责守护宏景山。” 袁真君立刻道:“绝不辱命。” 宋媚双又道:“此番点将,至少还需要十名金丹弟子同去,泰直洞与隐洞各出三人,素爻洞四人,诸位觉得可行?” 第51节 另外两名真君自然无有不从。 “现在是酉时,一个时辰后,我们峰顶集合。”宋媚双凝眉道。 两位真君立刻出门。 宋媚双掐诀传出三道传音符,分别发向昂真人、久朝、灰熊所在。 她又转身看向柳昔卿道:“敌方中有你的故交,此次营救,你可愿去?” “弟子愿意。”柳昔卿道,“正因为此,弟子才更应该去。” 宋媚双眼中闪过一抹柔色,说道:“好,我现在要去佩星城探路,待你师兄师姐过来,你详细告知他们。” “是。” “东拓,我们走!” ※※※※※※※※※※※※ 柳昔卿第一次有些心神不宁,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越发压抑。 素爻洞一直是支撑她内心的所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修真界里,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根基,哪怕是“山风泛红”,似乎只要有宋媚双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曾经正道对于魔道的诛杀离她那样遥远,如今……她也不得不为生存而战。 而且战斗的对象,还是她曾经的师兄。 柳昔卿靠在庭院门前,越想越是难过,只能咬着下唇,希望此行能将巴真人救出,若是能不交战,便最好不过。 …… 可她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昂真人、久朝、灰熊都陆续来到峰顶。 昂真人听了之后,唏嘘道:“最近这百余年内,上善盟皆热衷于活捉魔修,但魔修与道修一样,非金丹期不能下山,若是强行逼迫,我们还能自爆金丹,以免被人利用。可巴道友竟然没能自爆金丹,对方看来已经找到了法门,恐怕接下来的日子,魔修会更难捱。” 久朝冷笑道:“上善盟虽说是正道,行事可比我们弦月魔修狠辣得多,这拷问用刑,他们最是擅长。” 灰熊闷在一边没吭声,但他浑身腱子肉紧绷,可见也是憋着一股气。 大概一刻钟后,袁真君也带着隐洞的弟子赶到,竟都是熟人,正是那和尚打扮的孟天丰,还有曾负责带队小昆峰秘境的徐异航,以及另一名瘦高的男弟子。 又过了片刻,泰直洞的尚平真君也带着几名修士飞上峰顶。 领头的却并非尚平真君,而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战袍,腰挂玄铁牌的修士,眸色泛灰,看上去甚是冷漠。 而尚平真君带的弟子也有一名熟人,乃是带队小昆峰秘境的姜森。 果然能在小昆峰秘境带队的弟子,皆是师父重点培养的对象,如今他们竟也已结丹,资质并不比她差多少。 尚平真君向大家介绍道:“这位便是负责此地的守夜人,屠凛道友。” 小辈们自是见礼,那屠凛真君便用灰瞳一个个扫了过去,直到柳昔卿时,目光微闪,语气刻薄道:“此次行动,危机四伏,可不是带拖后腿的花瓶游玩的。” 柳昔卿一怔,她原本低着头,直到听到这一句话,还在想着事关重大,怎么可能带什么“花瓶”,又后知后觉地想到,这队伍里可不就自己一个女弟子么,她惊诧地抬头,对上那双灰瞳,才意识到这说的竟是自己。 素爻洞的师兄们虽然不愿师妹被说,可他们此时若出头,更坐实了“花瓶”之称。 柳昔卿略一反应,便立刻回道:“这件事乃是晚辈发现,所以晚辈非去不可,另外,真君言重了,‘花瓶’之称晚辈不敢当,修道数百年,愿以箭明心志。” 屠凛这才收回了目光,轻描淡写道:“本君便拭目以待。” 柳昔卿心平气和,她知道自己样貌容易惹祸,被看做花瓶还算是轻的,之前她下山的时候,甚至会被人当做是修炼媚术的炉鼎。 但这位守夜人,可比她想象中威风凛凛,执法公道的形象差远了。 这便是晏修手下的士卒吗? ※※※※※※※※※※※※ 待到一个时辰过后,众人终于等回了宋媚双。 她面上本是阴云密布,看到屠凛之后,才露出一丝喜色道:“竟能劳动屠道友前来助阵,乃是宏景山之幸。” 能得宋媚双一声夸赞的可不多,柳昔卿心中纳罕,旁边的久朝才传音与她道:“这位屠凛真君入魔前乃是万兽观弟子,他手下三只灵兽,竟有两只为异兽,皆凶悍异常。当年他一怒堕魔,万兽观震动,曾天涯海角地追杀他五百年,只因怕他手下凶兽一同堕落,为人间造成劫难。” “灵兽难道会与主人一同堕魔?”柳昔卿问道,她签订契约的小红豆和小哈并无堕魔迹象。 “普通修士的契约灵兽不会,但万兽观修士与灵兽的联系比咱们复杂许多,他们与灵兽之间本命相连,所以会有堕魔的风险。” “那后来如何?” “他被魔君大人降服,收入麾下,成了守夜人后,如泥牛入海,再不现于世人眼前,万兽观追得便没那么紧了。如今这位真君凭借手中两大凶兽,已经是驻扎在东胜州守夜人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个,所以师父才会如此高兴。” 俩人正传音,那厢宋媚双已与诸人说明了自己探路的结果。 “佩星城内的确有上善盟的接头地点,但他们关押巴越祁的地方并不在城中,我观附近方圆百里,只有一处有修士行动的痕迹,”她一挥手,空中便浮现出一张地形图来,“便是在这泉星宗山下不远处的一座山洞中,他们选择此处对自己最有利,既可以得泉星宗的庇护,又方便自己行事,想要攻打此处,并非易事。” 尚平真君道:“这山洞外必然有阵法结界加持,要想以术法破结界,很难不惊动泉星宗。” 宋媚双点头道:“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并未出手试那结界,但以我的经验,那结界并不难破,难的是悄无声息地破。” 屠凛真君道:“无妨,他们有阵法,我们同样也有,既然堪得地点,那么便由我和宋洞主打头阵,你们随后,待到地方——” 他手中浮现出一方阵盘,继续说道:“我们便偷天换月!” 第67章 夜沉如水,弦月当空。 山下幽静,山谷中不时有虫鸣,草丛中偶尔划过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在觅食。 两名负责巡逻的泉星宗弟子遥遥从远方飞来,都是金丹修为,且是一男一女。 两个人最初还分隔有一丈远,却是随着飞行越来越近,最后直如比翼鸟般,相携在一起,女修将头靠在男修的肩上,轻声道:“你怎么还不跟我师父说咱们的事,我是真的不想再这么跟你偷偷摸摸下去了。” 男修搂过她,哄道:“谁不知你峰里那位炮仗脾气的真君是我师父的宿敌,他们从炼气期一路打到元婴,我若是说了,恐怕我师父再也不会给我有机会接近你了。” 女修一听便柳眉倒竖:“你就是哄我来的!早知今日我才不在你身上用心,你把簪子还我,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别急别急,我托了师兄去找……到时候一定能说动咱们的师父,好让我与师妹结成恩爱道侣,不负师妹待我的真心。” “嘤嘤……” 这二人便停在一处避风口腻在了一处,那女修又气喘吁吁地道:“你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就去找黄师兄……哎!”她惊呼一声。 男修恨声道:“不准你多看他一眼,听到没有!” 女修连声音都软成一滩水,娇声道:“你对我这样坏,可我还是……” 俩人都动了情,浑然不觉那风中带了甜香,吸进身体后,便越发情难自禁了。 也因此,这两名负责巡山的泉星宗弟子,没发现那空中的弦月,竟开始朦胧了起来,夜空悄悄划过一丝涟漪,那虫鸣甚至也停顿了一瞬间。 一方大阵,悄无声息地展开。 …… 离这对男女的不远处,也藏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目光却都是冷静犀利。宋媚双下了媚药,屠凛布下大阵,两人配合完毕后,才来到上善盟所在的山洞。 “果然是一处结界,有本君的阵法在,并不会惊扰泉星宗,但却少不得要惊动上善盟的人。”屠凛真君皱眉道。 宋媚双道:“不忙破阵,能不伤人最好,我此番带了善阵道的弟子,”她略一停顿,传音尚平真君道,“一马平川,点子棘手。必须先找阵法的漏洞,你且先带弟子过来,我们一同想办法。” 俩人为前锋,负责清扫障碍。随后尚平真君带众人赶到,宋媚双知久朝浸淫阵道多年,她低声道:“你看这阵法可有破解之法?” 久朝放开神识,手中拿出三样小巧玲珑的法宝,开始研究这阵法。 这时柳昔卿的灵兽袋不安分了,小哈在里面叫着要出来。 “主人,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前方是阵法吗?让我出去看看吧!” 她叮嘱道:“好,我放你出来,但若是有什么事,你先传音于我,得我命令后才能去做。”她怕小哈太过欢脱,在这种场合会惊动敌人。 小哈点点头:“我只跟主人说话。” 柳昔卿这才请示道:“我的灵兽也有破结界阵法的能力,可否将它放出助三师兄一臂之力?” 宋媚双没有迟疑地道:“好,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若能稳妥地将人救出更好。” 屠凛看了柳昔卿一眼,其实他对柳昔卿并没有偏见,而是对漂亮女修有偏见,厌恶她们用美色获得利益,这两千年看下来,也只有曾经太和出过的那位“太和桃花”当得起他的敬重。 眼下不知道这“花瓶”要起什么幺蛾子,他也是无奈,暗暗准备了法术,以备应急。 柳昔卿打死都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给这位守夜人带来如此大的心理阴影,她只是默默地将小哈放了出来,众人只见一道银灰色的光芒掠过,这灵兽的速度委实惊人! 片刻后,小哈返回,对柳昔卿传音道:“我好像知道该如何进去……”它皱起鼻子,嗅了嗅,“我可以带路!” “你确定?” “主人怎么可以不相信聪明睿智的我!” 柳昔卿对宋媚双道:“我的灵兽刚刚说……它可以带我们进去。” 屠凛道:“这倒是奇了,此处阵法起码是元婴修士所布,金丹期的三阶灵兽如何能破?” 柳昔卿道:“并非是破阵,而是带我们入阵。” 屠凛一挑眉,他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还是请宋域主定夺。” 宋媚双看着柳昔卿坚定的眼神,沉声道:“那便由小六的灵兽带路入阵。我们此行共十三人,阵型为三七三,第一组先锋三人由屠凛真君带头,久朝与小六随后;第二组七人由尚平真君带头,隐洞和泰直洞的弟子随后;第三组小昂带头,灰熊和我随后压阵。” 众人自动列阵,柳昔卿揉了揉小哈的头,对它道:“在前方为屠凛真君带路,务必小心谨慎,如有意外,提前示警。” 小哈摇摇尾巴道:“我懂。”随后便跑到队伍最前头,对柳昔卿传音,“传承会告诉我怎么做。” 柳昔卿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刚才在嗅什么?”他们这是上风口,应该是闻不到师父放的媚药。 “我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什么气味?” “耶?”小哈转过头,“我不记得了。” 柳昔卿被打败了,她挥挥手,示意它开路。 ※※※※※※※※※※※※ 小哈好像追踪着什么一般,拱着鼻子引众人七拐八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带着众人进入山洞,之后的行进更是顺利得令人莫名,不但一个巡逻修士都没遇到,也无任何机关出现,就像是有人给他们开辟出了一条绿色通道般。 上善盟不可能如此大意,难道小哈真有这么神奇? 第52节 又行进了一段路,恰好遇到一处拐角,屠凛真君突然警觉,他立刻打出手势止住队伍,放出一只黑漆漆的獾。那獾乌溜溜向前一滚,然后又回到拐角处,两爪作揖示意安全,他们才继续向前。 众人来到獾所在之处,发现两名上善盟弟子已是陷入昏迷,横七竖八倒在一边,身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柳昔卿觉得这股香味无比熟悉,在识海里仔细搜寻推演,豁然惊觉,这正是她曾经吸入过的芷乐花米分!柳昔卿不禁皱眉,她谨慎向众人传音,通知大家提高警惕,提防迷香,自己默默揣测着花米分的来历。 芷乐花米分并不罕见,但居然有人能进入上善盟的据点,将人迷倒,却是为何? 是敌是友? 在场修士都是玲珑心之人,自然都想到了这些,浑身的戒备更是提高了一层。只是此时在他人地盘,众人都不敢放出神识,以免触发禁制,只能靠小哈带路。 在敌人老巢,毕竟束手束脚。 而且怎么看,这一路的顺畅,都像是请君入瓮之计。 柳昔卿更是捏一把汗。 佩星城的消息,是她探查到的,带一行人入阵,也是她的灵兽带路,甚至里面还有她的故人,若有什么变故,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可师父师兄都如此信任她,这身上的担子,便更重了。 …… 山洞之后,众人走过一条狭长的小径,终于看到些许光亮,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这山洞不知通向何处,眼前是一处山坳,里面竟是碧水泛轻舟美景,远处是几座庭院,并不似在泉星宗附近。 这也是修真界比较常见的法门,用人间界的某一处为切口,连接另一处空间。 小哈继续埋头用鼻子嗅着地面,带着众人向前走。 每个人的都小心地按照前一个人的脚印前行,并不敢多踩其他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也像是没人一般,透着一股子诡异。 不多时,小哈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庭院的后门,与柳昔卿传音道:“这里有一处地牢,最里面的房间里有血的气味,其他的……我嗅不出来了。” 柳昔卿将话向众人传达,屠凛真君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和尚平真君进去。” 别看屠凛真君一身冷漠,竟也知道体贴尚平真君。 尚平真君立刻应下,他一听到有血的气味,便心中一紧,因为那里面关押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弟子巴越祁。 宋媚双自是无异议,屠凛便与尚平真君一同遁入庭院。 柳昔卿并未放下心,上善盟的据点内竟如此反常,一定有人暗中相助。再一想第一次见识芷乐花米分的情境,便忍不住想到那只风华绝代的公狐狸。 可如果是那个视自身安危为重中之重且无利不起早的人,他一个道修,又怎么可能甘冒这种巨大的风险,来行毫无回报之举? ※※※※※※※※※※※※ 正在柳昔卿思绪万千之时,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屠凛和尚平真君带便着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巴真人从庭院后门出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有柳昔卿细心发现,巴真人身上也有淡淡的芷乐花米分香味。 无论如何,人是救回来了,皮肉伤虽然看着可怖,但修真界只要未伤及根本,身上的伤口总能养好。 尚平真君对诸位一拱手道:“多谢诸位援手救出小徒。” 宋媚双冷静道:“不要放松警惕,等到从这里出去再说其他。” 尚平真君也是神色一凛,他伸出大袖,将巴真人卷了进去。众人便在小哈的带领下,飞速向外行去。 庭院与洞口隔着一片湖,修士足下极轻,并不敢使用灵力,而是全凭借着身体技巧从水面掠过。 可七人队列中,一个隐洞的弟子或太过紧张,竟轻踩了水面一下! 一圈涟漪缓缓荡开,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传了出去,只见一个有些落拓的青衫修士打开了一处庭院的大门,手中还提着一壶酒,有些惺忪道:“方之,你也想出来散心吗?” 随后这修士抬眼望去,那湖上哪是他口中的“方之”,分明是一行十多个修士,立刻酒醒了大半! 而他又看向那排在前面的一名湖蓝色长裙的女修,更是倒退两步,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柳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这修士竟是唐峥。 柳昔卿急忙上前一步,她此时也是豁出去了,说道:“唐峥师兄,我们并不想交战,可否放我们离去,来日大恩必报!” 唐峥不傻,他一想前因后果,瞬间明了。 “你是来救这魔修的?难道你竟已堕魔,成了魔修?柳师妹,在佩星城的那些话,你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处心积虑想要救人,便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哄我说出消息,对不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柳昔卿心里一痛,竟是无言以对。 这时候屠凛可不容他们师兄妹叙旧,他心知已经暴露,立刻出手祭出一件利刃,向着唐峥攻去。 谁知那法宝到了唐峥面前,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般停滞不前,原来在唐峥质问柳昔卿时,他便已暗中启动了阵法。 只听得唐峥咬牙道:“怎么?想杀人灭口?果然是魔修!正道魔道势不两立,尔等既然敢侵入我上善盟,便留下你们的命吧!” 唐峥一把摔碎了酒壶,右手一扬发出一道令箭,那后方庭院里,便有几道身影冲天而起。 而他又极是受伤地看向柳昔卿,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那曾经言笑晏晏,纯真无暇的小师妹,已经离他越去越远。 再一看眼前已成魔修的小师妹,更是神伤。 …… 你不辩解,便都是承认了。 到了这会儿,你却不肯哄我骗我了。 柳昔卿,你好得很! 第68章 和小昆峰秘境与亡命之徒厮杀不同,此行是突入正道修士大本营,柳昔卿出发前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当真的与正道修士对垒时,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煎熬。 生死存亡关头,眼前的人是魔是道,便没那么重要了。只要知道是不得不击败的敌人,便已足够! 此地果然如唐峥所说,足有三名元婴修士,十多名金丹修士,发现敌袭后,倾巢出动,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乃是一位元婴后期修士,手持一部卷轴,踏前一步道:“来了也好,省得我们再去找,诸位道友,今夜正是替天行道之时,诛杀这些邪佞!” 宋媚双轻笑一声,不卑不亢地回道:“你们未免矫枉过正,我等虽是魔修,却并不滥杀无辜,此行只为救出同道,无意伤人。但若道友执意相逼,我等也不是你们想杀便能杀的!” “少废话,女魔头,看法宝!”手持卷轴的修士祭出法宝,天空便出现一副草书,那上面每个字皆是一方阵,发出金光,压制众人。 宋媚双手中的浮屠塔也随之祭出,屠凛也已放出了两只异兽,皆相貌凶恶,浑身鳞甲,口红如血,利齿森森地向那些修士扑去。 两方这便开始交战,各自寻了敌手,捉对厮杀在一起,柳昔卿咬咬牙,她不找别人,偏偏对上了唐峥,有相护之意。 曾经的师兄妹再次见面,却没想到是刀刃相向。 柳昔卿凝出弓箭,放出防御阵法,传音道:“唐师兄,此事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勿要参与到这场战事,之后我一定会向师兄负荆请罪。” 唐峥自手心中凝出一个碧蓝水球,向柳昔卿轰去。他看着柳昔卿的神情有一丝疯狂,低声回道:“我现在已担不起你这一声师兄了,你若真的有悔意,便在此伏法认罪……我会找盟中道友废去你的修为,从此后我会好好待你,为你找寿元丹,为你找能保持青春的‘定朱颜’,我们还想曾经一样在一起,师妹,答应我好不好?” 柳昔卿连晏修都不愿依附,又怎么可能依附于他,何况他还想废她修为。 柳昔卿躲开唐峥的攻击,回了一箭,当即道:“我虽堕魔,却也有自己道心,绝不会伤及无辜,难道在师兄心目中,魔道便无一个好人吗?魔修便都该死吗?” 她攻击有所保留,唐峥亦是灵敏躲开,他痛心疾首道:“师妹,我很失望,看来你已被魔修同化!你难道忘了,前九个纪年修真界受魔修魔气之苦,每个纪年魔尊降世,为人间造成怎样的劫难?封印魔界的彼岸之门形成的朱门界,在那里面与魔兽作战的前辈又牺牲了多少?果然修士一旦堕魔就会自甘堕落,你以前从不骗人的,如今却能巧舌如簧,从我口中骗出消息,柳师妹……该束手就擒的人是你!你相信师兄,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命,让你重归正道!” 柳昔卿知道已经无法再劝服师兄,道修对魔修的看法根深蒂固,她自己也是经过了一番磨难才能接受较为自律的弦月魔修群体,而杀戮成性的朔月魔修,确如唐峥所言,其中有不少伤天害理之辈。 被魔修的阴影笼罩了近十万年的修真界,好不容易迎来了天元纪年,他们不会允许魔修出没,危害人间——只会赶尽杀绝! “唐峥师兄,魔修现在与你往常所知不同,自有守夜人,有魔君大人——小哈!”她失声叫道。 唐峥手持一根布满尖刺的长鞭,上方裹着一团烈火,正抽在护着她的小哈身上,好在小哈身上有灵力护体,被抽得呜咽一声,却未损分毫。 可柳昔卿不下令,小哈便不能还击,只在那里龇牙咆哮着。 唐峥对柳昔卿的话充耳不闻,他发出阴沉的笑声,低声道:“对不起,柳师妹,是我不好,没能及时回师门找你,所以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错……我想明白了,我怎么能怪师妹呢,一定是那些魔修把你带坏了,没关系,”他声音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师兄不嫌弃你,我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 柳昔卿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定了定心神,只道:“那我们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得不战了!” 柳昔卿其实碍着唐峥曾经对原主照顾有加,才如此礼让,她本就是继承原主记忆的穿越者,与唐峥并无情分,刚才的劝导已是她的极限。 对如今的柳昔卿来说,素爻洞的才是她的家,她的根基! 她手中连续射出两箭,唤出小红豆,低声对小哈传音道:“制服即可,不准杀人,上!” 小哈嗷呜一声,终于得了主人的命令,向着唐峥冲了过去。 而柳昔卿却趁机用真炎御合箭支援战局中的其他宏景山弟子,为他们掠阵,因其箭术神出鬼没,威力巨大,竟形成火力压制之势。 屠凛留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再跟那个道修黏黏糊糊,而是正面对战,心中才终于对这名女修正眼相看,去了偏见。 ※※※※※※※※※※※※ 这一战的时间并不长,因柳昔卿得到的消息确切,再加上宏景山一行几乎没什么损耗,反而是上善盟修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弦月魔修甚少造杀孽,更何况有守夜人屠凛真君在此,不过一个时辰,战局便已明了,那三名元婴修士在宋媚双与屠凛真君的配合下,陆续被浮屠塔镇住,其他金丹修士也被尚平真君带领弟子擒住。 唐峥被柳昔卿击败,面如死灰,用缚仙索与其他修士捆在一起。 久朝此时正在布阵,说道:“这阵法可以困住他们七日,足够我们消除一切隐患。” 屠凛真君施展神通,将斗法的痕迹抹平,而后道:“诸弟子务必详细检查身上之物,不可遗留,以免被上善盟追踪到师门。” 众人自是小心应下。 柳昔卿也检查完毕,她看着唐峥,心中有一丝不忍,传音道:“我已不是你从前认识的柳昔卿,从此你我天涯陌路,还望你多多保重。” 这句话一语双关,她不再管唐峥逐渐扭曲的面容,回到宋媚双身边道:“弟子已与故人交代完毕。” 宋媚双冷眼瞧道:“那便是你之前在西河市集见到的故人?那你今后历练便要小心了,若是遇到此人,提防身份暴露。” 柳昔卿想到身上还有沈昭曾经留下的半截面具,点头道:“弟子省得。” 此次出动的一行人皆有暴露样貌的危险,但他们终究没有为隐藏身份而杀人灭口,这也是弦月魔修对自己的约束。 即便是宋媚双,每次出手皆是不得不为之,但凡能够生擒,尽量不妄造杀孽。 随后昂真人开始絮絮叨叨的念着古怪的咒文,不觉让人目眩。久朝见柳昔卿困惑,传音道:“大师兄正在施展乱迷诀,可以让这些被我等擒住的修士对今晚发生的战事产生记忆混乱,每人都会仿佛做了一个不同的梦,避免他们脱身后记起我等的行踪和面容。” 眼看敌人逐个昏昏睡去,众人正欲离去,并没有注意到开头那名手持卷轴的元婴修士,在昏迷之前暗暗捏碎一张符箓,一丝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传递了出去。 ※※※※※※※※※※※※ 当宏景山一行将要离开山洞之时,天空上突然传来一道女子清丽的声音:“是什么人敢在我上善盟面前撒野?” 第53节 天空那轮弦月瞬间变为满月,且周围泛着一轮血光,紧接着星辰变暗,只听到一声鹤鸣,一名白衣女修乘着仙鹤,正踏月而来。她唇角带笑,妆容精致,有国色天香之貌。 屠凛抬头观去,立刻道:“是化神修士!” 众人皆惊! 越是修行到后面,修士之间的境界差距便越大,化神修士已经可以使用元神之力,不仅修炼有分神,且大多已经领悟领域之力! 果然那美貌的白衣女修看着他们,便如同看向蝼蚁,她扬手一挥,一方领域便压了下来。 血红月,堕星辰,万物凄凄无声,一团死寂如入幽狱! 女修开口道:“若不是本座刚好在佩星城,岂不就让你们逃了去?” 屠凛上前一步道:“守夜人屠凛,此番带人来救我方弦月弟子,并无害人之举,不知前辈肯否卖一个薄面,容我们离去。” 那女修咯咯咯笑道:“守夜人?是什么东西,又与我何干?不过是魔君的走狗罢了,说到底不还是魔修么!人间界之毒瘤,又怎能不除?”她伸出嫩葱一般的手指,看着上面的蔻丹道,“你们是乖乖投降好呢,还是让本座动手,用这‘禁狱’把你们一个个束魂刮骨呢?” 柳昔卿没想到这女修言语竟如此狠辣,浑身戾气,便是血债累累的元吉、元立也不遑多让。 屠凛眉目一冷,道:“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女修一双妙目在屠凛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才道:“屠凛,你不认识本座,本座可还记得你。当年铭古纪盂兰盛会召开时,你我还有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你是万兽观的精英弟子,而我,还是扶摇山的周珮娘。” “什么?”屠凛竟有些惊讶,“你是周珮娘?扶摇山号称铭古纪最天才的女弟子……听说你已被扶摇山……” 周珮娘唇角泛起笑意,说道:“我啊,和你一样可怜,因为一点小事,便被逐出了师门,如今我加入了上善盟,过得可比从前更逍遥自在!我可不像你,居然堕了魔,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敢现世,简直可悲!也罢,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既然本座亲自出马,正好拿了你们立一件大功。” 她舔了舔嘴角。 “何况还有这么多俊俏的小郎君,真是本座的意外惊喜呢。” 第69章 眼前化神女修目光贪婪阴森,屠凛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挥手,三只灵兽全部阵列与身前,低声道:“周珮娘,你竟修炼了采补的法门!” 一阵轻风拂过,衣襟服帖在周珮娘曼妙的身形上,她微微一笑道:“别那么激动,本座这采补法门可不是害人命的,不过既然是遇到了你们这些魔修,本座也就不用手下留情了,自当是好好飨足一番。”言下之意,可没把魔修当人命。 周珮娘手指掐了一个莲花诀,这一方领域立刻变得黑沉,无声的威压降下,将所有人的神识吞没了个一干二净。 宏景山一行人很快便察觉他们无法再传音,甚至神识也无法铺开。 在化神修士的领域中,金丹弟子几乎已经是完全压制状态,哪怕是昂真人也已说不出话来,咬牙扛着领域中的威压。 柳昔卿同样难过,她并非第一次见识高阶修士的手段,然而见识到巅峰状态化神修士的强大还是第一次,瞬间显露出修为差距,那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的绝望骤然袭上心头,这便是境界之差! 只是瞬息间,便已有弟子咳出血来。 尚平真君暴喝一声,布下一方大阵,护住了所有金丹弟子,帮他们抗住了大部分领域威压,屠凛真君嘴唇急动,似乎在传递消息,而宋媚双也是捏碎了某样信物。 他们都在尝试向外界求助。 周珮娘此时才笑出声:“怎么?想去给你们的魔君大人报信?真是可惜了,我这禁狱之中,万物无声,所传之法皆无法透出领域,你们别白费力气,受死吧!” 她姣好的面容显现出狠辣之色,手中祭出一道法诀,行至半空一分为二,一是向着宋媚双,而另一道攻击,却是被尚平真君护在阵法中的柳昔卿。 屠凛立刻指挥两只异兽将攻击拦下。 他冷声道:“只凭采补得来的修为,便想在我面前伤人吗?若离、若即,上!” 两只异兽身形瞬间膨胀了十倍,向着周珮娘反攻而去。 宋媚双和尚平真君也各自施展本命法宝,为屠凛真君助阵。 然而此时周珮娘仍是笑意不断,她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他们,素手一扬,一尊白玉千手观音祭出,每只手都各持一样法宝,空中莲华璀璨,将所有攻击都化为无形! 这白玉千手观音,便是周珮娘修出的分神。 屠凛真君眉心神通印记突显,他一口精血喷在两道符箓上,分别拍向两只异兽。宋媚双同时祭出浮屠塔,周身锦缎飞舞,与那尊观音的法宝抗衡。 因着元婴修士斗法,领域内的灵气翻涌,灵力膨胀,威压骤增,宏景山那十名金丹弟子都已站不住,纷纷半跪在地,全靠尚平真君在旁边以阵法抵挡,他不仅要防着周珮娘攻击自己,还要撑着阵法让弟子免遭攻击,已是心力交瘁。 ※※※※※※※※※※※※ 柳昔卿只觉得脊椎都要被强大的灵压压断,在这种恐怖的威压下,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张不了弓,射不了箭,别说她没办法自行抵御,甚至连弯曲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阵法之外已是斗得天昏地暗,耳鸣隆隆,五感都被强压断绝,柳昔卿大脑逐渐混沌,几乎无法思考。 渐渐地,她连半跪的姿势都无法维持,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一尾将要溺毙的鱼。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上一轻,心中立刻一喜,莫不是师父和屠凛真君赢了? 她抬起头,因神识被遮蔽,只能用目力去看,那半空中,宋媚双的背影正挡在他们身前。 “师父!”她张口喊出。 宋媚双慢慢回过头,她唇角带血,眼角带笑,对着诸弟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是喷出一口鲜血,瞬间从高空坠下! “不,师父!”她身边的昂真人和久朝几乎失去修士的仪态,向着宋媚双的方向手足并用的跑过去。 柳昔卿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不是白色,不是黑色。 灰蒙蒙一片。 她耳朵里听到旁边亦有泰直洞的弟子在唤着“师父”,摇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尚平真君。 她眼睛里看到宋媚双不断地咳着血,昂真人掉着泪,一颗接一颗地喂师父丹药。 她嗅到了令人欲呕的气味,与小昆峰秘境的红魔谷一样,那是人的脏腑、骨骼与血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屠凛真君的三只异兽,全部被人开膛剖腹地丢在了地上,他本人被周珮娘缚在黑色的铁索中,从足下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连接不断地流着血。 “屠凛,我原还想留你一命,可惜你冥顽不灵,那本座也只有尽故人之仪,送你一程了。” 周珮娘身后的白玉观音依旧圣洁,可周身却泛着一轮血光,妖异而暴虐,而周珮娘本人,更是残忍到令人发指。 屠凛闭目不语,他失了契约灵兽,根元已损,再无翻盘可能。 但他这副模样,却令周珮娘觉得无聊,此时她将目光移到下方。 因为失去尚平真君的庇护,宏景山一行中的金丹弟子都已经从阵法中暴露,几个修为较高的尚有余力挣扎,其他人都已经在威压下昏迷不醒,皆无威胁。周珮娘索性不去管他们,单单看向柳昔卿。 这女魔修实在美得令人厌恶! 周珮娘咯咯一笑,继续道:“你们魔修也有这样娇嫩的小美人儿,呦,还是个处子,你们都没上手么?真是可惜了。本座啊,最看不得比我漂亮的女人,屠凛,你说我怎么处置她好?” 周珮娘的手抬起,似是凌空捏住屠凛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她。 柳昔卿浑身发寒,她只被周珮娘看了那么一下,便浑身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手揪紧。 屠凛的拳头捏得咯吱直响,他道:“周珮娘,你虽非我魔道,但你的心比我辈入魔者更堕落百倍千倍!但凡你还有一丝道心,都不该凌虐对手,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当给一个痛快,你这番行事,怎能教人看得起你!” 如周珮娘这等修士,所修法门阴毒,品性低下,但却毫无罪恶之感,心中没有迷惑,认定了自己的道路,反而不被心魔缠身,也很难走火入魔,因此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违天道,结果反而比魔修更为暴戾。 “阶下囚也有资格看不起我么?”她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意,随后又笑道,“险些中了你的计,你莫不是想激将于我,好让我给那妖女一个痛快,让她免于折磨?本座真看不出,堂堂屠凛真君,竟还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 周珮娘此时已是越看柳昔卿越不顺眼,她杀金丹修士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手中瞬间便凝出一道法光,就要对柳昔卿下手。 当然,她绝对不会让柳昔卿痛痛快快死去! 然而正是在此时,突然有人用一种极为魅惑的语调,扬声道:“皎月美人,白玉观音,唇自芬芳,眉自成黛,我心仰慕,不知可否得前辈垂青?” 一名身着玄衣、身材高挑的俊美男子缓缓从山间走出,美得像是一只令人见之忘俗的黑狐,他眼角眉梢都是一股春思,勾着女子的心,拿着女子的情,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媚气。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柳昔卿确定自己从不曾见过这名男修,但只一听他开口,便知他是谁。 沈昭! 又想到他们进山洞后嗅到的芷乐花米分的气味,柳昔卿当即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昭在暗中助她! 他明明是道修,为什么为了协助她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魔修而深入虎穴?他明明可以打开囚牢后迅速远走高飞,为什么还要留下来,直到她生死关头,才出现? 柳昔卿浑身发抖,她几乎马上想到沈昭要做什么,他要用美色引诱周珮娘! …… 周珮娘并不受沈昭的媚术影响,但她喜欢年轻俊美的男子,当下眼睛一亮,做出娇媚的姿态道:“这位小郎君竟然有能力混入本座禁狱之中,却不被本座察觉,当真是好本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那一双眼睛黏在沈昭身上,似乎要将他身上的衣服刮下来。 沈昭轻笑道:“晚辈本为上善盟成员,因有事暂离据点,回来便发现据点被领域笼罩,疑似遭到攻击。晚辈一时担心同伴安危,冒死探入领域,没想到竟有如此风情在此,能见到前辈这样的绝代佳人,也算不枉此生修行一遭。”说罢扬了扬手指上的天照印。 周珮娘被他恭维得娇笑出声,但她目光中却无笑意,只道:“你身为上善盟的成员,却不在据点内支援战斗,此时出来,本座可不敢信你呢。” 沈昭从容道:“晚辈不敢欺瞒前辈,晚辈本就参与此次行动,但白天在佩星城发现了这名女修,正是因为她,晚辈才不在山洞空间内。” “哦?你与她之间有什么瓜葛?”周珮娘不动声色道,“莫非你喜欢这妖女?” “怎么会?”沈昭缓缓走近柳昔卿,“她与晚辈有仇,昔日在小昆峰秘境,我和盟内数位兄弟暗中策划欲将红魔谷一干邪魔妖道一网打尽,谁曾想被这女魔修偶然得知通风报信,害得我们功亏一篑,最终众兄弟死伤殆尽。所幸我在谷外接应,堪堪逃得我一人。如今不是冤家不聚头,终于教她落入我手,可以祭奠我盟众弟兄在天之灵。发现她后,我便离开营地小心谨慎遥遥尾随,本想等抓住机会将其消灭。没想到这一干魔修都被前辈瓮中捉鳖。想要折磨她,何须脏了前辈的手,晚辈自有无数方法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待到收拾完这个女修,晚辈再温一壶好酒,与前辈共饮今夜月色。” 沈昭的语调柔媚而挑逗,哪怕周珮娘这样的化神修士,心窝里也像被熨斗熨过般遍体酥麻。小昆峰秘境一役,上善盟折损筑基修士数十人,也是盟内高层不传之密,沈昭此番说来,恰如身临其境一般,让人难以怀疑。 而僵立在下方的柳昔卿几乎不敢去看他,生怕自己的反应会让周珮娘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她只微微颤抖着,心中是五味杂陈。 沈昭,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这个时候出现救我,欺瞒化神修士要冒多大风险,万一有闪失,周珮娘绝不会放过你! 高高在上的周珮娘微微一笑。 其实周珮娘一点都不怕沈昭耍花样,毕竟目前在场的元婴修士都已经丧失了战斗力,金丹修士也早在领域的威压下溃不成军,她何惧之有? “那便让本座瞧瞧你的手段。” 第70章 沈昭向着周珮娘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来到柳昔卿面前,定定地看着她道:“道友怕是也没想到,你最后还是落在了我手中。”他伸出右手,扼住柳昔卿的脖颈,而后又缓缓向下,捏住她的锁骨,“现在求饶也晚了,你我的仇,便在今夜了结吧。” 柳昔卿只觉得一道灵气进入自己的身体,却并没有感觉任何不适,那道灵力正向她四肢百骸流动,竟是在帮助自己恢复体力。 她低下头,知道自己和沈昭的任何表情都会被一直紧盯着此处的周珮娘捕捉到,沈昭助她的这道灵力来得迅猛,几乎瞬间,柳昔卿便已恢复了体力。 沈昭冷冷看着她,唇上却漾开了笑意道:“我竟忘了,道友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不过没关系,我这里刚好有一道能附魂蚀骨的符,道友要不要尝尝它的滋味?” 沈昭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符纸,一手将灵力输入符中,而另一只手,却迅速将柳昔卿搂在自己怀中。 沈昭瞬间捏碎了那道符! 符纸发出“嘭”的一声,自下而上燃烧的同时,一个四角具全的法阵就在他们二人脚下突显,阵中无形的灵力将柳昔卿和沈昭猛地拉起,阵法上方张开一个泛着白光的空间通道,正欲将二人吸入! 第54节 这是传送阵! 沈昭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猝不及防,让人来不及阻拦,但就在两人将要被上方吸入的时候,传送阵骤然破碎! 强大的术法攻击立刻撕裂了二人脚下的法阵,只差一点,沈昭便能带着柳昔卿逃出生天。 化神修士的威压降下,失去阵法护佑的沈昭立刻变得如木雕一般,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周珮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回荡在这寂静如水的漆黑领域之中:“这位小郎君不是要与我温一壶酒,赏一弯月吗?怎地突然急着走?我可还没来得及剥下你面上那能隔绝神识探查的法宝,看看你的本来面目呢。” 沈昭反应极快,他脸上又浮现出柔情蜜意的笑,柔声对周珮娘道:“前辈果然见识了得,冰雪聪明,晚辈当真是贻笑大方……只是我这符着实人间难得一见,不知前辈是如何识破,也好让我做一个明白鬼,想必前辈丰姿卓绝,必不吝于相告。” 明眼人都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但周珮娘见沈昭此番应对,到真是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她叹口气。 “从你走入本座禁狱的那一刻,本座便看穿了你的小花招。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出手,看你配不配得上与我共飨寂寞……只可惜,你为了救这女魔修,竟然真的走出来送死。不过你也算气运旺盛之人,居然被你寻到了这失传上万年的纵地牵光符。” 一听周珮娘说出符箓的名字,沈昭便知这化神女修的确不好对付,虽然她以采补提升修为,却也有真本事。 “不错,正是纵地牵光符,前辈好见识。”沈昭继续恭维道,他隐隐看到半空中一直被黑索缚住的屠凛真君正目露精光,似乎在等待时机反攻。 周珮娘得意道:“这纵地牵光符中封印的可是几个纪年前格物宗秘制的如意传送阵,能在最短的时间进行传送,且不会被外界攻击打断,本座也只曾在盂兰盆会上听中如元君提到过这个阵法的图形。想不到居然在你这样的低阶修士手里重现……不过你还是修为太低,在你与这女魔修做戏的时候,感觉不到本座已将灵力灌入这片领域,切断所有空间传送,本座这禁狱之中,便是连这等逆天的传送阵都可阻断,你便是没想到吧?” 若不是周珮娘的禁狱能力特殊,哪怕换一个其他修士,也已被沈昭得手。纵地牵光符所藏传送阵是何等神妙,乃是沉古纪格物宗与魔尊抗衡的法宝之一,即便是一般大乘修士也无法阻拦。 沈昭叹道:“前辈果然好手段,我自诩能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前辈技高一筹,晚辈此时,反倒是生出对前辈的仰慕之心,心中后悔之极。”他又施展出媚术来,“不知晚辈还能否有机会与前辈把酒言欢,以补偿晚辈此次的唐突呢?” 周珮娘笑道:“你这小辈,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只是你大概不知本座出身,你那些虚与委蛇的小把戏,在扶摇山的弟子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越是漂亮的人,便越是会骗人,越不值得相信,你说是不是……唐峥。” 周珮娘眼风一转,看向从山洞中昏昏沉沉走出来的唐峥。他不知如何挣脱了缚仙索,步履蹒跚,此刻直愣愣看着被沈昭一手护在怀中的柳昔卿,脸上逐渐变得扭曲。 周珮娘似乎最喜欢这种戏码,她看出唐峥爱慕柳昔卿,便煽风点火道:“果然是魔修妖女,恬不知耻地勾引正道修士救自己,不晓得用这一身皮肉骗过多少人,肮脏透顶!” 唐峥气得浑身发抖,他胸腔嗬嗬响着,被周珮娘这么一激,脑海里全是在佩星城茶楼里,她虚情假意从自己口中套消息的样子,种种柔声细语,一刀刀剜着他的心,唐峥目眦尽裂,狂吼一声挥动长鞭,向沈昭抽去。 周珮娘见他攻击沈昭,冷哼一声,祭出法宝攻向柳昔卿。 她想将这两人的命都留下! 就在此时,一直被黑索缚住的屠凛真君大喝一声,挣脱了锁链,用肉身硬生生拦下了周珮娘法宝的攻击。 “屠凛!”周珮娘喝道,“你一个满手血腥的魔修,也想救人吗!” “若是能杀尽你们这些伪善之人,我满手血腥又如何?若是能一展心中抱负,堕入修罗道又如何?哪怕舍弃大道,我辈亦有信念!” 屠凛浑身皆发出黑色魔气,眉间堕魔印显露。 “暗夜独行,吾等守之!守吾辈之精魂,护吾辈之同袍,惩奸除恶,至死不渝!” 是为——守夜人! 屠凛真君以自身为核心,爆出一圈光晕,掠过被威压笼罩动弹不得的宏景山众人,同时大喝一声:“逃!” 屠凛真君打算自爆元婴! 禁狱的威慑瞬间渐弱,柳昔卿终于感觉身上的威压散去,心神一松。 可此时唐峥的黑龙鞭,却直直贯穿了沈昭的丹田,震荡的灵力将沈昭撞飞,也把柳昔卿从他怀里甩了出去。 ※※※※※※※※※※※※ 泉星宗的地界中,负责巡查的一男一女两名弟子正在颠鸾倒凤,根本不曾注意他们身后的这一片区域,先是被屠凛真君的阵法遮蔽,后又被周珮娘的禁狱笼罩。 如同一个黑牢,吞没了里面发生的一切。 宋媚双与尚平真君重伤,宏景山金丹弟子更是被化神修士的威压震慑,除了昂真人等少数几人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其余皆已昏迷。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而被周珮娘以神识盯住的柳昔卿和沈昭,更是被封锁了全部动作。 直到屠凛真君破出黑索,用自爆元婴的气势与周珮娘的禁狱相抗衡时,他们才终于能活动肢体。 但已经晚了。 唐峥的鞭子笔直,如一杆枪,刺入沈昭的丹田。 柳昔卿只疼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艰难的撑起头颅,举目环顾。 只见沈昭瘫倒在一片血泊中,一动不动,唐峥却昂首大笑着;昂真人正抱着宋媚双,向她大声喊着什么; 久朝带着焦急表情,用狼狈而又难看的姿势向着她跑过来。 周珮娘身后那尊白玉千手观音放出了歹毒的法术,正向着昂真人和久朝而去! 昂真人一口血喷了出来,仍旧死死护住宋媚双,而久朝则被轰得飞了出去,额上鲜血横流。 半空中为她挡下一击的屠凛真君四肢皆被长钉刺穿,元婴离体,正与周珮娘的黑索抗衡!在化神修士的神通下,就连想自爆,都如此困难。屠凛真君浑身如同一个血人,肉身已没了气息。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究竟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天道为什么要把修士划分为水火不容的两边? 心有魔障,便真的不能存活于世吗? 即便成为魔修,我们我们依旧谨言慎行,不做伤天害理之事,默默地遵循自己的执念,想要开辟一片自己的天空,为何要受这样的惩罚? 修道何其苦!何其残忍! 可我不想这样下去。 我的道,我的生存,我的家人…… 柳昔卿用尽全身力气擎起左手,将所有灵力都凝聚在指尖。 我可以燃尽自己的生命,殉自己的道,但我的同袍,那些关心我,呵护我的人,何错之有? 妄语。 浮华。 背叛。 谎言。 ——我心中迷障四起,可在此时,却唯有一点真纯。 求你,救救他们! 求你,来到我身边! 晏修。 …… 柳昔卿的左手突然放出白光,像是有什么破茧而出,从中飞出一道风刃。 那风刃几乎瞬间便暴涨开来,一股森然剑意横空出世,带着不可抗拒之力,将周珮娘的禁狱从中斩开! 一切规则之力,都在这剑意下消弭于无形,其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势,如凛然狂风,无坚不摧! 只一道剑意,竟然就能做到如此! 周珮娘杏眼一竖,惊慌道:“剑意!太和剑修?不可能!” 第71章 在这寂静的夜空中,泉星宗地界内,一道剑光冲天而上! 方圆五百里,皆笼罩在一股剑意之下,所有修士莫不动容,无论是行走的,还是入定的;无论是陷于争斗的,还是悠哉赏玩的;无论修为高低,哪怕是最低阶的炼器修士……都被这一剑震慑了神识,立时陷入一种惶惶之感,慌忙凝神。 而五百里之外,便只有修为至少在化神期的修士才能感觉这股剑意的震荡,已席卷了整个东胜州! 而东胜州之外,便只有当世正道十三大乘修士,以及唯一的渡劫修士季羽道尊才能察觉——这一道剑意,竟为隐世已久的魔君所有! 那是杀戮之剑露岚剑所发出的剑意,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数道神识铺开,向东胜州而去! 与此同时,格物宗正殿供奉,百年才转动一次的天道轮“浑天业地仪”上的指针,竟微不可查地动了那么一步。 某种改变天道运行轨迹的因果事件,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不仅正道的反应强烈,便是连同为魔修的弦月护法丰澈和朔月护法萧快雨,亦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剑意。 丰澈此时在西凉州的行宫,闪着一对儿明灭不定的鸳鸯猫眼,荡漾着笑意,对身边的属下道:“呵,魔君大人竟然出手了,我就说……他迟早忍不住的,哪怕是他那样心志坚定的剑修,一旦堕魔,便是万劫不复。” 萧快雨则单枪匹马淋在一方泥泞的雨地里,他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却紧握起来,声音里带着兴奋,低声道:“他的心,乱了。” …… 几乎柳昔卿启动花戒中所藏剑意的同时,晏修便感觉到了自己的剑意。 天上地下,除了他自己,便只有柳昔卿还能发出他的剑意。 有人伤她! 晏修的右手瞬间便凝出无形的风剑露岚,他甚至不用铺开神识便准确找到了柳昔卿所在的方向,森冷的笑意已经浮上脸庞,手中剑几乎随意而动,散发的狂风已近暴虐! 斩云! 又是一道剑意遥遥从北阳州的方向冲天而起,旋着阵阵罡风,向东胜州泉星宗方向而去! 这一剑,声势更为骇人,剑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变得扭曲,像是瞬间被某种强悍的力量斩断了一般。 瞬息之间,这道剑意便与柳昔卿花戒中的剑意汇聚在一起,其光芒更盛,其剑意更雄浑,狂猛的风急转上云霄,风云蔽月,规则之力骤降! ——与我不从者,杀! ※※※※※※※※※※※※ 覆盖在泉星宗界内的禁狱被一剑破开,周珮娘惊魂未定,正准备施展手段将眼前的杂鱼全部诛杀,可几乎是下一瞬,第二道剑意居然遥遥从北方而来,将她的领域绞了个米分碎! 周珮娘的神通强行被破,一口血喷了出来,被那剑意压得喘不上气,只觉护体灵力被破,脊骨都要被拗断! 可即便晏修人未至,剑意先至,但周珮娘仍有反扑的能力,她顾不上柳昔卿,当务之急,便是速战速决将屠凛斩杀,以免日后竖此强敌。 周珮娘一边咳血一边念咒,越发紧束屠凛真君的元婴,顷刻间便能将其绞杀! 柳昔卿早就预料到周珮娘会疯狂反扑,她怎能允许周珮娘在自己面前杀人,更何况是为了救他们不惜元婴自爆的屠凛真君! 第55节 她的筋骨经脉是被晏修重新淬炼过的,再加上沈昭为她输入的灵力,几乎是在放出剑意的同时,凝晖弓便出现在自己手上。 她要救屠凛真君! 柳昔卿手中凝出四支蔷薇箭,扳指勾上弓弦,催动三座聚灵阵! 小红豆从灵兽袋中飞出,张口一清鸣一声。 鸣焰火魂! 真炎御合! 开! 聚灵阵全力运转,四支燃着苍蓝烈火的长箭向着一直困住屠凛真君元婴的黑索射去! 这黑索法宝本就在屠凛真君的挣扎下失了大半法力,再被这锡兰真火一烧,立刻发出爆裂声,寸寸断裂。半空中屠凛真君的身体直直坠下,那元婴也筋疲力尽,重新回到他的丹田内。 此时小哈窜了出去,用脊背接住了屠凛真君。 但化神修士的法宝哪里是好相与的,当锡兰真火灼烧到黑索核心时,轰然一声爆炸,法宝中蕴藏的灵力剧烈波动,柳昔卿左臂持弓,上方所覆盖的法衣骤然尽碎,莹白皮肤上青筋突起,身体也随之被震飞! 不好,法宝反噬! 她立刻凝聚灵力护住凝晖弓,但凝晖弓已布满龟裂,继而被黑索反噬的灵力震了个米分碎! 凝晖弓陪伴了她百年……可柳昔卿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她左臂上是钝刀割肉般的疼痛,浑身灵力几乎都用在了刚才那一箭上,可现在情形仍然不乐观,晏修未到,周珮娘还在,最重要的是,唐峥并未受伤! 她向唐峥看去。 周珮娘也向唐峥看去:“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杀了那个妖女!” 柳昔卿已无反抗能力,她原本跌伏在地上,可她只要还有一丝力气,都不愿以这种模样示人,当即用右手强迫撑起身体站直,眉头紧皱,抬头看向唐峥。 灵霄花戒的剑意一直镇压她的媚气,当剑意放出,她一身媚意再无阻隔,肆无忌惮地将她浑身媚出一股妖色来。 每一处曲线,皆是兵刃。 每一寸皮肉,皆是杀器。 媚生媚死,万物颠倒。 唐峥只看她一眼,便觉得此生再无轮回。他失落,绝望,他为之疯,又为之伤,原来心里念的,竟是这么一个妖物! 他浑浑噩噩,根本听不见周珮娘的话,只呆呆看着柳昔卿。 “柳师妹,你这是……媚术……” 柳昔卿身上的媚气只对同阶修士和更低阶的修士有影响,唐峥也是金丹修为,他能从久朝的阵法和昂真人的咒术中醒来,身上也是藏有异宝,再看柳昔卿现在的妖媚的样子,更是笃定了师妹已经堕落沉沦。 柳昔卿不想魅惑唐峥,也不愿再骗他,只冷冷道:“师兄以为我为何堕魔?便是因为任宵要杀我炼魂,我拼死反抗,所以才堕魔!” 唐峥立刻大吼:“不可能,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他是不信的。 “不止任宵,整个灵空七子具为一体,他们暗地里不知还做了多少这样的勾当,披着正道的皮,却做着比魔修更不堪的事,便如你们上善盟不明是非,追杀无辜魔修,却不去管这些害人的伪君子,又有何用!”柳昔卿厉声质问。 唐峥立刻被她问得倒退两步,他神情恍惚,不敢置信。 周珮娘看到唐峥心神失守,大声喝道:“别中了那妖女的媚术!” 对,是媚术! 唐峥祭出了长鞭,他盯着柳昔卿道:“柳师妹花言巧语,我再也不相信你了,看你这一身媚术,居然还想再次蒙骗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等我带你回到盟里,你就会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他带着近乎梦幻的笑意,一步步向柳昔卿走去。 周珮娘也尖声笑道:“唐峥,你做得好,回去我一定重重有赏,让盟主……” 话音未尽,戛然而止! 周珮娘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画面一般,圆瞪着眼睛,披散着头发,喉咙咯咯直响,如抽风扇一般发着嘶声。 她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五官爆突,哪还有美人模样,随后周珮娘像是再也撑不住般,五指大张,毫无形象地从空中坠下,轰然一声砸向地面! 柳昔卿心中一松,她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一道飞虹自北方而来,无色长剑悬浮在半空之中,那上面黑衣劲装的俊美剑修,冷眉冷目地一扫,便将这满地疮痍尽收眼底。 他浑身都燃着杀意,那唇角的笑,却越发云淡风轻。 柳昔卿这才似是哀,似是苦地唤了一声:“晏修。” ※※※※※※※※※※※※ 今夜,整个人间界的高阶修士必定无法安然自处。 第一剑,心惊。 第二剑,胆颤。 曾经晏修在人间血洗魔修的情景,又浮现在每个窥探着这两道撼天剑意的修士眼前。 那个捭阖天下,统领百万魔修的魔君,居然又出手了? 不,绝不能放任魔君不管! …… 晏修这一路上便受到了无数化神修士,乃至大乘修士的神识攻击,若非如此,他早已赶到柳昔卿身边! 他从剑上一步步走下,挥手一道风茧,先是裹住了屠凛真君。 而明明已经没了生气的屠凛真君却抬起了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晏修知道屠凛还能听见,便将手放在风茧上道:“此番辛苦你了,凶兽屠凛,无愧守夜人之名,你那两只异兽,本座必定全力救治,你且安心养伤。” 风茧中的屠凛真君听了这句承诺,才垂下手,昏了过去。 晏修又一挥手,将宏景山重伤的众人,连同屠凛真君被残杀的两只异兽一起,全部收在另一枚巨大的风茧中,才对柳昔卿伸出手道:“来我这里。” 柳昔卿脚下还倒着沈昭,她用右手吃力地将沈昭扶了起来,低声道:“这位道友虽是道修,却是救我们的人,请魔君大人开恩,救救他吧。” 晏修神色不变,他只道:“好。”便将沈昭也裹了起来。 柳昔卿这才踉跄了几步,奔向了晏修身边,方被他一把抱起。 从始至终,她都未看唐峥一眼。 而唐峥则已经被吓傻了,他何曾见过大乘修士的威严,连化神期的周珮娘都被打入尘埃,他早就控制不住颤栗的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此时看到柳昔卿随着那人而去,才抬起头,看着她一步步飞去,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再也无法抓在手中。 可恨! 我的师妹…… 晏修抱定了柳昔卿,他已经感受道那些赶过来探究的神识,还有蠢蠢欲动想要攻击他的神识,包括泉星宗所在处也传来了一道充满戒惧的神识。 这件事,绝不能轻易算了!但现在宏景山一众受伤惨重,他必须及时救治。 晏修收了杀意,冷声道:“山风泛红二百年,本座亦是修身养性,未曾妄造杀孽,但若尔等欺人太甚,那这风向,便少不得要变一变!若还有人不甘,便可以来试一试,本座必定奉陪到底。” 他眉心闪过神通印记,随后喝了一声“散”! 狂风骤起,泉星宗附近的神识里可没几人能禁得起魔君这一神通,立时退散三百里! 而能禁得起的,看在晏修未曾杀人,便不愿大动干戈。 若是真在此地开战,好不容易换来的千年和平,又将功亏一篑了…… 直到风散,天空之上,终于重现一轮皎皎弦月。 在这月华之下,除了跌在土中久久抬不起头的周珮娘和失魂落魄的唐峥,便什么都没有剩下。 魔君大人和他怀中的女修,连同那几个风茧,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72章 所有伤员,除了屠凛真君、沈昭、柳昔卿三人被晏修收在须弥芥子,其余都裹在风茧中,送回了宏景山。 宋媚双和尚平真君皆是重伤,金丹弟子中,昂真人、久朝、巴真人三人伤得最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 晏修并未惊动他人,只在宏景山下招来了袁真君。 袁真君是第一次见到魔君大人,御风而至后立刻拱手道:“多谢魔君大人出手相助。” 他不知为何宏景山之事能惊动魔君出面,但此时若有魔君接手,那是再好不过。泉星宗外一战惊天动地,袁真君自然也感应到了,但他的神识被禁制屏蔽在外,并不知里面详情。 这一战之后,正道修士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袁真君很是忧心。 晏修道:“无妨,此番宏景山元气大伤,本座会另行调派一名守夜人前来助你守山,近期最好约束弟子,轻易不要下山。” 袁真君应下,将宏景山一行带回了山中。 看着袁真君身影消失,晏修才从须弥芥子中抱出柳昔卿,轻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柳昔卿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服下了丹药,却还惨白着脸,落地后微微行礼道:“多谢魔君大人,我……还好。” 晏修看她神情,根本不信,上前一步握着她的左手,将神识探进去,才发现柳昔卿的左臂里骨肉经脉都已尽碎! “这是……为了救屠凛?”晏修很快便推断出前因后果,若不是柳昔卿强行与化神修士的法宝硬拼,也不会把手臂弄成这样。 晏修一路从北阳州赶过时,已推演到屠凛有此大劫,他神识铺开,甚至已经感觉到屠凛将要自爆的决绝,却没想到被柳昔卿给救了下来。 柳昔卿服了丹药,已为手臂止了疼,只是感觉身体左侧如同吊着一坨死肉,毫无知觉,便觉得一阵阵难过。她低声道:“屠凛真君为了救我们,不惜自爆元婴,我废一条手臂又算什么。” “跟我回须弥芥子里养伤,我自有办法治好你。” “魔君大人几次三番救我,晚辈心中感激,但……我想留在宏景山。”她态度意外地坚决。 晏修不动声色,低头问她:“你是否留在宏景山又有什么区别?怎么,你难道不想早点治好手臂?” 柳昔卿一惊,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晏修继续道:“莫不是你心里觉得亏欠唐峥,便如此消极,想以一条手臂为代价,了断这段因果?”很少见他言辞如此锋利,几乎字字都说到她的痛处。 欺骗唐峥乃是她无奈之举,但凡有另一种选择,她都不会选择这条让自己染上污点的方法——谁不想做一个纤尘不染之人? 但若是再遇到这种事,她还会这样做。巴真人的行为有待商榷,可柳昔卿不能任由他一人危害到整个宏景山,若她身为修士,连自己的家都不去守护,便连人都算不上了。 然而要说柳昔卿问心无愧,却不尽然。 她的确对唐峥心怀愧疚,无论是在空间中的对战,还是在山洞外于周珮娘的禁狱中对持,她都未对唐峥起过杀意。 心中只觉他可怜……他见到她时那么欣喜,却并不知道一直爱慕的小师妹,已经因为师父的迫害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还成了一名魔修。 可她如果不用这种方法从唐峥口中探出虚实,而是直接引领师门去强攻据点,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估量的损伤。 第56节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说谎。 唐峥这人,到底还是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柳昔卿伸出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臂,轻声道:“我只是想抓紧时间修炼,若是手臂真的好不了,那便只有等晋阶元婴期重塑肉身,才能恢复如初。何况师父现在身受重伤,我怎能独自离去?” 晏修当然知道元婴期可以重塑肉身,可从金丹到元婴便是一个大坎儿,不以资质定,不以努力定,换句话说,无论是天才,还是信奉勤能补拙的人,都不一定能摸到元婴期的影子。 古往今来,多少修士都卡在这一步,再往上,化神、大乘、渡劫……就更艰难了。 可晏修不想逼得她太紧,若有可能,他愿意做最不会给她压力的那个人。 “那你便留下来吧。” 他轻轻扬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招来一朵灵霄花,重新凝为一枚戒指,将一道剑意封在其中,套在柳昔卿已经无知觉的左手手指上,再次镇住了她体内的媚气。 晏修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手指关节上晶莹的灵霄花,低声道:“我其实也只想让你安安心心的修炼……我对你好,不仅仅因为你是因为我才从异界来到人间,也是因为我心里第一次装进了别人。” 柳昔卿猛地抬头看他,晏修却并未察觉般,仍旧不去看她。 “在凡间,男子送女子饰物,大都有深藏的含义。蒙昧时期,或许是想用沉重的金属品束缚女子的脚步;道德开化之后,或许是为了象征自己拥有这名女子;再到后来,或许只为讨她的欢心……” 山岚环绕在俩人身边,气息微微潮湿,吹拂着晏修的束起的发,也吹拂着柳昔卿的心。 “可我送你的这枚戒指,只有一个含义。” 晏修缓缓抬起头,一双暗沉如黑夜的眼眸看向她,缓慢而坚定地道:“保护你。” 柳昔卿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他白玉般温润的脸庞,轻声道:“好。” 心中那些细碎的不甘,在他羽毛般轻柔抚慰的话语中消散,这如料峭微风般的男子竟会说出这样缠绵的话,想必已是他的极限了。 为难他了呢…… 晏修轻轻点头道:“若我寻到方法,会再来找你。”他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柳昔卿的声音道:“等等!” 柳昔卿咬了咬下唇,她略一犹豫便道:“若是可以,晚辈其实不想再劳烦魔君大人了,我还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修炼来恢复手臂,哪怕艰难,哪怕耗费再多时间和精力,也是自己努力所得,对我境阶心境也有助益。此事已害得你与上善盟交锋,必定引起正魔两道的震动,魔君大人当以大局为重,勿要为我一人贻误大局。” 晏修知她心思,轻声道:“我此行并非只为你一人,宏景山此行受伤惨重,本地守夜人屠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会失去行动能力,光靠袁真君和其他金丹期弟子,很难维系宏景山安危。你是一行人中受伤最轻,资质最好的,我如能最快将你治好,也是宏景山最得力的助力,我才能放心前去处理他州事务,你也莫再推辞。” 柳昔卿沉吟片刻,方道:“魔君大人可曾听说过庚金?四师兄曾经在西凉州偶得了一小块,被我用于炼造凝晖弓,此番若是有庚金,我便能用此为借力,恢复手臂。”柳昔卿本不想依靠晏修,但晏修所言句句在理,此时若是一味推脱,不但不能协助师兄师姐驻守宏景山,也会影响守夜人重新部署力量。那告诉晏修消息,总比他漫无目的地打探强。 “你这线索倒是节省了许多工夫,我这便去安排,一个月后在来寻你。”重伤的屠凛和沈昭还需要他安置,而泉星宗外一战的后果,还待他去善后。 “嗯,我等你。” ※※※※※※※※※※※※ 晏修这边动作飞速。 沈昭伤口致命,但救治及时,而且还是皮肉伤,复原得最快。也许是他生命力顽强,辅以晏修的回复秘术,竟只用了十多日,丹田的伤口便已经逐渐愈合。不过还未等他苏醒,便被晏修安置在人间一处小村落里,被一对中年夫妇照顾着。 而屠凛真君则与他的两只异兽在一起,被晏修送入灵气浓郁,且有治愈功效的凌风坛内,慢慢养着元气。 他安顿好二人,便向西凉州而去。 …… 柳昔卿的左臂从疼痛,到渐渐失去知觉……那一击的反噬,已将她左臂上的骨肉全部毁坏,用丹药也是回天乏术了。 听闻柳昔卿废了左臂,倒是有素爻洞弟子想来探望,却都被门口的闭关禁制阻在门外。 对炼器师来说,大多炼造法诀都需要双手掐诀操作,废了手臂便等于废了技能,多少人都替柳昔卿惋惜。 皮肉伤易好,柳昔卿恢复之后,并没有立刻打坐修炼,而是取了一些典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坐在后窗处但很快那份阅读的恬静就被两只灵兽的声音打断。 “咪叽!爷要出去!” “看我学会了新招,遛狗!” 柳昔卿扶额,无奈将两只放出。 小红豆一飞出来便趴在她头顶上,抱着翅膀不说话,小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在生气。 小哈的表情就丰富多了,它背过耳朵,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膝头上,摇着尾巴道:“哈哈愿意做主人的手臂!”它卧下打了个滚,身体抻直做出一个弓的样子,“看我像不像!” 小红豆飞下去啪啪啪开始啄小哈的脑袋:“咪叽!蠢狗!这个时候还刺激她!” 柳昔卿噗嗤一笑,一手把小红豆捞了过来,放在腿上用手指揉着它头顶的小绒毛道:“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只是此次经历良多,隐隐感觉到因果之道,所以需要时间消化。” 妖兽对因果的理解比较艰难,但小红豆略聪明些,它叽叽道:“难道主人还有些看不开吗?” 柳昔卿坐在水榭旁边,左臂软软垂下,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峦,缓缓道:“越是修炼,便越是感觉天道之严苛,此番历练对我来说,冲击最大的并非唐峥,而是屠凛真君。” 守夜人,那份明志操守,那份激昂之情,才是促使她最后拼着废掉手臂也要救下的屠凛真君的原因。 曾经想做一个好人的目标突然明确了起来,她不是正道,不是太和剑修那样生于光明,可泽被万世的名门正派,那么作为一个魔修,她能该如何做,如何贯彻自己的道,去保护那些心中牵挂的人? “暗夜独行,吾等守之!守吾辈之精魂,护吾辈之同袍,惩奸除恶,至死不渝!”她低声说起曾经屠凛真君在周珮娘面前说的这番誓言,“既然弦月只在夜晚出现,那么,我也想试一试,与他们一样,去守护这漫长黑夜。” 小红豆飞起来道:“还要保护大爷!” “嗯,还有宏景山、素爻洞、虚妙山……” 小哈一跃而起,说道:“那是自然,便是我们妖兽,也知道要护窝的!” 柳昔卿神色温柔,摸了摸小哈道:“对,我们会一起守护下去。” 第73章 晏修离去后,头被埋在尘土里的周珮娘,终于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股阴森恨意。 她周珮娘何曾这么落魄过,从高高在上的仙子,到被人践踏在脚下——而那个人,竟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恨,可恶!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她,哪怕你是杀神晏修,也要付出代价! 她低下头,瞬间为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整理了面容,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因为泉星宗的长老马上就要到了,这还不止,因魔君现身,还会有大能前来查探,她断不能失去让自己露脸的机会!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迅速接近,落在周珮娘身前,皆是仙风道骨的青年修士模样,同为化神修士,其中那名青衣修士上前礼貌问道:“这位可是上善盟周道友?” “正是,盟中成员此番捉拿魔修失利,惊扰了泉星宗的道友,珮娘不胜惶恐。”周珮娘回道。 泉星宗的两名长老对视一眼,这上善盟在泉星宗地界处做了这些举动,他们竟然不知,心中其实都已有了十分的忌惮。 青衣修士道:“贵盟与我等皆为正道修士,缉拿魔修自是责无旁贷,只是不知这魔修来历如何,战况如何,又为何惊动了魔君?” 在泉星宗附近开辟空间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说的。 那处被上善盟利用的山洞早已被她纳入禁狱之中毁去,里面昏迷的上善盟弟子也被她藏在了自己的芥子空间中。 周珮娘其实体内也有不轻的伤,但她此时只能打起精神应付,正要开口,却听旁边有人道:“此事由晚辈回禀即可,说来这此事,乃是因晚辈而起。” 那人正是唐峥。 他目光从容,一身正气,已经完全不见刚才癫狂的模样。 青衣修士点头道:“那便请小友说来。” 周珮娘不知唐峥会如何说,但她却已经来不及干预唐峥,她面上不动声色,保持住了仪态万方的形象。 现在的形式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只用了片刻,便有近百道神识逼近,都是前来查探的大能,她如何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造次。 唐峥行礼道:“感谢诸位前辈听我一言。此番行动,乃是因为晚辈与诸道友无意间在佩星城外活捉了一名魔修,晚辈本想从他口中得到附近魔修巢穴的消息,却不想那魔修将我等诓骗到此处,竟设下陷阱,招来了数名魔修,我等方知中计,欲向附近泉星宗道友求助,但那魔修中却有人设下大阵,蒙蔽神识……魔修残忍,将我等逼入绝路,若不是同行道友用特殊符箓向本盟前辈求助,恰逢周神君赶来相救,恐怕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周神君本已将魔修们制服,却不想其中一名魔修用秘法召唤了魔君前来,救走了全部魔修,而我上善盟道友,除晚辈之外,竟全军覆没!” 这一番陈情合情合理,再加上唐峥目光含悲,情真意切,众人便暂且信了。 而周珮娘则是心中大惊,唐峥这说法,分明是不想让他的那些同伴活命了,不知又是安的什么心! 但她现在只能与唐峥一起做戏,颔首道:“如今魔君出手,我上善盟亦是忧心,若诸位无异议,我也要带这位幸存弟子回去向盟主复命。” 青衣修士半信半疑,但魔修有这样的举动,他的巡查弟子却没有探明,他泉星宗也有责任,便拱手道:“周道友,请。” 那些得到消息的神识也陆续退了回去,周珮娘又祭出一片荷叶,将唐峥一并拽上飞行法宝,优雅而去。 可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才传音唐峥道:“你刚才为何那样说,若不能给本座一个满意的解释……本座的手段,你也该听说过!” 唐峥立刻恭敬答道:“晚辈那般说,自是为了保住上善盟在泉星宗附近的举动不被发现,而且也确保一样消息不会走失。” “什么消息?” 唐峥坚定地道:“晚辈要见到盟主大人才会说。”他吃准了自己刚才在众多大能面前露面,周珮娘不敢将他如何。 周珮娘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恢复了慵懒的神情,手指轻轻在唐峥胸前一点,娇嗔道:“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在你那小情人面前何等情深款款,到人家身边便一本正经了,真是个小冤家!” 唐峥但笑不语。 可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柳昔卿,这可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 周珮娘随便找了一处山头降下,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只有正常符箓一半大小的黑色玄符,用灵力启动后,便半跪在地上。 唐峥不知何故,但见她这般辈分的人都下跪,自己自是不能站着,遂也跪下。 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便感觉一方领域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似乎有人缓缓自天空落下,声音和润低沉道:“珮娘,本座正等着你的回报。” 唐峥不敢抬头,更不敢用神识,只听周珮娘道:“珮娘办事不利,请盟主责罚。至于这小辈,声称有消息告知盟主大人,珮娘才将他带了过来。” “你是新入盟的散修唐峥吧?不必如此拘束,你二人站起来回话吧。” 唐峥这才敢站起身,抬头看那说话的修士。 上善盟的盟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本就敬仰这位一手创立上善盟的大能,心中略有激动,可看到的却是一名脸上戴着木制面具的修士,那面具上的咒文不仅艰涩,且他一看,便有些出神,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精妙的刻画,教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周珮娘却不敢去看那面具,她吃过苦头,知道这面具乃是一件法宝,不仅仅用来掩饰相貌,还能阻挡神识窥探……上善盟的盟主,一身成谜,就连这温润的声音,谁知又是不是假的呢? “不知这位小友有什么消息想告知本座?”这声音似从远方来,穿过他的神识,直接探入他的识海。 唐峥便不由自主地道:“我要告诉盟主一个秘密……” “嗯,秘密……那一定是你内心最深处,最不愿告知他人的秘密,你藏得很辛苦,如今终于可以倾诉,这便是你的福缘。” “对,我藏得很辛苦……因为我答应了师妹,绝对不告诉别人……她身上,有一朵黑色的桃花印记,我只见到一次,便再也不忘……我忘不掉师妹……” “不过印记也有很多种类,那么你师妹身上的这一枚,又有何不同呢?” “那桃花印记像是有魔力一般,会勾人的心神,我看到它在师妹身上缓缓开放……师妹便比别的女人妩媚,让人情难自禁……后来师妹筑基,师父便再也不让师妹出门了,我也很少见到师妹,这次再见到她,她居然杀了师父,而且还入了魔!” “那么,你从前的宗门为何,你的师父又是何人?” 第57节 “腾序阁,灵空七子之一,任宵。” “真是有趣,唐峥,你的表现不错,你在泉星宗的表现也很令本座满意,今后,你便跟着本座,一起匡扶正道,将这人间带往大善大同吧。” 唐峥方如梦初醒,他心头一动,立刻道:“唐峥愿追随盟主大人,万死不辞!” ※※※※※※※※※※※※ 西凉州地势极富特色,漫漫戈壁,莽莽草原,在湛蓝的天空下,自成风情。这里的汉子是出名的骠勇,女子也是出名的烈性,他们大多脾气耿直,豪爽好客,与东胜州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文化。 翁城是一座拥有三万年历史的老城,处于西凉州腹地,背靠一片大型绿洲,是不少来西凉州寻机缘修士的中转站。翁城城门终日开放,且川流不息,迎纳八方来客。 柳昔卿披着藏形斗篷,与身边同样披着斗篷的晏修一同进了翁城,悄声与他传音道:“翁城附近真的有夜帝王的秘藏?这里修士如此多,若是有,早就被人发现了吧?” 晏修此时已将修为控制在元婴中期,他亦是传音回道:“庚金极是难寻,与其漫无目的寻找,不如去寻找更可靠的夜帝王秘藏,起码有迹可循。相传他便是金灵根,全身庚金塑体,他的秘藏里,必定有与庚金相关的信息。” 夜帝王秘藏的位置,其实是晏修从齐烨处得来的珍贵消息,齐烨曾来翁城寻过三次,皆无成果,刚好将消息告之晏修。 “没想到这位大能如此厉害,却不知为何要这样称呼他?”柳昔卿也是第一次从晏修口中听到“夜帝王”这样古怪的道号。 修真界的道号通常为师父所赐,以示看重。但因为赐道号便要举行大典,昭告天下,所以绝大多数修士都没有道号,比如她身边这位大乘修士就没有道号,到有个“杀神”的别称。 至于他们魔修,便更不讲究道号了,所以听到“夜帝王”的名号,才会心中惊讶。 “夜帝王的本名已不可考,甚至连他到底是什么人,都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上古大能,有人说是已渡劫飞升的金仙,也有人说夜帝王根本就是古神坎维的另一个化名……夜帝王名字的由来,则是因为这名大能的喜好与大部分人截然不同,好‘日落而作,日出而息’,因此怪癖得名,‘夜帝王’是其他修士对他的尊称。” “那么这位夜帝王的修为,一定很高了?” “夜帝王是修炼到大乘后期,才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兴许是飞升了,兴许是陨落了,他的朋友不多,也没人关心——但他的一身传承却是后世修士最想得到的,传说夜帝王得了月光星辰之力,可以撼动天上星宿,直通上界。” 柳昔卿以手掩口惊呼:“这样的传承,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因为这位大能,是一个聪明人,”晏修微微笑道,“他并未将传承都放在一处,而是四处存放,听说仅是行宫便有一十三处,秘藏足有上百之多,他的传承,可不是一个人受得完的。” “竟是这样一个人物。”这已经不是财大气粗级别,根本是富可敌国啊! “修士的机缘,会向有缘人开放,能不能得到这份秘藏,便看我们是否与夜帝王有缘分了。” “魔君大人不要担心,若是找不到,我便闭死关,定要晋阶元婴。”柳昔卿安慰晏修道。 晏修一听,便咳了一声,好似被吓到了。 闭死关,好像比废胳膊更可怕吧…… 俩人虽说是坚定了目标,但其实对于究竟能不能找到夜帝王的秘藏,而这秘藏里的庚金能有几分几两,便没那么有信心了。 柳昔卿叹道:“早知道就不用四师兄给我的那块庚金铸凝晖弓了,说不定现在还用得上。” 她自向左臂看去,现在的柳昔卿已经开不得弓,她软软垂下的左臂,已什么都做不了。 晏修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你与夜帝王的缘分,便是应在了此劫。” 第74章 俩人在翁城稍作停留,便在专门发布任务的告示板上接了一个收集三阶灵兽松琥蛇毒液的任务,低调地出了城,往城外的绿洲飞去。 既然要在城外活动,接了告示板的任务,也好有个光明正大的说法。之后果然在绿洲里遇到两拨前来做任务的修士,但都匆匆路过,并无交集。 要说寻秘藏,除了一些可以嗅到机缘的气息的特殊灵宠,便只有靠运气了。 若你与你有缘,自会开启。 但是,俩人有点心不在焉…… 因为翁城绿洲的景色实在太美,郁郁葱葱的草木围拱着如天境般的湖泊,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开放,风景秀美多情。 这片绿洲被热爱这片土地的翁城修士打理了数万年后,说是仙境也不未过,又哪里是小昆峰秘境那种穷山恶水能比的。 柳昔卿御风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她扯了扯晏修的袖口道:“要不我们步行吧?” 寻机缘,步行还是御风都没任何区别,晏修道:“也好,你随心做便是。” 两人踏着青草,一步步前行。 柳昔卿发现,晏修只有在放松姿态时,才会在话尾语音略微有些上扬,听上去有些慵懒有些散漫,配着那清朗的声音,好听极了。 她停下来抬头看她,晏修才低头疑惑道:“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语调果然又变得正常了。 柳昔卿一笑道:“没有,只是想到修士修炼,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任务,反而难得抒情于景色中。” 他一笑道:“等你手臂治好,想看什么景色,我都可以带你赏玩……除了太和之外。” 这话却透着一股沧桑了。 要说女人这种生物,不对你上心的话,你死去天涯海角也不关她事,巴巴凑过去说她还嫌烦,若是上了心,那未有她参与的曾经历史,那历经岁月磨砺的风霜……便会希望能与你共享。 柳昔卿已是修士,也未能免俗。 她之前从没想过探究晏修在太和时期的经历,这会儿她终于有了兴趣。 但眼前这位,上万年的修真生涯,柳昔卿想想就略觉得心塞,尤其典籍中对这位魔君大人的记载着实少得可怜。 何况都不是什么好词——杀神、嗜血、杀戮之道、魔君…… 她知道晏修曾在谭家村外对太和留情,便斟酌着措辞问道:“难道隐藏身份也不能进入太和吗?” “还没几个魔修敢隐藏身份混进太和,一旦被发现,几乎无脱身的可能,想来我已有千年不曾见过太和风景。”他目光中露出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柳昔卿咬咬唇,向他靠近了一些,握住了他的手道:“没关系,现在也有爱戴你的人,守夜人不一样做得很好吗?” 晏修手指微动,反转过来握住柳昔卿的手道:“怎么?你以后也想做守夜人吗?” “有何不可?”她坚定道。 把心爱的姑娘变成自己的属下,这感觉有点微妙。不过这句话却让魔君大人很高兴,他眼睛里带着笑意道:“那柳道友更要努力修炼,早日晋阶元婴期,方可参与守夜人的试炼。我很期待。” 这话回得又温柔又亲和,像是大猫在撒娇一样,撩到了柳昔卿心尖上。 她红着脸想,似乎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从未在她面前露出作为魔君的那一面,若是不说,谁能想象这样温柔的男子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大人。 便越发想看他的另一面,想知道他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才可以在他偶尔露出伤感表情的时候抚慰他。 随着自身的强大,不再惶惶然的柳昔卿,终于逐渐露出被铜墙铁壁覆盖的柔软内心,开始尝试接纳其他人了。 柳昔卿轻声道:“其实这次出行,我……”她在这一个月里,也为晏修准备了一样礼物。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方形锦盒,故作镇定地递给晏修。 晏修浑身都荡起一阵愉悦的轻风,他仔细接过来,打开之后发现锦盒里面铺着绒缎,上面嵌着一只朴实无华的白色储物戒。 “这是送给我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昔卿有点不自然地抬手摸着耳边的长发:“因为没办法打造法宝,这是我用一些材料,像之前炼出那柄剑一样,以丹田元液凝练出的储物戒,嗯……这是我第一次炼储物戒,里面的空间可能有些小,所以你不戴也没关系的。” 但如果你不戴,她其实会超不高兴。 晏修不懂女儿家的小心思,但他喜欢这份礼物! 晏修立刻将原来的储物戒扯了下来,解释道:“其实大多剑修对外物都没什么概念,所以储物戒里并没有多少东西……”说着便要把柳昔卿炼制的那枚储物戒往手指上套。 “等等!”柳昔卿急忙制止,“我来帮你戴吧。” “好。” 晏修伸出修长的手指。 这只手因常年握剑,骨节分明,但手型却很优美,柳昔卿也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将储物戒套上去,她想着晏修一定不知道这种方式代表的含意。 曾经在她生活的世界里,情人们会将这样的行为视作相守一生的誓约。 反正晏修不懂,所以柳昔卿做起来只略有些羞涩,却是毫无压力的——总之是他先往她手上套戒指的不是么? 晏修看柳昔卿这样慎重地给自己戴上储物戒,心里想着她如此重视这件法宝,一定要好好保存,起码要在上面加固几个小型结界,最好能放置一个小型的保护阵法…… 滴血认主之后,晏修立刻将神识探进去…… 柳昔卿一直观察他的神色,有点紧张地问道:“虽然是极品法宝,但毕竟没有双手炼器控制得当,里面的空间可能把握不好,你觉得够用吗?”这类储物法宝,只有主人才能看见里面的完全空间,她作为炼器师只能估计个大概。 “够。”魔君大人面不改色地将原来的储物戒指丢进须弥芥子,肯定地答道。 反正剑修什么的,才不借助外物呢。 ※※※※※※※※※※※※ 两人在翁城绿洲中又寻找了几日,仍不得其法。 柳昔卿突然想到:“这位大能既然名号为‘夜帝王’,会不会秘藏只在夜晚的时候,达成某种特殊条件才会开启?” “倒是有这个可能……” “或者说这位夜帝王有什么其他嗜好,我们可以投其所好试试。” 晏修摇头道:“其他修士早已试过各种方法,这位大能亦正亦邪,涉猎广泛,生平最好美酒佳人,投其所好者更是无数。” 柳昔卿心念一动,她这身上的黑桃花媚气,也许可以一试,于是道:“请魔君大人张开遮蔽结界,暂时抑制住花戒内的剑意,我以身上媚气试试看。”她的储物袋中,还有四师兄和四师嫂赠送的西凉州猴儿酒。 事到如今,也只能各种方法都试上一试了。 晏修手指掐诀,他也曾修习过结界术,对这种并不算难学的基础结界术是信手拈来,而以他的修为,这结界至少可以屏蔽化神期修士的神识。 这便已足够。 结界张开后,剑意被晏修抑制,柳昔卿身上的媚气,缓缓散了出来。 …… 晏修从来没有询问过柳昔卿为什么会天生带有媚气,他知道她若想说时,一定会告之他。 但这种危险的媚意从心上人身上溢出后,尽管俩人修为天差地别,他还是感觉到一丝喉紧,像是有一只细小的钩子,娇娇弱弱地凑了过来,在他波澜不惊的定力上,轻轻勾了那么一下。 有那么一瞬,便想随着去了。 因为,那毕竟是他心尖上的……卿卿啊……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情人就是西施该怎么办? 柳昔卿显然没意识到她对晏修的杀伤力有多大,所以她作大死地回过头,右手里拎着一小坛猴儿酒,轻飘飘地问道:“这酒,我是喝下去好呢,还是洒在地上好?” 那样子跟“你回家是先吃饭,还是先吃我呢”有异曲同工之妙,说者无意听者有情,单一个“媚”字,摄魂夺魄,已如一张小口,钻进人的识海,在那铁树般的定力上,张开莹润红唇,毫不留情地…… 啜了那么一小口。 第58节 晏修眸色立刻变得暗沉,他伸出手,卷出一道风,将柳昔卿拉至自己怀里。 那猴儿酒掉落在地,汩汩流出金黄色的清液。 晏修终于忍不住,他哑着嗓子,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怎么都好,我的卿卿已是绝世无双的好姑娘。” 说罢,便克制地离开她些许,抬起头,眼眸里如泛着微波般注视着她。 这剑修,似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猛虎,忍耐着最灼人的欲念。 柳昔卿已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她本能地觉得这样的亲近很危险,可她偏偏沉醉其中,不想躲,也不想逃,甚至还生出了那么一丝轻佻的念头。 想看晏修失控的样子。 为她失控。 柳昔卿便用柔而绵长的目光回望他,在他离开她的时候,甚至又追过去了一些。 两人保持着寸许的距离,呼吸可闻。 晏修的手放在她腰间,这盈盈不堪一握的楚腰,手感是难以想象的绝妙,令他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气。 柳昔卿不曾防备这力道,哪禁得住,她轻轻扶着晏修的肩膀,喉头便溢出了一声软到了极处的叹息。 第75章 两人瞬间都有些意乱情迷。 晏修怕唐突了心上人,极力控制身体本能;柳昔卿则是完全没准备好,被掐住了腰眼酥麻处,面前也是自己中意的男子,乱了心神。 但毕竟是修士,定力本就比常人高,且还有第一次与异性接触的羞涩,竟然就僵持在了那里。 于是两人并没注意到,当那一坛猴儿酒流光后,被酒水润湿的地方,悄悄生出黑色的藤蔓来,向着他们慢慢爬了过去。 晏修最先回过神,然而藤蔓已经卷上了两人的脚踝,柳昔卿刚想挣扎,晏修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意外,往往意味着机缘。 只在两人交流的这一瞬间,便各自被这藤蔓拽入了土中,再一看那猴儿酒,却已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地面上一片干干净净。 …… 当两人清醒过来,已是身在一处深山小径,前方一座六角小亭,一张石桌上放着两只盛满酒水的青铜酒尊。 空气中仿佛还有曾经来客的谈笑风生。 “……老友,我为你寻来这方庚金,你要如何谢我?” “薄酒,人丑,小径寒凉,不送风不送月,一句话,狗屁没有。” “哎哎你这脾气,我又得罪了你不成?”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何物?这庚金,若是早两千年遇到,吾塑体未成,当用至宝与你交换,可如今么,非雪中送炭,只锦上添花尔。” “我便与你打个赌,这方庚金,一定有其因果,你可推演一观。” “……呵,倒也有趣。” “这两杯薄酒,便留给后来客吧。” “那吾便丑人多作怪,要设下一局了。” “你若丑人,那世上哪还有能入目的?速速设来。” “来者饮酒,自入幻境,一杯生死场,一杯明月心。” “哈哈,好风佳月作伴,难为老友如此尽心,好一局请君入瓮!” …… 声音越来越淡,柳昔卿才知道这里竟有一场幻境试炼等待他们,晏修手上一紧,拉着她走了过去。 青铜酒尊中皆是一样的酒液,但晏修不知用什么方法,立刻便分出了两杯的属性,他执起一杯道:“我入生死场。” 只听两杯酒的名字,便可以想象其内容。 “生死场”需要厮杀,而“明月心”极大概率是心魔历练,两者都很危险,但柳昔卿现在左臂不能使用,所以晏修当仁不让,自是选择了生死场。 那故意让他们听到的声音,想必就是夜帝王与友人之间的对话,让来者知道如何过关,但这关过了之后会不会得到庚金,却是没有提。 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柳昔卿执起另一杯,她道:“那么,便以此酒,祝魔君大人平安归来。” 晏修是个干脆爽快的,他一仰头饮下杯中酒,轻抚她的脸颊道:“你多保重。” 说罢身影便已经如一阵风般消散了。 柳昔卿亦是饮下杯中酒,只觉入口清冽,甘甜清香,再一恍惚,人也被卷入了另一个空间。 ※※※※※※※※※※※※ 一入幻境,哪怕你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幻境,但若是受伤,也会影响现实。而且幻境这种术法对修士来说,不仅攻击性不弱,且幻境尽是反应人心现实,若是一个不好,便有可能走火入魔,乃是最危险的法门之一。 柳昔卿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正在一棵树的背后,天正大雨滂沱,她法衣之外皆已经湿透,当即皱眉挥起起灵力罩,才走出了树下。 于是便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一柄木剑,对着一群巨大,浑身黑漆漆的妖兽。 那应该是一名不足十岁的孩童。 可这些黑色的妖兽是什么?她从未见过。 再定睛一看,那些黑色妖兽身上冒着的,竟然是黑色的魔气! 这种情景她只在上九个纪年的典籍中见过——这是由魔气污染而生成的魔兽! 这怎么可能?自魔尊和一界之主镇守魔界后,魔兽早已在人间绝迹千年,再不可能出现! 她心下惊疑,将神识铺开,才在雨幕中看清那孩子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头发并未挽起,而是散乱垂下,看不清面孔。 这身打扮倒可以确定是个男孩。 只听他大声叫道:“滚开!我杀了你们!”手上还用力挥着木剑。 那些魔兽的等级也不算高,不过二阶罢了,可对付一个连炼气期都没有的凡人小孩,已是压倒性的局面。 柳昔卿立刻唤出右手的袖弩,凝出一枚红色小箭,带着一声清鸣瞬间将所有魔兽都射杀得一干二净。 那男孩似是呆住了,他仍旧举着木剑,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到柳昔卿,瞬间倒退两步,立刻转头跑了出去。 柳昔卿皱眉,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还有没有危险,会不会有更高阶的魔兽,所以她不可能让一个小孩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独自一人,便立刻飞身上前,拦在那男孩身前,尽量柔和问道:“你跑什么?我不是坏人,你家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帮你找到家人。” “胡说,先生曾经说过,太漂亮的女人都是狐狸精,会吃人的!” 柳昔卿心里有些好笑,她见那男孩被雨淋得可怜,怕他生病,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雨伞,用术法撑开后,给那小男孩遮雨,而后说道:“你见过会为你遮雨的狐狸精吗?我是一名修士。” 男孩垂着头,小声问道:“那你是太和剑修吗?” 柳昔卿一愣,旋即摇头道:“我不是。” “那你认识太和剑修吗?” 柳昔卿想到晏修和赵绿芙,但晏修已进了生死场,与赵绿芙又不算太熟悉,便道:“不认识。” 那男孩一把挥掉她手中的雨伞,凶狠道:“还说你不是狐狸精!这里已是临近太和地界,你既不是太和剑修,也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会在此地?”他像是恍然大悟,又举起了小木剑道,“你一定是知道最近太和招收弟子,所以在这里迷惑我这样的凡人,对不对?” 这小孩子倒是很警觉,竟分析得头头是道。 不过让柳昔卿更惊讶的是,她居然身在太和地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她本欲离开这里,但是又不放心让这男孩一个人在这里,哪怕是幻境,她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便伸手凌空一握,将那男孩拎在怀中,道:“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还有魔兽残留就糟了,我先带你去避一避。” 也不等那男孩同意,便御风而行,如一道轻烟,消失在雨幕中。 ※※※※※※※※※※※※ “狐狸精,你放我回去!哈啾!” 俩人已进了一处城镇,柳昔卿寻了一处客栈,把男孩抱进去后,迅速用术法给他弄干了衣服,还唤了小二烧一桶热水,决定给他洗澡。 男孩根本不安分,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反抗,被柳昔卿按在床上,要不是怕凡人禁不得法术,真想用个禁制让这孩子安静点。 柳昔卿没哄孩子的经验,打量他的身量,也就六、七岁左右,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头疼得很。 不过把他凌乱的头发归拢好后,倒是意外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来,那眉清目秀的样子,几乎可以预见,这男孩长大以后会多么英俊。 当然——现在还是小屁孩一个。 柳昔卿想了想,储物袋里也没有能让小孩子高兴的玩具,便当机立断地唤出了小红豆。 “咪叽!叫大爷作甚!”小红豆揉揉眼睛。 柳昔卿捏了捏它的手感,三寸大小,放在手掌中绒呼呼、圆滚滚的一团,便将小红豆塞到男孩的手里,哄道:“我真的是修士,这是我的契约灵兽,给你玩好不好?” 男孩手上塞了毛茸茸的东西,立刻不挣扎了,有些好奇地看着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小红豆,而后转头对柳昔卿道:“你都已经修炼成精,居然连这么小的鸡仔都不放过!” 小红豆瞪圆了眼睛。 卧槽你瞪大眼睛看看谁是鸡仔,爷是天上地下难寻的变异鸣焰鸟好不好!分分钟锡兰真火喷死你啊熊孩子! 小红豆身上的绒毛都炸了。 却被男孩以为是被柳昔卿吓到,他立刻用手掌护住小红豆道:“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你被吃掉!” 咪叽!爷一点都不感动有没有,不要挑拨离间,那是爷的主人! 小红豆用那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喙轻轻啄男孩的手心,倒是把他啄痒了,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使得面容更加灵动。 只是那嘴角上挑的样子,让柳昔卿一阵心惊。 她不动声色地道:“我要想害你的话,早就害了,你若再用狐狸精称呼我,我便把你扔回魔兽堆里去。” 男孩手里又抓住木剑道:“你莫威胁我,但凡我屈服一下,今后便做不得太和剑修!” 柳昔卿托下巴问道:“哦?看来你是想去太和拜师入道了?” 男孩警觉得很,一提这些,便什么都不肯说。 这会儿小二敲门送热水,柳昔卿接进来后,也不去看他,装作没什么兴趣地问道:“既然你不合作,那我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出去送死,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便都要跟我在一起了……我叫柳昔卿,不知道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这会儿,男孩已经在床上与小红豆玩做一团,逗着小红豆啄他,听到柳昔卿问姓名,立刻端坐起来,甚至还整理了下衣衫,一本正经道:“好教你知道,我乃北阳州晏氏子弟,单名一个修字。” 小红豆吧唧一声从床上掉下来。 第59节 柳昔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男孩。 晏修? 晏修! 第76章 一入幻境,晏修便感觉到两股杀意! 他立刻召出露岚剑迎战,将一左一右两道攻击接下后,才发现自己身处的空间,竟是如此熟悉。 这里是青弭峰,是太和十八峰中,最孤直,也是最寂静的山峰。 他至今清晰记得,因为青弭峰的弟子皆醉心习武,从山脚到半山腰,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比一层冷冽的罡风覆盖,他们从小练剑,便在这罡风之中炼骨,去一步步攀登高峰。 于是他又听到了风声,仿佛看到了沉默中前行的青弭峰弟子。 ——那里面,曾经也有他的身影。 左右两道攻击又至,他一手接下,可已心不在焉,他抬头望去。 青弭峰烙枭亭旁终年守着一对儿五阶轩辕墓龙息兽,它们似乎又被调皮的弟子打扰,发出了不耐烦的吼声,放出一道道金光。 ——去找轩辕墓龙息兽试剑的弟子中,也有他的身影。 再往上,问心路、萧杀林、烈血三斩堂、不器大关、洗剑池……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他已有千年未归了。 景色从未改变,心也从未改变,可人……却已经变了。 那两道攻击越发凶猛,他放下回忆,正眼看去,却是两个浑身被水银覆盖的人形怪物,前肢上并未化出手来,而是化作两根长刺向他攻击。 这两个水银怪物,俱都有媲美大乘修士的攻击力。 晏修冷哼一声,他手中露岚剑连挥数道劲风,眉间闪过神通印记,长吟一声:“孤夜封疆!” 一方剑域擎天而起,猛烈的罡风平地而生,万重利刃在剑域中来回飞舞奔腾,几乎瞬间便将那两个水银怪物刺了个透心凉! 可怪物并没有死。 它们的头颅上并无五官,可中剑之后,反而渐渐演变出五官,逐渐隆起、细化……最后这两个水银怪物,竟然化作两名身着白色太和战袍的修士,齐齐看向晏修。 其中一人,眉眼竟有些与晏修相似,相貌清俊斯文,他微微一笑道:“阿修,多年不见,为兄很想念你。” 而另一人则是一脸悲悯,在他的眼前,仿佛晏修仍旧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亦是开口道:“晏修,你的露岚剑,又精进了不少。” 晏修紧握了那柄看不见的风刃,他低声唤道:“大哥……师父……” 幻境,直指人心。 他入太和的机缘,便是因为晏平。 他毕生所学,一身道统,皆继承于师父存真道尊。 可他们都已在函古纪陨落了…… 晏平战死在兽潮中。 而他的师父存真道尊,因是当世仅存的渡劫修士,在与函古纪魔尊千机对决的最后关头,带领十名大乘期修士与其同归于尽,方开辟了最后一个纪年铭古纪。 无数次心魔,他们都出现在他面前,可如此真实、真切,还是第一次。 他们就像真的回来看他一样,甚至连每一处细节都如此相像。 晏平还像在家时一样,喜欢在腰上佩带一块碧玉。 师父永远都那样和善,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平时一丝不苟,却总会在束发的时候,在耳边留下些许碎发。 可这里却是夜帝王所设下的生死场。 在幻境中,一切都该斩杀! 晏修将露岚剑一挥,剑身上覆盖的风域寸寸消散,露出里面雪亮如月光的剑刃。 冷凝,华彩绽放。 这才是露岚剑真正的样子! 晏修握住长剑的手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端端正正地向两人执剑礼,而后道:“既然两位幻化成剑修的模样,修当以剑相待,此一礼,为奠故人……这之后,便如生死场!” 晏平朗声笑道:“早在你堕魔之时,便已弃正道而去,如今再见,弑兄杀师,自不是难事……阿修,”他神色一变,略有些难过地道,“你怎么能走到这一步,让为兄好生失望。” 存真道尊却道:“为师曾说过,走杀戮一道,如人间修罗,浴血披甲,为世人所惧,为心魔所喜,你终将堕魔,早已注定。” 二人反应,竟真的将故人的神态性情学得个八分,可晏修也是千锤百炼过的修士,哪怕辛酸、哪怕回忆汹涌而来,也只能以剑迎战,来破这生死场! “我的魔,自有我来斩!” ※※※※※※※※※※※※ 某个小镇的客栈里,一人一鸟都呆呆看着床上端坐的小男孩。 多亏柳昔卿是修士,反应速度快,但她还是倒抽一口凉气,走过去握着小男孩的手,脸上带的笑容温柔得简直令人发指。 “知道你小时候也这么熊,我突然就觉得心安了呢……” 晏修皱眉,这女子怎地突然胡言乱语起来。 地上的小红豆也拍打着肉翅飞了过来,蹭进晏修的怀里,一双小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眨巴眨巴看着他,更是诡异得很。 他咳了一声道:“怎么,你们也听过晏氏的大名?那便不要胡闹,把我送回去,莫要耽误了我上山拜师之事。” 这小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柳昔卿的心都给萌化了。 别人家的孩子也就罢了,这是她的小晏修啊……柳昔卿眯着眼笑了笑,突然觉得这幻境居然还不错。 而晏修口中的晏氏,她却没听说过,难道是人间的世家?可若是大家子弟,却为何单身一人上太和? 这中间必定还有蹊跷,于是她柔声道:“总得先洗得干干净净才能拜师,你去洗澡,我帮你把换下来的衣服弄干净。” 晏修生性好洁,其实看着那一桶热水也很动心,可旁边毕竟站着一个陌生女子,年纪再小也知道羞了。 “我……穿着衣服洗便可,反正你不是会一下子就将衣服烘干的法术么……” 啧,虽然被拒绝了但心里却很高兴,这份生人勿进的样子,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呢。 “那我便在门外等你,你洗好了就叫我就是了。” 晏修点点头,又迟疑了下问道:“你真的不是狐狸精?你真的会送我上太和?” “当然,本真人师从名门,此番下山历练,与你有缘分才救下了你,做事便要做得圆满,我自然会送你上太和。” 他那一直戒备的脸才终于放松下来,微微一笑,便如光风霁月,小雪初晴。 “那我向你道歉,是小辈出言不逊,还请真人原谅。” 又是端端正正作了个揖,礼数做足,可见大家子弟风范。 柳昔卿不讲究这些,知道他是晏修后,哪里舍得为难他,当即止住他行礼,打量了浑身上下,怎么看都是欢喜。 又觉得他脸色苍白,似乎缺少营养,便问道:“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可有忌口之物?” “无。” “那我这便去给你买些凡间吃食,你可要乖乖等我回来……这只鸣焰鸟名叫小红豆,它留在你身边,自会保护你的。”柳昔卿叮嘱了几句,便风也似的旋身出门。 屋里只剩晏修和小红豆。 咪叽叽,魔君大人就由我来保护! …… 柳昔卿买了热气腾腾的馒头,想着小孩子要吃肉才能长得结实,便又买了一只鸡腿和二两牛肉,甚至想着要与晏修一同上路去太和,还多准备了许多热食放在储物袋里,给他留在路上吃……心心念念,几乎忘了这是在幻境。 据说,人若是在幻境呆得久了,在潜移默化中,便也会被幻境同化,慢慢把这里当做现实,逐渐被幻境吞了进去而不自知。 …… 晏修虽然戒备心重,却还是抵不过柳昔卿的热情和善意,便渐渐道出自己的境地。 晏氏曾是北阳州有名的杏林世家,绵延千年,活人无数。族中优秀子弟经常被凡间帝王聘为御医,也曾风光无限。 然而随着修士对人间的干预越来越多,许多凡人开始醉心丹药、仙方,不信任凡间医术,医者这一职业,也如夕阳般,开始萧条起来。 晏氏本就艰难经营,后来又因某一任家主得罪了其他杏林世家,遭受排挤,于是最近这百年,便渐渐没落了。 主家不好过,晏修所在乃是旁支,日子便更是难熬,母亲早逝,其父从族中迁出后,便寻了个小村落,做了一个医馆郎中。 三年前,兄长晏平被测出有双灵根,因机缘巧合,拜入太和门下,便离开了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和一个老嬷嬷。 六个月前,父亲被一富户请去看病,因性情耿直,直言不讳说出内宅阴私,便被那户人家按上个罪名,下了大狱,连提审都未过,就被人乱棍打死。 嬷嬷护着他深夜逃走,俩人只知晏平在太和修道,于是便靠着一些积攒下来的碎银,一路往太和寻去。 可嬷嬷老了,禁不住旅途劳顿,死在了半路上,所以晏修才一个人独自上太和。 讲述这段经历时,晏修的拳头在膝上握紧,几次三番忍着泪,最后他对柳昔卿道:“我三岁便开始诵读祖传医术,向往成为父亲那样的医者,悬壶济世。可父亲下场又如何?我和嬷嬷千里跋涉,看她累死在半路上,却没有能力为她医治……这一路上,我也想明白了,活人之路我已不愿走,我要跟兄长一样,去太和做剑修,杀坏人!” 他声音童稚,可说的话却是杀伐决断。 柳昔卿心里便是一酸,她一把将晏修抱在怀里,轻声道:“好,我陪你去太和,你以后要当剑修,杀坏人。” 可谁又能想到…… 你最后却成了魔君。 第77章 去太和的一路,又遇到了几波魔兽,最高修为也不过三阶,且魔兽能生出灵智的极少,所以都被柳昔卿轻易打发了。 但随着离太和越来越近,柳昔卿却有点犯愁。 “明月心”幻境的考验到底是什么? 她到底要在这里呆上多久? 柳昔卿是断然不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混入太和的,无论是环境里还是环境外,若是被正道修士得知她是魔修,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诛杀。 第60节 而以晏修的年纪来看,现在她所在的时代绝对不是天元纪年,更不可能是铭古纪,极有可能是第八纪年函古纪。 这段时间里,魔修与道修还是剑拔弩张的阶段,最主要的是,掩盖魔修眉间堕魔印的法术可是铭古纪才研究出来的,她没有寻找魔修的法门,也尽量不要与道修过多接触。 难道这就不能再见晏修了? …… 两人终于到了太和山脉附近,恰逢寅月,乃是太和招收弟子的月份,从初一到三十,有一整月的时间用来收容有灵根的弟子接受考验,前方不远处便有太和设置的接待点,旁边立着测灵根的石柱,陆陆续续有人向那处赶去。 柳昔卿知道,晏修身具资质逆天的变异风灵根,他一定会被破格录取,而且太和还有他的亲兄长在,以后修炼便是一片坦途。 他的修炼生涯里,并没有自己存在的地方。 这一路上,晏修的态度也早已软化,不再叫她狐狸精,而是尊称她为真人。 心中总有些不舍。 还是到了离别的时候,柳昔卿便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个储物袋。 她不缺灵石,更不缺银子,便专门弄了个储物袋帮他装一些她为他准备的法宝灵石,晏修不知那是什么,看着她在他腰带上系上一个小袋子,皱着眉头问道:“这是锦囊吗?”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等你有能力了,自然会知道是什么。”她又从自己的储物袋往外拿东西,包成一个小包裹,“进了门派会为你发弟子服,所以我便没买新衣裳给你,而是为你准备了一些干粮,还有许多果脯,你记得分给同门一起吃,好好跟他们做朋友……还有啊,里面有几块灵石,你放在身上以防万一,里面还有一个小匕首,给你防身用……”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竟有一种为娘的送孩子去读书的心情。 晏修接了包裹才道:“真人,萍水相逢,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因为你是晏修啊…… 柳昔卿笑道:“许是投缘吧,你长得又这么可爱,我当然对你好啦。” 晏修脸突地红了,扭头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还你这份情的,你师从哪个宗门,住在何处?等我金丹期下山,一定去找你。” 柳昔卿此时尚还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破除幻境,与本来世界的晏修汇合,并未想过等晏修金丹期。但她还是想了想,拿出一张传音符道:“你若是要下山,便点燃此符,我感知后,自会寻你相见,在此之前,望你尽心修炼,早成道果。” 晏修将这传音符接过来,郑重道:“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剑修的!” “嗯,一定会的。” 也许你今后的成就,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 ※※※※※※※※※※※※ 离开晏修之后,她又想着去破幻境,此地也没人认识她,且担心美色误事,索性将曾经在小昆峰秘境中,沈昭留下来的那半截面具戴在脸上,开始周游人间界。 虽然左臂不能动,但她刻意低调,从不惹事,竟然也安安分分的渡过了三年,可这之后,她便有些慌了。 这里毕竟是幻境,她到底要在这里困多久? 若破幻境的关键在晏修身上,她又能怎么办?太和她是不敢去的,难道这么多年,她就要一直等待晏修晋阶金丹下山吗? 柳昔卿无奈。 在幻境游荡的第十个年头,她收了心,回到那个与晏修一同呆过的小镇上,买了一处宅院,开始静心修炼,偶尔出门打听太和的消息,用灵石买些补给,接了一些轻巧的修补法宝的伙计做,留意最近有没有风灵根的弟子崭露头角。 便是这样,又过去了一百年。 她渐渐有些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在这里,不去想自己来自何处,要做些什么,却只记得与晏修的相遇,记得自己在等待他。 便连小红豆和小哈也不怎么记得以前的事了。 柳昔卿的修为也到了金丹中期巅峰,却像是碍着什么一样,不能更进一步。 直到有一天,她在打坐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曾经送给晏修的那道传音符被人启动,柳昔卿立刻站起身,掐指一算…… 才百年而已,他一个引气入体还未成的孩童,居然已晋阶到了金丹期? 饶是她也同为单灵根修士,也为这样的修炼速度咋舌。 此时柳昔卿还不知道,太和剑修的晋阶本就与众不同,对他们来说,若是能在剑道上不断领悟,自是可以迅速晋阶,而对剑道悟性不够的人,却有可能终身都突破不了炼气期。 她立刻打开闭关室的门,几乎想马上飞去太和,可迈出一步后,却反而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晏修现在已变成什么样,经过这么多年,性情又变得如何? 更重要的是,目前还是道修的晏修,如果知道她是魔修,会如何应对? 竟然也患得患失了起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重新整理了情绪。毕竟也是金丹修士,又经过了百年的沉淀,心性又从容了许多。 那种清风拂山岗的淡然让她平静了下来,将宅院里的东西收拾了一番,理了理衣裙,便如一道烟霞掐诀御风,飞出了小镇,直向太和而去。 …… 柳昔卿仍是不敢离太和山脉太近,落在了两个人分别的地方,将脸上的面具取下后,从灵兽袋唤出了小哈。 “记得晏修的气味吗?”她问道。 “那是自然,在嗅觉灵敏可辨识百味的我面前,所有人都无所遁形!”小哈火活蹦乱跳地道。 “去寻他。” “嗷嗷呜,我最喜欢这样的游戏,抓到人之后有奖励吗?我要出去兜风,我要去呼吸旷野的气息……”蠢哈一路跑远。 这便是柳昔卿寻人的最佳方法了,只是她不知,青弭峰剑修比其他修士更善于隐藏踪迹,更何况是风灵根的晏修?风中气息飘忽不定,小哈早就被拐得不知所踪。 柳昔卿不是亏待自己的人,随手扔出一座四角小亭,款款走入后,在石桌上泡上一壶蓬山小叶,静待小哈的消息。 清亮的茶水缓缓注入杯盏之中,细碎的水花叮咚作响,香气便缓缓飘了出来。 一阵清风拂过,吹过她耳边的碎发,熏人欲醉,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便如凡间的姑娘在等待情郎约会一般,脸颊上更是染上一层红晕。 走了神,于是她没注意到那阵风之后,她身后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名身形高大的劲装修士。 他俯下身,看着柳昔卿将茶杯倒满,又看茶杯溢出茶水,而柳昔卿仿若不知般仍然继续倒着茶,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乍闻人声,柳昔卿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但是肩膀却被一双手按住。 “晏……晏修?” 若说晏修能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她是信的,原来刚才那一阵风,竟是他吗? 只听身后人轻声道:“一百年过去,真人还是与从前那般,可我却与从前不同了。”他似是俯下身,离她近了些,“真人,你知道什么地方不同吗?” “你长大了。”她肯定回道。 “不对。” “修为比以前高了。”她迟疑道。 “不对。” “简直胡闹!”柳昔卿不玩了,她想要起身回头,又被按住,于是开始挣扎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游戏,好好好,你比以前帅总行了吧!” 那手却不似刚才按得那么紧了,柳昔卿略微一挺便起了身,她立刻转过头,便看到一个脸色微红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架势极帅气的黑色弟子服,正眼带笑意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晏修。 与成为大乘期修士的晏修不同,她面前这位,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像是一匹活力四射的年轻小马驹。他的眼眸不那般深邃,而是清亮透澈,带着一种未经沧海变迁的初生风情,那笑容也张扬肆意,明明羞涩,却又无比大胆地打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慕。 这个时候的晏修,还未那般淡定,还未开始极力隐藏自己深埋的情绪,还未肩负起那般重任。 他是放松的,开朗的,像是山间无拘无束的风,染着花香,带着微润的山岚,使得她整个人都陷入到这种怡人的气息中…… 如沐春风。 柳昔卿的心一下子就伤感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之后那个样子,可现在的晏修分明让人心疼。 心疼他未知的遭遇,心疼他之后遍染风霜的成熟——皎皎明月心,君可知? 柳昔卿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年轻的脸庞,当她的手触碰到他时,感觉到晏修轻轻颤了一下。 毫无疑问,他也是紧张的,甚至比柳昔卿还紧张,当看到她眼中的温柔,才放松下来。 晏修也用手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既然真人这么赞美我,我便受了吧。” 柳昔卿好气又好笑,她哪懂年轻男子想在心上人面前展现最好面貌的青涩心思,只觉得晏修分明还是少年心性,说道:“还未恭喜你进阶金丹,百年进步如此神速,想必在新晋弟子中,当得其中翘楚。” 他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别人看法与我何干?其实真人……我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早日见到你,希望你能回答一个问题。” “哎?什么问题?” “我可以追求你吗?”他很认真地问道。 柳昔卿震惊了。 她不知道年轻时的晏修如此简单快捷,单刀直入…… 好吧,真不愧是太和剑修呐。 第78章 柳昔卿此时的心情有些崩溃,她虽然已与晏修定情,但“明月心”幻境里的晏修其实才与她第二次见面。 所以还想一本正经地追求她。 可柳昔卿不能直接说“其实你早就跟我表白了一万次”、“我早就跟你交换戒指并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订婚仪式”、“其实一万年以后我们再谈恋爱也来得及”…… 她试探地问道:“如果我答应了,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他很自然地答道:“自是带你回青弭峰,也就是我现在修行的师门,太和对道侣一事很是开明,即便你是道修,或是其他道统,也都可以在太和修炼,我可以将你介绍给我大哥认识,还有我师父、师兄师弟们……” “可我不能去太和。”柳昔卿一个魔修,哪敢往太和身边凑。 “你这么说,其实就是同意了?”晏修脑子转得倒是快。 “哈?不,啊……你可以追求我,但是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柳昔卿急忙解释。 “没关系。”他笑了笑,“你接受就好,剩下的便由我来吧。” 柳昔卿无语了,不过随后一想,其实幻境外的晏修也是如此这个性情,似乎她只要不拒绝他的亲近就已足够,他自己会将一切做到尽善尽美。 她的心瞬间又软化了。只是现在并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见到晏修之后,险些忘了的正事儿终于都回到脑子里,破除幻境的关键应该在他身上,当下便问道:“其他先不提,不知你此次下山接了什么任务?” 晏修神色一凛道:“当年你我初见时,我便被魔兽围攻,此事极是不寻常。在这之后,太和山脉附近陆续有魔兽伤人,宗门加大巡查力度,并发现魔修近期似有不安分,于是此番派出近百名金丹弟子寻找魔修线索,虽然函古纪刚至中叶,但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又是魔修。 对柳昔卿来说,上九纪年魔修的生存状态让她很陌生,他们平时几乎是完全销声匿迹,但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 屠杀、破坏、劫掠……她能感觉到魔修对正道怀着的刻骨恨意,也知道为什么正道只要提到魔修便义愤填膺,恨不得手刃对方。 第61节 ——都是血债累累的孽。 她垂下头道:“既然是这样,你有任务在身,准备何时出发?” 晏修轻声道:“下山弟子三人编队,与你见面后,我即刻便要与同门汇合……”他略有些踌躇道,“等我回来,又该去何处寻你?” 柳昔卿仍旧拿出特制的传音符,说道:“我们便以此联络吧,希望你能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晏修眼前一亮,笑眯眯地将符箓贴身放好,随即道:“你等我,我一定很快解决,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秘境探宝,哪怕你不愿意回太和,我们也可以在一起……” “好。”她笑着送别。 ※※※※※※※※※※※※ 晏修这一离去,便又是百年岁月。 因为在他们分别的第二年,人间爆发了可怕的兽潮。 更可怕的是,魔修不知为何与妖兽结盟,同时在各地集结,对正道宗门展开肆意攻击,不仅如此,甚至还有那修炼邪门功法的魔修,成群结队地屠戮凡人。 此时各大宗门已经顾忌无暇,人间正道修士的主战线皆集中在各州妖兽出没的山河湖海。 以五大山门为首的道修,几乎每个宗门都要抽调数百金丹期以上修为的弟子前去助阵;独立与人间外的九重天外天也爆发了妖兽动乱,却被各天君压制住,只是位于北阳州白沙之地,负责连接人间与九重天外天的界门“通天门”却无法关闭,数十万修士死守通天门,防止妖兽突破界门;海外三千洞府已无人留守洞府,全力陷入与海兽抗击的大战之中;立足与人间根基的七国联盟,已是全力开启护国大阵,不断收容着难民。 而魔修,便是在这个时候发难,他们劫杀难民,哄抢物资;他们攻击那些留守弟子稀少的宗门,将其鸡犬不留;他们三五成群地寻落单的道修,吸食对方修为,曝尸荒野…… 柳昔卿终于看不下去,她无法“躲进小楼成一统”,哪怕是幻境,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平民在她眼前受难。 当战火燃烧到她所栖身的小镇时,柳昔卿站了出来。 哪怕不能动用弓箭,只凭借袖弩和冷血匕,还有那些她从前炼制的法宝,更有身上灵石的支援——她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前来攻打小镇的三名金丹期魔修。 当她本以为自己能力挽狂澜时,随后却赶来了更多金丹魔修和元婴魔修…… 柳昔卿沉默地看着昔日繁华的城镇化为灰烬,她再次戴上了面具,披上了藏形斗篷,开始去做她唯一能做的事。 竭尽一切所能,去救更多的人。 …… 这场前所未有的兽潮被后世记载在无数典籍上,它的规模之大、战况之惨烈,直接影响到了后面的铭古纪,甚至更为深远。 柳昔卿从未想过战争会如此残酷地发生,当力透纸背的血腥文字变成了现实,带来的是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她开始救助那些凡人,一路护送那些游离于七国联盟之外的平民到修士的据点,整个平民迁徙的过程,在修士的努力下,历经八个月完成。 可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史书上记载的这场妖兽兽潮,足足持续了数千年,耗尽了函古纪修士的元气! 难民迁徙完成之后,柳昔卿进入了散修组建的游猎小队,不断与妖兽作战,与魔修厮杀。 在几近麻木的杀戮之下,柳昔卿渐渐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道修,她会为了同伴被魔修杀死而悲伤,也会为了干掉一个强力的敌人而欣喜。 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默默藏身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感觉自己是一个怪物。 一个正道不能接受,又无法融于魔修的怪物。 …… 又是百年过去,柳昔卿已在散修中杀出了名气。因她无法使用左臂,便得了一个“半壁美人”的称号。 可没人知道,那个驰骋在战场的红衣女修,竟是一名魔修。 ※※※※※※※※※※※※ 变故发生在兽潮爆发后的第一百三十三年。 柳昔卿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魔修或妖兽,当她渐渐习惯了血的气味,习惯了刀刃进入人体后那微妙的手感之后,心中被杀伐之气占据,她重新被幻境同化,不仅模糊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甚至开始享受杀戮的快感。 在一次与三名散修同去南平州支援某处修士据点时…… 被矛盾的内心冲突和持续不断的鲜血所刺激,柳昔卿的眉心上,终于绽开了一枚妖异的红色印记。 她浑然不觉,但她身边的队友却扭头发现了她的不正常,惊叫道:“柳道友,你的眉心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堕魔了?” 柳昔卿停下了手中的法宝,她有些不解地转过头问道:“我怎么了?” 又有一名眼尖的修士发现她手中拿着的法宝上已经渐渐有黑色的魔气萦绕,立刻大声道:“不对,修士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过心魔关?除非她原本就是魔修!” 众人立刻戒备,原本在她身边掩护的修士也纷纷退散,像是在极力与她划清界限、其中一名修士心思转得比较快,他只一思索,立刻质问道:“你打进正道内部,是何居心?说!你是不是将我们的消息传递给魔修?” “对!一定是这样!” “怪不得她无往不利,每次都能扭转战局,原来是魔修的卧底!” “该死,我竟然那么信任她!” “魔修何其狡猾!快动手,捉住她!她居然能隐藏堕魔印,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杂七杂八的法术和法宝便打了过来。 柳昔卿本能地放出防御法宝,这些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为什么对她刀刃相向?难道他们不记得之前相助相护的情分了? 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印记,相信一个身份,也不愿去相信她的为人? 哪怕我是一个好人,哪怕我手刃了那么多作恶多端的魔修,你们也容不下我吗? 而我又该何去何从? 她几乎想仰天长笑三声,那眉间的堕魔印愈发鲜红,可她终究不能对曾经的战友下手,一路遁着金光,寻了一处方向逃去。 …… 这之后,“半壁美人”原来是魔修的消息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