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家的咸鱼翻身了》 第1章 《夫郎家的咸鱼翻身了》作者:羽春【完结】 文案: 江家富裕时,招了一个上门婿。 江家落魄时,上门婿带着江家东山再起,成为丰州府首富。 丰州百姓都很疑惑:“他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自立门户?” 江知与也很疑惑:“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以前不赚钱养家?” 谢星珩笑得真诚,送上一箱契据账本:“我入赘了,家业自然都是江家的,交给你打理是应当的。” 晚上,江知与翻开了谢星珩的生意经,第一页写着:奋斗哪有软饭香。 次日一早,谢星珩被无情踹下床,“干活去。” 攻视角: 谢星珩过劳死后只有一个愿望:来生要当一条有钱又闲的咸鱼。 一朝穿越,愿望超额实现。 他有了一个腰细腿长,模样俊朗的多金夫郎。 谢星珩:还有这好事.jpg 他端起这碗软饭,吃得喷香。 突然有一天,他的软饭碗被人砸了。 谢星珩:不能忍! 是一个咸鱼翻身赚钱养家的甜饼。 土著哥儿受x穿越咸鱼攻 *是模板封面,已获得授权 *2022年2月9号发的文案,8月31号截图 内容标签: 生子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逆袭 日常 主角:江知与,谢星珩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软饭碗被人砸了!不能忍! 立意: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vip强推奖章 谢星珩猝死后穿越古代,成了个逃难的难民。机缘巧合之下,他入赘到江家,成了江家的赘婿。原以为从此能过上富贵悠闲、夫郎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结果江家落魄了,他的软饭碗被人砸了,他只好支楞起来,为美好生活而奋斗。江知与等着好亲事,结果被人算计,只好匆忙招婿。家里祸事临头,他们一家共患难,他也突破自我找到了人生方向。 本文情节流畅,人物生动,故事兼顾情感与事业,细节充沛,言语明快。既有事业爽感,也有情感上的双向奔赴,让文章极有趣味性。 第1章 小谢 丰州县与枫江县一山之隔,分属两府。 上个月枫江发大水,许多百姓翻山越岭来丰州避难。 谢星珩就是其中之一。 他随哥嫂一起,带着刚满三岁,还像豆芽似的小侄子,足足走了半个月,才抵达丰州境内。 还没喘口气,适应新生活,就连番看了几场“相亲”。 本地人用低廉的价格、少量的粮食,娶走枫江的哥儿姐儿。 有的人家大方,愿意多给点钱粮。有的人家刻薄,占便宜的事儿,落他们嘴里,反倒成了“帮忙”。 帮人省了口粮。 趁火打劫,令人不齿。 这天,他们一家没能领到救济粮。 小侄儿饿得恹恹抽泣,杀不尽的蚊子把他不多的血吸得七七八八,脸色一霎透了黄。 谢星珩伸手摸他额头,孩子发起了高热。 他大哥谢根在路上护着一家子,跟人发生冲突,腿折了一条,现在将就着用木棍绑起,没银钱治。 大嫂陈冬肚子里怀着个崽,将将四月,胎气不稳,连日奔逃,身心俱疲,眼看着也要倒下。 他抹泪,“要是没怀上就好了,我能换点钱粮。” 刚遭灾的头几月最难熬,官府救济要时间,有的官员不顶事,一封折子送到京都,等着回信慢慢来。 一来一回的功夫,能熬死数百人。 过后能不能及时得到帮助,还得另说。 正经把日子过起来,少说一两年。 谢星珩摆手:“你说什么呢?真要换银子也是我去啊。” 这两人的对话,把靠背篓上眯眼的谢根都惊醒了。 “你们俩胡说什么?” 谢星珩笑道:“你们看我,我长得好,年纪小,没有婚配也没子嗣拖累,功名在身,脾性也好,这不就是千载难逢的好男人吗?” 陈冬拿着谢星珩捡来的破蒲扇,给儿子扇风驱蚊,听着这话没忍住笑。 “二弟,现在好女不愁嫁,小哥儿也紧俏,若非实在难办,谁家愿意找外地男人嫁?” 谢根嘀咕了一句:“就是找,也得是男的倒插门,当赘婿。” 这话题聊完,他们家的气氛活泛了些。 谢星珩笑笑,背起书箱,“我趁着天色没黑,去城内书斋看看,小豆子就跟着我,换了银子我带他去医馆抓药。” 谢根跟陈冬都阻止。 夫夫俩一个心疼书又担心孩子,一个纯粹怕谢星珩使坏,把小豆子带去卖了、扔了。 ——他从前的所作所为,绝非善类。 谢星珩想了想,他身体没什么力气,背书箱再抱孩子,体力撑不住,便说:“也对,一次太多,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急出,我拿几本问问,换点吃的再说。” 留下一部分书,哥嫂不怕他跑路。 正值五月,暑气初升。 团团热意滚入人潮,烹沸了丰州县的大街小巷。 难民没进城,县里百姓受到的最大影响是各家办喜事的锣鼓奏乐声。 城里城外,两种气象。一面人间,一面地狱。 谢星珩有秀才的儒巾襕衫,弄点水擦擦脸,不凑近闻他身上闷出的汗臭味,就是个体面人。城门守卫没拦,还冲他笑呢。 第2章 他问了路,一路紧赶慢赶跑进了离东门最近的闻鹤书斋。 刚进屋,谢星珩眼前一亮。 正堂屋里站着三个人,他一眼就瞧见了在柜前站着的小哥儿。 他容貌端丽,年岁不大,一身锦衣,腰间环佩,眉心一点朱砂极为标志。 陡然见了生人,他展开掌中檀香扇,遮了下半张脸,桃花眼里慌而不急,虚虚点头,一旋身往后走,掀开竹帘,进了后院。 留下满室幽香。 当得起“年少色美”四字。 谢星珩有紧要事,被惊艳到也就一刹那。 只是这阵幽香十分克他,把他身上的臭气十倍百倍的激发。 他刚往前一步,店伙计就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柜前另一书生倒是和善,目光落到谢星珩的书上,温声问道:“兄台是枫江人?” 谢星珩跟他们保持距离,人是落魄的,脸蛋是俊美的,气质是大方得体的,不为现有处境窘迫难当,也不为要卖书而难以启齿,还想“宰”这个看起来有钱心善的读书人。 “对,家里断粮了,我来问问这里收不收旧书。” 他拿了常见的启蒙书籍和诗集游记。 另有原身下了苦功,东拼西凑,在同窗那里薅羊毛,一篇篇抄录下来的大家文章。其中不乏当朝翰林的佳作,于科举大有益处。 嗯,是原身一笔笔抄录的。 谢星珩是穿越来的现代人。 店伙计见这书没书名,扔到一边。其他书折旧算。 “这些都是书斋常备的书,我们收手抄本是八钱银子一本,你这些都旧了,有破损,边缘都有泡水的痕迹,还有笔迹……” 店伙计看一眼谢星珩,秀才的衣服好认,他话锋一转,“秀才公的笔记是好东西,我也不压狠了,几本保存好的,算七钱银子一本,其他六钱一本。” 谢星珩了解过,一分银子算七个铜板,一钱就是七十个。 在大启朝,一两是七百文。 总体银子比铜板保值,偶有一两换八百文钱的时候。 他带来了五本书,一本不收,两本七钱,两本六钱,能换一千八百二十文,折合二两六钱。 银子的消费力很足。 谢星珩点头,“行。” 他俩生意做完,旁观的书生放下无名书籍,问谢星珩:“这本书你打算怎么卖?” 谢星珩心里有了数,比了个巴掌。 店伙计问:“五钱?” 他望向那书生,“大少爷,这书走账上,我一起结算吗?” 谢星珩提高了嗓门:“五两!” 店伙计:“……” 江致微低笑,“很合理的价格,书虽旧,心思不易。招顺,给钱。” 谢星珩自来熟,今天没空客套,说了些书生间的商业夸夸,问他哪里有医馆,道谢后把点数完的银子装竹筒里,挂脖子上抱着出门去。 江致微跟招顺说:“这本书找人抄录一遍给我。” 后院里,江知与一杯茶喝完,见堂兄没过来,绕出门去,在天井踱步。 等江致微进来,他忙迎过去。 “堂哥,我们走吧,父亲还等着。” 京都来信,府上派人到铺子里叫江知与回府。 他听说还要叫江致微回去商量事,便顺路过来,跟人一起。 近日城内人员混杂,街道拥堵,轿子都走不开,他们出街都是步行。 江知与再次用折扇遮脸,眼睛四处观望。 他过了十三岁后,开始学掌家管铺面,为嫁人做准备。 在京里当官的三叔说会给他相看一门好亲事,要家里好好培养他。 现在虽说能时不时去铺子里看帐玩会儿,到外面闲逛却是少。 往前再过一条街,他看见谢星珩在医馆门口,跟个郎中拉拉扯扯。 他没有读书人的架子,有人看热闹也不怯场,还拉着郎中下了台阶。 “您不是说好了,我加钱,你就出诊吗?怎么刚出门就反悔了?” 那郎中拧不过清瘦文弱的谢星珩,大声道:“你也没说是去城外出诊啊?” 谢星珩恶狠狠:“我说了!” 郎中:“你出了门才说!” 谢星珩跟他讲道理:“那我是不是说了?” 郎中死活不接,“我不去,我退钱!” 难民里狠人多,饿急眼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一路逃难,伤病者众多。没有官府组织,他们过去出诊,被人求到头上,救是不救? 一言不合出了事又算谁的? 谢星珩惦记着城外的三个病号,听着城内鼓声。 这是关门鼓,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 “我不要你退钱,你给我借个车,帮我找两个壮汉,我把病人带过来。” 江知与侧目看江致微,“堂哥?” 他心善,出来遇见事,总要伸手帮一把,被人摸出了规律。 前年,有一伙人连着演戏骗他银子,被他爹带人揍了一顿。 这之后,他半路遇事,总要跟人商量下再做决定。 江致微点点头。 路上人多,他这堂弟模样好,穿得富贵,他不放心留人站边上等,带着一起过去。 谢星珩提出的方案,郎中不听。 因为他没有住处,紧赶慢赶的把人带到城内,要赖在医馆里。 第3章 也不知道谢星珩有没有隐瞒病情,怕被讹上。 谢星珩独自进城的,忙不开两头,说给银子,让药店伙计帮忙找个客栈都不行。 目光一转,又看见了书斋遇上的书生和小哥儿。 他遥遥作揖,想着一回生二回熟。这就是二回见面,迎过来直接问:“兄台好,不知怎么称呼?我是枫江县来的,我大哥和小侄儿都发高热,嫂子胎像不稳,实在没辙,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客栈?我这就出去接他们进城。” 江致微回礼,“我叫江致微,这是我堂弟。你尽管去接人,待会儿我叫个小厮在医馆接应你。” “我叫谢星珩,还没取表字,你们可以叫我小谢。我今天就先走了,改天定会登门拜谢!” 谢星珩办事实在,用人不疑,也不让帮忙的人承担风险,从竹筒里掏了一两碎银塞给江致微,再说一句“劳烦”,就扯着嗓子大喊。 “三钱银子请两个壮士帮我卸个货!仅限两位!有牛车驴车的优先!先来者得!!” 江知与都看呆了。 他还没见过这般豪爽不羁的书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路过的人都匆匆回头,争相喊着“我家有牛车”“我家有驴车”,谢星珩挑了家近的汉子,又一次跟他们挥手。 两边都有紧要事,这头别过,各走一方。 回到江府,江致微吩咐管家,叫个小厮定客栈,去仁心医馆等一个叫谢星珩的书生。 江知与到家,收起折扇,伸了个懒腰,转瞬间,姿态从端方有致,变得散漫随性。 “我们快走吧,父亲该等急了。” 他父亲在书房,脸色黑如锅底,喘气声粗。 里外候着的小厮大气不敢出,地上还有未清理的碎瓷片,杯盏花瓶砸了一地。 江知与收敛笑意,足尖挑着空地落脚,猜着问:“是爹爹的来信吗?他在京都受委屈了?” 他爹爹此次跟二婶一块儿上京,是为了给爷爷祝寿的。 三叔在当京官,他家这一脉出身商户,一向不受待见。 他爹爹又是夫郎,相比二婶,更受磋磨。 江知与绕到桌边,拿起被茶水洇湿的信纸。 上面只有简短两句话:老三要把小鱼许给个老太监做侍妾!速想办法!! 小鱼是他的小名。 江知与指节用力,捏皱了纸。 第2章 择婿 父亲江承海拍拍江知与的肩膀:“放心,爹会护着你的。” 他把信纸拿走,递给规矩站边上的江致微,“你也看看,你那黑心肝儿的三叔,丧了良心的狗东西!这就是他给小鱼找的好亲事!” 江致微接过一看,眉头顿时拧紧。 “消息可靠吗?三叔家几个孩子不喜欢小鱼,有没有可能故意放假消息,想吓唬我们匆忙给小鱼定亲?” 被权贵盯上,多数人会抢着结亲,以此化解。 就是皇帝选妃,也有人抢在选秀之前定下亲事,是个大众都认可的避难法子。 江承海摇头:“你阿晖叔动了我其他人脉,花了大价钱打听的,画像都送过去了,错不了。” 阿晖是江知与的爹爹。 江承海看向江知与:“你年岁也到了,刚好择亲。阿晖在京都会想法子拖延,你还有时间挑挑。” 江承海走镖出身,这份家底是他赤手空拳拼出来的。 大佬粗偏爱文化人,自己娶了个读书识字的夫郎,还想给江知与也找个认得字的夫婿。 心里有主意,想到这件事还是膈应,说着说着又骂了几句,问江知与意见。 江知与没有意见。 他涉世不深,看人不准,到时在父亲选定的人里做最后挑选就行。 而且他父亲正在气头上,他不触霉头。 “都听你的。” 江承海知道他乖,因这事感到亏欠,非让江知与提个要求,“要你喜欢的。” 江知与颜控,“长得好的。” 人品能力父亲自会把关。 江承海看向江致微:“致微,你同窗里有长得好,还未婚配的人吗?” 江致微在府学读书,认识两县多届学子。 他自幼听多了“人脉论”,信奉“四海之内皆兄弟”,交友广阔。 稍一思索,脑子里已经有名单列出。他拿纸笔写下,有八个尚未婚配的,其中五个都是鳏夫。 江知与吓着了:“他们克妻啊?” 江致微笑着摇头,跟他解释:“他们是农家子出身,一家子供他一个,什么时候读出来不确定,总不能耽误了婚姻大事,所以到了年龄,家里会说亲。” 条件好的,讨个媳妇。 条件差的,讨个夫郎。 家里多个人干活,又能传宗接代。 或是生孩子没挺过来,或是别的病痛想熬一熬,人就这么没了。 江知与拿过毛笔,把他们的名字都划掉。 “我才不嫁这种人。” 没有责任心又不体贴。 说难听点,嫁过去当驴又当猪,自讨苦吃。 他家镖局还开着,他常去查账,那些镖师都是糙汉子,见了他会规矩一些,平日里也有藏不住的荤段子荤话传他耳朵里。 江知与心里粗俗腹诽,还要陪睡,不如驴猪。 剩下三个,有一个年岁大了,江知与今年才十八岁,他已经到了二十六。 第4章 二十六还没婚配…… 江知与投去疑惑视线。 江致微道:“他是老来子,考上秀才后,父母先后去世,连着守孝。守完以后几个哥哥要分家,他现在写字抄书,给小孩启蒙,顾得上自己,攒聘礼难,多养人口也难。年岁大了些,模样周正,与我认识两年多,人品也过得去。” 江知与听他说这么多,心里有了猜测:“适合入赘?” 入赘这个词戳中了老江的心窝,另两个先不看了,催着江致微给人写信:“你找个由头,约他来丰州玩,我带小鱼远远瞧瞧。” 江承海做生意多年,根基扎在了丰州,怕拖久了误事,好些叫得上名字的青年才俊来不及邀请,他连道可惜,只给丰州周边的老友写信,让他们带家里孩子来玩。 这算明牌邀请了,老狐狸们一定知道这是相看的意思。 大启朝不限制商人科举,商户家的孩子读书习字是常事。 考不考得上……嗯,至今只出了两个童生,都没他家致微出息。 江知与乖乖站边上看着他忙活,神情有几分恍惚。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就择婿了。 父兄有心仪的人选,别的都是陪衬,书房里再待会儿,就到了晚饭时间。 江致微的父亲早逝,母亲去京都祝寿未归,现在吃住都在江府。 开饭前,小厮来喜回信。 “谢公子已经住到客栈了,家里三人都看了郎中,他说近日要找地方安置,家人也得照看,过些日子再来拜谢。” 江知与对谢星珩印象深,闻言问道:“他怎么进城的?” 难民要是好进城,丰州早就人满为患了。 来喜看了眼江致微,如实道:“他说是大少爷的至交,这回来丰州是为了投奔大少爷,已经碰面了,还有人接应,进城踩着点,有两个卫兵跟着他到医馆,问我是不是接应他的人,是谁家的人,我如实说了,他给两卫兵一人二钱赏银……给我了三钱赏银。” 真大方。 钱财开道,万事大吉。 他们能顺利进城看郎中,得以安置,脱离难民堆,这钱花得值。 江知与想到谢星珩也是秀才,样貌出挑,行事大方利落,没普通书生的酸腐扭捏。 见了他,是纯粹欣赏美人的端正眼神,不见猥琐。便又问:“他们一家还有谁?” 来喜说:“统共四口人,他哥嫂一家三个。父母早亡,是哥哥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的。” 这也说? 江知与皱眉。 来喜连说带比划:“天色晚了,郎中还是不想接他的生意。他拉着人一顿哭求,把人说心软了,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知与也愣了。 “真哭了?” 来喜重重点头:“眼睛都肿了,他大哥大嫂跟着一起抱头痛哭,小娃娃发高热,不然也得哭。” 江知与:“……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说话间,饭菜上桌。 江承海听着心痒痒,“这谁啊?枫江逃难来的书生?行事作风挺合我胃口,年岁几何?有无婚配?长得好吗?学问怎样?能不能接受入赘?” 江知与连声喊停:“爹!” 江承海笑呵呵的:“我就问问。” 转头看江致微:“你什么时候交的这个朋友?品性好吗?” 江致微:“……认识不到两个时辰。” 江承海:“……” “吃饭,吃饭。” 江知与没忍住笑。 晚饭过后,各回各屋,他洗漱收拾完,放下帐子,躺到床上,面上表情淡了下来。 堂哥说的那几个男人,他都没感觉。 父亲选的几个商户子,他则是讨厌。 有钱人家多纨绔。 而同样商户出身,若有得选,都想挑个书香门第攀亲,洗洗铜臭味。 就像他爹,心心念念想让他嫁书生。三叔暗示过,最差也要给他找个举人老爷,把他爹的心气儿养高了,一般的秀才瞧不上眼。 这一期盼被大棒子敲碎,他爹心里定是难受。 江知与吸了口气。 若他择婿不顺,他爹能心疼死。 既然都不喜欢,那就找个愿意入赘的好了。 名分上能避开京都的祸事,不愿意同房也有他爹罩着,不怕受人欺负。 既是赘婿,没出息也成。 便挑个老实养眼的。 想明白这点,江知与依然难以入眠,心口堵得慌。 他扯过被子,蒙着头,躲里面骂他平时说不出口的脏话。 “王八蛋!” “贼老狗!” “折脊梁的畜牲!” …… 脏话解压,骂完他瞌睡也来了,连着做了整晚噩梦,没脸的老太监追着他跑,他好像回到了书房里,地上都是碎瓷片,他脚底板都被扎穿了,湿漉漉的水迹都是他的血。 血迹歪歪扭扭拧成字,是“没根的杂种”。 江知与惊醒,一头的冷汗。 回忆着梦境,不知道该怕还是该笑。 他起早,跟他父亲说了他的决定。 江承海没有不听的,满口应下。 “你放心,爹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丰州县有几个合适的,江承海一早吃过饭,带着两小厮出门去相看。 小厮里有来喜,他领着江承海去了云来客栈。 第5章 江承海人粗心细,事关他家小鱼的婚姻大事,条件合适,他就要看看。 谢星珩撒的那个谎,在他看来是小事。 他出门在外做生意,当朝首辅的虎皮也扯过。 他一年送数次孝敬,对外美化,说他一年能进府问候几次,唬得人以为他在首辅面前能说上话。 屁话。 他连首辅长啥样都不知道。 云来客栈里,谢星珩借用了厨房,盯着炉火,熬了软糯的肉沫青菜粥。 包括他在内,一家人都很久没吃过好的,又缺营养,现在条件有限,稍微沾点肉味儿就行,这个粥就很好。 他待会儿要去租小院安顿,一次性煮了一大锅粥,能吃一天。 盛出来用大瓦罐装着,套上麻绳网袋,另一手拿着碗勺,从后厨出来,过厅堂上楼。 脚尖刚挨着楼梯,就听见有人喊他。 “谢公子!” 来喜喊的。 来喜得了吩咐,说:“好巧,你起真早,我家老爷在附近办事,没想到能碰上你。” 是恩人家。 谢星珩昨晚上找店里伙计打听清楚了。 江家是丰州三巨头之一,镖局发家,开了几间铺面,最大的是杂货铺。他家走南闯北,稀奇玩意儿多,时不时还有京都时新的俏货。 他家也是背景最硬的,三老爷在京都是五品官。 这是地头蛇,交好他家,有利于在丰州扎根。 谢星珩心念急转,不管怎样,真诚实在是第一要义。 ——经商多人精,装是装不了一点的。 第3章 相看 江承海身材魁梧高大,肤色古铜,脸上有几道陈旧刀疤。脸型方阔,浓眉大眼,很有武侠剧里的英豪气势。 谢星珩放下瓦罐碗筷,躬身作揖,行了大礼。 “昨天冒认贵府公子的亲友,实是形势……” 江承海没等他把话说完,长手一伸就把他胳膊捏住了,让他坐。 “客套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点难处?” 不是来找麻烦的。 谢星珩松口气,主动挑起了话题。 “江伯父,您吃过早饭了吗?我熬了粥,要不要尝尝?” 江承海略有诧异。 “你熬的?” 谢星珩笑呵呵给他盛了一碗。 粥熬得浓稠,米粒煮得软烂,肉沫没彻底搅散,像一颗颗黄豆大的肉丸子,青菜切碎,与肉沫一般大。 粥上浮着一层淡黄油质,是肉里熬煮出来的荤腥,勺子搅拌间,有长条的姜丝。不爱吃可以夹出来。 江承海胃口大,吃了早饭出来,再下一份小碗粥不成问题。 肉丸弹牙,青菜绵脆,粥米软糯,滋味鲜甜,浓香不腻,热呵呵一碗下肚,额头都冒出热汗。 “不错。” 江承海夸赞一句,心里已经有了三分好感,愿意进厨房的书生少见。 他目光灼灼,欣赏之意不加掩饰。 一家落难,谢星珩能撑起门户,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亲力亲为,哪样也没落下。 对外豁得出脸面,对内体贴细致。与人相处姿态端正,以晚辈自居,不见谄媚卑微,也没半分傲气。 不卑不亢,一切都刚刚好。 江承海跟他寒暄完,问他大致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难处。 谢星珩打算把书都卖了,租小院安置下来以后,看着找个活干,或者琢磨个营生,先把日子过起来。 说到这个,他嘴角略微下压,露了苦相——想想就累。 江承海大手一挥,跟来喜吩咐:“谢公子刚来丰州,没个熟人,也不认识路,你今天跟着他,听他吩咐。” 谢星珩受宠若惊,没拒绝。 反正已经欠人情了,债多不愁,他把恩情记下就是。 江承海先礼后兵,这就绕到了此行目的上。 他看谢星珩年少俊美,又是秀才,拖到现在还未婚配,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小子心高气傲,等着功名加身一步登天。 闲聊一阵,又感觉不像。 江承海有话直说:“你跟我想的少年气盛不一样。” 来了。 谢星珩直接点头,“我以前是挺气盛的。” 要稳住江家这条人脉,他得拿出诚意。 比如他从前是个混球——原身是个混球,这种随便打听就能知道的信息,没必要藏着。 “读了几本书,不知天高地厚。天灾面前,方知人力渺小,也知真情可贵。” 原身是趴在家人身上吸血,还要嫌这血不够多不够甜的白眼狼。 在家里什么忙都不帮,一味索取,奴役哥嫂做仆。 甚至稚龄侄儿摔倒在他面前,他都想踩着孩子脊背走过去。 问就是小孩子不长眼,活该。 枫江决堤,大水淹过来时,他正巧点灯夜读,听见动静,竟连大声喊醒哥嫂都嫌太粗鲁不体面,愣是自己跑了。 跑半路被淹,不会游泳,扑腾几下就没了。 谢星珩穿来就是地狱模式,会游泳也只能拖延死亡的时间。幸好大哥谢根是个疼弟弟的人,那般紧急的情况,都在房顶守着激流,把他捞回来了。 这么好的哥哥,原身竟不知珍惜。 谢星珩感叹:“我现在只想跟家人一起,把眼下的日子过好。以后攒起了银子,再娶亲生子,夫郎孩子热炕头。旁的不想了。” 第6章 江承海侧目:“夫郎?” 谢星珩点头:“我更喜欢小哥儿。” 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哥儿。 哥儿成亲之后,就是夫郎。 谢星珩原以为哥儿是有男女两套器官的双儿,经过近日了解,发现不是。 他们只是长了孕痣,可以生崽的男人。 在古老传说里,这是上天赐给男人的礼物。 在现实中,这份男人的礼物,并未被珍惜。 他们地位普遍不高,男女都把他们当异类。 谢星珩不懂,也懒得懂。 他就觉着不用在古代想怎么出柜,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光明正大搞基去。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江知与的样子,真真是好俊俏一哥儿。 人家父亲还坐他面前,谢星珩心虚目移,视线顺势看向楼梯,跟江承海告辞。 “我侄儿年纪小,不顶饿,我得给他送吃的去。江伯父,小子先退下,改天定登门拜谢!” 没见过谢星珩之前,说“登门拜谢”,江承海都会默认有潜台词。 无事不登三宝殿。 收了谢礼,要付出更多。 见了他之后,江承海相信直觉,这小子是要道谢。 他摆手,让来喜跟着谢星珩:“机灵点儿。” 就算谢星珩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也想不到江承海是相看来的。 因此对那句“机灵点”没有深思,只当是普通吩咐,完全想不到来喜是盯梢的。 江承海白手起家,年轻时走镖,是在鬼门关前荡秋千。知道人在绝境中,往往会爆发出令人惊讶的品格,比如谢星珩,混蛋变仁孝。 而这类人,往往经不起困境后的考验。 要看他面临生死危机的选择,也要看他在平淡生活里的表现。 从客栈离开,江承海赶下家,继续相看。 谢星珩上楼送完饭,背起书箱,跟来喜一块儿,先去卖书,置换银两,再到牙行。 江府。 江知与主事,筹备他自己的婚事。 他跟着爹爹学了几年管家,红白事没办过,过年过节的经验丰富。 想着城外还有难民,他们家不比别家,三叔不做人,他们商户矮一头,吃了哑巴亏,还得考虑影响。 普通百姓家欢欢喜喜迎亲,他们家得低低调调招婿。至少吹吹打打的锣鼓奏乐要省了,不然作为亲族,三叔会被言官参奏。 三叔不好,他们家只会更不好。 这事儿实在憋屈,各项事务列好条例,让管家照着安排人采购布置,他就跟江致微说:“我要去一趟镖局。” 他爹是武夫,江知与年幼时跟着比划,浅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后来改学规矩礼仪,在条条框框里活着,就为了三叔画的烂饼。 什么好婚事好郎君,都是见了鬼的玩意儿。 他要去找人打一架,发泄发泄心头郁气。 镖局后院住了人,到地方后,他进屋换上练功服,摘下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用布条当发带,扎起个高马尾,出去找人比武切磋。 他常约着陪练的人是镖师家的诚哥儿,今天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便自己在后院打桩。出了一身热汗,心情才爽快。 他拿汗巾擦汗,听见院门外有幼犬呜呜咽咽的声音,便往那边去。 镖局后院连着住宅的街道,是条幽静小巷。 江知与出来,被巷子里的风吹得凉津津的。 他顺着狗叫声找,在门外堆叠的大竹筐缝隙里找到狗崽。 小狗怕生,团着继续往缝隙里钻。叫声越大,越显可怜。 江知与蹲外边,尝试跟它说话:“狗狗?小狗?你出来,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他注意力在这头,没听见巷子口有人走进来,连着叫了一阵,都学了“汪汪”叫,实在不得其法,决定叫人把竹筐挪一挪,他要把狗捞出来。 来喜喊了他几声,快到面前,他才听见,回头看,发现来喜身边还跟着个谢星珩。 江知与忙起身,他两手空空,习惯性抬手,没东西遮脸,只好尴尬不失礼的摸摸下巴。 他下巴凝了一颗汗珠。 谢星珩目光在那滴汗珠上稍顿,作揖行礼。 江知与回过神,规矩还礼。 他看了眼来喜,明白父亲悄悄相看了谢星珩,有些生气。 在难民里找人婚配,与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虽说他是找男人,明面上算扶贫,可他招婿,就跟别人家娶亲没有不同了。 谢星珩长得好,有功名,年岁还小,在家乡没婚配,摆明了是眼光高。 若是相中,是不是要逼人入赘了? 这是结亲还是结仇? 江知与眉头越皱越深。 他常年乖惯了,有小性子只会憋着,跟自己赌气。 一点出格的行为,都悄悄摸摸。骂人要黑灯瞎火的躲被子里,打架要在家属后院见不得人。 他有意想提醒谢星珩,开不了口。 万一他父亲只是顺手帮一把,根本没那意思呢? 还是回家再说。 思绪电转间,来喜已经道明了来意:“老爷说谢公子没个熟人,让我领着他找住处安置。看了几处,没满意的,正准备回客栈,我带着他走荫凉地儿,没想到碰着您了。喊了您好几声呢!” 第7章 最后一句是重音。 江知与突地脸红。 那不是听见他学狗叫了? 那只幼犬适时汪汪呜咽。 江知与手臂垂在身侧,脸色见风飞红,桃花眼里生起浓郁羞窘。 他没扭捏着掉头就跑,反直视谢星珩的双眼,压着谢星珩“非礼勿视”,避开了目光。 江知与喉间轻哼,落人耳朵里软软痒痒的。 谢星珩找了话题:“我帮你把它引出来。” 江知与同样转移话题:“张叔家有个院子闲置着……” 两人声音交叠,他才说一半,谢星珩的已经说完了,他僵立原地,两次呼吸,才在谢星珩含笑的目光里,继续道:“让来喜带你去看看。” 谢星珩拱手,越过江知与,蹲到竹筐边,开口把江知与惊得一激灵。 谢星珩居然学狗叫! 叫得特别像! 跟里面那只像老乡见老乡,你汪我也汪。 小狗真的出来了。 是一只黑黄毛色交杂的狗,比巴掌大点,身体细长。 躲里面还怕人,到人掌心,又不知是怕是讨好,舌头一卷一卷的在舔着谢星珩的手。 谢星珩顺手摸了一把狗背的毛,把它递给江知与。 江知与低头,眼前一花,来喜把狗接过,在中间当个中转站,把狗塞给江知与。 这回谢星珩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区区送狗,都成了逾越。 狗狗又舔上了江知与的手。 谢星珩发现他浅浅笑了下,一闪而过,抬眸就变得端方守矩。 “张叔家就在巷子尾,你们等会儿,我叫他出来。” 谢星珩这次规矩得要命,俏皮话都没了。 短时间里作揖躬身的次数,比他前半生加起来都多。 “多谢。” 第4章 不要他了 美人生香,被风吹散。 谢星珩心间的涟漪,随着江知与走远,缓缓归于平静。 作为丰州三巨头之首,江家明面上的事非常好打听。 江老爷是江家老大,成亲最晚,只有一个独哥儿江知与。 江知与是丰州出了名的美人,自十五岁能说亲起,家里的门槛儿都让媒婆踏破了。 丰州儿郎千求万求,江家舍不得嫁。 就是知县家的公子,也托了官媒说亲,没成。 时日久了,丰州百姓都见怪不怪了,知道江家三老爷另有安排,都等着看他最后能嫁到什么人家。 对谢星珩来说,江知与是他现在求不起的人。 文艺点,那是天上的月亮。 他捞不着。 来喜瞅着他脸色,斟酌着用词,想完成家主的嘱托,又怕露馅儿。 “那是我家小少爷。” 谢星珩点头:“我知道。” 来喜看着他。谢星珩眼神干干净净,让他想假意聊八卦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只得作罢。 “张镖师家的宅子没有租出去的想法,小少爷去说,他就会给你住一住。” 谢星珩发现这小厮怪衷心的。 生怕他不承情,当这是一件顺手小事,理所应当的受了。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谢星珩的行事准则是得一分还十分。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谁对他坏,他就对谁坏。 道德标准灵活,遇强则强。 有债必还,有恩必报。 日子还长,慢慢来。 不过半刻钟,张镖师就从院里出来。 也是个高壮汉子,上身一件短褂敞着胸襟,七分裤裤腰被布带绑着,穿着双很时髦的草编凉鞋,摇着蒲扇。 他打量了谢星珩两眼,先报了价:“一年六两银子,小少爷给你作保,我就四个月一收,你一次给二两银子。” 谢星珩今天看了几处,没定下来的主要原因就是价格太贵。 只是租赁,最低都要八两,还是跟主家合住,分他们两间小耳房,公共区更是没有,做饭洗澡都是问题。 其他好一些的,都是十两起步。 谢星珩有原身记忆,与之对比,发现丰州的房价比枫江高了三成,可能是近期多了难民的缘故。 他昨天卖书的银子,花在了开路、看病上。今天卖书的银子,除却租金,还有后续抓药过日子的本金,超预期的话,他家就揭不开锅了。 这个价在他接受范围内,还能分期,压力骤降。 “不知房子多大?现在住了几口人?”谢星珩问。 张镖师看他神色,知道这价格出得起,挪步出来,带他去巷尾的小宅院看。 很小的四方院,主屋正对着院门,堂屋与主卧相连,另一侧是小厨房。 院子里挖了井,有一块小菜园,现在结藤长着一颗颗青皮地瓜。 左右两间耳房,一房间,一柴房。 院子里铺了黄沙碎石,走路不怕滑。 除了菜园,其他地方都没人气。 各处收拾齐整,看得出还有人常来打扫。 张镖师说他家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这边太小住不开,他喜欢热闹,置换了大宅子,这处小的舍不得卖。 “要不是小鱼儿来说,我还不想租出去。” 别把他院子糟蹋了。 小鱼儿? 这是江知与的小名? 怎么不叫花无缺。 第8章 谢星珩拱手道谢,垂首遮掩唇角笑意。 井是活井,房顶不漏水,房里盘炕,不需要修缮。添置被褥锅碗,买几件旧家具,就能直接入住了。 要采购的东西,江家铺子里大半都有,来喜让谢星珩回去列个单子,“明日我带你去我们家杂货铺瞧瞧。” 这也是江承海的意思。 说得天花乱坠,不如直接给点实惠。 看看谢星珩在钱财面前定力如何。 谢星珩给了二两银子定下宅院,跟张镖师进镖局写契书。 他没看见江知与,可能早走了。 契书在来喜的捧场夸赞下,是谢星珩主笔写的。 他硬笔毛笔都练过,和原身的笔迹有出入,不如原身专攻的馆阁体饱满圆润。他笔锋舒逸,看似飘忽无骨,实则力透纸背。 张镖师叫来账房帮忙看,确认无误,摁了指印。 太阳西落,街上余光融融,不需再绕小路遮荫。 从镖局前门出来,谢星珩遥遥看见了闻鹤书斋,正是他昨天进城的第一个坐标点。 到这地方,他就认识路了,不用来喜再带路。 他又给来喜三钱赏银。 来喜推拒数次,硬是不要。 “我受老爷嘱托,哪能再收你的赏钱?” 谢星珩说:“大热的天,你跟着我从早跑到晚,衣裳都汗湿了,我哪能不记你的好?这也不是什么赏钱,给你拿去买茶喝。” 来喜惊讶。 这书生真懂行啊。 他们家四处送孝敬的时候,都是自贬,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没多好的礼、区区几两碎银……说来说去,就是给主子们赏玩的小东西,或是买茶买酒喝,盼着收下,成全他们一片孝心。 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有这待遇。 来喜收了,跟谢星珩告辞。 转过一条街,他又摸回来,找张镖师要了谢星珩写的契书,回府复命。 江府。 今天准点开饭。 江承海一身暑气,饭前连喝两碗冰酒,看得江知与皱眉叨叨他。 “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你答应过不喝冰的,怎么总是说话不作数?我会告诉爹爹的。” 江承海抬袖擦嘴,转移话题,指着江知与脚边呜呜汪汪的小狗崽问:“哪儿来的?” 江知与:“捡的。” 他脚尖勾动,狗崽半支着身体,前爪扒着鞋尖,小尾巴摇啊摇的。 “他还会舔我!”江知与道。 江承海看他喜欢,不再多说。 一家吃完饭,去院子里乘凉说话。 院里熏香驱蚊,摆几张藤椅围桌靠坐,抬头能看见朗月明星。 夜里风凉,正好解暑。 三人“对答案”,主要是江承海说。 他今天连着见了五个人,比押镖还累,讲一半就要捏眉心,头疼得厉害。 江知与见状,起身给他捏揉头部。 江承海闭眼。 孩子越乖,就越显得老三坏。 给他家添这么大一堵。 “你坐下吧,我还得看你反应决定选谁。” 江知与乖乖坐好。 他不知他有什么反应可看的。 他也有话说。 等着听他父亲提名,看看有没有谢星珩。 今天看的几个,江承海都不满意。 本来就是丰州本地的人,他从前有所耳闻。今天不过是细致了解,去见一见是不是如传闻中一样。 有个小子藏得深,在外风度翩翩,人模人样的,同窗邻里无一不夸。 江承海差点儿就被他蒙骗过去,临走前,长了心眼儿,又叫小厮去附近小院打探。 小厮说他包了个唱的。 唱的,说白了就是会弹唱的妓子。 自幼被养在小院里培养,等年岁到了,跟着前头的哥哥姐姐出去见见世面,也找熟客推销、介绍,等着贵客梳笼、包养。 摆明面上,江承海捏着鼻子,能忍一忍。 藏着掖着,他就瞧不上。 ——自己都知道上不得台面,还非得去做。 相比之下,谢星珩的优点就亮闪闪。 他叫来喜回话。 江知与见他真的相看了谢星珩,垂眸生闷气,抱起狗崽撸毛摸耳朵。 来喜主要讲谢星珩今天租赁房屋的表现和一些细节。 比如赶路热了渴了饿了,谢星珩能吃苦,态度乐观。 比如牙行的人走一天没成交,嘲讽他穷酸。谢星珩坦然承认,问人还能不能便宜一点。 “还会砍价、谈分期利息。他现在不是秀才么?今年八月里有乡试,他能去考举人,说他考上了,那宅子就是举人老爷住过的,以后能租出更高的价格。牙子差点就被他说动了。” 没成交是因为降价了,价格也远超谢星珩的承受范围。 来喜说最后租了张大力的院子,一并把契书奉上。 “这是他亲笔写的。” 江承海是越听越满意,瞧这一手漂亮的字,眉眼见喜。 他递给在坐读书最多的江致微,“你看看他这字怎么样?” 江致微言简意赅:“很好。” 江致微转给江知与看。 江知与先看了租金和给钱方式,便宜合理,张叔真给他面子。 再才看谢星珩的字。 果然跟古板正经的书生不一样,字都要飘天上去了,根基却牢。 第9章 来喜悄悄看了江知与一眼,快速补充:“谢公子还会学狗叫!” 江承海一口茶喷出来。 来喜弱弱:“学得可像了。” 江承海扭头,看向窝儿子怀里拱啊拱的狗崽,警惕问道:“这狗哪来的?” 很有几分咬牙切齿。 老父亲的护崽本能爆发,允许他挑别人,不许别人惦记他的崽。 原先看谢星珩哪哪都满意,因为一条狗,他现在细数一下,缺点繁多。 “又穷又会画饼。” 穷是客观事实。 画饼是指“登门拜谢”。 “上头没父母管教,一家病殃殃的,往后都谁照看啊?”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他之前还缺德的想,上头没父母正好,姓谢的不愿意入赘,小鱼嫁过去也行。 头上没公婆压着,小鱼就是主君,他插手方便,跟入赘没两样! “还爱吹牛。” 扯虎皮他知道。 这回说的是“考上举人”。 “又没本事又没才干。” 本事不知道,才干是江承海认可过的。 他在气头上,一并否决了。 江知与被他说懵了,转而失笑:“那不要他了好不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想劝父亲放弃谢星珩,这样实在太不光明磊落,和三叔的行为没差别。 父亲生气,正好省了口舌。 江承海一锤定音:“行!” 今天零收获。 江知与达成目的,步伐轻快回房。 小狗黏人,今晚在他房间睡。 它的毛发用湿布擦过数次除尘,还被抱去用篦子梳毛捉过跳蚤小虫,待在炕下没问题。 小小一只生怕被丢掉,扒着炕脚呜呜咽咽,江知与垂手摸它脑袋安抚,它才渐渐安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没一会儿,它体力耗尽,趴在窝里睡了。 江知与这才收手翻身,起来净手重新躺好。 他忍不住想谢星珩学狗叫的事。 怎么会有人学狗叫学得这么自然这么像? 把狗引出来的方式很多,比如挪走竹筐、用食物诱骗。 谢星珩怎么就想到学狗叫了? 因为听见他狗叫,看见他尴尬,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吗? 帐子里是他的小天地,他在这里最是放松。 嘴巴几次张合,终于小小“汪”了一声。 不像。 也不活泼。 难道是没天赋? 炕下窝里,小狗似是回应,清浅“汪汪”。 江知与捂住嘴巴。他还未习惯房里有其他活物。 这时他才意识到成亲意味着什么。 他脸上笑意一点点凝固,眼眶发热。 以后这方天地里,都会挤进另外一个人。 莫名其妙的,他竟然在想,这个人应该不会狗叫。 另一边,云来客栈。 谢星珩跟哥嫂说完搬家事宜,商定明天退房之后,回到闲聊上。 谢根心疼他的书:“都卖了吗?太可惜了,你以前那么宝贝……” 谢星珩安慰道:“人活着才有希望,咱们日子过起来了,就能攒钱买书,留手里都是死物。” 他摇着拨浪鼓,小豆子困倦,还窝他怀里,眼睛盯着鼓槌,小脑袋跟着摇晃,一放下就要哭。 从枫江逃难,一路上都是谢星珩抱孩子,现在还给他买糖买肉吃,给他买了玩具,他变得不怕小叔,黏人得紧。 谢星珩把拨浪鼓给他,“自己摇一摇。” 小豆子自己玩,能从他腿上下来。 陈冬把儿子接过来,说:“江老爷家帮了我们大忙,你说去拜谢,想好带什么了吗?” 谢星珩心里有数,“我知道。” 昨天江家两兄弟的帮忙是萍水相逢,今天江老爷的帮助,他当做投资。 在他印象里,古代很多商人会投资书生。有一个考中,入朝当官了,就是人脉与靠山。 既是投资,他们算是双向奔赴。 提到江家,很难不想到江家的俏哥儿。 想不到江知与还是双面性格,耳朵红红脸蛋红红的样子比他端着时娇俏灵动。 第一次见他是惊艳,这回则有些心痒。 谢星珩捏捏喉结。 不知道江知与怎么发出的哼声。 他耳朵也痒痒的。 着急起来甚至想狗叫两声。 思绪顺着弯儿,想到江知与字正腔圆的“汪”,没忍住一阵笑。 真可爱。 再冷静理智的自泼冷水:可惜不是我老婆。 他让哥嫂早睡,明天搬家得起早点,然后回房泡澡。 谢星珩去乏醒神后,手从浴桶边缘砸水里,溅出一片水花。 他想:为什么不能是我老婆呢? 他上辈子猝死的,死前立志再也不要当卷王,要当一条富贵咸鱼,过舒适悠闲的生活。 穿越后没有金手指就算了,生活还更苦更累了。 都这么累了,再拼一下,讨个他喜欢的夫郎,是问题吗? 完全不是! 他瞬时斗志满满,对谢礼有了想法。 第5章 入赘(三合一章) 隔天一早,谢星珩起床收拾。 他们家行李少,家里值钱的都在他身上。 书卖了,秀才的襕衫保存好,其他衣物鞋袜都破破烂烂。幸好现在天热,晚上洗了,第二天还能穿,不然没法出去见人。 第10章 来喜一早赶着了驴车来接。 驴车是他从镖局拉来的,后边能坐人。 谢根断了腿,必须坐车。 他因伤势发热,进行过处理以后,已经退烧,人从强健变得干瘪,气色蜡黄。 他抱着小豆子坐,给夫郎腾地方,陈冬说什么都不上车。 大街上走着,他要是上车,就是跟自家汉子坐一起,他脸皮薄。 进城的时候是两辆驴车,跟现在可不一样。 陈冬养了两天,也恢复了几分力气,说车上挤,“我也想走走。” 两头离得不远,谢星珩及时帮腔,中断了拉扯。 清早的丰州很有生活气息,早市已开,叫卖声连片,带着特有的口音与节奏,虽嘈杂多样,却令人心安。 谢星珩一路走,视线东瞄西瞧,领略真实的古镇风光。 路上买了菜肉包子、卷饼,到了地方先吃早饭。 来喜吃过,谢星珩不推辞,拿了两只肉包子,交待大嫂陈冬先看顾着孩子,“不急着收拾,别让他跑远了。” 万一丢了。 陈冬原想先打扫一下,闻言不动了,老实道:“好。” 谢根可以看孩子,可他不会跑。 现在城里乱糟糟的,多注意点没错。 谢星珩走在路上,边吃边跟来喜说需要添置的东西。 “这两天咱俩也混熟了,我实话说,我身上银子没多少,你们铺子里若有清仓陈货、有瑕疵的次品,可以给我看看。尤其是染坏了的布,我们一家都没衣裳换。” 大嫂会做简单款式的衣服,他再一人添一套成衣替换,以免下雨天衣裳干不了。 鞋子得先买两双,做鞋费劲费时,等不了。 锅买好的,碗碟先按照数量来,买次品。 另外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零零碎碎的,每样花销不大,加起来数目可观。 谢星珩的脸皮也是灵活的。 看实际情况,决定要不要脸。 都要活不下去了,脸自然是能扔掉的。 所以他问来喜:“你们府上采购多的话,是不是会便宜很多?” 来喜:“……” 怎么砍价还砍到了我们府上。 谢星珩咬一口包子,笑道:“有常合作的铺子吗?看在你的面子上,能给我优惠吗?” 他又不傻,怎么会跑去江府买这些零碎玩意儿。 他好意思买,江家都没脸卖。三两下把他当穷亲戚打发走,以后就不用再见了。 来喜放松下来。 “有啊,等会儿带你去。” 在杂货铺子,可以把谢星珩要的日常用品配置齐活。 进了店,来喜才跟他说:“你尽管挑,我们老爷说了,他跟你投缘,这算他给你的见面礼,交个朋友。” 昨晚上江承海发完脾气,说着不要谢星珩了,今早吃完饭,又反悔,让来喜照计划,继续观察他几天。 老江自我安慰,要是姓谢的别有所图,那正好,落他手里帮他家小鱼挡灾。 要是没有歪心思,也正好。人品端正,符合他预期。 早上江知与还为这事儿闹了别扭。 谢星珩一无所知,还当江承海是投资他,欣然接受。 挑选时略微放开了些。耐久度高的日用品,他提升了一个档次。 压仓的陈货、有瑕疵的布料,以及比正常规格短一截的凉席,他都照计划买了。 来喜劝了几句,谢星珩不听。 任何馈赠都有价格,他又不是真的古代书生,很有自知之明,他可考不上举人,这辈子都得靠原身拿下的功名吃饭了。 可以欠债,但得节制。 杂货铺走一遭,他们先送回去。路上买了旧桌椅、旧板凳。 和谢星珩想象中不同,他以为二手的物品会便宜很多,实际上,在资源匮乏的时候,物品本身的价值会因保存得当,稳稳保价。 他看价格确实少一些,也省工时,挑了刺,压了零头,让人送货上门。 物件到位,可以收拾了。 谢星珩依然让陈冬先等着。 怀孕的人本身就脆弱,陈冬瘦唧唧的,一路逃荒过来,胎气才养两天,操劳不得。 好不容易在丰州落脚,苦难都熬过来了,孩子要是出了意外,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我们也没别的事干,这些都不着急,早上退房是想省两个房钱,等我回来再慢慢收拾。” 他大哥也不甘心干坐着,谢星珩给他们一捆芦苇,“我没买扫帚,你们实在闲不住的话,就做扫帚吧。” 农家人,多少都有些手艺在。 竹编、编凉席、做扫帚,有的还会做蓑衣。 谢星珩特地挑的可以坐着干的活,让他大哥忙活,陈冬打下手就行。 从前家里都是谢星珩说了算,原身作孽,总是强势瞧不起人,万事不说理由,一声吩咐,哥嫂就得做。 现在也是听谢星珩安排,他们夫夫俩却感觉很不同。 两人没读过书,这次逃难是第一次出枫江县,见识少,词汇量也少,想不出词来形容,就感觉谢星珩变好了。 谢根说:“应该是这次遭灾,他长大了。” 谢星珩今年十九岁。 他安排好,再次跟来喜出门,进行二轮采办,不知道家里人的感慨。 来喜跟着他来去匆匆。谢星珩不是单纯采购,一并做了市场调研。 第11章 他给江家的谢礼建立在这份调研之上,所以看见什么铺面都要问一问。 来喜也感觉今天的谢星珩不一样了,头两天虽说平易近人,却客气有礼,一直拘着。 今天跟释放了本性似的,更有干劲,性子更加鲜活。 “本地主要种什么啊?现在五月了,快要收割小麦了吧?收完以后通常种植什么?黄豆?玉米?” 买完米再买面,买面的时候,谢星珩问了面粉的“祖宗”小麦。 来喜没种过地,江府有田产,依着往年农庄的产出,他说:“快了,一般六月收。黄豆玉米都种的,丰州别号小江南,粮产丰富,主要是种小麦、玉米、大豆。” 只是丰州的地界,被云台山占了一半,分割开了丰州与枫江,只算小县城。 两县紧挨着,枫江被山阻隔,流不到丰州。 枫江别号“水乡”,渔民众多,谢星珩家就是渔耕之家。 两县生态不同,一边重农,一边重渔。 环境都极好,土壤与水源肥沃,大有可为。 现在在丰州,就考虑农商。 返程买菜,谢星珩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不怕多劳烦来喜,让他带着去菜场转了一圈儿。 现在没有固定的菜场,早市开了,各自登记占地方,背篓箩筐堆着叫卖,卖完走人,到下午就换了一波人卖小食小物件。 肉摊是固定的,屠户阔气,门脸很大。 “这是本县最大的肉摊,李屠户收了八个徒弟,县内酒楼的猪肉都是他家供应的。” 来喜介绍着,麻木找人要优惠,让谢星珩买到了便宜肉,又多送了两根剃得干净的肋骨。 谢星珩还买了猪蹄,四只。 他家就四个人,来喜以为这是一人一根,把谢星珩的“大方”记下了。 回家是申时初,谢星珩让来喜歇会儿,“我还有事请你帮忙,你等我做个饭。” 来喜:“……你做饭啊?” 他知道江老爷要做什么,一想到谢星珩可能是未来的江府哥婿,他就坐立不安。 好歹是被重用的小厮,心里慌着,又很快想到一个可以帮家主试探的主意。 来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陈冬。 陈冬是夫郎,在家里,一般都是媳妇或夫郎忙碌,没谁家是男人围着灶台转的。 谢星珩摇头:“我大嫂身子不舒服。” 而他挺喜欢做饭的,这是他忙碌生活中,唯一专属于自己的时刻,可以依着口味来,也能任性做黑暗料理,解压得很。 来喜竖起耳朵,谢星珩没有下文了。 他还想等谢星珩多说几句漂亮话,拿回去好交差,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哎。 他跟进灶屋,以帮忙的名义继续盯梢。 谢星珩处理食材的手法优雅又迅捷,菜刀起落间,切片切丝跟随心意。 备菜腌肉井井有条,还根据食材烹熟的时间不同,决定下锅时间。 人在菜板和灶台之间打转,半点不见慌乱。 今日庆乔迁之喜,他弄了四菜一汤。 四个菜都沾荤腥,青菜是用肥肉煎油炒的,肉片煎得焦香,他先夹了两片给小豆子解馋,孩子抱着他腿奶声奶气叫二叔。 没空锅煮饭,主食是外面买的馒头。 汤是排骨汤,用炉子点火炖的。往里面加了土豆块和肉块,勉强算个土豆排骨汤。 再是青菜,水煮肉片,蒜蓉鱼片,外加大份肉沫蒸蛋。 没有酒,这就是今天的乔迁宴了。 来喜是唯一的宾客,跟他们一块儿坐刚摆好擦干净的桌边庆祝。 谢根夫夫被这桌好菜吓到,没想到谢星珩这么阔气。 他们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席面,都没眼前的饭菜实在。 谢星珩倒没想太多。 他终于得以喘息,有了落脚的窝,未来的日子有了盼头,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 生活嘛,总该有点仪式感。 恰好今天江老爷“免单”,就当是江老爷请他吃饭了。 他外向健谈,再跟来喜打听了一般农庄能收多少佃户,佃户们人均兼顾几亩地,家属又怎样安排的。 来喜当他要给自家哥哥找活干,如实说当佃户不好。 “谢大哥腿伤还得养,等他养好,以你的本事,定是小有本钱了,到时你买几亩良田更合适。” 不过谢星珩要问,来喜很乐意分享——为这顿好饭。 谢公子的厨艺可真好。 “一般佃户都是散碎纳入,也有买庄子时就有的佃户。像江家,那是祖田、祭田,有族亲种,再招附近村民做帮工。” 外地逃难来的,有部分也会租田种,成为佃户,混口饭吃。 佃户以户为单位,每户耕地看主家心意,以及农田亩数分配。 最差有十五亩起步,再少,佃户们也不干了,养活自己都是问题。 农庄容量可大可小,毕竟亩数在那里摆着,全看主家愿意接收多少人。 谢星珩心里有了数。 吃完饭,天色不早,来喜要告辞回府,谢星珩让他等等。 “帮我个忙。” 来喜:? 原来你真的有事,不是客套留我吃饭。 谢星珩炖了蹄花,他全捞出来,一并盛到阔口汤盆里。 这是他今天选的最贵的一只餐具,两侧有小耳朵,还带盖子。 第12章 他又调好蘸料,放大瓷盅里装着。 家里没有食盒,他拿网兜装好,回屋拿上他昨晚在客栈借了纸笔写好的拜贴,交给来喜。 在谢星珩接收的记忆里,即使是大户人家互相派人上门传话,都要带点吃的。 或是茶点,或是糕点,还有规格高一些的果子以及野味海鲜。 江家富贵,他买礼讨不了好。看江老爷对他熬的粥满意,就自己炖了蹄花。蹄花软烂脱骨,汤鲜味美,还能根据蘸料适配不同口味,正合适。 拜贴写了上门日期,五天后,五月十七,辰时正。 照例,等来喜回江府复命,江家父子又在月下乘凉。 江知与还在闹别扭。 他今天跟他父亲说过很多回,难得发了小脾气都没有用。 越是不情愿,他父亲越是拧着来。 他到下午才回过神,软着撒娇,他父亲也不依。 明明都写了很多封信出去,外地还有人没来相看,偏偏跟赖上谢星珩了一样。 “我又不是只能找他。” 他今晚气得饭都没吃几口。 来喜拿了蹄花回来,说是谢星珩做的。 他吸吸鼻子,偏头看别处。 江承海故意大声道:“还有拜贴啊!” 江知与回头看他:“你不要让他来。” 江承海接手,把蹄花端到桌上,有丫鬟拿了碗筷来。 他盛一大碗给江知与,留了小碗蘸料,余下他留了一碗蹄花自用,合上盖子,叫人送到江致微那儿。 江知与撇嘴,“什么好东西,让你这里送那里送。” 江承海笑呵呵的:“哦,那怎么办,都给你吃?这可是谢公子做的。” 江知与突地脸红。 他今天缠着江承海说事,提到谢星珩,不好意思叫全名,开口闭口都是谢公子,一被调侃就受不了。 他捞出一块蹄花,放到小碟里,想喂狗崽吃。 江承海更乐了:“这狗是他给你的吧?” 江知与动作进行到一半,小狗都仰着头摇尾巴了,他内心经过一番挣扎,还是放到了地上。 自己也拿起勺子,闷头吃了两口。 他也吃了,就不算把人心意喂狗了。 江承海舒口气,暂停讲话,让孩子多吃点。 蹄花带骨,筷子一戳,骨肉分离。骨头占地,一碗蹄花没多少,江知与蘸料吃完,小口喝汤。 夏天喝汤容易发汗,没一会儿他脑门都冒汗珠了。 江承海这才让来喜说。 来喜将今天的经历简要说。 江知与抱着小狗,捏它的爪爪,看起来根本没在听,身体却不自觉朝这边侧过,分明是偷听。 江承海微微摇头,目光落到这狗身上,心下叹气。 狗是镖局附近街坊家的大狗下的崽,被熊孩子揪着乱玩,跑出院门躲起来了。 恰好被江知与看见,又那么巧,谢星珩经过,帮他引出来了。 江承海查清楚后,给钱买下。他目光瞥向来喜,颇为不善。 一天都跑完了,差那点荫凉吗?非得走小路,引狼入室。 再听两句,父子二人都略微坐直,注意到谢星珩对待大嫂的细节。 真要装,难免会夸大了演,死命表现,生怕别人不知道。 他那么轻描淡写一句,反而说明他对大嫂的确是尊重敬爱的。 相较于其他,江承海更愿意找个疼爱小鱼的哥婿。 他有钱,也算小有权势。家里就这一个独哥儿,哥婿太出息,他还怕压不住。 江知与听了,悄悄看他父亲一眼,明白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只好说:“爹,我还想再看看。” 江承海也点头:“肯定要再看看的。” 红事用品采购完成,他要争取在月底前,把婚事办了。 迟则生变,能挑可细挑不可精挑。 他跟江知与说:“我仔细考虑过,要是跟我老友家结亲,你就只能外嫁,爹还是舍不得。他们看我面子上不会亏待你,就怕他们儿子对你不好。这次实在匆忙,还是招婿。过了这阵风头,你不喜欢就和离,到时候咱们再细细找。” 若是招婿,就只剩江致微介绍的大龄书生相看。 江致微说过,他是老实本分人。绝不敢起二心,更不敢欺辱他。 规规矩矩的,也挺好。 江知与应下,莫名有点失落。 接下来两天,江承海都没有出去相看,静待外地来客,同时忙镖局一宗大生意。 今年他没亲自去京都祝寿,也是因为这宗生意。 丰州隶属于昌和府,是广平王的封地。 王府有委托,具体的东西江知与不清楚,总之镖局很多厉害镖师陆续归来,都没再接活,只等人员齐备,王府货到。 这般紧要关头,他的亲事还拖累父亲操心。 江知与数次想来书房看看,最后都若无其事当路过,绕到花园里,带狗狗玩。 江致微这几天熬得眼下乌青,今天得空,出来找江知与。 “我那同窗到了,递了拜贴,明日上门。” 江知与点点头,并不在意。 问他:“你熬夜看书?” 江致微摇头:“大伯让我改礼单,给三叔一点颜色瞧瞧。” 江承海每年要往京都送几次金银珠宝、稀罕玩意儿,拿到好东西,先要想着京都是不是更需要。 第13章 年初送了一次,祝寿又送了一次。 这回准备的是下季度的,改完礼单,就能照着采办。 名堂多又杂,花里胡哨,说出来谁也挑不出错处,就是没钱,就是送不出手,全给烂家里。 京都寸土寸金,江老三妻妾多,儿女多,仆从也多,还供养二老,没地方收。 到时候随便他扔哪里,江承海都要想法子引几个言官瞧见。 一查就知道本家亲族花了心思,实际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犯不上处罚。脸是丢尽了。 江知与怔了下,收拾心情,为婚事准备——都在为他操心,他可不能泄气。 次日一早,赵鸣登门拜访。 戴儒巾穿襕衫,踏双新的白底黑面布鞋,拎着两包糕点,来找江致微。 此次没有说明缘由,要让江承海和江知与暗里瞧瞧。 虽十分不情愿,江知与还得假装跟他在花园偶遇。 偶遇的方式很简单,让狗崽跑去花园,他去追。 小狗养了几天,他常带去花园遛,差不多到地方,狗崽就会自己往那边跑,小短腿蹬步,吃得圆滚的肚皮一颤一颤的。 赵鸣跟江致微在凉亭赏画说棋,也聊八月的乡试,桌上酒菜都有。 酒是江承海准备的,男人上了酒桌,容易暴露本性。不止赵鸣,改天谢星珩上门,他还要拿烈酒招待。 酒过两巡,赵鸣就经不住,坐姿摇晃着,谈吐间显了苦相,对即将到来的乡试充满担忧。 江致微耐心宽慰,陪了好一阵,眼看赵鸣酒劲都要缓过来了,借口赏花,带他到花园。 天公不作美,天气闷闷的阴着,没有太阳晒,身上都潮潮黏黏的。 赵鸣想回凉亭,突然听见花园深处传来人声。 这声音怎么说呢,像碎玉声,温润清朗。 他停步,往那边看。 江知与追着狗崽,顺利在花园见到赵鸣后,第一反应是失望。 赵鸣是很端正的样貌,眉浓眼大,鼻挺唇薄,整体来说,确如堂兄所言,是个很周正的人。 他也高,或是因为还要干活料理家务的原因,不见普通书生的文弱,略壮实一些。 只是周正壮实而已。 他看见江知与,眼前一亮,下意识往前踏了两步。 江知与本能后退,他知道父亲就在暗处看着,很快定下心神,给人行礼。 还没扯开话头,赵鸣先问他:“这是你的狗吗?” 江知与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赵鸣没吭声,眉皱眼挑,浑身上下都是低气压。 江知与有点害怕。 他蹲身,抱起狗崽,往后退了两步。 赵鸣问他:“这狗平时吃什么?” 江知与第一次养狗,府里人都说狗好养,人吃什么它吃什么。 既是他养的,狗狗伙食就跟他一样。 “人饭?唔,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他挑食,不爱吃肥肉、连筋的肉,也不会啃骨头,狗崽都会吃,可好了。 这话点燃了赵鸣压抑的火气,接下来是一句让江知与无措的话。 “城外难民扎堆,每天都有饿得扒树皮啃草根的人,你连人都不管,却养狗?” 江知与懵在原地,紧跟着又被赵鸣训斥第二句。 “多少人不见温饱,城内还有乞丐,你还给狗吃人饭?” 江知与是有脾气的。 虽说他的脾气总憋在心里,多数时候都冲着自己来。可他真的有脾气。 他克制着,语气硬,“关你什么事?” 也不止他这样养,他跟人请教过,大家都这样养。 有些人家穷,狗也跟人一样,十天半月才沾一次荤腥,一根大骨头棒子,啃得没味儿了还舍不得扔。 而且他家只是普通商户,哪里轮得到他家去救济灾民?这分明是朝廷的事。 他爹已经在第一时间响应号召,捐钱捐粮了。他们也是县内商户里,布施最多的一家。 还要怎样? 不说朝廷不说官府,甚至不敢去找豪绅富户的家主,冲着他嚷嚷算什么本事。 这走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赵鸣的“人狗论”哐哐砸下,江知与缺少跟人吵架的经验,也没秀才的词汇量,两轮下来就落了下风。 或是因为他顶嘴了,赵鸣的不满更多。 从他养狗延伸到他不在乎人的死活,再到商户只管自己肚里饱,不管送到嘴里的是不是民脂民膏。 江承海老远喊话叫停,江致微也从假山后出来,大声叫赵鸣闭嘴。 赵鸣酒量差,酒品更差。 他眼神现了慌乱,死要面子,硬是梗着脖子,继续发言输出。 江知与本就憋着气,他可以忍很多委屈,那都是不想家里受累,可养条狗,他又招惹谁了? 他父亲都没有这样训他,这人算什么东西。 他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张嘴骂了人。 骂了人,就更矮一头,显得他理亏,只会逞凶。 等江承海来了,江知与眼泪都憋不住,吧嗒吧嗒掉。 江致微黑着张脸,匆匆安慰一句,拽着赵鸣赶紧走。 这一通跑,赵鸣出了汗,酒气散完,几分胆气都没了。 他抓着江致微的手腕,声音发抖,“江兄,我、我今天喝多了,你知道的,我从城外过来,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难民,心里不好受……我一喝多,嘴上没把门……” 第14章 江致微叹气。 这是赵鸣最大的弱点,他读书多,心里有仁义,唯独太极端。 相识多年,江致微清楚赵鸣只有嘴上厉害,平时不爱管旁人闲事——没那本事。 他的解释,江致微接受。 难民惨,是个人看了都会于心不忍。 可他实在不该。 弟弟还在哭,江致微没心思安慰惹祸的人,人又是他约来的,他捏捏眉心,“没事,我大伯是讲理的人,不会怪你的。” 心里默默补充:但你想要的入赘,不用提了。 花园里,江知与趴父亲肩头哭。 似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都哭出来,数次想收住,都停不下来。 江承海人糙,哄孩子的方式单一。 把赵鸣骂一顿,又说要怎么怎么收拾他。 话题核心是:“不要他了,不要他入赘,别说你了,爹也看不上他,咱们不要他了!” 江知与抽咽着:“也、也不能要小谢……” 江承海一时没想到小谢是谁,等回过神来,他手痒脚痒,很想抓个人揍一顿。 他年轻过,夫郎自己找的,小鱼这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什么不能要小谢。 他就是要小谢! 若不是有好感,心里在意,管人家愿不愿意入赘。怎么不见小鱼问别人? 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他生怕伤着姓谢的自尊心,问都不让问一下。 万一姓谢的很愿意呢? 还叫什么小谢。 不如之前叫谢公子疏远。 话不能说,孩子还得哄。 江承海顺着他来,两刻钟才把人哄好。 江知与哭完,眼睛不舒服,嗓子也哑。 两个合适的招婿人选都否决了,那他就得外嫁了。 他也不想嫁。 他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江承海:“爹,你从镖师里挑一个也可以的,他一定听你的话……” 江承海含糊着点头,“好,好,爹待会儿就去镖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待会儿就去看看姓谢的这几天在忙什么。 人怕对比,也怕有固定选项。 没谁是完美的,偏就有那么一个,各方面都合心意,缺点也就可以忽略了。 谢星珩这几天在家奋笔疾书,期间又抽空出去,发扬他卷王且社牛的属性,各行各业找人搭话,听他们吹,筛选可用信息,确定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方案。 商户可以拿牌匾。于民有益、于国有功,就能得牌匾,约等于护身符。 只要不作大死,可保平安。 现在有现成的机会,让江家有七成概率,能拿到牌匾。 方法都写好了,看江老爷有没有魄力做。 江老爷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看着不像出来找活干的,很像外出打探消息的样子。 难道姓谢的要做生意? 他没急着问,先找人探听谢星珩这几天在家里的表现。 知情人士透露,谢星珩跟哥嫂聊天风趣幽默,每天自己买菜做饭,照顾哥嫂,还带侄儿出街玩耍。 附近好些人家都盯上他了。 老一套的话,长得好,脾气好,年纪轻,有功名。 虽穷了点,可身上的朝气足。 长双眼睛瞧一瞧,就知道他不会一辈子穷困潦倒。 上头没双亲,更好了。 疼爱孩子的,家里略有家底的,都对这项投资感兴趣。 江老爷:“……” 还让他混成一块香馍馍了。 香馍馍也不急。 他调头去镖局转了转,一来说王府的镖,二来看看镖局年轻人都有哪些。 可恨啊。 姓谢的皮相太好了,一眼看去,他镖局的人都成了歪瓜裂枣。 也就他家小鱼的样貌能配一配。 但还得挑备用人选。 五月十七,到了谢星珩来江家拜谢的日子。 江承海在花厅设宴摆酒,让江知与躲屏风后边,“他来送谢礼,你老远听个响儿,知道爹没有骗你就行了。” 江知与被推着到屏风后面,表情惊讶,谢星珩怎么还来呢? 这里可以走侧门出去,不想听可以走。 他脚黏地上,走不动。 就听一听。 看父亲会不会遵守承诺,不招谢星珩做赘婿。 谢星珩没好衣裳,今天过来依然作秀才打扮,人比初进城时精神白净,双眸生光,远远瞧着,就是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老江叫了江致微陪坐,也是从中做个缓和,事儿谈崩了,就是醉话,不必在意。 谢星珩今天带了四色糕点,怕撞碎,用食盒装着的。 老江暂时放在一边,招呼他坐下。 这是谢星珩穿越以来,第一次到别人家上门拜访。 和电视剧里、和原身的记忆有偏差。并非品茶闲聊,而是满桌好菜配好酒。 因江承海表现出来的豪迈,谢星珩又没多想,坦然入座。 饮酒闲聊,气氛正好,谢星珩及时送上了他的“建议书”。 他把散纸装订好,分了目录,内部还画了表格,列了数据。 江承海以为是书生看的那种正经书,想转手给江致微,听谢星珩道:“江伯父,这是我给您的谢礼。” 江承海挑眉,粗略翻过,瞳孔一缩。 谢星珩的提议是由浅入深,先讲农庄的管理与资源最大利用化。 第15章 管理上他简要略过,不犯职场大忌。资源利用上,以他本次的重点目标举例——黄豆可以做什么。 目前豆制品种类足够多,像豆浆、豆腐、豆干、豆皮、腐乳,以及已经出现的酱油,和还未大规模售卖的豆油。 本地人吃的是茶油、菜籽油。 豆渣都能再利用,成为饲料。 他的举例,是一项占一格,后边是页码。 江承海看的时候,他介绍了一下“翻页功能”。 江承海谨慎,先看了常见豆制品。制作流程,制作注意事项,成品保存,很详细。 再看酱油——丰州县最豪的富商不是江家,是油料发家的老李头。 嘿。 成天挤兑他家没手艺,迟早要完。 这不就有了。 还是做酱油。 弄出来能把老李头活气死。 看到这里,江承海已经认真起来,后续看见“人力规划”,提到了难民。 江承海顿了下。 对谢星珩印象更好,因为他从难民堆里出来,还记着他们。 不论此次建议是为了什么,论迹不论心。 他收了书册,“我得再看看,考虑考虑。” 谢星珩举杯,“敬您一杯。” 江知与在屏风后头,越听心里越平静,平静里带着一丝丝的失落。 父亲果然守诺,没有跟谢星珩提婚事,聊的话题可正经。 正当他转身,想从侧门溜走时,老江搞事了。 他看谢星珩不胜酒力,已经有了几分醉,醉意上脸,面上一片红,也装着喝醉酒,对谢星珩一顿“青年才俊”输出。 然后说:“可惜你不是我家哥婿,我家小鱼你见过吧?模样顶顶好,放他嫁人我舍不得,你要是愿意入赘……” 他说得太快,谢星珩刚把一口酒含嘴里,半吞未吞的,被惊得咳嗽连连。 烈酒味辣,他辣着嗓子,泪花翻涌,几乎要看不见眼前的人。 张嘴只为了咳嗽,还紧紧拽着江承海的胳膊,眼睛直直盯着他。 满眼写着:你在说什么?! 江致微赶忙来劝:“谢兄,不好意思,我大伯喝多了,他这人就这样,喝多了就爱乱说话……” 江承海适当演一演:“这才几两酒?我平常能喝三斤!我没醉,小谢啊,你这人真是哪哪都好,可惜你不会愿意入赘……” 谢星珩把他胳膊抓得更紧。 夏天衣服薄,江承海感觉他胳膊都得掐紫了,恨得牙痒痒。 不愿意就不愿意,至于掐他吗? 屏风后的江知与听到这里,猜得到结果,不知怎的,感觉眼睛热热的,视线莫名模糊。 他再一次扭头要走,又再一次因为席间的话语停下。 这回是谢星珩的声音。 他终于缓过劲儿,超大声的问:“你说的是真的?还有这种好事?!” 江知与:……? 忙着拉劝安抚的江致微呆在原地。 刚甩开谢星珩双手,正撸袖子的老江同样愣住。 搞什么。 姓谢的在说什么。 醉话? 三人都这样想。 老江抓住时机:“什么好事,你听清楚了吗?我家只招婿,不嫁哥儿。” 谢星珩再听一次,更飘飘然。 天呐。 “居然真的有这种好事……” 他问:“伯父,你有几个孩子?” 江承海:“……” 到底是我算计你,还是你算计我。 外头小狗闻着味儿跑进来,绕着江知与转圈圈,呜呜汪汪的。 江知与朝它比手势,让它噤声。 小狗没训到位,看不懂,还举起前爪,朝他身上跳爬。 江知与蹲下来,想抱它走。这过程里,狗崽持续汪汪汪。 谢星珩猜到是谁,自斟一杯酒,隔着屏风,朦胧相望,举杯遥敬。 他仰头喝下。 江知与心跳很快。 想找人打一架。 他一定是憋得慌。 没错。 憋得慌。 他跑了。 流程还得走。 江承海对小鱼的事很上心,到了这时,还要搞个偶遇。 他看谢星珩像色胚。 所以和江致微离得很近,一有不对就拳脚伺候。 谢星珩第一次来江府,上个茅房的功夫,在花园迷了路。 最是有缘,江知与故意躲着他,偏被他东绕西绕的找着了。 江知与看他一眼,不吭声,坐石墩上,身前小狗趴着吐舌。 谢星珩看见个熟人,还是他惦记的人,遥遥作揖,过来蹲江知与面前,脸上一派笑意,指着狗崽问:“它叫什么名字?” 江知与没有给它取名,他都是叫狗狗、狗崽、小狗。 但他被赵鸣骂怕了,怕谢星珩也不喜欢。 飞快瞧他一眼,故意道:“叫谢公子。” 谢星珩秒懂。 “狗叫谢公子?” 江知与点头。 谢星珩低笑:“你每天叫一条狗谢公子?” 江知与撑着脸面,抿唇继续点头。 “哦——” 谢星珩压低嗓音:“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每天都在惦记我?” 江知与脸色爆红:“没有!” 谢星珩适可而止:“好,那狗狗叫什么?” 第16章 江知与闷闷道:“没有名字。” 谢星珩面上笑意不减:“取一个啊,江公子。” 江知与脸上红云交叠,眼睛氤氲着水雾,漂亮极了。 他不知道美貌是大杀器,还盯着谢星珩看。 他习惯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让人退让。 他家里人都会让着他。 上回,谢星珩也让着他了。 谢星珩这次不让:“江小鱼?” 江知与别开视线:“不许你这样叫我,我爹才这样叫我。” 谢星珩问:“你哥哥呢?” 江知与说:“……也能。” 谢星珩笑:“那我呢?” 江知与沉默。 谢星珩伸手戳了下狗耳朵,差一点就碰到江知与的指尖,吓得他急速缩回手,逗得谢星珩直笑。 他满脸明媚笑意,说着委屈的话:“他们都可以,就我不行。” 江知与过了会儿,才说:“你和我没关系。” 谢星珩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不,我们有关系。” 你可是我的心上人。 江知与的脸蛋太红,再升温得炸毛。 谢星珩心情极好的转台词:“你可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你,我就无家可归了。” 一语双关,既是租宅院,也是未来归宿。 江知与实在受不了,瞪他一眼,再次体会落荒而逃的滋味。 蹲在假山洞口围观的老江:“……” 姓谢的不是好人。 第6章 俏赘婿 谢星珩再在花园待一会儿,就被江致微“找到”,带回花厅。 他今天喝了酒,这具身体酒量不好,又上脸。蹲久了再站起来,后劲儿全上来了。 脑子理智清醒,肢体不受控的摇晃。被人说喝醉了也只能认下。 唯独一件事,他始终不放心。 ——他的老婆,他的软饭碗,到底是不是他的。 江老爷喝醉了没有?说的是不是醉话? 花园里碰见江知与是偶然还是江家刻意安排? 送客送了几回,谢星珩一步三回头,又给绕回来。 反反复复问:“江伯父,您喝醉了吗?” 江承海:“……” 怎么这德行。 “你明天来找我,我们谈谈种豆子的事。” 种豆子是谢星珩建议书上的内容。 江承海留了余地,他考察了,试探了,但亲事得在人清醒的时候谈。 明天他来,事儿就成了一半。 谢星珩对入赘没有异议,就能成亲了。 谢星珩听懂了,这才心甘情愿被来喜送回家。 回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一觉睡到日落后。 陈冬做了晚饭,小豆子去屋里看,他人小,够不上炕,也看不见躺着的谢星珩有没有醒,就在下边扒着炕边问:“二叔、二叔,你醒醒吗?” 谢星珩头疼,是宿醉的感觉。 他“嗯”了声,“醒了。” 小豆子叫他起来吃饭。 小豆子三岁了,发育像两岁的,人瘦小,走路不稳当,说话也不利索。 比如他对食物的描述,只有饭饭、糊糊、肉肉、菜菜。 今天多了一样,鱼鱼。 谢星珩对“鱼”字敏感,一听就精神了。 他坐起来,问:“什么鱼?” 小豆子吞口水,“大鱼。” 谢星珩:“……” 好的,不是小鱼。 他要跟哥嫂商量婚事,晚饭和谐吃完,他打井水上来,在小院里把碗洗了,又乘凉坐会儿,理清思路,等哥嫂洗漱妥当,才去说事。 “江老爷今天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谢星珩避重就轻。 谢根和陈冬对视一眼,问:“谁家的?哥儿还是姐儿?” 他们夫夫俩在家养身子、带孩子,来丰州后,活动范围就周边两条街。 因谢星珩外向,常出去走动,见谁都能唠两句,附近街坊都知道巷里住进了一位秀才公。 近日上门唠嗑的人多,都是问他们家情况的。 那些话题明显,他们知道是看上谢星珩了,来探听的。 他俩拿不了谢星珩的主意。 谢星珩十四岁的时候,谢根提了一句,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十五岁要考秀才,家里得准备盘缠,还要攒银子买书。他们没银钱娶。 十六岁考上了,周边乡镇的哥儿姐儿,谢星珩瞧不上了。 这之后准备考举人,谢根原想等他考完。 听人说举人三年一考,不由急了。 再听说举人之后还有进士,真真是考个没完,他壮着胆子,顶着谢星珩的坏脾气,又说了一回亲事。 别人条件差,才熬成老光棍。 他弟弟哪哪都没问题,怎么还拖着呢? 这又挨了一顿骂。 谢星珩还一顿打砸。 后两年,谢根再也不敢提了。 这回遭灾,谢星珩成长不少,愿意接受成亲,谢根还挺欣慰的。 等谢星珩说是江老爷家的独哥儿,他就愣住了。 “你酒还没醒吧?” 做什么白日梦? 谢星珩摇着蒲扇,时不时伸手拍拍蚊子。 吃饭时屋里烟熏过,进出几次开门,又有蚊子飞进来,还闷热得厉害。 他说:“没错,今天就说的这事。” 第17章 谢根觉着不可能:“那是江老爷喝高了。” 谢星珩:“……我也没那么差吧。” 陈冬忙解释:“不是,你当然不差,可咱们家现在一穷二白的,办喜事的红布都买不了两尺……” 咋能娶亲,还跟江老爷攀亲。 谢星珩一点点丢信息,“这些江老爷出,我答应就能成亲了。” 谢根张张嘴,还是怵弟弟,弱弱低语两句,含糊不清。 他都知道要脸面,娶亲得男方下聘。 有条件多给点,没条件少给点。 哪怕是两担粮呢。 陈冬也说不合适。 “那江家不就倒贴了?说出去别人都要笑话,一定是你听错了。” 谢星珩感觉差不多了。 “没听错,到时候我去他家。” 谢根和陈冬都傻眼了。 顾不上怕,嗓门都拔高了。 “那你入赘了?” 谢星珩点头:“对。” 事儿引出来,谢星珩跟他们讲理由,说原因。 首先,江家没有逼迫。 “他家富贵,我虽有功名,也就是个小秀才,我们家就这么个情况,我还能回来跟你们商量,江老爷是很有诚意的。” 这话让谢根和陈冬放松了些。 谢星珩继续讲。 其次是他自己愿意。 愿意的理由很明确。 “我读书科举,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现在好日子摆在眼前,我犯不上再吃几年苦。还不一定能考上,家里熬干了,供我就是一场豪赌。” 不用供他读书了…… 陈冬抱孩子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谢根接受不了:“不读书也不用入赘啊,你这让我怎么跟爹娘交待?” 谢星珩:“他们让你好好照顾我,我后半辈子都吃香喝辣,还不够交待的?” 功名也有了。 入赘前考的秀才,江家沾不了边。 足够了。 谢星珩看谢根欲言又止的,帮他把话说完。 “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入赘了,孩子跟不了我的姓,我这脉就断根了,这有什么?我们兄弟同根,你看,你有小豆子,大嫂肚里还有一个,怎么能算断根呢?” “我们家往上数八代,就我最出息。族谱都能从我写起了,没什么对不起祖宗的。我能考上功名,是你跟大嫂供出来的,跟他们不相干,你们同意就行。” “至于别人怎么看,管他们呢?咱们把自家日子过好就行,犯不着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讨苦吃。” 道理说完,他服个软。 “我是真的累了,就想过点普通日子。” 谢根脑子嗡嗡的,抗拒着,无意之间说到了关键点。 “江老爷家的哥儿,肯定不愁没人要,就是招婿,都能招到一大把,怎么就落你头上了?他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谢星珩心里有数。 古代商人嘛,都是官府养的鱼,养肥了就宰。 江家有亲戚当官,那就是家养的鱼。 家养的鱼是鱼吗? 是的。 养大了能吃吗? 能。 矛盾显而易见。 但宗亲一体,当官没钱也走不远。 他们属于相互依附的关系。 京都的那位江老三不敢逼太紧,自断财路。 两家互相膈应完,还得一团和气的当好亲戚。 问题不大。 跟哥嫂不能这么说。 谢星珩笑道:“我的长相才情拿得出手,不会让他家丢面儿。我没家世又没靠山,他家压得住。选我性价比高。” 谢根听不懂性价比,琢磨着村里各家择亲的情况,大致能懂。 他对比谢星珩对待亲事的态度,感觉得到弟弟是真心愿意入赘,心里感到不适,不想同意,想说的话都被堵死,让他有口难言。 他最后说:“江家应该还有别的人选,你别高兴太早。” 谢星珩表情僵了下,呵呵一笑:“他们争不过我。” 谢根:“……” 咋这么有斗志。 这件事跟哥嫂交待清楚,谢星珩就从他们屋出来,打水冲澡。 躺下以后,大哥的话在他脑子里荡开回音。 谢星珩:“……” 不就是竞争上岗吗,没问题的。 另一边,江府。 江知与今天睡得晚,被父亲叫去书房说了好久的话。 他爹爹还在京都,是赶不上他亲事的,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同时,谢星珩明天有反悔的可能。他们家不能再拖,若谢星珩反悔,江承海就会从镖局挑人,婚事照办。 江承海最后还说:“你真想要那小子,爹能给你绑来。” 江知与摇头。 绑来的,不如从镖局选一个。 回房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爹爹在京都一定很苦,本来就不受待见,要为他拖延时间,闹出动静,又是磋磨。 爹爹不被重视,拖个几天,三叔就会找由头越过他,直接来丰州。 他的确等不了了。 至于谢星珩…… 江知与睁着眼看夜色,脑子里有一瞬空荡荡的。 他想着,才认识几天,不至于非他不可。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 想完心里也空空的。 第18章 爹爹回不来,他看顺眼的也要不了。 父亲说得对,三叔真是黑了心肝儿的白眼狼。 他们年年送那么多钱财宝物,伏低做小,予取予求,难道真成了可以随意发卖的家奴了? 今夜在帐中,江知与都压抑着情绪,两手握拳,指甲往手心里掐,没有和以往一样,躲被子里说脏话,或者是锤打枕头被子,把它们想象成可恶的人。 他以后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了,要学着慢慢习惯。 整夜未睡,清早早起。 他罕见的在院里练了一套拳法,又舞剑,出了一身热汗,去沐浴泡澡。 看头发也有湿黏汗意,一并洗了,就着晨光,坐廊下吹风晾着。 江府的清晨和往常一样,五更天前,各院恭桶被收走,紧接着丫鬟来拿脏衣服。 厨房升起炊烟,后院有送菜、送肉、送碳送柴的人拿钱交货。 后院井边的空地上,数个媳妇夫郎扎堆打水浆洗。 各院侍候的丫鬟小厮穿走于府中,拿水拿饭,拿干净衣物。 交差以后,又是零碎差事接过,整座府邸“醒”了过来。 江府早饭是分开吃,像江致微,他有晨读,是全府最早的一个。 像江承海,他应酬多,头一夜熬晚了,次日就晚起。 昨晚上他们都没睡好,江承海派人来传话,早饭一块儿吃。 江知与早上泡澡洗头发,不过去了。 他晾头发时吃饭,没几分胃口,拿着只包子啃。 实在挑食,他喜欢吃沾了馅汁的部分,正经的馅儿反而不吃。 现在有狗崽,不用强行咽下去了。 他放到狗崽的小碟子里,狗崽摇着尾巴,吃得可欢了。 江知与盯着它看,思索着应该给它取什么名字。 思来想去,觉着“谢公子”真是个好名字。 江知与摇摇头,不想了。 府上就一条狗,叫它狗狗就行了。 和昨天一样,谢星珩辰时正准点上门拜访。今天带来的是他煎的葱油饼。 他晚上睡不着,同样起得早。 家里没别的配菜,就选了能干吃的油饼。 早起看看家里余粮,数数身上剩下的铜板,谢星珩脑子彻底清醒。 ——他也拖不得了。 婚事谈崩,他要先挣钱过日子,然后迂回着来江家搭关系。 江家都明示招婿了,肯定还有其他人选。 等他来搭关系,老婆都是别人的了。 江承海还在花厅设宴,江致微作陪。 谢星珩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风,那边是东边,正对着早上的太阳,屏风漏光,整面花鸟图倒影在地上。 后面没有人影。 江知与不在。 江家早饭简单大碗,大盆的粥,大盆的面,大碗的下饭菜。叠得高高的蒸笼,里面全是包子。 今天带来的油饼上了桌,江承海咬了一口,给出夸赞。 “小谢啊,我能叫你小谢吧?你手艺是真没得说。” 半点儿不花哨,结结实实能吃得肚饱的家常食物,做得不腻,口味刚刚好。 谢星珩不跟他客套。 犹豫就会败北。 不够坚定的人,难成大事。 他说:“您当然能叫我小谢,我想问问,您昨天喝醉了吗?” 江承海差点呛着。 谢星珩太直接,也太殷勤,反而让他心里直打鼓。 谢星珩明人不说暗话。 “我的谢礼您看了吗?我本来不用写那么多的。” 江承海喜欢跟直来直去的人交流。 “哦,怎么?我占你大便宜了?” 谢星珩:“没有,我是相中你家哥儿了,我没家底,又没实务,只好拿出能让你瞧得上的东西。” 江承海目光审视,心中思忖。 如果老三不搞事情,他没去相看谢星珩,看见这份建议书,他也会对谢星珩有浓郁兴趣。 姓谢的为人处事很对他胃口,到时实行起来,他会带着一起,做个智囊、参谋。 时日久了,他家小鱼年岁也在长。 除非老三老老实实给小鱼找门好亲事,不然他自己择婿,先看中的还是谢星珩。 江承海点头:“你愿意入赘?” “当然,”谢星珩指着眼下青黑的痕迹:“熬了一晚上,赶早来问信。” 江承海很满意。 “亲事在五月二十。” 今天五月十八,只有两天筹备时间。 很仓促。 谢星珩没意见。 他巴不得现在成亲。 相比昨天的动静,今天静悄悄的。 前头敲定了一应细节,谢星珩告辞离开,江知与都没有听见半点儿风声。 天热,头发干得快。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梳头自己来,刚把发带系好,就看他父亲步伐匆匆的进门了。 后边没跟人。 江知与猜着,今天谢星珩可能没来。 江承海心情大好,有空逗他了。 “小鱼啊,婚事在五月二十,你看行吗?” 江知与抿唇点头,“行。” 孩子要哭似的,江承海又舍不得,一下笑如洪钟。 “幸好你爹是个好爹,要不是我问了,你去哪儿找你的谢公子?” 江知与脸色涨红:“你说什么啊?” 第19章 江承海笑他,“不知道吧?姓谢的早把你惦记上了,入赘这事,正合他心意。” 江知与心脏怦怦跳:“他来过了?” “来过了,亲事都谈完了。” 江承海把食盒递给他,“早上带的葱油饼,你尝尝?” 因亲事,江知与胃口很小。 江承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到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 江知与很想嘴硬,说他也不是很喜欢谢星珩。 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无法说谎。 过了会儿,他带着一丝期盼问:“爹爹赶得及回来吗?” 江承海摇头:“等他回来,咱们再办一场。” 江知与乖巧点头,笑眼含泪:“那我安排人布置了,请柬发几家?” 江承海要让整个丰州县都知道他家小鱼招婿了。 是补偿婚事仓促,也是告诉老三别惦记。 县里叫得上名号的,都递了帖子。 府上采买好的红事用品相继拿出,悬挂张贴。 丫鬟小厮的服饰都沾了红,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喜字窗花。 库房里存放的银器擦净待用,桌椅都配了龙凤呈祥图样的垫子。 瓶瓶罐罐上不是红布就是红花,农庄一车车的送来红鸡蛋,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发放。 江府招婿,走过路过的人,说一句喜庆吉祥话,就能拿一个红鸡蛋。 名下铺面,包括镖局,都张灯结彩,同样有红鸡蛋领。 丰州百姓大为震惊。 都想着江府的哥儿会有一门顶好的亲事,谁也没想到是招婿。 还是难民堆里找来的男人。 议论之中,各处都有“知情人士”透露:“听说是有云游道士给他家哥儿算了一卦,命中带煞,是个福运富贵命,但克隔代的长辈,要死两位,婚姻方顺。” 今年江老太爷六十六大寿,江承海生怕自家哥儿克了爹娘,急忙忙把孩子嫁了,破了命格,实在是孝顺。 谢星珩家里都装点一新,多数是镖局的人帮忙,没有忙可帮了,镖局还有些毛头小子借口过来。 来看俏赘婿,来看娇书生。 他们说:“你这样的,我两根手指就能摁倒。” 谢星珩得了聘礼,身家丰厚。 他的蒲扇换掉,拿了一把檀香扇——和江知与是同款。 他还学着江知与拿扇面遮脸,露出一双微挑的丹凤眼,悠悠道:“可你们没有老婆啊。” 一下捅了马蜂窝,家里鸡飞狗跳。 县内传言,他哥嫂真信了。 有缘由的招婿,让人信服。 谢星珩笑笑不说话。 亲事宣扬广,礼仪从简,吹打奏乐都没有,一顶小轿就抬进府。 谢星珩的心跟轿子一样荡悠悠,直至进了江府,才如大石落地。 稳了。 第7章 临阵磨枪 外边仓促,里边热闹。 接了信赶来丰州的友人,满心里以为是相看,还想趁机数落老江几句。 谁让他从前老把自家小哥儿捧得高高的,瞧不上他们家的孩子。 到头来,还不是得嫁进商户家。 结果来了以后,才发现是喜宴。 好家伙。 好俊俏一郎君。 好端方一书生。 还是秀才公。 十六岁就考中了。 今年八月能下场,举人也可能拿下。 他们心里酸溜溜:吹,牛皮都吹上天了!那么多秀才,难道都能考上举人啊? 面上一团和气说好话,顺带敬酒。 “老江好福气,捉了这么个好赘婿,这不得喝一杯?” “哥婿有才,哥儿有貌。珠联璧合,好事成双,第二杯端上来,没问题吧?” “一杯干二杯净,三杯喝了更高兴。来来来,继续。” 江知与是招婿,今天跟着一块儿敬酒。 机会难得,许多打趣他的。 江承海的朋友还好,允许他以茶代酒。 丰州本地的乡绅富豪,互相多有不对付,赶着场子,趁机给他灌酒。 一杯不喝闹得难看,喝了老李的,不喝老黄的,摆明不给面子。 开了头,就没完没了。 他没有体验过酒桌文化,刚一下场,就被人抓着由头,你敬我也敬。 三杯下肚,脸颊飞红。 他要以茶代酒,老李头乐呵呵笑:“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江知与真不想给他面子。 谢星珩适时接话,“以茶代酒,天长地久。李老板,这杯我替他喝。” 劝酒是个大学问,谢星珩上来自罚一杯替一杯,两杯过后,堵得油料发家的老李头只得转向跟他喝——他也没脸一直拉着小哥儿喝。 谢星珩很快反客为主,劝酒词一溜溜的走。 “酒不在多,意思到了就行。今天让您喝好,不让您喝倒。一杯不多,两杯不少,三杯福星来高照。酒杯一碰,黄金乱蹦。您请。” 做生意的酒局多,他上来就给人灌三杯,旁边叫好声一片。 老李头喝了三连杯,谢星珩还有后话等着他。 古代文化流通远没有现代信息时代快,谢星珩的劝酒词储备量能把全场敬三圈,他逮着老李可劲儿灌。 江承海看得笑哈哈,乐得牙不见眼,满意度再次飙升。 成功把老李头“杀鸡儆猴”了,后边几桌敬酒顺利。 第20章 谢星珩带着江知与巡桌,人却比江知与稍后半步,赘婿的身份拿捏得死死的。 前边挡酒明晃晃,后边挡酒不动声色。 举杯共饮时,他胳膊压了江知与手臂,让江知与没法把酒送到唇边。等他一杯见了底,又自然借着阔袖遮掩,跟江知与换杯。 “福根底”换“满杯福”。 江知与没有酒量,多年以来,也习惯在大众面前做个守礼守规的贤淑人。 现在接了谢星珩的好意,他脑子嗡嗡的,赶着下桌,懵懵喝了两次杯底,才反应过来这酒是谢星珩喝剩下的。 往后走,他唇还没沾杯,耳根燃起的燥意就足以让他皮肤烧红一片。 怎么这样…… 今天江家统共摆了八桌酒,江知与刚起情绪,谢星珩就侧过头,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实诚?袖子遮了,抬头装个样子,我们就去下一桌,怎么还真喝?” 江知与在热闹里说小话,朱唇轻启:“……我不知道。” 他肤色像上等白瓷,细腻通透。被自然产生的红晕染开,这尊“瓷器”就万分鲜活。 比白瓷多娇,比青瓷妩媚。又有蓝瓷的端庄与黄瓷的明媚。 谢星珩呆了一瞬,最后几桌敬完,他立马装醉,要江知与送他回房。 装醉是个技术活,谢星珩的技术极好。 没想到进了“洞房”,江知与还能先走一步。 他还有旁的事,要忙完以后,才到洞房时间。 天色入了夜,也是酒宴散场时。 喜娘站屋檐下,看着宾客出了二门,绕过影壁,她一张笑脸顿时灿烂,摇着手绢朝江知与走来。 “小少爷,您该准备了,再迟要错了时辰。” 婚嫁前,家里都会有长辈教新人房事。 小哥儿初次为人-.夫,要教着用香膏,以免伤到自己。 因只备婚两天,他爹爹和二婶都还在京都,同族里再找长辈来,怕节外生枝,这差事就落到了喜娘头上。 头两天忙碌,江知与也害羞,拖到了今日洞房前,学完刚好用上。 强撑着一下午,酒劲儿上来,江知与腿软,一下坐在了圆凳上。 醉意上头,压抑多年的任性憋不住,等喜娘多问两声,再催促几句,他就来了性子。 “为什么要教我?你去教他。” 喜娘呆了呆,没明白。 江知与仗醉说胡话。 “你去教他,让他伺候我。” 喜娘:? 都说江家小哥儿的礼仪规矩一等一的好,今天见了,才发现传闻不可信。 这明明是一等一的野啊。 刚成亲,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 张嘴就来。 她迟疑。 江知与当她要赏钱,扯下腰间香囊,掌心捏握,是碎银声。 这是他的习惯,他不喜欢带香袋,喜欢装金子银子。 他给喜娘。 “能教吗?” 喜娘掂着重量,笑颜如花,“能,当然能。” 江知与这才撑着桌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随手扯下胸口大红花,朝旁边经过的小厮扔去。 那小厮两手提着木桶,里面全是今日剩下的残羹剩饭,瞅着这片红砸来,慌忙把桶往身后藏,木桶碰撞,泔水四溅,周边的丫鬟小厮惊叫连连。 江知与突地笑起来,俏脸生春,眸光皎皎。 他与喜娘往后院走,身后小厮大喊:“少爷,少爷!你的花掉了!” 走过转角,听到另一小厮笑骂:“亏得你一张巧嘴!扔你脸上的东西,你偏说掉的,要少爷亲自赏你?上好的红绸,留着给你娶亲还能继续用!” 今日大喜,江府上下喜气洋洋。 江知与走在被红色点缀的府邸里,心潮如沸,咕噜噜冒着泡泡。 他成亲了。 不是大家所期盼的高嫁。 是他选中的人。 喜娘瞧着他脸色,满面笑意不减,说起了奉承话。 “你夫婿少年才俊,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都说他聪慧机敏,今年八月再下场,举人也能拿下的!” 江知与陪聊:“他这么聪明,一定包教包会。” 他的酒意在晚风里,醒了三分。 莫名的,他感到有趣。 他想,谢星珩一定不会生他的气。 那是听说狗崽叫“谢公子”都会乐呵呵的人。 喜娘嘴角僵了下,继续笑道:“模样也是一顶一的俊俏,不是我吹,十里八乡多少人都是我打眼瞧过的,他真真是一表人才,貌若潘安!” 江知与很认同。 他偏过头,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看我跟他配不配?” 喜娘:“……” 醉话吧。 谁家好哥儿这样讲话。 “配!配!你们顶顶配!” 她继续夸:“他脾性也好,没其他书生的傲劲,说话也好听!” 江知与眼露笑意,“那你去教他,他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喜娘:“……” 不想说话。 几步路的功夫,到了江知与的听风轩。 里边有四个小厮在喜房外候着,见江知与过来,离门近的来宝小跑过来,听吩咐敲开了喜房的门。 喜娘给江知与行了个万福礼,朝门里走。 江知与看见坐桌边的谢星珩起身迎来。 第21章 他作状元打扮,圆领红袍乌纱帽,帽侧簪花,金玉两全。 人生得白净,眼如点漆,双眸狭长有神。红烛在他脸颊飞红,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喜娘掩嘴说了句话,谢星珩微愣,朝门外看来。 今夜星月无光,院内只有廊下的两只红灯笼照明。 江知与站原地,离房门七八步远,五官被夜色模糊,置身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从他的角度,却把谢星珩看得明明白白。 明澈双眸倏地一亮,眼睫眨动间,尽是兴味盎然的微波。 他感到有趣。 这个认知让江知与心脏怦怦乱跳。 他往前走,坐门外台阶上醒神。 夏夜里蚊子多,熏香也有漏网之鱼。 他打蚊子也打自己,加快了清醒的速度,理性战胜余醉,慌慌忙忙起身去拦。 已经迟了。 喜娘正好出来,与他面对面望着好不尴尬。 江知与故作镇定,桃花眼都给惊吓提溜圆了。 他侧身让步,放喜娘离开。 谢星珩倚着门框,打趣他:“夫君好客气,来都来了,怎么不一起听?” 江知与硬着头皮进房间。 随着他的靠近,谢星珩的姿态发生了变化。 从规矩站姿,变得散漫无骨,双手环胸倚在门边,目光直直看向江知与,嘴巴伶俐。 “我剥完了花生桂圆,给红枣去了核,给莲子去了芯,你才想起来我还在房里等你。” 江知与一听他说话就想笑,“那你吃了吗?” 谢星珩握住他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侧,关上了房门,阻隔了外边瞧热闹的视线。 “吃了几颗,味道还不错,要尝尝吗?” 真的没有生气。 江知与垂眸,遮掩羞赧。 “不吃。我不是故意让喜娘来的。” 他乖乖被牵着,坐到了桌边。 这间卧房分为内外两间,用一扇素面玉兰图屏风隔开。 外间圆桌小,将将放下两张圆凳。 桌上铺了锦绣鸳鸯图样的绣布,正中间一盏并蒂莲烛台,点着双喜红烛。 以烛台为中线,划分了四个区域。 东南角上,叠放着四个竹编小框,最顶上的是去核的红枣。这是谢星珩今晚的成果。 他跟江知与说:“独守空房多寂寞,你懂吗?” 江知与伸手,拿了一枚红枣吃。 红枣是用小剪子剪开去核的,拿起发现是两半。 他怔了下,分一半给谢星珩。 手往那边送,眼睛却不看,另一手把半瓣红枣递嘴边轻咬。 谢星珩倾身,用嘴接枣。 江知与有被他吓到,眼睛又一次睁得圆溜溜的。 比脸皮,他比不过谢星珩,又把目光看向桌子。 顺时针方向,小框边是酒壶杯盏。 是一套青玉杯壶,他爹三年前带回家的,攒着没给京都送,说这是他的嫁妆。 杯壶旁边,是一本无名书籍。 谢星珩当着他面,随意翻开一页,用手掌压平。 那是春图册子,图样露骨。 江知与缓缓目移,眼角余光瞥见谢星珩从他面前的一角,拿过一只圆形木盒。 拧开以后压在了快要自动合上的图册上。 香味弥散。 江知与顶不住,脸色立时透红。 这是香膏。 他怎么就这样摆桌上了。 不要脸。 他垂眸,面前只有一把小铜剪。 谢星珩伸手过来,拿了剪子。 江知与从前不知道,他的眼睛这么厉害,那么快速的扫过,都跟印在脑海中一样。 他看见了谢星珩手背的青筋,也看见了他修长匀称的指骨,还看见了几道结痂的伤痕。 谢星珩剪了烛芯,“喝合卺酒吗?” “嗯。” 江知与点头,“喝。” 谢星珩斟酒,“你酒量不好,喝一半?” 喜娘只说要喝合卺酒,没说喝多少。 不过合卺酒含义丰富,既是夫夫一体,又是甘苦与共。应当是多喝一点好。 江知与要喝满杯。 谢星珩挑眉:“人菜瘾大。” “嗯?”江知与没明白。 谢星珩不解释,与他交杯共饮。 两人都睁着眼睛,江知与很想像谢星珩一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可他视线刚与人碰上,就要慌张移开,后面再撑着体面,都只逗人一笑。 合卺酒喝完,就到了洞房时刻。 江知与突然后悔了。 还是应该跟喜娘学学的。 他什么都不会,怎么洞房啊。 谢星珩先一步起身,朝他伸手,“夫君,到你检验我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江知与两手握拳,深呼吸数次,才松开拳头,一并把两只手都放在了谢星珩掌心。 这种全然交付的姿态,太令人心软。 谢星珩安慰他:“没事,我都学会了,会无所保留的全都教给你。 ” 第一次成亲,谢星珩也紧张。 他说了个荤笑话:“我们这是不是临阵磨枪?” 江知与看着乖,荤话储备量却很高。 他秒懂。 因为秒懂,让谢星珩侧目。 因为谢星珩的侧目,他抽手回来,自己快步跑到了喜床边,两手捏着炕沿,揉皱了被边。 第22章 谢星珩缓步跟过来:“你今天都没叫我,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叫什么名字?” 江知与知道。 可能是关系变化,名字都成了禁忌。 新婚夜,他叫不出来“相公”,也喊不来“夫君”,又叫不出谢星珩的名字,总不能生疏的喊“谢公子”,就把称呼省去了。 两人一站一坐,谢星珩挡了大半的光,让江知与很有压迫感,他拍拍身侧空地,“你坐。” 谢星珩不动:“你叫谁呢?” 江知与说:“我叫你。” 谢星珩继续问:“我是谁?” 这么多问题。 江知与气性上来了。 “你是小谢。” 谢星珩旋身,坐他身侧,离得近,又没挨着。 只听江知与小声咕哝:“我觉得叫你小谢不好,像叫小厮一样……” 谢星珩失笑,“那你的小厮来服侍你就寝了。” 宽衣解带,放帐洞房。 烛火隔着红帐,照出朦胧交叠的人影。 江知与紧得厉害,完全放不开。 他感到疼,咬唇忍了一阵,有更粗的部分朝里挤。 这让他害怕,刚想出声让谢星珩出去,就有湿热的潮意贴肤烫来。 他懵了下。 还没作出反应,就被谢星珩捂住了嘴巴。 他看见谢星珩表情震惊又无措,历经委屈与茫然,再找回自己。 “不许说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我第一次成亲没有经验,你把这次忘了,我们重新来。” 江知与眼睛弯弯,喉间发出让谢星珩心痒的哼笑。 谢星珩喊他:“江小鱼,你知道吗?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我数七下,你忘了它。收到就吐个泡泡。” 江知与不是真的鱼,但他很配合。 他有独特的拟声方式,字正腔圆的模仿谢星珩的“咕噜噜”,嘴唇嘟起,吻到了谢星珩的手心。 今夜无眠。 江知与依稀听见鸡鸣声时,才合眼睡觉。 谢星珩比他精神,擦身过后,还给他抹了清清凉凉的药膏。 从今天起,他就是谢星珩的夫郎了。 如果谢星珩睡觉不会压着他头发就好了。 屋里放了冰,后半夜睡得凉爽。 到太阳升起,凉席底下涌上一层燥意。 江知与每天都被这股热意燥醒,今天也一样。 他脑袋昏沉迷糊,感觉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这里酸那里疼。 他嗓音有早起的沙哑,侧身推了推谢星珩——他不习惯跟人同床睡觉,昨晚两人各躺一边。 谢星珩记得,今天要给长辈敬茶。 他很有“职业操守”,享了赘婿的福,就得有点赘婿的样子。 他揉揉眉心。 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对自己的技术没有自信。 江知与体贴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再被谢星珩戳了下腰。 他本能弹起,扯动酸痛之处,发出“嘶”的声音。 谢星珩坐起来。 “给我看看。” 江知与不给。 天亮了,他要脸。 他跟谢星珩说:“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爹揍你的。” 把谢星珩逗得直乐。 一清早,屋里就传出畅快的笑。 守门的小厮小丫鬟互相对视,争相起身,不再贴着房间附耳倾听。 四个人里,三个跑出了院子。 有人径自往江承海的主院去,有人去灶屋,取水取食物。 早上收拾完,夫夫俩一起出门,到主院给家主敬茶。 第8章 新婚燕尔 江家是三套宅院拼接,才有现在的大小。 正中间是江承海所在的主院,后院之间连通着花园和花厅。 江知与在靠东边的听风轩住,从花园走,经过一处角门,就到了主宅。 正西面是江致微居住的闻鹤轩。江致微是二房所出,他年幼时,孤儿寡母被江承海夫夫俩接家里照顾,到他考上秀才,就出去自立门户了,偶尔才来住。 比如现在,他娘不在,江承海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把他接进府小住。 江承海的主院叫“海纳百川”,很大气的牌匾。 江知与解释说:“我爹这辈原来是‘三’字辈,他们三兄弟分别是海、河、湖。比如我三叔叫江三湖。后边他考上功名,嫌这个字辈不好听,找人掐算过,说可以改成‘承’字辈,我爷奶很疼三叔,同意了。当时还想把我爹的名字给我三叔用,说海字好。没换成,我爹隔天就做了这块匾挂起来。” 江老爷是个豪迈性子,直来直去。 换到现在,兴许会忍一忍。孩子都有了,软肋大大的。 谢星珩想到江知与和江致微名字相像,问他是什么字辈。 江知与垂眸,“我这辈是‘致’字辈。” 在大启朝,小哥儿和女儿也能上族谱。 在父亲名下记着,表明他们是一家一脉的。 江知与没有上族谱,他父亲当年闹得很凶,也没上成。 后边取名随堂哥,堂哥叫“致和”,他叫“知与”。这也不行,堂哥当时都四岁了,名字还给改成了“致微”,说什么他爹没了,要他谨小慎微的活着。 二婶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会气得哭一场。 是以,江家大房和二房同气连枝,三叔一家仗着是官身,又供养二老,死死压他们一头。 第23章 江知与心里过一遍,没跟谢星珩讲。 才刚成亲,不必说这些事惹人烦。 他又一次把谢星珩的手拍开,“你怎么总是想牵我?” 谢星珩理直气壮:“我黏人。” 江知与手背抵唇,遮掩笑意。 他也想黏人,可在府上走着,许多小厮丫鬟打量,他不好意思。 两人说着话,也到了堂屋里。 江承海大马金刀的坐着,目光先上上下下把他家小鱼仔细看完,又再把谢星珩审视一遍。 谢星珩衣服鞋袜都是新添置的,是小鱼经手挑的聘礼,来不及量体裁衣,都是现买的成衣。 两人穿着相近,里边一身素色衣袍,外面套着春景图样的绿纱衣。站一块儿,极为养眼。 江承海眼瞅着生米煮成熟饭,谢星珩神态之间不见骄浮,小鱼又压不住喜悦笑意,明白他俩相处好,便没为难。 喝了谢星珩敬的茶,他给谢星珩一份见面礼。 两样物件,一封文宣书院的介绍信,一枚玉佩。 “文宣书院在府城,八月半的乡试,你七月半出发也来得及。到时跟致微一块儿,我在京都有宅院,你们有住所也有人照顾,旁的不用担心。现在过去,还能上两个月的学。” 这是江承海的诚意。 谢星珩聪明,管他话说得多漂亮,以他从前的表现,定然是个野心大的。 供个书生而已,还是自家哥婿。迟早都要给,那就早点给。免得姓谢的日后记恨。 比如这次乡试不顺,把气撒小鱼身上。 谢星珩嘴角笑意险些挂不住。 搞什么,从成亲开始,一个个都在说他举人都能拿下,现在江老爷也给他铺路。 他不要科举啊,累死他算了。 这是捧杀。 他不去书院。 “我新婚燕尔,不在家陪夫君,跑书院去做什么?” 江知与在旁边垂头静立,心里不舍得,还要装大方。 一听谢星珩拒绝,他就开心。 再细品谢星珩叫他“夫君”,他脸蛋就又烧红。 他的脸坏了,最近总在红。又烫烫的。 他想着,待会儿要让谢星珩改口,叫小鱼也行,不能叫夫君,多羞人呀。 江承海:“……” 枫江的水养人吗?怎么出来的书生脸皮死厚。 他不管谢星珩去不去,反正他给了,不去正好。 趁着新婚新鲜,多跟小鱼培养培养感情。 他让谢星珩起来回话,就在堂屋摆桌,上了茶点果子。 今天是核桃糕,补脑子。 开了一个西瓜,在井水里放了一晚上,现在凉丝丝的。 江知与站旁边给他俩斟茶,还琢磨着,若是父亲叫他坐,他怎么拒绝好。 没想到江承海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提。 江知与眼睛眨了眨,脸色又不争气的飘红一片。 谢星珩给他递一牙大块的西瓜,江知与伸手接,被谢星珩躲过,举着西瓜一路向上,用瓜皮贴了下江知与的脸。 西瓜皮上有水迹,冰得他一激灵。 谢星珩笑了声,“吃点儿?” 江知与接了瓜,眼睛又看父亲,他父亲没眼看,朝外挥了挥手,“小谢昨天才来,有许多东西没收拾,你去帮着收收,我跟他聊聊种豆的事。” 成亲之前,父亲给他看过谢星珩的建议书。 皮相和性格是最初的吸引力,展现出来的能力,才让他的迷人经久不衰。 江知与不走,他想听听谢星珩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我也想知道怎么种豆子。” 种豆子产生的一系列生产链,可以让农庄从现有的“种瓜得瓜”模式脱离出来的,成为一个巨大的“基地”。 前期都是投资,要静等作物变现。 谢星珩是农家出来的书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提下地务农。他一样样写得细致,实际能不能弄出豆油、晒出酱油,都两说。 任何生意都沾点“赌”,江承海有魄力做。 他要赌牌匾,让他家小鱼后世有个护身符。 头几天,农庄已经忙起来,管事们划地整理,只等他作出决定,就能接收难民入农庄。 这事儿要跟知县说,江承海自信知县会同意,送嘴里的政绩,不要白不要。 正值夏季,外面的难民再不管管,可能会发疫病。丰州就能逃得过? 朝廷会陆续赈灾,他至多接管三个月,就能把多余的人转交,让他们另谋出路。 或是在丰州安家落户,或是发配原籍。总归愿意在异乡做佃户的人是少数。 这样一算,投资数额在承受范围内。 恰好,下季度的礼单已经定下,与其便宜老三这个畜生,不如给他家小鱼买平安。 既是为了给小鱼铺路,谢星珩就不适合去做主导人。 谢星珩也不想去。 他对古代的经营管理不熟悉,现在也没威望,强行插手,惹得上下不快,到时寸步难行,对谁都没好处。 而且他们夫夫一体,给小鱼的,就是给他的。 大热的天,要小鱼成日里往外跑…… 谢星珩心虚。 他想,他是入赘的,他当个贤内助就好了。 桌上茶点被挪开,换成笔墨纸砚。 正式切入正题,江承海忙叫人把江致微喊过来听。 第24章 他不懂读书,只略微识得几个字,因照顾侄儿,对科举多有了解。 有些题目会考民生。虽不想承认,他家费心培养出来的江致微,在民生这块儿,确实不如谢星珩。 先前江致微就说过,科举题目是灵活的,今年枫江遭灾,题目有五成概率会以水患为主。 另一半的概率,是其他地方有更严重的灾祸,他们不知晓。 近段时间,江致微也在琢磨怎么处理水患,难民又该怎样安置。 他思路开阔,已经想到了不能干等着朝廷的赈灾,附近府县也得作出反应。 理想化的结果,是官民一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实行起来问题很大,几篇文章写一半,难以有下文。 有关方面,他跟大伯江承海讨论过,明白商户的在意与忌惮。 怕开了口子,以后就成了县里的“金库”。一次给,就得次次给。 这次接收难民,也有风险,不过情况大为不同,家里能有后续收益,补足缺口。而枫江不可能年年发大水。 因不是大把的提供钱粮,只是给个地方安置中转。以后再有小灾小难,县里开口,他家也能拒绝。 身处“小江南”,又在物资匮乏的古代,朝廷重农,农业大有可为。 谢星珩还说:“沙石多的劣田,种起来费劲,可以试养一些家禽家畜,少规模,给人练手用。养出经验了,老手带新手,再扩大养殖规模。” 把豆渣给利用上。 优先养鸡,养鸡的试错成本低。 农家多数会抓鸡仔养,经年累月,有了丰富经验。 这一讨论,就是一上午。 谢星珩看江知与实在不愿意走,懒得理会另两人的麻木眼神,也不理江知与的小脾气,硬是拿了软垫,让他坐下来听。 江知与的小脾气仅是羞窘,真坐下来,心里泛着甜。 说完正事,到了饭点。 谢星珩明着提醒江致微:“这是不可复刻的模式,答题需谨慎。” 江致微愣了愣:“你不去乡试吗?” 即使提早出发,都还有两个月,新婚燕尔的理由都用不得。 谢星珩:“……” 你们一定要看我丢脸是吗。 午饭过后,夫夫俩回听风轩。 谢星珩贴着江知与撒娇,“夫君,我真的考不上啊,读书太苦了,放过我吧。” 江知与正喂狗崽,被他贴得一激灵,碟子差点抖落。 在自己的小院里,周边没人,江知与便没推开他,由着他贴。 “怎么会呢?父亲和堂哥都说你很有天分,此次乡试,不是水患你也能应答如流。” 他生疏夸赞:“你很厉害啊。” 又小声补充:“别叫我夫君……” 谢星珩:“……” 他才不会被老婆拿捏。 夸赞都是糖衣炮弹。 谢星珩说:“再夸我两句。” 江知与一阵笑,“你想听哪种夸?” 谢星珩早发现他老婆有双面性格,端方只是一个面具罢了。 现在笑起来,眼神藏着几分坏。 一早上,江知与被打量无数次,对昨晚洞房的初体验有了不满。对谢星珩今日的表现又满意,所以故意揶揄。 谢星珩没能说出话。 不得了了。 他被臊得脸上燥燥的。 看江知与眼睛发亮,轻哼一声,不跟他计较。 “夸我厉害要具体点,什么厉害,哪里厉害,厉害的表现是什么。” 江知与最喜欢他的好脾气,和他相处轻松,说个话不用再三犹豫,谨慎思索。 他跟谢星珩说:“你都知道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你最厉害了。” 谢星珩喊他名字:“江小鱼。” 江知与最怕人正经喊他,他会觉着自己做错事、说错话了。 谢星珩表情正经,又没喊大名。他怔住,保守的没有笑,乖乖看着他。 谢星珩恶狠狠说:“你惹到我算是惹到一团棉花了,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把狠话放在这里,除非你现在亲我,不然我可什么都做不出来!” 话太绕。 江知与蹙眉回忆数次,才理清楚谢星珩说了什么。 他失笑,没一会儿又笑出声。 在他接受的教育里,好人家的哥儿,要笑不露齿。 可小谢夸他笑起来好看,也说他笑声好听。 他侧过头,就着蹲姿,往谢星珩身上靠,在谢星珩下巴上亲了下。 “你最厉害啦,我被你哄得好开心。” 第9章 小谢寻鱼(修文)(二合一章) 这天,谢星珩浅浅午睡了会儿,醒来已近黄昏。 他喊了几声“小鱼”,没人应声。 又喊了几声“老婆”,还是没人。 奇怪。 他起床,穿好衣服,出门去找江知与。 到门外,左看看喊一声“小鱼”,右看看喊一声“老婆”,突然想到“袭人寻宝”,喊着喊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恰好江知与回来瞧见,便问他笑什么。 谢星珩跟他说:“你听说过寻宝吗?” 江知与知道。 寻找宝贝的意思。 谢星珩笑道:“小谢寻鱼,知道什么意思吗?” 江知与经受不住谢星珩的说话方式,总会想跑,心里又很喜欢。 第25章 他站在落日余光里,脸上被打了一层橘黄的光,借着羞赧,他低头掩饰心虚。 下午,父亲把他叫去商议事情。 开放农庄,接管难民这件事,只能他去操办,不能让谢星珩插手。要他强势起来,不要被迷得失了心窍。 他知道父亲一片苦心,又对谢星珩感到亏欠,事情谈完,他紧赶着给谢星珩收拾好了书房,作为补偿。 江知与定定心,跟谢星珩说:“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了,堂哥送了很多书,我从库房拿了一方云台歙砚,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谢星珩:“……” 你好像我的教导主任。 他跟江知与说:“我饿了。” 没想到江知与也会撒娇,“可是我收拾了一下午,砚台我挑了很久,你真的不看看吗?” 桃花眼本就多情,被他眼巴巴的瞧着,谢星珩明知是美人计,还是心甘情愿的上钩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 听风轩做了隔断,小院之外,有几处错落有致的小楼。 视线再远一点,可以看见楼外还有更高的院墙,那是整座江府的边界。 小楼都是二层高,一共五座。根据谢星珩对这个时代工费材料的了解,整座听风轩的造价应在五百两上下。 用材好一点,工费被坑一笔,可能会有七百两。 江知与给他介绍:“有观景楼、暖房、两间客院,再就是藏书楼。” 藏书楼二层,做了五面大书架。前年,闻鹤书斋开业,江承海一并送去当贺礼,都给搬空了。 一楼是江知与读书的地方,小哥儿的教习简单,他也过了启蒙的年龄,现在看的多是账本,怕谢星珩觉得俗气,他挪到了二楼,书架上就剩下科举读物。 谢星珩初来丰州,为生计典当的书籍都拿回来了。 趁着好日头,都晒了一回。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中间许多新书,都是江致微从书斋里挑的,认为谢星珩缺少的书。 谢星珩一阵眩晕。 天呐。 什么叫望夫成龙。 他被江知与拉到书桌后。 桌上铺了宣纸,用一副紫檀竹节镇纸压着,笔架上一排九支笔,三支狼毫三支羊毫三支紫毫。 墨条摆了一盒,没有明显特征,谢星珩认不出,观成色,也是上品。 江知与看他对书架不是很满意,见了文房四宝,更是面露菜色,试探着问:“我给你研墨,你开笔试试?” 谢星珩快要哭了。 “夫君……” 江知与没忘记这件事,“你不要叫我夫君。” 虽是招婿,但他心里是把谢星珩当夫君看待的。 谢星珩:“……老婆。” 江知与:? 他眨眨眼,“老婆婆?” 谢星珩不纠结称呼了,“小鱼,我要是考不上……” 他提了几次,江知与当他是压力太大。 眼下正心虚,说什么都依着。 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家里养得起。 而且相比功名,他更喜欢谢星珩的性格。 “我以为你会喜欢。”江知与如实说。 父亲和堂哥都说谢星珩定是爱读书,也肯钻研的。 谢星珩抓住机会:“我现在更喜欢你。” 江知与不接话,把砚台拿给他看,又让他挑墨条。 他学会了避开谢星珩的视线,以免被撩拨得找不着北,但红红的耳朵藏不住,听见谢星珩轻笑,更是烫乎乎的。 砚台是云纹方砚,很规整的形状,云纹刻到了砚堂中,边缘云纹浅浅,浑然一体。 谢星珩挑了最左边的墨条,红袖添香在侧,他提笔没有文思,写了“小谢寻鱼”四字,成功把江知与逗破功,再端不着架子,一双眼睛水灵得很。 他又一次跑了。 晚饭全家一起吃,江承海给知县府上递了帖子,明天去拜见。 他目光看向谢星珩,谢星珩很上道:“您带小鱼去。” 江知与闷头吃饭,听到这里,胡乱给谢星珩夹了好几筷子菜——他暂时不知道谢星珩的口味,想着男人多数爱吃肉,就给他夹了许多肉。 肉块肉片肉丝,三两下就给谢星珩碗里堆得冒尖尖。 江承海:“……” 小鱼也忒老实了。 江知与也很紧张。 他这些年学的东西多,父亲教他做生意,爹爹教他料理家事,都是家里这一亩三分地。 陡然摊上事,要他主理,第一步就是见知县,他心里没底。 是夜,夫夫俩早早洗漱完,躲进帐子里。 屋里放了一盆冰,扇子轻摇,凉气流转,倍感凉爽。 江知与平躺着,姿势端正安详,双手交叠于腹部。 天热,他只扯过薄毯搭着肚子。 谢星珩守着他的规矩,隔着距离睡他旁边,单手支着脸侧躺,另一手缓缓摇着扇子,给江知与做临时培训。 “难民惨不惨?你看了难受不难受?” 江知与点头。 难受得紧。 前几批难民到城外,他家布施,他亲自去的,一回来就哭,感觉很压抑,父亲就不让他去了。 谢星珩又问:“我们成亲,是为了破你的命格,给你隔代的宗亲挡煞,这事儿你知道吗?” 江知与忙解释:“这是假的,我爹……” 第26章 谢星珩用扇子轻轻压住他唇色健康的嘴巴,“我知道。” “从消息传出去开始,这就是真的。不论你对爷爷奶奶是什么感情,你现在都是孝顺孩子。” 江知与侧目,见他没动气,便听话点头。 “……安置难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谢星珩把他的抗拒看在眼里。 心里更新信息:江家内部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 谢星珩说:“没关系,只是借你三叔的名头用一用。” 知县给江承海面子,八成是因为他背后有个当京官的江老三。 善心是幌子,是最后“论功行赏”的依据。 孝心则是主力,是计划顺利实施的催化剂。 “不用提多,稍带一句。记住了,你本来就善良,看见难民处境难受。再者,江家在丰州,多受知县照拂,你一直很感激,希望能有机会为他分忧。最后浅浅带一句,算命的说你命中带煞,你也想积德化解。” 纯粹的善良,做不出这么有魄力的事。 马屁谁都爱听,应付上级尤其如此。 最后绕到核心点,提一嘴命格。一来让常知县记起江老三,二来把江家此行的目的,转化为江老三授意,想要博好名声。 名声归江家,政绩给常知县,功劳算小鱼头上,谁也不落下。 这样做,还有一个长远好处,江家大房的孝名会传扬出去,三房带着两老,都不好反驳。 以后京都发难,就不敢打明牌。否则就会有人问一问:那你说,他们接管难民做什么? 江老三总不能发疯掀桌。 当然,话说得再漂亮,理由站不住脚都难以服人。 这一计是最浅层的场面话。常知县能在经济富裕的县里做一县之主,脑补能力——揣摩上意的能力必须及格。 解释不清楚的部分,全甩锅给江老三。 上级没必要给下级解释清楚,就看常知县给不给面子。 谢星珩一番梳理,让江知与有了熟悉感。 和他爹爹教他的,怎么在社交里获得人脉与利益一样。 后宅的夫人夫郎们,是维系各家感情的关键。 夫君们有更紧要的事情做,没空一直处理人际关系,到了要用的时候,再去联络就迟了。 江知与还未嫁人,跟着爹爹去过很多茶会、花会、寿宴,在同辈的哥儿姐儿里锻炼过。 他还有一个优势,他三叔是官,他去过几次京都。多年吃亏,他知道怎么跟三叔说话最合适。 常知县也是官,虽比三叔官职小,可他跟自家关系远,相处起来差不多。 大不了,他把常知县想象成老阿叔,当他是后宅夫郎就好了。 这样想着,江知与轻轻笑了声。 他记得谢星珩爱听夸夸,这便夸道:“小谢,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谢星珩放下扇子,坐起来活动胳膊。 江知与懂事得过分,知道他是支久了,胳膊酸,跟着坐起来,帮他揉捏捶按。 谢星珩舒服得眯眼。 算小鱼交学费了。 正事聊完,熄灯睡觉。 江知与躺了半天,没见谢星珩动。 他经常去镖局,知道年轻男人成亲以后,都会很黏人。 小谢现在离他远远的。 江知与侧过身,朝他靠近。 谢星珩听着动静睁眼:“小鱼?” “嗯。” 江知与应声,黑夜里看不见他红红的脸,他就诚心发问:“你都不碰我?” 谢星珩失笑,胳膊一扬,精准落在江知与蜷缩的手边,“我不会,你做个示范,你来碰碰我。” 和洞房时不一样。 碰碰手一点都不缠绵。 江知与却很是心安。 他松开攥紧的手掌,手指量出的距离,刚好到谢星珩的手上。 谢星珩再进一步,把他手握着,预判了江知与的预判,提前用力,让他抽离失败。 “送上门了还想跑啊?” 这算什么送上门。 江知与陡然放松下来。 他想,小谢还是黏人的,也还是好性子。 只是更体贴。 次日,夫夫俩睡到自然醒。 江家早饭不一起吃,就没有晨昏定省的破规矩,除开新婚第二天的敬茶,后边都随意。 拜访常知县的时辰临近中午,不必着急。 江知与只需穿戴得体,就能随父亲出门,其他物品他父亲会准备。 他今天戴抹额,一般有重要场合,又必须他出面见异性,他会戴上抹额,遮遮孕痣。 谢星珩说他孕痣很漂亮。 不懂眉心痣的人有难了。 江知与摸摸脸,对着镜子把抹额系好,穿了一身水青圆领袍,问谢星珩合不合适。 他年岁尚浅,这回是“善心”作祟,打扮得稚嫩点才好扮演人设。 谢星珩跟他说:“你到了府上,适当任性一点,想顶嘴又不敢,憋着委屈,适时讲些车轱辘话。” 江知与:“……” 为什么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谢星珩微笑:“读书使人进步。” 干活是干不了一点的,他现在就是嘴强王者。 - 城内拥堵,马车走不了,出门坐了一路轿子,再下来步行一段,走路去常知县府上。 第27章 江承海问他:“姓谢的有没有提点你几句?” 江知与想了想,没什么不能说的,便简略如实转告。 江承海:“……” 什么老油子。 江知与帮着谢星珩拉印象分:“他是看书看得多。” 江承海认可。 毕竟谢星珩那点家底,哪够他积攒这么丰富的经验? 看书倒是有可能。虽说家穷,买不了几本书。可姓谢的嘴皮子利索,也会做人,哄着同窗,拍几句马屁,借本书看看很容易。 江致微就收过一本谢星珩东拼西凑抄录的书。 趁着没到地方,江知与确认问:“我照他说的做吗?” 江承海点头,“还得随机应变。老李头想讨几份盐引,也在走常知县的门路。” 这是意外。 正常人料不到商户要插手。 两人到了门外,稍做停顿,整理仪容,拎着食盒,上前自报家门,被门房引入偏厅。 江知与第一次来知县府上,目不斜视,看眼前所及的风景。 知县府是三进的大宅院,过了门厅,是一面雅致的迎客松影壁。 进二门,沿着游廊朝东边走,上小桥,看高低有序的山石与青青流水。 池内金鱼成群,靠中央的部分荷花挺立,簇拥开放。 花树沿岸,落下一排斑驳树影。走在小石子路上,很是清幽。 下了小桥,就到了待客的偏厅。 门窗皆敞着,里间一张不大不小的四座圆桌,都是黄花梨木,花样简朴。 两侧墙壁挂着几幅字画,离得稍远,看不清印章,江知与观画工与字迹,非大家之作。 偏厅前后门相对,正后面是一处大平台,悬在池塘上方,从这儿出去,喂鱼赏花都是极好的。 府上丫鬟上茶,用的素瓷杯盏。 茶香浅淡,滋味涩而不陈。 是春季新茶。 劣茶。 江知与看向他父亲,江承海摇头,“没事。” 他便定心等着。 对商户而言,不论背景如何,权利不在自个儿手里,见了官员就要矮人一头。 常知县管理丰州,是他们顶头的上官,对他们不需太客气。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常知县来了。 他年过四十,人瘦长,留着一撮山羊须,眼睛湛亮。 他姿态开怀,平易近人,进了偏厅先笑呵呵说近日公务繁忙,视线却不经意在江知与身上扫了一眼。 他曾为小儿子请官媒,去江家说亲。 江知与招婿,丰州多少儿郎心肝儿碎?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三人入座,江知与旁听。 他在人情上稚嫩,待人接物又是一等一的规矩,任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又天生一副好样貌,出了名的乖巧。见了常知县后,发挥自身优势,像陪父亲见长辈的小孩。 有情绪波动,不像根木头,又懂事的不闹不插嘴。 谢星珩说的演技,对他而言有难度。 他不会装样,只会端庄。适当放开了些,勉强能混一混。 而且,他的确有小情绪。 父亲在他心里是很高大很了不起的人,脾性刚烈强硬,常跟他说,人在外面混,太软弱是会被欺负的。 可是现在,父亲对着常知县赔笑又陪茶,尽挑着好话捧着说。 他心里难受。 知县是七品官,三叔是五品官。 也难怪三叔能这样欺负他家。 正想着,常知县话锋一转,看向江知与:“你今天才是成亲第三天?” 丰州习俗,三天回门不包括成亲当天。 一般而言,回门前的三天内,夫夫俩也不会分开。 江知与反应快,没把这话当寒暄,立刻明白,这是他父亲说的“随机应变”。 他点头答话,先前憋着的心疼适时流露,眼圈儿发红。是个可怜样,一看就受了大委屈。 常知县眉头微动,“怎么?你夫婿待你不好?” 江知与没正面回话,思绪急转。 父亲说过,老李头为了盐引,也想帮县里解决难民的事。 他家此行过来,目的不纯。 相较而言,能看清所求为何的李家,比他们家更合适。 可常知县在他父亲说完计划后,是有心动的。 现在是对他这个“主事人”的考验,也是对江家目的的试探。 他要给出一个让常知县信得过的理由,还要表现出来他有主事的能力。 江知与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松弛,显得自然、不紧绷。 他想到第一次见谢星珩的场景。 在闻鹤书斋,谢星珩作秀才打扮,看似体面,脸上脖子上,却有斑驳黑痕,是擦洗不干净留下的痕迹。 身上也是久未洗澡,闷出来酸臭味。 一个书生,一个秀才,还那么年轻,就这么进城了。 他嗓音略有颤抖:“我夫君是枫江逃难来的……” 起了个头,江知与垂眸,掩饰因撒谎而闪烁的眼神。 在外人眼里,谢星珩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家乡遭灾,好不容易逃难出来,却被商户抓去入赘,实在倒霉。 “我做这事,也是希望他不要记恨我。” 有自身利益牵扯,可信度才高。 常知县盯着他:“哦,他不是自愿的?” 第28章 江知与没抬头:“我喜欢,我爹帮我绑来的。” 他适时把话题主导回来,近日旁听多,他肚子里有货。 他抬头看向常知县,条清缕析道:“纯捐钱捐物,是个无底洞。老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家开放农庄,能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也给他们一些活干,让他们能攒些银钱。有活干,就看得见希望,不至于窝一块儿干闷着怨气。 “以工赈灾也是朝廷鼓励的做法,马上小麦就要收割了,正是农忙时,也有新粮接济。” 江知与说一半,想起来要拍马屁。 他耳根发热,目光不退,感激道:“我家能在丰州攒下这份家业,也承您照拂,我们父子力微,无以为报,只盼着能为您排排忧闷。” 朝廷已经赈灾了,赈灾的重点区域是枫江县。 枫江周边也陆续有了援助,唯独丰州城外,还要常知县连番上折子。 隔了一座山,过来艰难。 到了枫江,没有绕路的说法,那边有多少赈灾款都能吃下。 再请人来丰州援助,一来一回,中间还有推诿,互相踢皮球。 都认为翻山越岭来的人不会多,想要丰州自己吃下。 丰州吃不下。 丰州有小江南的别称,荒地开了再开,落户只能分少数的田,还有人分不到田——除非愿意去山里。 正是因此,难民频繁嫁人,被趁火打劫也认了。 都是为了活下去。 这番话说得常知县微微点头。 江知与看着脸色,记得小谢说的,“孝顺”只用稍带一句,前头父亲说过了,他便不提。 这是借三叔的势。 没人想一直被威胁。 他说了句车轱辘话:“我看着他们惨兮兮的样,心里难受。” 他看着他父亲给人低头赔笑的样,心里更难受,恰好成全了演技。 常知县品茶不语。 江家招婿满城皆知,这头张扬,喜事又办得低调,只家里摆了几桌酒。 难道是为了坐实谢星珩的赘婿身份? 难怪招人恨。 有了这层内因,再有江老三想博名声,就合理多了。 常知县看向江承海:“你家农庄吃得下吗?有五百多人。” 江承海点头:“能,不过是多盖些棚子的事。” 他们都清楚难民不会久留。 常知县便不拖延,“你们安排农庄接收,我派人去清点。” 清点要个一两天,得病的会单独隔离,免得真有疫病。 还得列名册,以后好找,出了问题也能追责。 江承海及时说:“我会先送一批粮药到城外。” 常知县投桃报李:“老李来找我,出价五千两。” 均摊到难民头上,每个人约莫十两。 普通农户家,一年也就这个花销。 可遭灾的时候,十两能做什么? 江知与想到谢星珩进城开路的豪气。 六钱请人接他哥嫂和小侄儿进城,后边又有七钱赏银支出。 客栈一两,这有多的,至多退五钱——他们开了两间房,又借用厨房熬药做饭。 后面租赁小院,分期给,一次也是二两。 家里还有零散添置的杂物,只算基础的米面、锅碗,都得去二两银子。 抓药是大头支出,三个人都病恹恹的,一场病看完,三两起步。 另有每日的吃喝拉撒,城里上茅房都按月收费,活着就在花钱。 现在丰州处于饱和状态,难民里,有一技之长的是少数,他们来了丰州,找差事难,日子过不下去。 所以常知县心动,却没立刻答应。 想着再等几天,朝廷再没动静,他就接了老李头的五千两,捱多久算多久。 江家来得正好。 常知县想着:江家难以维系了,他一样去拿那五千两。李家不敢不给。 江承海走前确认:“这事儿的由头?” 常知县笑得像只老狐狸:“当然你是家哥儿心善,你们父子孝顺。” 出了知县府,江知与就撑不住腿软。 他挽着父亲胳膊,重力都在那头。 他除却在家里,还未跟人谈过正事。 那么长几串话说完,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江承海带他到荫凉处靠墙缓缓,连连夸赞,表示对他刮目相看。 江知与眼含喜悦与期待。 “爹,你看这件事,我能办好吗?” 江承海心里也在打鼓。 他家小鱼不是照着儿郎培养的,这么些年,怎么温婉贤淑怎么养,管家看帐是好手,干实事还是头一回。 不过江家是鼓励教育,他可着劲儿夸。 江知与回家路上,两腿不再发软,而是发飘。 到家已经错过午饭时间——常知县没有留饭。 江知与出门,家里就没人料理家事,管家也不知他们父子什么时辰回来,要吃饭,得让厨房现做。 刚进门,江承海就点菜。 “热得很,没什么胃口,有凉粥吗?弄一锅粥,再弄点咸菜。”转头问江知与:“你吃什么?” 江知与和他一样。 父子口味相近,热起来就想吃口凉粥配咸菜。 王管家笑呵呵道:“有,都有,姑爷中午叫人煮了粥,他还弄了几个凉菜,给我们分了几碗,那滋味——绝了!” 第29章 王管家不是美食家,没啥词汇量,想半天,说了一句谢星珩的台词。 江知与喉结滚动,嘴馋了。 “他做的吗?” 王管家表情僵住:“不,他原本打算做,嫌热,指挥两个厨子做的。” 江知与抬手抵唇,笑颜明艳。 江承海:“……笑什么,这点苦吃不得,我俩还在中午的日头下走了两刻钟。” 鬼天气,轿子都坐不得,进去像蒸笼。 江知与便不笑了,唇角压下来,眼睛还亮亮的。 江承海摆手。 算了,他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回你院里吃吧,吃完歇个午觉,别熬着。” 江知与点头,跟他告辞。 他在家里会随性些,步伐大,也会快走小跑。 江承海从前觉得孩子小,爱活泼是正常的。 回想小鱼的表现,又反思,是不是不该让他学那么些规矩。 十年苦功,全白瞎。 遇事不决,骂老三。 江承海走半路,踢翻了一只花盆。 听风轩里,谢星珩找了个有穿堂风的荫凉地儿,摆了张躺椅摇啊摇。 他没睡觉,正在跟狗崽玩球。 一枚竹编的镂空小球,他扔出去,狗崽咬回来,孜孜不倦。 江知与看见怔了下,进院里来,谢星珩就跟他招手,旁边小桌上是给他留的午饭。 粥还有点微热,凉菜三碟。 凉拌黄瓜、凉拌猪耳、蒜泥白肉。 刚坐下,谢星珩就给他端来脸盆,里边还有几块浮冰。 江知与就着冰水洗脸洗手,暑气消了大半。 喝口清茶解渴的功夫,谢星珩给他盛好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咸鸭蛋,给他剥开了,用勺子压碎在空碟子里。 “要搅在粥里吃吗?”谢星珩问。 江知与还没搅过。 他一直很馋乱七八糟搅一锅的饭。 他很想搅和搅和,重重点头,“要!” 一口粥里有咸的蛋白、绵绵沙沙的蛋黄。他又夹黄瓜吃,另两样,眼巴巴的却不动。 谢星珩给他把肉上蒜泥刮掉,让他尝尝。 江知与为自己的挑食行为感到羞愧。 可他吃得很香很开心。 他想:难怪男人都想娶亲,小谢这样的,他也想娶。 第10章 回门 江知与饭后午睡,让谢星珩过半个时辰叫他起来。 这一觉又是自然醒,睁眼一看,天都黑了。 他猛地坐起,慌忙抓衣服穿,脚下蹬着布鞋,着急下炕,重新把睡得松散的头发束好。 谢星珩冲完澡,一身水汽的进来,跟他打个照面,万分惊讶。 “你真有事啊?” 江知与绑好发带,整理衣衫,说:“明天回门,我还没备礼。” 谢星珩猜着就是这个。 “不用忙了,我都准备好了。” 江知与嘴巴微张:“啊,你准备的?” 房门没关,狗崽跟着跑进来。 谢星珩今天给它洗过澡,它身上有股花香味。 江知与闻着很熟悉,像他泡澡用的花露。 谢星珩抱起狗崽,跟江知与说:“我今天可忙了,训了它一天,跟它建立了扎实牢靠的父子情,还给它取了个名字,你要不要听?” 父、父子情? 江知与成功被带偏思路。 “什么名字?” 谢星珩说:“叫它汪汪,以后叫它之前都得狗叫两声,你说好不好?” 江知与抿唇憋笑。 他从谢星珩怀里接过狗崽,低头嗅闻了下,确实是他的花露。 毛发松软,花露芬香。他抱着不想放下。 “汪汪,嗯,好名字。” 哄得他笑了,谢星珩才把礼单拿出来。 江知与看了直皱眉,“好少。” 现有的回门礼是固定四样,糖、肉、酒、茶。 家贫就挑拣一两样,再贫就减减分量。 他家不是巨富,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儿。 分量之外,会做添头。 比如糖,买了红糖,再买些散装果子蜜饯。 比如肉,一般买双数的斤量,他们可以牵一头猪、一只羊。正值夏日,不好保存,各割一条腿、一扇肉也行。 酒茶好保存,可以多多的。 自家喝、待客用,人情往来、分装送礼都用得着。 谢星珩也添了份额,江知与嫌不够看。 茶的种类也上不了台面,都是街边二十文钱能买一大包的。 酒么……酒还成,是金河酒,七钱一坛。可他就拿两坛。 江知与摇头:“我还是再添点。” 谢星珩说:“再加份中不溜秋的茶叶带着,偶尔招待客人就行了,别的不用了。” 说着话,谢星珩朝外头喊了声,“把饭菜拿进来。” 江知与睡过头,晚饭没吃,摸摸肚子,还真有点饿。 他一个人吃,也有三菜一汤,分量都少少的,用小碗碟装着。 一碟肉沫酸豇豆,一碟他中午吃了直夸的蒜泥白肉,还有一碗虾仁蒸蛋。白肉边放着几片生菜叶。 下午江承海亲自去农庄安排一应事务,谢星珩顺嘴问了一句有没有小龙虾。 晚上他们弄了一大盆吃过,佐料不到位,爆炒得没滋味,最后是剥了蘸酱吃。 第30章 小龙虾做法待开发,晚上就给江知与蒸了蛋。 全荤也不好,谢星珩又叫人做了丝瓜汤,滋味鲜甜不腻,饭前饭后都合宜。 菜多,饭就少。 丰州米面都吃,算着分量来,给他摊了张饼子。 江知与正感动呢,谢星珩就笑呵呵道:“我让别人做的,厨房实在太热了。” 江府厨房有五个灶台,平时都要开三个灶,全府上下的伙食都得做。 到了晚上,另两个灶台也生火,往各院里送热水。 谢星珩勉强能忍一个灶台的热度,五个灶台,不如活蒸了他。 江知与觉着别人做的也行,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 他漱口的功夫,谢星珩给他把肉上蒜末都刮掉,放饼子里,连着生菜叶一并卷着,让他就着酸豇豆吃,噎着了就喝口汤。最后把蒸蛋白口吃完。 江知与起初放不开,嘴巴张不了那么大。 谢星珩笑问:“要鼓励你吗?我家小鱼真棒,嘴再张大点就能咬到第一口饼了!” 江知与就背对着他吃饼。 饼汤吃完,他已有七分饱,小碗的蒸蛋下肚,真就吃得肚圆。 漱口后,正事还未忘记,“太少啦,再加一些,我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顺便消消食。” 谢星珩叹气:“不用,等我大哥腿好了,我们送份大礼,现在就先这样,挑不出错处就行。” 他跟江知与说:“他们大的病小的弱,我一走,他们怎么过活?我就请了个人照顾。” 哥嫂老实,孩子怯懦,很容易被拿捏。 倒不至于骑他们头上欺负,是家里好几个月没人盯着,熟悉起来,会失了分寸。 过两月,他大哥腿好了,家里能照看了,怎样都行。 再到年底,他大嫂生了,里外都能看顾了,那更是好。 现在就低调点儿。 江知与听了,垂眸想想,还是出门看看。 鲜肉两斤,腊肉四斤。腊肉经放也经吃,偶尔嘴馋了,不用急忙忙的跑出去买。 再加两斤排骨、四只猪蹄,另给包两盒补品,给大哥大嫂补身子。 酒再添四坛本地的粮食酒,平时打酒,十文钱能买两碗。 这个餐前饭后小酌一杯,他们能舍得喝。 茶就听谢星珩的,加包好茶。 嗯,好事成双,加两包。 糖不加多,凑个双数。另添两包蜜饯,给小孩甜甜嘴。大人喝了药也能缓缓。 这事儿办妥,江知与就回房,半路上遇见父亲和堂哥,他愣了下。 “你们没睡啊?” 江承海找江致微谈点事,他过几天就要押镖去,家里让江致微看着点。 姓谢的太精,他不放心把小鱼一个人留家里。 “找他说说安置难民的事,头几天致微和你一块儿,积攒点实干经验。”江承海说。 又问:“你大半夜的在外面晃什么?他把你赶出来了?” 江知与脸红:“没有!我睡过头了,刚去备了回门礼。” 谢星珩的礼单,江承海看过。 他没做评价,猜着小鱼一定会加。 现在一听就呵呵笑。 “明儿回门,你且等着吧,脸上多涂点粉。” 江知与懵懵的,没听明白。 正逢中路,三人院子不同,分而行之。 回房后,江知与问谢星珩,谢星珩笑而不答,“别听他的,我难道会害你?” 江知与认为不会。 他也没做什么。 白天他睡得多,晚上睡不着。 谢星珩问他要不要玩会儿。 大晚上的,能玩什么? 江知与用眼神表示疑惑。 谢星珩指指自己:“玩男人。” 帐子里光线暗,还是用的成亲时的红纱帐,被褥毛毯也是喜气图样。 外边烛火照得朦胧,往人脸上添妆添红。 江知与顶着红彤彤的脸,眼眸如水,看见谢星珩也红了脸,不由想到“鱼的七秒记忆”。 谢星珩换了种说法:“那你今晚陪我学习。” 江知与扯毯子,遮了半张脸,眼睛里都是笑意:“学什么?玩男人?” 该害羞还是害羞,真要办事不扭捏。谢星珩爱死他了。 “行不行?” 谢星珩没藏住紧张:“我复盘过了,上次我着急了,这次我们慢慢来,多多尝试,好不好?” 江知与点头。 谢星珩强调:“整晚都陪我。” 江知与继续点头。 谢星珩非要他开口说个行或好。 好像不得到许可,他就什么都不会做一样。 江知与被他问得,脸红如虾。 他想,怎么这么多问题。 爱问。 问就是不可以。 他说:“不好,不行。” 谢星珩:? “你不是答应了吗?” “那你还问?” 江知与理直气壮。 谢星珩:“……” 好好好,玩潜规则是吧。 问就是不行,不问就是都可以。 他斜跨过来,虚虚坐在江知与腰腹上,俯身吻他。 浓情融入夜色,又到鸡鸣方休。 今晚没有饮酒,江知与擦洗过后人还醒着。 谢星珩躺下,自然朝他伸手,给他牵着。 第31章 是昨晚答应的睡觉距离。 江知与心里一片柔软,也往那头靠近了一些。 再过阵子,他适应了,就能抱着睡了。 次日回门,夫夫俩起得早,都穿了带红的衣服。 江知与有固定的搭配,里边素,外边亮。 内穿米黄窄袖长衫,外披半袖红满池娇圆领袍。 腰间系的革带,悬挂玉佩、香袋、小荷包。 谢星珩眼尖,看见衣橱里还有红红绿绿的灯笼裤,他指着那边问:“是外穿的吗?” 江知与回头看,“你想穿吗?” 他顺手在谢星珩腰上比划了下,“应该可以穿。” 谢星珩:“……不,我就问问。” 他上辈子黑白灰穿到死,这辈子倒是鲜艳了。 时辰还早,江知与拿了几套米金、金绿花样的衣服出来,在身上比对给谢星珩看:“这样搭配的,过节时才穿。” 大启朝至今已有三百年,今年是佑平三十二年。前年里,才解禁了衣料,买得起就穿。只在纹样上多有限制。 江承海当即请了十个裁缝来家里,一家都做了几套体面衣裳。 好衣服容易坏,他们平时少穿,也不想被人抓了把柄。 江知与有五件素色锦衣,他去年收着了,今年长了几分个子,眼看再不穿就只能送人,才拿出来穿。颜色漂亮,料子舒服,他很喜欢。 谢星珩自己不爱鲜艳,看小鱼比划,又想他穿。 江知与想了想,“晚上穿给你看。” 今天回门,低调点。 谢星珩:“……” 你带的礼,可一点都不低调。 江知与今天不戴抹额。 见谢家长辈,也是正式场合,但孕痣得露着,要给谢家人看看他的孕痣。 他不喜欢这个步骤,像看牲口。 可遮起来又欲盖弥彰,徒增麻烦。 今天赶早出门,江承海和江致微走得更早,给王管家留了话,若谢星珩想去帮忙,就去镖局等着。 官府能调动的官差有限,从护城守备军里借调,江家能用却不敢用。 一来僭越,二来不想在常知县那里交老底。 昨天已经送过粮,今天送药。 隔离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有些反应极端,江家自己带镖师压一压,免得他们抢药抢人。 谢星珩去镖局等,就能跟着一块儿到常知县面前露个脸。 谢星珩果断道:“我不去。” 这种累人的事,就交给有能者干。 他无能。 他要回家。 礼多,府上叫了六个小厮,抬了三抬礼,跟着一块儿往谢家去。 从江家出来这一路,都有百姓瞧热闹。 有些甚至是老远过来看热闹的,叽叽喳喳说等了很久。 江知与用檀香扇遮脸,感觉孕痣都在发烫——出门还是应该戴抹额的。 谢星珩没见过这阵仗,果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瞧瞧这一个个的多热情。 他社牛属性大爆发,走夹道里跟领导走红毯一样,一手牵着江知与,一手举起跟群众打招呼。 “大家好啊,大家辛苦了。” “我这模样配得上我夫郎吧?” “哈哈哈哈没有鸡蛋吃了,江家要养我这个饭桶了。” “看不见他脸是正常的,我长得也不差,不枉你们走这趟。” “劳烦各位让一让,聊归聊,闹归闹,误了时辰可不好。” …… 江知与:“……” 他侧目看,谢星珩脸皮都没红一下。 由此可见,昨晚脸红,是多么难得的场面。 江家产业都在丰州东区,靠近东城门。 府邸在东区中心的东来街,镖局跟家里隔着八条街,回门不走同样的路,朝另一头绕,多走了半刻钟才到。 谢星珩嫌弃丰州的路窄。 若再宽大一些,人多也能走马车。 现在人累心疲,他看江知与的脸都热炸了。 百姓的热情遭不住。 他还以为古人多保守,走半路,居然还有哭喊着要江知与再招个“赘妾”的,给谢星珩都听愣了。 进了巷子,他嫂子陈冬带着小豆子在门外盼着,才刚进来,小豆子就超大声喊了句“二叔”,哇地哭出来,哭声在巷子里传出回声。 谢星珩捏捏江知与的手:“待会儿见面就给他糖,一颗糖他不会理你,你再加一颗,他会看看你,再多给两颗,他就会理你了。” 小孩儿好哄,他不哭闹,什么都好。 江知与默默点数,四颗糖才会理他,他直接抓了一把,小豆子两手都捧不下。 小孩儿脑袋小,记得的事情也少。 他就知道他的好二叔没了,去别人家做夫婿了。 被人抢走了。 可这人给的糖也太多了。 他表情呆滞地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不该哭。 谢星珩发现江知与有种呆愣愣的幽默,一下笑开了,抱起小豆子,带着江知与认人,先喊了大嫂,再进院叫大哥。 小厮们抬着回门礼,仅三抬,就把巴掌大的四方院塞得满满当当。 谢星珩是个大方人,哥嫂在这儿住,因身体还在修养,又没个亲戚熟人看顾,全靠镖局那头给江家面子,一天里要来看个一两回。 酒肉他做主,分了些送去镖局,给他们加餐。 第32章 这两样去了一半,再抓些果子蜜饯,给左邻右舍散散喜气。 邻里都来探听过,这阵子指不定说什么难听话。 他家在丰州扎根,如无意外,谢星珩过阵子会找张大力买下这套宅院,靠近镖局,他平日不在,也安心。邻居关系就非常紧要了。 这家伙,豪气得咧。 江知与进屋,凳子都没坐热,邻里街坊,一波波的过来看他俩,好话吉庆话一箩箩的讲。 谢星珩仿佛找到了主场,跟谁都能聊上。 “哪儿啊,哪是我大方?我小门小户出来的,能懂这些吗?都是我夫郎准备的!” “他生怕我受了委屈,昨天半夜里还跑起来清点礼单,这不,你们瞧瞧,吃的喝的,连带补品,自家的、送礼的,全给包圆,再没有比他更贴心的人了!” “可不是,我这因祸得福进了江家,好日子在后头呢!” …… 江知与起初还能含笑听,越听脸越红。 他低头喝茶,喝得抬不起头,还得继续礼貌微笑,应对这群他从前不认识的人。 他的耳朵逐渐麻木,忘记了何为羞耻,清醒的回忆起父亲说的话: “明儿回门,你且等着吧,脸上多涂点粉。” “……” 谢星珩果然会害他。 这跟他学过的社交场不一样! 爹爹救命啊! 谢星珩还要跟他互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他手不放,一会儿要问一句“是不是”“对不对”。 这跟炕上不一样,他没法说“不是”“不对”。 好在谢星珩懂得适可而止,差不多把江知与的贤名吹出去,他就说想跟哥嫂聊聊家常话,笑呵呵送客了。 江知与气呼呼,躲着他哥嫂,在谢星珩腰上拧了一下。 他始终温柔小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都掐不到肉。 谢星珩失笑,“我夸你,你还不喜欢啊?” 江知与不看他,“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他,这出戏就没了。 谁让江家招婿着急,又满城宣扬呢。 他只好当他有个潜在“敌人”了。 回门一趟,热闹一场。 既让哥嫂安心,也给谢家找棵大树靠。 还能撑着江家宣扬的“破命格”说法,显得江知与心甘情愿,的确是个孝顺孩子。 总之,他俩和美恩爱,对他们、对江家,都有利无害。 谢星珩说:“那你回家再收拾我,现在给我几分面子行不行?” 两人凑一处,江知与可以说不行。 他仰头,看谢星珩嘴巴起了干皮,又说不出口。 便哼一声:“怎么给你面子,要我给你倒茶吗?” 谢星珩假模假样朝他作揖:“谢谢小鱼。” 办好外务,再处理家事。 谢星珩双标得很,他可以吃软饭,但不能带着一家人啃老婆。 丢人现眼。 他给哥嫂想好了出路,知道他们心里焦急,他连发展规划都有。 今天正好教一教,也在小鱼面前开开屏。 第11章 孵小鸡 中午留家里吃饭,谢根和陈冬照着上回谢星珩做的乔迁宴来铺的席面,多加了三个硬菜。 凑出来七菜一汤不好看,咬咬牙又凑了一个荤菜。 江家下聘大方,谢星珩拿了大额银票,留了三十两碎银子给他们过日子。 里外的事务谢星珩都安排好了,回门宴就想弄得体面一些。给谢星珩撑撑脸面,也好让江知与瞧得起。 请来的帮工有两个,都是钟点工。 一个负责中午晚上两顿饭,一个上午来浆洗衣物扫扫地。 木柴另买,城里没有捡柴、砍柴的。 这席面不好做,大半是昨天去酒楼下定,今早看着时辰,酒楼伙计来送餐。 谁也没想到谢星珩能跟街坊聊那么久,客走菜来,又被一番夸赞羡慕。 就这么几个人,谢星珩粗略看了看,六荤两素,五热三凉。 汤是鸡汤,再做了一盘酱鸭、一盘蒸鱼、一盘猪蹄、一碟素三鲜,一碗醋溜包菜。另有肉沫酸豇豆、咸鸭蛋、凉拌猪耳。 天热,也没个冰箱,井底都不够放。 他拿几个大碗,都装了一半出来,给陪着送回门礼的六个小厮吃点好的,就着开了一坛酒,外头赞声一片。 江知与远远听着,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歇歇嘴巴。 院子小,外间六个人下了两扇门板,铺在井口当桌子用,一家五口坐堂屋,两边共饮。 谢根对江知与是很满意的,长得好,脸也嫩,孕痣标准色正,在外头肯给弟弟面子,一上午过来,人也温顺体贴。 虽说是招婿,出门在外不见张狂。除了个名声,哪哪都好。 两夫夫坐一块儿,又养眼又喜庆的。 正经求娶,他弟弟八成娶不到这般标志的人。 当然,他人老实,他不好意思,也有长久的怂,不敢仔细瞧江知与的孕痣,是让陈冬看的。 他俩这几天也给江知与选了个见面礼,这还是刚在丰州安定,谢星珩在家里跟他们闲聊的时候,讲的“送礼艺术”。 像这种大富之家,什么都不缺,挑着实用的,够不上档次。 比方说,预计花十两。十两买几车粮食、三头猪,搁在村里,别提多有面儿。放在城里,勉强够看,可吃完就忘了。 第33章 另外,根据谢星珩了解,这种生猪、生羊,几头几头的送,都是两家关系好,互相添席面的礼,他们家和江家还没熟到份上。抬去失了分寸。 不如送个漂亮废物。比如好的帕子、好的汗巾。 现如今,三五钱就能买到一方带绣花的丝绸手帕,添到十两,放在江家都算上等好货。 单独送一件,拿不出手。 放在回门这天,又顶顶合适。 他们只需要给江知与一件。 谢根两夫夫这辈子没花过这么大的价钱,就买个汗巾子,给他俩心疼的。 两人还没找着合适的活计,一边撑着体面,一边又十分害怕谢星珩旧态复萌,嫌他们上不了台面。 都决定买了,愣是咬碎了牙,也给谢星珩买了一条。 所幸丰州没有那么高价的汗巾子,两条加起来,将将五两。 很花哨,一条枫红,一条青绿。 因花样复杂,用的是绸缎料子。 中间素色,两头带绣样,一条点翠同心结,一条璎珞喜相逢,四角叮当挂着流苏与彩珠。 谢星珩看看满桌的席面,又看看红绿的汗巾,再瞅瞅哥嫂小心紧绷的神色,心下叹气。 原身作孽多年,他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月,培养信任度,时日尚早。 “真漂亮,破费了吧?手头还有几两银子用?” 不出他所料,哥嫂一听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也不会看,这个还行吧?颜色很鲜亮,绣样也好,上头还有珠子。” 听说还有金线银线绣的,他们来得晚,已经被人买走了。 那一刻,他们不知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 江知与接过来,甜甜道谢:“谢谢大哥大嫂,我今年还没买汗巾,正好用它了。” 谢星珩不知道汗巾怎么用的,他对这方面没有研究。 这几天的衣饰都是江知与给他打理,里里外外的衣服名目繁多,纹样都够他认一阵。 江知与是系在了腰上。 谢星珩心下了然,现在多是布制腰带,有些人腰带花花绿绿的,应该有部分是汗巾。 他也系腰上了。 仅是回门,哥嫂就能把银子花一半,谢星珩席间聊天,简单带过他在江府的安逸日子,顺势问他们有什么打算。 谢根就会种地捕鱼养鸭,现在腿还在养,着急也没用,这些天都在家里弄竹编,也做扫把,想攒多些,找机会去早市卖。 陈冬也着急,若不是谢星珩再三强调先紧着腹中孩子,家里两个帮工他都不想要,这点活,他自己都能干。 闲着上火,想着他们一家还没秋冬衣物,趁手里有点闲钱,先扯了布,买了棉花,现在在给小豆子做秋衣冬衣。 小豆子的衣服做完,再给二宝做个小被子。他预计年底、冬季生,到时候不穿衣服了,用被子裹一裹,来年再做。省些料子和工时。 大人就先抗一抗。 他们两眼抓瞎,想到从前还会攒些鸡蛋鸭蛋到城里卖,最近也想养鸡。 鸭子太吵,不养了。 照着计划磕磕巴巴的给谢星珩说,谢星珩很高兴:“我正想让你们养鸡仔呢,这样正好。” 江知与知道农庄有“牧场计划”,试运行的头一样是养鸡。他侧目看去。 只听谢星珩说:“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养鸡都是到鸡贩子那里捉鸡苗。鸡苗贵,八个、十个铜板随手抓,十二个、十四个铜板,才能挑笼子、挑鸡苗。 一般母鸡比公鸡贵,差价就在公母上。 农家抱鸡仔,五到十只是常见数量。院子大、有人照看,手头松泛的,会抓十五至二十只。 再多就养不了,鸡多了遭瘟,一窝全完蛋,也占地方难管理。 “我家这小院子,至多养十只,照现有的存活率,能有七八只养活。等它们下蛋回本,得三到四个月。” 这还是母鸡下蛋多的情况。 而抱鸡仔的价格到顶也就一百四十文,正好两钱。 回本又怎样?说白了,这只是个补贴家用的进项,不能当做主要营生。 谢根和陈冬常年挨骂,尤其谈到银子的事。现在谢星珩大段的说,放慢语速,他俩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江知与在旁边报数。鸡仔多少文钱,合计养几个月,每个月预估多少文投入。 又算一只鸡每个月的下蛋数量,合计七只是多少,八只又是多少。照市价卖,一次能收入多少。 他家做生意的,不拿算盘心里都有数。这些小额银钱,左耳刚进,张嘴就有准数。听到后边,谢根跟陈冬的方向变了,都看着江知与连连点头。 “那这样说,养鸡挣不了几个钱?”他们问。 江知与是这样觉得的。 他听事认真,抓住了关键词。 “嗯……夫君是说,他想让你们养鸡仔。” 成亲以来,江知与第一次叫谢星珩夫君,还是在外边。 两个字烫着他嘴,说着就脸红,低头捧着空杯喝茶。 谢星珩拎起茶壶,从他开始,满桌添茶。 “对,是养鸡仔。” 养鸡仔,在他们看来更加不挣钱。 母鸡会孵小鸡,一年到头看不见几只。 养来养去,还得卖蛋。 卖蛋又没法孵小鸡。 愁死人了。 第34章 谢星珩问:“鸡贩子怎么有那么多鸡苗卖?” 谢根夫夫摇头:“不知道啊。” 他们要是知道,也有鸡苗卖了。 饭菜冷桌,有苍蝇飞过来。 谢星珩说等等,先把菜收了。 剩菜不多,现在不讲究,倒到大瓷盆里,吊到井里凉着,晚上又是一顿。 外边小厮们也吃好了,谢星珩给小豆子把糖都装兜里,让他跟着小厮们去镖局玩玩。 小豆子舍不得他,抱着他腿不放。哄了一阵没辙,只好留着这小跟屁虫。 六个小厮去了四个,另两个蹲坐院子外的门槛儿上,看着家门。 谢星珩拿抹布擦门板,一家挪步到院子里,坐树下荫凉地,说他的养鸡仔方式。 孵化鸡蛋是他读小学时的实验,长大以后,乡村生活、田园视频火起来,偶尔也能刷到一些。 基础原理很简单,只是多年没操作,古代环境和工具受限,他无法复原试验环境,尤其是温度不可控。 他放大了试验次数,说一百次到两百次,都是常见的。好让哥嫂定下心,不要太焦虑。 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哥的腿再养两月就差不多。 头两个月,试验着孵小鸡,就让大嫂来。 十枚一批,一次平均二十二天。 两个月,约莫试孵化三次。 到他大哥恢复,就能接手,扩大试验数量,多几个孵化区域,试温调温。 种地捕鱼都在行的人,吃老天爷喂的饭。他们对温度感应敏感,知道农作物和鱼群的活动规律,孵小鸡的温度感应也能培养出来。 不然鸡贩子怎么孵的。 江知与继续算账。 三次试验的鸡蛋合计九十文钱。 按照最低预算,摸出规律得三千文钱,合算四两二钱八分四文。 按照最大失败率,得六千文,合计八两五钱多。 另算了基础的生活费用,不算抓药,每月一两上下。 孵小鸡的支出很灵活,期间肯定会有成功的。 到时继续养鸡,养大了卖鸡蛋,鸡老了卖鸡。亏损几月生活费罢了。 不孵也要过日子的。 初期试验,只需要多去看看,给鸡蛋翻身。 家小,活动范围就这点大,很适合大嫂去。 他俩忙起来,没空瞎想,于身心大有裨益。 今天来喜跟着一块儿来了,谢星珩喊他去买些鸡蛋:“挑养了公鸡的人家买,先买三十个。” 他没带钱,说完就看江知与——吃软饭的,怎么可能自己带银子。 江知与习惯性掏香袋,解开一瞧,里边都是香料。 江知与:“……” 香袋大,他喜欢往里面装金子银子,成亲以后怕谢星珩说他俗气,悄摸摸换成了普通香袋。 现在出门,他也没银子。 谢星珩垂眸看了眼,又摸摸腰带下挂着的小荷包,也指指江知与的小荷包:“这是什么?” 江知与尴尬:“……只能放几文钱的装饰品。” 谢星珩哈哈大笑。 “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回头看大哥:“有钱吗?一百文差不多。” 鸡蛋常价是三文钱一枚,今天回门热闹,街坊四邻都送了蜜饯糖果,买鸡蛋不会抬价。 来喜会办事儿,瞧这情景便没拿钱,“我买来再说,你们先聊着。” 没有鸡蛋,就先说孵化环境。 送礼的木箱还在,家里还有一间耳房空置,里头都盘炕了。 谢星珩想一次到位,这两天就请人过来改烟道,客卧单独热炕,用来孵鸡蛋用。 他体感温度在三十度左右,和他后世常见的三十七八度不能比。 夏季孵化,也要升温,给到合适的温度。 家里衣服少,用稻草将就一下,上下通铺两层。 保持温度最麻烦,这个琐碎又没准数,夜里都要时常看看。谢根说他来。 等鸡蛋买回来,一家人又到屋里去。 谢星珩找了一盏煤油灯,敲了一只茶杯底,拿着两头漏光的茶杯倒扣在上面,让江知与点火,自己关门窗,拿了薄被罩头顶,制造黑暗的环境。 烛火被茶杯聚拢,从顶部的缺口照出,放一枚鸡蛋上去,能照出内里的影子。 不如手电筒清晰,还算能看。 茶杯矮了点,鸡蛋下面被烤到了,谢星珩要找人定制个配套的。 条件有限,就先这么着。 “我在书上看见的,现在记得的不多,摸索着来,你们到时候做点记录,我会教你们几个符号。” 他最初学的试验流程,会先照蛋,挑出有裂纹的、没受精的。 后面看的视频,有的是孵化几天过后,再去照。 另外冬天尽量不照,怕鸡蛋失温。 跟哥嫂说,他要直白一些,也不怕让江知与听见,都成亲了,没啥。 谢星珩看了眼小豆子,嗯,少儿不宜,他想了想,文明了用语。 “母鸡单身的时候,下的蛋,不能孵化小鸡。母鸡跟公鸡在一起以后,下的蛋可以孵化小鸡。能听懂吗?” 在场三人:“……” 陈冬还摸了摸肚子。 小豆子尝试加入:“为什么?” 谢星珩:“你父亲和你爹爹,在一起以后才有了你。” 小豆子眉头皱起来。 第35章 谢星珩:“因为你爹不是鸡,所以你不叫小鸡。” 有裂纹的好解释。 现在是夏季,就按照照蛋的方式来。 炕还没改,谢星珩假装炕有温度,铺了稻草,按顺序放置十个鸡蛋,再往上铺稻草。 之前的破衣裳,陈冬没扔,想裁剪了纳鞋。 谢星珩掏出两件,罩在上面。他感觉稻草太透气了。 “大概就这么摆,一天里看个几次,不放心可以看频一些,反正温度稳定就行了。” 实际温度感应,谢星珩倒一杯热茶,等着茶杯凉下,快速递给哥嫂,让他们摸摸。 有些热,略微烫。 陈冬说:“跟我贴饼子的热度差不多。” 他为了省事省时,会在弄完饭后,往锅里贴几张薄饼,借着余火,把饼子烫熟。 忙农活的时候很好用,早上忙完回来,就着上午的凉粥,再吃几张饼子,就能歇午觉了。 晚上再做饭,饭后就闷热水。 他有感觉就最好了,谢星珩让他多多尝试。 “符号就先学几个。” 鸡蛋上列序号,从左到右是阿拉伯数字一到十。 再给一沓纸打样,做记号的时候,比对着鸡蛋上的序号,在相应的纸张上写“正”打“叉”。 叉是坏蛋。 “正”是翻面次数。 天数暂时不记,都是同期开始,能记得日子。 熟悉数字后,再写日期。 正字都要划,鸡蛋什么时候坏掉什么时候打叉。 头几天过后,还得给鸡蛋透气喷水。划十字标记。 谢根就当种菜种地,好理解。 谢星珩很欣赏他大哥大嫂,眼露夸赞。学习时就得有联想,跟自己熟悉的事件结合,方便记忆也好理解。 最后就是小鸡孵化出来,头两天不要喂食,先养在屋里。 “有孵不出来的,泡泡水看看听听,帮帮忙。” “这是一个尝试,不要太紧张。失败十次也就一百个鸡蛋,你们就当喂我吃了。”谢星珩说。 他喜欢分派事务,让人各司其职。 若真到了十次还没结果,他会亲自来孵化。 等不到一百次,更不可能有两百次。 跟哥嫂就夸大次数,宽慰他们,也鼓励他们。 “你们想想,真那么容易,鸡贩子怎么那么少?” 这一下午,谢星珩揉碎了掰细了,来回车轱辘的说。 是根木头,都被他念叨出刻痕了,谢根跟陈冬也记下了,感动得泪汪汪的。 江知与给谢星珩倒完了一壶茶,亲耳听着谢星珩的声音从清亮变沙哑,心情复杂得很。 为他的细心耐心惊讶,也为他待亲人这份情意动容。 江知与说:“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互相走动方便,夫君在丰州也没旁的亲人,你们别生分了。” 谢根连连点头,说等腿伤好了就去。 回门不能在家里过夜,赶着时辰来,又赶着时辰走。 江知与识趣,先一步出门,去外边等谢星珩,让他们说两句体己话。 没想到陈冬跟着他一块儿出来了。 江知与对待孕夫很小心。他爹爹之前怀二胎,没照看好,孩子没保住,快十年了,再没怀上。 陈冬面对他依旧拘束,一下午熟悉,让他能说句利索话。 他跟江知与说:“我家这二弟,自幼被他大哥惯坏了,在家里说一不二,有些脾性,心地是好的。他到底读了书,心高,要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别跟他计较。他没坏心。” 江知与点头应下。 他回忆着相处细节,发现一直都是他试探谢星珩多。 他害怕谢星珩藏着坏脾气,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炸个雷。 他怕得很。 屋里。 谢根跟谢星珩说:“你决定入赘,我跟你嫂子都做不了你主。今天我俩看着,你这夫郎性子很好,在家坐一天,又端茶倒水,又算账说钱,事情顺着你来,没说过一句不好,也不给你脸色看。你跟他好好过日子,要是想考举人,就好好跟他说……” 谢根讲话磕巴,一直望着谢星珩的神色,看他没动气,还乐呵呵一副和善样,心里那根弦陡然一松,拍着僵直的伤腿笑道:“等大哥腿好了,养鸡仔供你读书也行的。” 谢星珩不想考科举。 他跟谢根说:“我岳父,就江老爷,给了我一封文宣书院的介绍信,想读书随时都能去,不用为我操心。你俩也别着急,日子慢慢过,我们爹娘都没了,做兄弟的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算他帮原身还养育供读之恩。 也算他报答谢根的救命之情。 私心来说,有这么个一心为他的好哥哥,他是占了便宜的。 谢星珩跟他透底:“难民们有去处了,过阵子安定好,我带你跟嫂子去看看还有哪些亲朋活着。到时你们决定在哪里安家,我就在哪里给你们弄处房子。” 他理想的住处是这里,离镖局近,离江家近,小豆子再大一点,读书方便。 可在乡间生活惯了的人,不一定适应城里生活。 他尊重他们的决定。 就几句话的功夫,谢星珩出门,不用他送。 小豆子又是哭,谢星珩拿小鸡仔吊着他:“等你孵出小鸡仔,二叔再回来看你。” 第36章 他还小,数不清日子。 有个盼头就能骗一骗。 小豆子又泪汪汪看江知与。 江知与没有哄小孩的经验,他想了想,解了香袋,倒出内里香料,给他当装糖的糖袋子。 夫郎成婚后,是带名字的一个字称叔。 比如他爹,大名叫宋明晖,成亲后小辈叫他阿晖叔。 江知与名字尾字跟小名谐音,就自称“阿知叔”。 小豆子口齿不清,叫了“啊蜘蛛”。 江知与:“……” 算了,长大就好了。 难得出门一趟,谢星珩良心作祟,带着江知与从后门进了镖局,看现在有没有从城外回来的镖师,问问城外情况。 恰好江致微在。他累脱了相,脸颊油黑油黑的,衣衫头发都乱,看谢星珩的眼神非常不善。 “难怪你不去,谢兄,我拿你当兄弟,你却如此不仁义。” 谢星珩油盐不进:“您说笑了,堂哥。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第12章 难民情况(捉虫) 情况非常不好。 首先是人数问题,常知县说有五百多人。江承海心里有数,照着之前布施以及近日连着新增的人数,估算有七百上下。 结果到了地方,不知道他们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给拉了一批人出来,人数直逼千数。 江致微今天看了名册,县里人鸡贼,按户写,核对的数目没有计总,名单他们只粗略看过,人进了农庄,才点数出来,有九百二十七人。 城外病号有一百三十二人。 已经嫁人的不用管,山里还零散有人出来。他今天合计了下,等事情落定,应有一千三百人左右。 人数翻倍,对农庄造成的压力可想而知。 昨天江家送粮,官府清点。 今天送药,人数分批列队赶往农庄。 江致微小有才干,跟着伯父学过些本事,上阵不露怯,可环境实在太差了。 屎尿味、汗味、呕吐物……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老远就是一股浓重的酸臭腐烂气。 他中途没忍住,吐了好几次,更是吃不下东西。 百姓里识字讲理的少,各处没有管事的,加上丰州人近段时间趁火打劫的娶亲行为实在过分,妇孺老弱者又体弱,生病者众多,此番隔离治病,惹了众多人不快。 若不是官兵在,他们又饿久了没力气,今天八成要打起来。 江致微的嗓子也喊得冒火,全无读书人的斯文。 他简单说几句,歇会儿脚,趁着天没黑,说先回家。 江知与走在街上,用折扇遮脸,不时看一眼谢星珩。 谢星珩问:“没有疫病预兆吧?” 江致微扯扯嘴角,“没有,不幸中的万幸。” 城外跟着在清理,今年的劳役下来了。 难民迁至农庄,空地上翻土掩埋。 病号与病号之间的距离也拉开,怕下雨淋着他们,加重病情,引发瘟疫,跟在搭草棚。 还有部分旧的军帐篷,拿过来补补稻草,接着用。 到家后,江致微先去泡澡洗头发,洗乏去味儿。 江知与跟谢星珩在正厅等着,晚饭厨房看着做,到点上桌。 江致微说过要迟点来,江承海还未见人影。 夫夫俩坐桌边,捧着茶杯没动筷。 江知与情绪很容易受到影响,接触喜庆事就开心,接触悲苦事就难过。 他不想让家人为他操心,多年下来,培养出了很好的习惯,连着几天不去看不去想,就能过好眼下的日子,看起来很没心没肺。 回家路上听了难民的事,他也陪着谢星珩回门过,就想着早点去接手。 这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他知道家里做这件事的目的,也清楚商户在官府面前的弱势,能拿牌匾,他们就要争一争。 可他也清楚,他的能力不如谢星珩。 只看这几天里展现出来的为人处事,他就差了一大截。 不让谢星珩插手,他没把握能主理上千人的农庄。 让谢星珩插手,他父亲期望的牌匾可能会落空。 谢星珩是书生,有功名。朝堂要赏,会更倾向于他。 照理来说,他们夫夫一体。 谢星珩好了,他也能接受。 可父亲说,男人有钱就学坏,有权就忘本。 他们家上头已经压了一个老三,不能再让哥婿也骑头上去。 他皱着眉,手不自觉落下,茶杯倾斜,倒了些茶水在桌上。 谢星珩拿过他的杯子,来喜拿了抹布擦桌,江知与回神,尴尬转话题,说还欠来喜钱。 到了家里,哪哪都能摸出银子来。 没讲两句,江致微跟江承海就相继来饭厅,上桌吃饭。 江承海随手解了钱袋给他,“自己拿吧。” 他在外头奔波一天,身上都汗透了,坐下来一会儿,汗如水淌,脑门上就没空过,汗巾擦两回,就能拧出水。 这饭也吃不下,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先去冲凉,换身衣服。 到他收拾好,晚饭时间已过,一家四口,在月下乘凉,他补上晚饭,先问夫夫俩回门的情况。 回门挺好的,各处顺利。 有这个话题过渡,江知与的神色舒缓。 他解下汗巾给他父亲看:“我今天收的见面礼。” 第37章 五两银子能打两件不错的首饰,二婶去京都前,就打了几支金掐丝宝石花发簪,拿来送三叔家几个姐姐妹妹。 自家拿金块去打的,比市价便宜。做银簪合计一两五钱能打一支,金的要翻倍。 江知与喜欢金银,在外边不显,谢家人拿不准他喜好。 汗巾听着普通,看花色,看用料,知道是用了心的。 江承海点头,“不错。” 两家结亲,他不欺负病恹恹的人,上门拜访过谢根夫夫。 都是老实人,找话题都不会。汗巾子花哨,一看就是谢星珩出的主意。 谢星珩当即表示,他只是讲过一点送礼的艺术。 “我大哥大嫂都很喜欢小鱼,挑了好几天的。” 江承海:“……” 叫小鱼叫得多顺溜。 至此,两家走完了全部的亲事流程。 他今天不避开谢星珩,让三个孩子一起聊聊难民的事。 谢星珩多数是旁听。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活是干不完的。 他也很清楚,此时此刻,他在江家的处境还有几分尴尬。 江承海没完全信任他,又不想他心有芥蒂。而他确实不适合主事。 成亲时日短,又是入赘的,这次救助的还是枫江难民,他的老乡们。 江府上下同意,江氏亲族都要反对。 这不是掏老底去捧外人吗?几辈子的家财都不够耗的。 别说是他,江知与这个小哥儿——不,小夫郎去主事,都会有人出来闹。 封建朝代,男权社会。谁愿意被夫郎指挥? 江知与说:“农庄和牧场的发展,还得给我们本族亲人。种豆子是下季的事,趁着收割小麦前,我会先协调好,不论是抓阄、还是提名,事项定下,就不可更改。” 榨油的一直榨油,做豆腐的一直做豆腐,晒酱的一直晒酱。 族里也有大小势力,油水多的生计,会被有权的人抢,一层层分下去,吃肉喝汤全看本事。 这样分配简单粗暴,同时也有能力护住。江知与说完,没人反对。 而难民们,先要加紧,再搭些草棚木屋。人数超预期,棚屋不够住。 农庄现在的运行模式,是分户种植。眼看着要丰收了,他们不管主家拿这些粮食做什么,他们是根据产量算自家所得,绝不能让难民插手。 所以赶在收小麦前,还得给难民找事情做。 划分区域,把几个厂区盖出来。等九月十月里,豆子丰收,可以直接进入下阶段计划。 现在还得再分散一批人,转移到江家的祖田上。 “我们家祖田荒了些,找塞外的商人买些草种,让分过去的人先开荒,然后撒草种。再搭棚院,准备养鸡用。” 谢星珩跟他聊过,豆渣作为饲料,可以覆盖许多品类的家禽家畜,他们常吃的都可以。 以后还能养猪,也能放羊放牛。 江知与办事,讲究一个物尽其用。 先按照大规模养殖来划地,用不完可以闲置,反正都是荒地。好过零零碎碎慢慢扩,场地弄得乱七八糟。 开荒是靠人力,人力便宜。难民们只要有个活干,糙米糙面窝窝头,再给低于市价的工钱,熬过这阵再说。 草种更便宜,一两银子能洒满十亩地。 大启朝畜牧业没发展起来,各地散养的羊群未成规模,每年还是两国商贸往来引进多。 牛就更别提,老死病死的牛才能吃上一口。 不排除有权势的人偷吃。 这很容易操作,比如江家,农庄里就有牛。 他们真要嘴馋了,牛有很多种死法。 只是古代肉食食谱丰富,权贵们能吃各类野味,可替代品多,少有人这么干。 普通百姓家,常见的肉类就只有鸡鸭鱼猪,也很稀缺。 粮肉都是好东西,两边都要抓。 “人太多了,这样分下来,最多两个月就能把我安排的事做完。我打算抽调一批人出来,一个农庄三十个,我家祖田祭田凑凑数,能有一百个,简单训练一下,让他们暂时做农庄护卫。” 这个人数不过分,突然新增一千多难民,官府又不会一直派官兵看守,给常知县报备一下,等朝廷赈灾了,自然解散。 人力还有剩余的。 江致微说:“我记得庄子附近还有两个池塘?枫江水多,他们擅长捕鱼养鸭,不如再分些人出来。” 池塘鱼少,就不捞了。 养些鸭子,也不指望他们能挣钱了,收支平衡,少亏一些就够。 江承海点头,跟江知与说:“先邀族亲聚一聚,我明天带你去,给你撑腰。你先把豆子能做的事讲一讲,要他们现在就选人出来试做,特别是晒酱,一下几个月半年的,要提早开始。有几样能成,豆子就多种些。他们后半年就不种地了,豆子下来,都各有营生了。” 虽有士农工商之分,可商户子弟能科举,改换门庭只在一念之间。 手头有了钱,孩子使劲儿生,往学堂里送,总有一个出息的。 种地能供几个人? 他们家也有先例,兄弟俩分工,一个经商顾家里开支,一个当官保家里平安。 族亲各家也能分,随他们怎么弄。 这头顺利,就能在田地里再安插一批人。 第38章 挣钱的本事教出去,分完还是同族。江承海给他们,他们得利要五五分。 五成给他们,另外五成,族里跟江承海各得一半。 分配上少,谁让他孩子少。 老二的孩子也就江致微一个。 江承海看向谢星珩:“你呢?你没话说?” 他想让姓谢的也挑一个,反正都是谢星珩给的法子。 谢家就出了一个出息人,到时就不分利了。 谢星珩没有兴趣。 一家都能干,还有一窝窝族亲抢着干活。他干嘛要去凑热闹。 就这么不愁吃穿的混日子挺好的。 他说:“我教我大哥大嫂孵鸡仔了,农庄开始养鸡以后,鸡苗从我哥嫂那里买,行不行?” 江承海:“……” 你咋这精,一下掐源头。 放明面上说,江承海没有不同意的。 “行啊,你敞亮我也敞亮。你有没有什么要提点小鱼的?” 有。 谢星珩看着江知与,笑得温和无害,哑着嗓子说狠话:“不要怕做坏人。谁说你一句不是,他就回家去种田,这事儿跟他、跟他一家都没关系了。” 杀鸡儆猴要快准狠。 犹犹豫豫再想办法打补丁,这辈子都得被人拿捏了。 江知与回家后,就有些躲着谢星珩,心虚又怕自个儿动摇。 听着这话,他一抬眸,望进了谢星珩眼睛里。 明明暗暗,有如星夜倒影。 他细细看,直愣愣好几秒,又一次确认谢星珩没有生气。 他心里放松,扬唇笑道:“好,我知道了。” 正事压头上,千人生计握手里,不行也得行。 回房里洗漱收拾完,江知与想着,他心里有计划,背后有支持,就不要去想艰难险阻,先上了再说。 没道理“敌人”的面儿都没见着,他先准备了一箩筐的应对法子,把胆气吓散了,再软着腿上阵。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乱拳打死老师傅。准备足是好事,准备太足就不是好事。 他在帐子里挥了几下拳头,虎虎生风。 谢星珩鼓掌:“厉害厉害。” 江知与从沉浸的思绪里回神,脸带羞赧。 过了会儿,他跟谢星珩说:“我明天会戴抹额出门的。” 谢星珩趁机摸过来,亲了亲他的孕痣,“对,只给我看。” 第13章 小鱼粉(捉虫) 要早起,晚上没胡闹。 到清早找衣服穿,江知与才看见衣柜里花色繁丽的漂亮衣袍,他愣了下,记起来昨天说过,晚上回来会穿给谢星珩看。 忘记了。 漂亮的衣服要看搭配,里里外外好几件,再把配饰弄了,怕是来不及。 谢星珩同样早起。 古代没有手机电视,不能上网,也没旁的夜生活,他还天天午睡,精神很足。 凑过来瞧一眼,自然伸手,找了玉色短衫给他,“这个方便。” 江知与发现谢星珩真是不会穿衣服。 “短衫不是外穿的。” 谢星珩:“……哦,那你挑。” 天热,今天还要干活,江知与看了谢星珩一眼,绕到屏风外,在卧榻侧边叠放的木箱里,翻找了两套裋褐。 是麻布裁剪的交领短衣。 谢星珩见过。 电视剧里常看见。 他大哥大嫂就经常穿这种衣服。 嗯,他也买了两身,现在压箱底了。 麻布短衣是江知与习武练剑时穿的衣物,从前就放柜子里,也是怕谢星珩不喜欢粗鲁武夫,都给藏起来了。 谢星珩还想到一个事:“我见你穿过!” 捉汪汪那天看见的。 粗布麻衣,一身短打,很是飒爽。 “嗯,穿这个,这个方便又好看。” 谢星珩连连点头,“我也要穿。” 江知与:“……” 他夫君真是好独特的喜好。 江家三人都要去农庄,家里就交给谢星珩照看。 临出发前,江致微邀谢星珩一块儿去,“那边事多,你帮着小鱼料理些,常知县到时提你一句,你科举路也顺一点。” 好名声传出去,有概率在考官那里博个印象分。 难以抉择的试卷摆眼前,内心倾向就明显。 谢星珩望着门外的江知与笑了笑,然后拒绝邀约。 “不是我不去,是现在不方便,我要是出面了,大家都当小鱼外向,这还怎么立威?” 江致微一听,有几分道理。 谢星珩继续道:“家里也得有人看着嘛,老黄老李肯定会来探听消息的。” 丰州三巨头,江家以镖局发家,零散几家铺面,都是以卖货为主,没自家的手艺。 黄家是布商,布商在什么时代都是豪富。老黄家上任家主去世突然,染色的配方没能传下,从丰州首富的位置滑落,青黄不接,被江、李两家赶超。 李家就是油料发家的老李头,跟江承海不对付,这回想讨盐引,被江家截胡,坏了好事,已算结仇。 其他还有零零散散的中小商户。 每个圈子都有信息交流渠道,最怕不合群,不被大哥带着玩儿。 江家的背景众所周知,突然间这么大手笔,指定听见了什么风声。 他们喝不了汤,也想当蹭个席面的流水。以免县里清算下来,他们一句好的落不着,被宰了充公。 第39章 江承海会看点唇语,望着那头,跟江知与说小话:“爹跟你讲话,你总不爱听,我让你防着他点,又没让你害他,你看看你,脸色又摆上了……他精明是好事啊,我也喜欢这样的。可你不能让他卖了,知道吗?” 江知与:“明明是你对他很满意的,怎么成亲了老挑拨?” 江承海语塞。 他俩感情不顺,他肯定帮着撮合。 感情顺了,他就得让小鱼警醒点。 找了个精明人,哪能那么快交底? 江知与垂头,小声说:“三叔的人应该快来了,我还没跟小谢说过……” 江承海:“……” 把狗老三忘了。 “放心吧,你三叔是个窝里横,你都招婿了,他总不能让你和离了,去应那门烂根的亲事。” 江知与:“……” 烂根的亲事,真是一个极好的形容词。 江知与面不改色,就当没听懂,和以往一样,若无其事更新荤话容量,等江致微跟谢星珩聊完,结伴出发。 谢星珩送他们到大门外,和江知与缀在尾巴聊天。 “晚上能赶回来吗?” 江知与摇头:“可能要在那边住上几天。” 事关千人调度,还要赶着日子,趁父亲还在丰州,把族亲见了,将各家负责的事落实。 谢星珩眼神幽怨:“异地恋啊?那岂不是要留我们父子在家当望夫石?” 儿子是汪汪。 江知与笑他:“谁会跟狗做父子?” 谢星珩无理取闹:“好哇,还没出家门呢,就不认儿子了……” 江知与忙捂他嘴,走半道上一旋身,堵了他后半段话,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垂手往外走,耳朵尖尖冒了红。 他莫名想到洞房夜的事。 谢星珩嘴巴伶俐,跟他说剥了花生桂圆,又给莲子红枣去核。 他脸上笑意没消,探手牵住谢星珩。 “家里就交给你啦。” 父亲出门时,总会这样对爹爹嘱咐一句。 谢星珩应下:“放心,守家我是专业的。” 江知与直到上了马,心上都没阴霾与紧张,身上充满力量。 从前学规矩,常听见的一句话是“男人喜欢这样”“男人不喜欢那样”。 他很小的时候,就在等一门好亲事。所以总拘着性子,做什么都在方寸之地。 现在已然嫁人,招了个好夫婿。 他去外边,夫君支持,也未表现出不喜。 虽未直说,江知与却有很强的直觉,他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可以做自己。 仅两天,城外难民就清空了大半,都被迁到江家的农庄。 县里也为安排难民一事贴了榜,闹市里,官差一天念三次,广而告之。 县内百姓都听说了,江家人出行,默契让道。 瞧见江家那位以乖巧美貌出名的小哥儿,也和父兄一样骑上马,所过之地,惊声连连。 出了城区,马儿疾跑。 江知与有段时间没骑马,腿上被磨得发疼,心情却很畅快。 族亲之间,产业再细分。 祖田与祭田,属于族产,是族集体的。供族人耕读用,培养后代子嗣。 族人又各有私产,这是属于单个小家庭的。 江承海是白手起家,他发家后,先后供养二弟三弟读书,二弟早逝,三弟当官,族里才起来。 原先固有的农庄,有七百亩,这是他给江知与攒的嫁妆,后边悄悄摸摸,一年里买个几次,给他凑出了千亩良田。 大启朝有明确规定,每户人家,最多只可有耕地一百亩。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拉了几家揭不开锅的远房亲戚挂名,每年会付些挂名费。 地是要人种的,给谁种不是种?他们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哭求一番,就留在了农庄。 后边添置族产,分了人一些出去,还有部分顽留。 年年虚报产量,自家多留点存粮,江承海懒得管,以后不带他们玩就是。 氏族力量大,他也愿意扶持族人。 早年吃过亏,这回要选品性好的——老一辈不算,看小辈有没有能撑得起门户的。 这些人,才是以后跟小鱼打交道的人。 抵达农庄,江知与跟江致微先去安排难民,江承海去找族亲,把大家约一块儿,将各家营生定下。 主理人是江知与,农庄管事陈大河来找他。 进庄子那天,农庄清点过,按户写了一份名册。 江知与粗略看了看,有的人家三代同堂,有二十多号人。有的人家孤儿寡母,甚至还有只剩下个小孩孤苦伶仃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收起同情心。 有过布施的经验,他早知道难民的惨状。 要帮他们,不能纯靠泛滥的眼泪,他得抓紧做些什么。 江知与跟江致微说:“我们别用难民称呼他们,他们既然是枫江来的,我们就叫他们枫江百姓、枫江乡亲。” 把数量繁杂的集体,当做“个人”。 见面第一步,拉近距离,获得好感。 江致微点头,直切主题:“人数虽多,按户数分,就显得少。人力有剩余,就按照普通百姓家的上工模式来,把壮劳力筛出来,一人养一家。 “他们现在都没什么生活用品,妇孺老幼也组织起来,编点草鞋、草帽、席子之类的,手工活换钱粮。” 第40章 江知与记下:“好,我想想。” 他学管家多年,实际管家经验也有三年,是个细密周到人。 头一回摊上大事,心里没底,化整为零的盘剥下来的,找到了熟悉感。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两刻钟,有了具体思路。 “堂哥,你看这样……” 先挑出识字会算的人,再筛选工种,不论他们会什么,女人夫郎会绣花也算。 然后分户挑选壮实的男人,选出护卫队。余下的男人,挑一部分去做体力活,帮着搭厂房、做“设备”。剩下的一批去开荒。 再继续根据年龄层筛选,从女人夫郎里,挑一批会养鸭子的人,去池塘那头养鸭。 优先选家里没男人的,要她们能撑起门户,先活下来。 另选一批家里男人少的出来做饭。将近千人的饭,怎么也要五十个人来做吧? 再有年迈、残疾者,留守棚屋,照看失孤孩童。 中不溜秋的年纪,不论是男是女还是小哥儿,抽调一批身体好的,上午下午送茶水下地。 其他人就做草编。先编草帽草鞋,人手一副后,再编凉席,找个手艺人,教着做蓑衣。 识字会算的人,先看看情况。 若是书生,他会给一封红包,这是商人常见投资。 愿意留下帮忙,也给一份活计。 最好是识得几个字,能放下身段的,他要找人帮忙记工、算数。到时要分组的,缺人得很。 工种要再细分,木匠铁匠是他稀缺的,会烧砖就更好了。 盖房子是大投资,能用人力工时抵扣采购的花销,也算不亏。 江致微听得眼露惊讶:“你自己想的吗?” 江知与下巴绷紧,“不合适吗?” 江致微摇头:“很详尽,很合适,比我想的更全面。” 他没接触过家务管理,他娘不让他学,说男人不干这事,以后他娶亲了,自有媳妇夫郎帮他料理家务。 他从未想过,学管家,还能学出这种本事。 又一次对江知与投去惊叹目光后,江致微压下闲聊的心,只问了一句:“这是料理家务的思路?” 江知与坐姿瞬时变得端正拘谨,“嗯……新家增添丫鬟小厮,就这么分配安置……” 识字的不识字的,决定在内院还是外院,可以竞争书房的差事。 长得端正又会来事儿的,会跟在小主家身边。 其他管家的、做饭的、赶车的……都是根据各人所长来分配。 江致微缓缓点头。 等他娘回来,他也要学学料理家务。 想来也是。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家都管不好,到外面能成什么事儿? 就着计划,比对名册,把人员分配好,也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时,农庄来了一辆马车。 来喜架着车,来给江知与送“凉爽”。 车内两大桶绿豆冰沙,罩着花被子保温。 另有一个食盒,特地给江知与他们准备的。 他见了江知与就笑呵呵:“你们前脚出门,姑爷后脚就忙开了。他昨晚叫人煮了大锅的绿豆汤,早上凉下,放了冰,加了糖,赶着时辰送来,说给你们解解暑气。” 江知与心里暖烘烘的。 他接了食盒,里边有封信,是谢星珩一贯的飘逸字。 “绿豆沙冰给你笼络人心用的,食盒里几个瓷盆贴了名字,别拿错了——你迷人的贤内助、想你的夫君留。” 江知与把纸团捏皱,藏于掌心,不给堂哥看。 瓷盆宽口浅底,要两手捧,上面带盖子。 江知与怀着小小期待,逐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先看了父亲的碗,里边是一碗凉粉,超大份。配有黄瓜丝、胡萝卜丝,青绿晶亮,卖相极好。 堂哥的同样。 他最后看自己的,揭开一点儿盖子,急忙忙合上。 他的也是凉粉,相比父兄的宽条凉粉,他的“小鱼粉”太显眼。 一看就费了心思。 他心里甜得很。 里边配有油泼辣子,看他们口味添加食用。 还有一个瓷盆,很冰。 江知与揭开盖子,冰块中间有玉兰瓷碟,里边摆着几个长条的物件,像冻住的绿豆沙。 来喜介绍说:“这是冰棒,姑爷冻了一早上。” 他说完舔舔唇,一看就是吃过了,还在回味。 江知与拿了两根出来,分一根给堂哥,叫陈大河派人,给他父亲送过去。 小谢这么好,他父亲应该少些成见的。 第14章 漏鱼 绿豆冰棒没冻实,拿出来就见了水汽,化掉的速度特别快。 来喜说:“姑爷另冻了些在冰窖,晚间再送就冻实了。 ” 江知与用小碟子接着吃,凉凉沙沙的口感,味道偏甜。 他问家里情况,“来人多吗?” 江致微几口吃完绿豆冰,拿筷子吃凉粉。 农庄有菜有肉,主食依着江知与,煮了粥。 客观评价,谢星珩这顿饭没必要送,单一份凉粉,寒酸。多几个菜,又没必要。 有了冰棒和绿豆沙冰,心意就可人。 他夸了句,顺着接话:“放心吧,他应付得来。” 来喜说上午只有李家来人了,“李家大少爷李玉阳带着请柬来的,他幼子六月初九办周岁酒。姑爷接了帖子,说到时一定去。” 第41章 送帖子再留茶闲聊,问起这次接收难民的事,谢星珩车轱辘话,问就是响应朝廷号召。 细问什么号召,他就谜语人,讲来讲去只有一句“你懂的”。 “姑爷说,我们家已经牵头了,别家再来都是学人精,成不了气候。要诈他们一笔,缓解经济压力。” 李玉阳走的时候很憋闷。 一问一答间,江知与找到熟悉感,成亲之前,也是来喜答话,说着谢星珩的为人处事。 江知与低笑。听得认真,饭都没吃。 江致微催他吃饭,江知与说过会儿吃。 “小鱼粉”太显眼了,他心里喜欢得紧,到底害羞。在人前不好意思揭盖。 江致微是个玲珑人,看看瓷盆上贴的名字,就知道堂弟那碗另有乾坤。 他摇头失笑:“吃独食啊?” 江知与红了脸,想着饭后还得抓紧落实计划,就把盖子揭开了。 最先入目的是两条橙红的胖锦鲤,两尾相对做“年年有余”造型。 勺子一碰,软弹爽滑,甚是精巧。 两尾锦鲤之下,是些“小鱼”。 尖头尖尾胖肚子,每条都不尽相同,并非模具制品。 江致微给看愣了。 他低头看碗,里边是吃了一半的宽条凉粉,这番对比,显得他的午饭非常朴素无华。 再看江知与羞涩又压不住喜悦的样子,一时无言。 谢星珩,真是好可怕一男人。 他弟弟都被哄迷糊了。 江致微问来喜:“这是怎么做的?” 来喜说是找了大眼蒸笼“漏”出来的。 “姑爷说这叫漏鱼。” 江致微:“……”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能理解大伯的心情了。 “花里胡哨的。”他锐评。 江知与不理解他们对小谢的态度,有些好笑:“你等着吧,父亲要说你的。” 要他好好跟小谢学着点,成亲指日可待。 江致微不愁亲事,“怎么叫他他都不来,这又显摆。” 江知与垂头闷吃,不答话。 难民都是枫江来的,谢星珩也是枫江来的。 他来了,见面的都是故里乡亲,说不定还有从前的邻里亲友。 谢星珩性格再是外向豁达,陡然从傲气才俊,变成商户赘婿,心里也有落差。 不方便来,也丢人。 他心里叹气。 希望三叔的人来晚一点,或者进城听说他招婿了,就不要上门叨扰了。 他想着,这几天忙完,就跟小谢坦白。也再劝劝。 爱读书就去读,没必要为面子误了前程。 他们吃完,来喜等了回信儿,歇了脚又回江府复命。 江知与洗脸,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镜重新戴上抹额,把孕痣遮得严严实实,临出门前,喝口茶润喉,跟江致微一块儿,带上陈大河,去棚屋那边,将枫江百姓的安置问题落实。 早上细化了计划,对着名册做了一轮整理。 下午过来,他每户叫了个一到三个人,排除小孩、孤老,只需面对成年人。 陆续到场以后,庄里小管事给他们盛绿豆沙冰喝。 江知与粗略看了眼两条长队,来的人有一百五十左右。 压力骤减。 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枫江的乡亲们,我是农庄的主家江知与,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下安置问题。” 人群有骚动,零零碎碎都是“不当佃户”。 若非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当佃户。 朝廷的赈灾还没来,他们想再盼盼。 江知与点头,首先就回应了这个问题。 “你们来农庄,不是来当佃户的。我家需要盖些房子,也有些地要开荒,就想借这次机会,帮县里做点事,给你们一个活计,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盖房子和开荒,是农家常做的事,不算为难他们。 江知与看他们安静了些,继续道:“你们人多,我想尽可能的把你们都安置下来,所以找了好些活计,待会儿我会一个个的说,你们家里有擅长的人,就举手,过来登记。” 江致微在旁坐着,摆开了笔墨纸砚,边上还有名册比对。 陈大河看他俩都文文静静的,办事能力有,经验颇为不足,不由急了。 这明面上的事儿,怎么就不知道唱个红白脸呢? 当管事的,可不能只有和气。 这不摆明了是个面团子,可以随便捏吗? 好话被江知与说了,歹话就要江致微说。 陈大河给江致微暗示:“大少爷,要是有人不老实?” 江致微:“……” 忘记了。 光想着安置与规划,没想到奖惩制度。 他脑子转得快,到这一步,一刀切的狠话也说得。 他站起来,把镇纸当惊堂木用,大力一拍,棚子里陡然一静。 江致微有着江家男人的显著特点,体貌丰伟,剑眉星目,虽是书生,举止斯文,言语又颇为豪爽利落。 “大家伙儿都知道,盖房子和开荒是用不了这么多人的,你们有什么本事别藏着,留下来干活也别想着耍滑头。都在县里留了名册,我们管不了,只好原址送回,让县里管了。” 原址是丰州县城门外的空地。 第42章 那边草根都给挖完了。 他们手里还捧着粗陶碗。 有些人是空碗,唇齿间都是绿豆沙冰的绵密清甜与清凉。 有的人惦记着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手里仅捧着一碗绿豆沙,都感觉沉甸甸的。 才来农庄两天,他们依然睡不好,心里不踏实,对未来充满迷茫。 可他们能结伴去池塘里洗澡,可以一天吃两顿饱饭。 他们看农庄里佃户的精神面貌,也看青黄无际的麦田。 这才是生活的希望。 早有人动摇。都活不下去了,哪管活得好不好。 农庄收不下那么多佃户,到时他们想当佃户还没机会。 只是没到宣布的那天,心里犹存抗拒。 现在尘埃落地。不是要他们当佃户,给他们活干,还给工钱。 工钱低了些,可这里包吃包住。 江知与注意着他们的神色,都是面黄体瘦的人,脸上密密麻麻,全是岁月与烈日刻下的沟壑。 聚在这里的人,多数是男人,少部分是女人和夫郎,更少数的是未婚的哥儿姐儿。 他们都是一家之主,掌握着自身与家人的命脉。 他们站原地,神情紧张的听着江知与喊出所需的人才类别。 先是书生,再是各类技术工。 然后挑选壮汉,优先考虑家里有两个劳力的门户选护卫。 当护卫队,不可能经常回家,屋里也得有人照看。 后边再照着计划清单念,养鸭的、做饭的,送茶水的、还有草编的、照顾孩子的。 越往后,人群热情就越高。 翻山越岭来丰州的人,多数是临近云台山的村落,互相沾亲带故,平时有往来。 登记中,他们会互相提名举荐。 经久枯麻的脸庞,也生出了笑意。 这头顺利,只是登记核对很琐碎。 早选出来的书生跟江致微轮换登记,写到了日落西山,每一项活计都落实到了个人。 往后,就以活计名来分组,吃饭、发工钱,都按照这个来。这样好管理。 头几天先混住,棚屋搭建完成,再根据各户情况,把住处重新安排。 现下分得粗糙,家里有男人的和没男人的,分开住。以免吃饱了惹事。 晚上,江知与还要赶场子,去他父亲组的局,见见族亲。 来喜又一次来农庄,给他送“凉爽”。 晚间是冻实的冰棒,口味多了些。 红豆的、绿豆的、牛乳的、糖水的、冻了西瓜汁的。 牛乳里边放了些花生碎,江知与拿了一根咬,冒火的喉咙润润的。 他问来喜:“家里冰还有多少?” 现有冰块,都是冬天取了,放窖里藏着的。 往年他们家都够用,家里人少,晚间一屋放一盆。 江致微要读书,怕他心燥,白天也会在书房放冰盆。 平时取冰时,会顺手放进几坛酒,能喝个冰酒。 平日里,瓜果之类的吃食,就放井下凉着。 谢星珩用冰大方,他确认存量,要想法子去买些。 来喜说:“还有一半。” 夏季才刚冒头,的确不够。 他咬着冰棒,牛乳和花生碎绝配,不见腥味,只有鲜香。 江知与一根吃完,没看见来喜有别的表示。 他直接问:“姑爷有写信吗?” 江致微差点喷茶。 “小鱼,你早上出门的,中午才看了信。” 江知与:“……” “哦。” 谢星珩没有写信。 江知与失望。 冰都送了,舍不得几个字。 他中午还回信了。 来喜说:“姑爷说上午都写完了。” 江知与想了下,晚上才是硬仗,小谢不可能不鼓励他,便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纸看。 一张信纸,两面写字。 背面写着:建议书是我为了求娶你写的,它是你凭本事得到的,那就是你的。 下边寥寥几笔,勾勒了一只狗狗的样子,侧面打箭头,圈出一个鱼形空格,里边留言不是“汪汪”,而是“爹爹加油”。 好吧。 那就满足一下小谢的喜好,认汪汪当儿子。 他凭本事得到的东西,他爱给谁就给谁。 有这封明言,他才算是有了十足的底气。 遇到刁难,能理直气壮的杀鸡儆猴。 夜路难走,县内还有宵禁,来喜留宿农庄。 江知与换了身衣服,重新束发。 穿玄色竖领短衫,配同色裤子,外面套一件牡丹红圆领袍,蜀锦配蜀绣,上有如意填花纹。穿长靴,腰环宽条黑革带,黑麻编绳,扣一枚金环在腰带中心。 头扎高马尾,系红牡丹发带。发带穿金,两头悬珠。 再戴黑革滚银护腕,腰间配饰,换镖局的“江”字铜牌。 他洗脸,坐妆台前,对镜把眉毛修得立挺,显得又精神又飒爽。 眼睛稍带几笔,把略显圆润无害的眼型修得有棱角,一看就不好欺负。 脸上多扑几层粉,以免脸色转变被人一眼窥见。 这番打扮完,他才出门,与堂哥结伴,去参加晚宴。 江致微侧目:“你这身打扮很少见啊,气势汹汹的。” 江知与紧张,说话生硬:“之前见二堂哥,他一身黑红配色,看起来很凶。” 第43章 二堂哥是三叔家的长子。 这衣服是模仿。 江致微转了话题:“爷爷的寿辰已经过了,我娘跟阿晖叔也该回丰州了。” 江知与垂眸:“在他们回来前,三叔的人会先到。” 讨厌鬼最会赶场子。 希望他知情识趣自己走。 农庄有主宅,院墙包不住千亩良田,裹着几间房屋,算郊外的一处小宅院。 兄弟俩到了,还在外面逗留。 江致微让江知与再缓缓,“你真的太紧张了。” 接话快,不稳重。 江知与深呼吸调整,眼看里边有小厮出来迎,才长出一口气。 “走吧,我好了。” 另一头,丰州县。 谢星珩独守空房太孤独,惦记着大哥大嫂孵小鸡的进度,也想小豆子,送走来喜,他带着汪汪,准备回“娘家”住一晚。 前脚到,晚饭才吃了一半,孵小鸡的事儿刚起头,府里就来人叫他回去。 “来客了,贵客!” 丰州能有什么贵客? “常知县来了?”谢星珩问。 来宝:“……不,是三老爷家的贺管事来了!” 哦。 江老三。 他派人来做什么? 他另一个岳父跟二婶还在京都呢,江老三有话不会跟他们说,大老远派人来丰州,有病? 谢星珩继续吃饭:“有说什么事吗?” 他太淡定,显得来宝更加着急。 “没呢!他找老爷,老爷不在。找少爷,少爷也不在。管家说少爷招婿了,让您去接见,贺管事拉拉一张脸,可黑了!” “兴许是少爷招婿,没给京都下帖子,三老爷生气了。主君也生气了。”来宝猜测。 谢星珩听着,觉得有理。 关系近的亲友确实会在意喜宴不发请柬,尤其是,来宝口里的“主君”,是江知与的爹爹宋明晖。 出门一趟,小哥儿招婿了。 莫名其妙。 这得见见。 大哥大嫂没理清楚关系,单知道江家三老爷是个大官。 听起来是生气了,对谢星珩不满意,他们坐不住。 谢星珩安抚道:“没事,小鱼又不是江老三家的哥儿,我岳父都没意见,轮得到他收拾我?” 来宝:“……” 算了,姑爷是读书人,还有功名,比他更清楚五品官代表着什么。 谢星珩带着汪汪,跟来宝回府,路上赶着收摊的小贩,买了个肉夹馍啃。 他大方得很,给来宝和汪汪都买了一个。 来宝接了馍,想到狗跟他吃的一样,心情难言。 看谢星珩也跟狗吃得一样,更是无言。 他步调都是焦躁的,又不敢催,眼看着嘴巴上急出了水泡。 谢星珩:“……”至于吗。 天色到入夜这阵,黑得很快,几条街走完,外边已有暗色,府上亮了灯笼。 谢星珩站门房,把肉夹馍吃完,交待来宝把汪汪带回听风轩。 “记得喂它吃晚饭。” 来宝:“……” 记得了,记得了,祖宗你快点走吧! 谢星珩心里翻了个白眼。 江老三好歹是江承海的弟弟,派个小管事来大哥府上,都让主家毕恭毕敬,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心里这样想,真去堂屋见了贺管事,谢星珩礼数周到,笑意融融。 “不知有贵客来,未能远迎,还望……” 他的凤姐台词还没模仿完,贺管事就不耐摆手,抢话道:“你就是那个赘婿?算了,不重要。你写和离书,我们老爷给江小公子安排了一门顶好的亲事,等着走礼过门的!” 谢星珩:? 草。 给我老婆安排亲事,还叫我和离? “你没事吧?” 第15章 好大的官威啊 谢星珩两世为人,没见过这阵仗。 他没绷住,上上下下把贺管事打量个遍。 穿着一身靛青绫箭袍,带着小冠,束腿戴护腕,一双白底黑面布鞋,腰挎一只皮水囊,怀里鼓鼓。 额宽脸小下巴尖,眼睛却大得很,像耗子拟人。 腿边有个竹编箱子,这让谢星珩略挑了下眉——行李箱? 这么早就有了啊。 他不客气,谢星珩也懒得给他脸,越过他,坐至主位,后靠椅背,两腿外放,手臂搭在扶手上,半分坐相也没,还用上了看垃圾的眼神。 “贺管事是吧,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贺管事大名贺成功,往来丰州多年,从未被这种态度对待过,当即皱了眉,神态更是不耐。 “你说。” 谢星珩勾唇,眸光冷意涟涟:“请问你是以京都江大人的名义来的,还是以丰州江家三老爷的名义来的?” 贺成功心里一紧,气势不退,他也大马金刀的坐下,扯了张椅子,正对着谢星珩坐。 “是江大人又怎样,是江三老爷又怎样?” “以江大人的名义,那便是官欺民夫,强抢民家哥儿,破坏现有姻缘,不顾父母之命,罔顾大启律法,棒打鸳鸯,强娶强配,好大的官威啊。” 贺成功大怒,猛地起身朝谢星珩走来。 谢星珩眼神逼视:“若是三老爷让你来的,那你便是奴大欺主。拜访你主子的大哥家,还把自己当贵客降临。我倒要问问,这是三老爷授意,还是你这刁奴蓄意挑拨他们兄弟感情?” 第44章 贺成功硬生生止步,铁青着一张脸,眼神露脸凶相,拱手时还上翻着眼皮直直盯着谢星珩看。 “此行着急,是我唐突了。” 他三天前就到了丰州县,来的时候,满城都在议论江家招婿的事。 那个破命格挡煞的说法,他自是不信,立马给京都写了信。 等京都回信最少要半个月,而江承湖让他六月前把江知与带去京都。 他思虑两天,打听清楚了江家赘婿的消息。 难民出身,颇有才貌,没背景,亲族也寡。这才决定上门赌一赌。 一心科举的穷书生,心里自有一番傲气,有机会和离,那不得赶紧走? 都入赘江家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家三老爷是京官。哪敢跟他主子作对? 贺成功心思急转,心说:或许是我的态度刺了他心窝,好好说试试。 “确实是我家老爷给江小公子说了一门顶好的亲事,我家老爷早年许诺过,最次也要给小公子找个举人,如今他年岁到了,我家老爷履约。没想到他先招婿了,卑职这才着急……” 卑职…… 姓贺的也有职位? 他听出来意思了。 他才是个秀才,连最低择婿标准都未达到。 现在赶着时间走礼,他若识趣,写下和离书,便不跟他一般计较。 否则,就要回京禀告,看他能不能承受三老爷的怒火。 谢星珩点头,脸上春风卷寒潮,一下笑开了。 “那三叔的亲笔信有吗?婚配谁家儿郎?可有婚书?他年岁几何,现如今读了什么书,有功名还是在当差?你说急着走礼过门,礼带了吗?礼单在哪里?接亲队又在哪里?我岳父还在京都,他为何没跟你一起过来?” 这一串问题,问得贺成功表情再次冷下来。 五品官在京都也算个体面人,可江家只有江老三一个独苗苗当官。 所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江老三已经非常努力的维系同年之宜,可着劲儿巴结恩师,也确实向上爬了。 可朝堂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只是其中一只颇为勤奋的小蜘蛛罢了。 天有阴云他不知,天有晴雨他也不知。正月里吃了个大亏后,他就在走关系,想跟宫里搭上线。 送钱送物都如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搭上了太后身边得宠的老公公的线,别人送两丫头给截了胡。 江老三气得不行,也动了心思。 原想当搜罗美人,听他家五哥儿说外人不如自家人好。 自家孩子他舍不得,也都没有江知与绝色。数月里,多翻联络,只差送人过府,这事儿就成了。 江家太爷、太太偏疼他,他演了个苦肉计,把自家孩儿一顿贬低,左也是为了家族,右也是为了耀祖。 还放了狠话:“我好了,家里都好了。我若不好,家里谁不被牵累?大哥家孩子少,我难道就忍心惦记他家独哥儿?可小鱼那模样,除了他还有谁?大不了我给大哥赔礼道歉,给他送几个好生养的侍妾,让他有儿子养老。” 一下把本就偏心的爹娘说服了。 他们早八百年就想给老大房里塞人了。 谁还管江知与同不同意。 江承海也闹不开——爹娘压着,他敢闹试试。 沉默间,谢星珩笑意渐淡,在贺成功雷区蹦迪。 “莫非你因故被赶出府,现在是蓄意报复,过来当拐子的?” 贺成功冷哼:“老太爷、太太,都是同意的。” 谢星珩喉间一声笑:“巧了不是。算命的说小鱼命中带煞,克他俩的命,要破煞,就只能抓紧嫁了。家里已经写信告知京都,你不知道?” 他用“看来你并非江老三府中人”的怀疑眼神,继续激贺成功。 贺成功从怀里掏了块牌子出来,亮了就收,还没开口,谢星珩就说:“怕我认出来啊?” 贺成功黑着脸,“我要见江老爷。” 谢星珩给他一个不雅观的白眼。 “好大的架子。” 摆臭脸给谁看呢。 “我问你,破命格挡煞的事你知道吗?现在我岳父和我夫郎为此祈福积德,开放农庄接收难民的事,你又知道吗?” 贺成功回避这个问题。 谢星珩心地善良,帮他说:“你承认知道,就是认下他们孝顺,也就认可了我入赘的事实。带着未完成的差事,回去复命。 “若不认,那就是否定他们的孝顺,也无视他们现在的积德祈福。那你就是不把太爷和太太放在心上——你想江三老爷当孤儿吗?” 谢星珩站起来,“你说太爷、太太同意,那他们也同意逼孙儿和离再远嫁吗?” 对线就得有来有回,贺成功当哑巴,就没意思。 谢星珩眼珠一转,给他挖坑:“这么好的亲事,怎么会如此仓促?” 贺成功找到反击机会:“你入赘更仓促!” 谢星珩笑颜逐开:“对嘛,你也知道我入赘仓促,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江老爷是把爹娘放在心上的,江小鱼是孝顺孩子。” “你再说说,这么好的亲事,怎么会轮到小鱼呢?江三老爷为什么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话到这里,贺成功就知道他赌输了,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回府后,会好好跟我家老爷禀告。” 后半段全段重音。 第45章 全重音,就等于没有重音。 谢星珩侧头。 “哦。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送上门的政绩,你看你家主子要不要呢?” 会帮个跑腿的出气,还是跟他大哥继续甜甜蜜蜜做好兄弟呢? 他看贺成功是个蠢货,瞧着厉害,估计是多年以官身示人,还只负责丰州这头,被人捧惯了,养得一身倨傲气,脑子却不怎么灵光。 来都来了,给他添这么大一堵,资源得用上。 亲事不顺,江老三或许会表现出冷淡与疏远,这样一来,在常知县那头就露馅了。江家种下的果树,也就易主了。白忙活一遭。 谢星珩希望江老三是个聪明理智人,先吃了桃子,再来内讧。 贺成功深深看他一眼:“可惜了,你这般才干,原可以有好前途的。” “谢谢,读书太苦,我没兴趣。” 只要他不在乎,就威胁不到他。 这头散场。 贺成功留宿江府。 王管家被谢星珩的战斗力惊到,在旁边看傻眼了,被喊了一声,才叫人进来,领着贺成功去客房。 王管家眼神担忧:“他怕是会报复你……” 谢星珩大口喝茶润喉。 “只会嚼舌根的废物,我怕他?” 王管家:“……” 吵赢了,还这么气啊。 谢星珩缺点明显,护短又占有欲强。 惹到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江老三强行指婚,江承海直接招婿,两家已是生了嫌隙。 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在江老三有新的“钱袋”前,两家都得和和美美的。 此次江家救济难民,江老三也得推波助澜,帮忙拿下牌匾。 他活该。 “拿笔墨纸砚来,我写封信,明早你派人送去农庄,交给老爷,别对少爷说今晚的事。”谢星珩吩咐道。 小鱼现在不宜分心,忙完这阵再说。 同一时刻,江知与随堂哥入席落座。 在堂屋摆了两桌,男女老少都有,小哥儿就江知与一个。 江承海把主座留给他,让在场的人脸色都非常难看。 江知与穿得英姿飒爽,孕痣被抹额遮住,眼眸凌厉,不笑时,面如寒潭,颇有几分气势。 他目光四巡,沉声道:“开席吧。” 相较于紧张,他更多的是害怕。 自三叔从地方官升调京都后,亲族们就转了态度,相继朝三房靠拢,也揣摩三房的意思,对江知与多有轻慢。 不论他做什么,都伴随着的挑剔与规训。 乖顺了,说他木讷无趣。 活泼了,说他轻浮浪荡。 不懂规矩,说他蠢笨如猪,枉费三叔请人调-教。 懂了规矩,又要说他呆板不灵活,让他别忘了三叔的调-教之恩。 明明可以用“教习”“教导”,偏要这样,实在讨厌。 父亲脾气硬,一看他受委屈,就要替他出头。 过后,这些情况反而愈发多。 他依然会被训,说他不懂事、不体贴,还说他搅家精,就会给他爹添麻烦。 现在都是亲族一体,没谁家是独立出来过日子的。他难道想要父亲成为孤家寡人吗? 他不想。 他慢慢变得文静内敛,有事都往心里藏。 问就是大了、懂事了、学习有成果了。 他也是那时,对三叔说的好亲事日渐期待。 他想,他若是有官家背景,就不会受这些委屈,更不会让父亲为难了。 原来都是不靠谱的东西。 还是父亲说得对,自身本事硬,才有话语权。 他现在坐这里,族亲不服,也都来了。 他心境缓缓平静,自斟一杯酒,举杯遥敬:“都是亲人,我也不说客套话,这次约你们过来,是想聊聊种豆子的事。” 种豆子,是□□、销三位一体式经营。 其中“供”是原材料,各家良田都要增种增产。 好豆子可以送去榨油、晒酱油、晒大酱,做豆制品。 劣一些的豆子可以用来发酵黄豆肥,让产量翻翻。 江家大房跟二房亲近,大房自留了榨油的法子,后续拿油渣养鸡,自循环。 二房,也就是江致微,经过一番思虑,决定留下发酵豆肥的法子,专营原料供应。 余下的,晒大酱、晒酱油,一听就是挣大钱的营生,两桌人都放下了筷子。 江知与没立出威严,这群人还不如枫江乡亲懂事,事关自身利益,他话说一半,都有人笑着插话。 一句接一句,互相聊上了。 “足不出户的小哥儿管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笑话。” “招了婿,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啊?” “什么带我们挣钱,那些法子还不是江老大拿着的?” “要不说哥儿姐儿外向呢?招了个枫江婿,恨不得贴家底,贴不起了,要我们合资?谁陪你玩儿。” “不如致微带着我们,致微领头,我倒愿意给面儿。” …… 江知与不急,安静听他们说。 他家账上不算固有资产和货物,余银有三万七千多两。 农庄计划延迟,就当赔了家底儿,白养千人两个月。 秋季不给京都送大礼,他家养得起。 况且,以族亲从前对他的态度,若非父亲想扶持,他自个儿在农庄里,也能搭起架子。 第46章 要他们做什么。 江承海眉头压着,拳头握着。 他都仔细挑了,还把些小辈一起带来了,怎么乱成这狗样子。 他侧目看江知与,孩子神色淡淡,似乎早就习惯了。 江承海突地眼热,扬手要拍桌,被江知与拦下了。 “爹,我们不管他们。” 愿意听,自然安静。 菜冷饭凉,他就回去睡觉。 那些法子,他不给了。 又不是他求人,凭什么要他赔笑。 旁桌上有个年轻女孩儿站起来,笑着点名:“表叔,就你话最多,你家一定瞧不上做酱油做大酱吧?待会儿别抢好吗?” “姑姑,你也插话,你看看啊,我哥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咋的?表叔家地多人多,他家种地都够过日子,你家也要跟着攀比?” “大堂伯,你瞧瞧他们,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族长可说了,要你看着场子,别把好事给整黄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她做事敞亮,倒杯酒离席,走到江知与旁边,给他敬酒。 “我比你大两个月,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爷爷辈的亲戚。 江知与心里数了数,爷爷的哥哥的儿子的女儿。 他听说过,叫江玉昭。 很小就到县里零散着卖货,一般货郎都是男人,她女扮男装,走街串巷,被他爹碰见,许她在杂货铺占格货架,所得银钱江家不收。 江知与跟她碰杯,“玉昭姐姐。” 江玉昭顺杆儿上,拖着圆凳就到他旁边挤挤,把江致微挤到了旁边,当起了捧哏。 “你继续说,我很感兴趣,做酱油做大酱,一听就要很多人,我家人少,就不凑热闹了。我们聊聊做豆腐,我做豆腐合适吧?戏文里还有豆腐西施,你看我能成事儿吗?” 江知与含笑点头,“当然。” 做豆腐,属于食品大类。 煮豆浆、做豆花、做豆腐、晾腐竹、做豆皮豆干、炸豆腐泡。 还能做腐乳、霉豆腐,臭豆腐。 又能发酵豆芽、磨黄豆粉等等。 江玉昭听得眼睛发亮:“我的个乖乖,我还只会煮豆浆,你全都会?” 她是真会来事儿,跟会来事儿的人讲话就轻松。 这些营生的法子,完完全全属于谁,又是怎样来的,靠谱不靠谱,是在座众人都在乎的问题。 聊到这里,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江知与却不急了,“我们先吃饭,吃完我跟你细细说。” 其他人急了。 “你把我们叫来,不是为了吃饭的吧?” “该说的说了啊,天都黑了,屋里又闷又热的,我们待会儿还要走夜路回去。” 江致微忍不住了,“你们可以不吃,也可以现在先回家,哪凉快哪呆着去。” 旁桌小辈,都是江承海打眼挑的人,有些是跟着家属来的,有些是自个儿来的。 像江玉昭就是自己来的。 那桌几人对视一眼,想着挤开这些老顽固实在太难,便相邀结伴,过来约着江知与去旁桌吃。 “别理他们,他们爱摆长辈架子,咱不听。我们聊会儿,马上要收麦子了,下季种什么得赶紧定下,你这头有这么多难民,也得安置不是?我家佃户少,地虽不多,接个五六户却不是问题。” 另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说,都能往自家地里塞些枫江百姓。 提供了自身价值,才绕到基础的种豆子上来。 各家增产多少,收成后能否全吃下。 黄豆是重要农作物,这些法子都不行,也不愁卖。 大不了他家出船,带去外地销售。省得本县泛滥压价。 江知与细聊前,定下了规矩。 “要跟着我干,就得听我分派。半途反悔,我一样踢出去。” 议论他的人,同时也在观察他。 发现他如今不是从前忍气吞声的软团子,拿捏着数个挣钱营生,各家都不想成为坏事的恶人,都老实点头。 江承海目光紧紧看着,心里已经将刚才嘴小鱼的人踢出局-。 看不上他家小鱼,就不要吃他家小鱼喂的饭。 第16章 敢和离试试 饭吃得久,到亥时正方散。 江知与临时改了主意,没在席间将营生分派完,只做了假设。 假设亩产能跟上,甲家做酱油,乙家做大酱,再有其他小家庭联合做食品加工,他们分销,或者盘个大的铺面,以丰州目前的消费力而言,每月能盈余多少。依照比例,分到个人手上的又是多少。 各家都有田地,都沾点原材料供应。不论做什么加工,都是生产方。 除了食品加工可以立马看见成效,其他都要等。所以销售紧着豆制品来,他们能开一家丰州最大的豆制品门店。 像李屠户的肉铺一样,全县最大。 大会散了,小会开起来。 江家父子俩,都想把不听话的人排除在外。 没道理别人瞧不上他们,他们还上赶着带人挣钱。 江致微没意见,但里边还有族长的儿子,这头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江承海说:“忍也行,分红比例改掉。” 各家分户组团生产,销售就由他家领头,出铺面和方子。 最初计划是,生产方得五成利,他跟族里平分另五成。 第47章 今天看这情况,族里明显也偏心老三。 说了要镇场子,实际只有话说得漂亮,堵他们嘴,好事儿一件不办。 既然这样,他就少给族里分红,族里占一股,他得三股。余下六股,他分给能向着江知与的人。 原先想着,分给颇有势力的族亲,可以省很多事。 今晚一见,他觉着势力是可以培养的。 比如江玉昭这种门庭冷落,家境贫寒的。 她确确实实是江家人,挣钱了能给族里增产。给她了,谁也没法说不是扶持族亲。 江致微皱眉:“族里会有意见,到时可能不顺……” 江知与说:“做大酱的法子给族长家,他不可能拿去给三叔,和我们同在丰州待着,往年我家贡献不少,能有几分情面。” 再把食品加工分给颇有势力的族亲,让他们计算分股去。 余下小家庭,各家都能当原材料供应商,多种黄豆,收成能兑成现银,日子也有盼头。 算来算去,只是截下了酱油的法子。 江知与说:“给玉昭姐姐他们做。” 他看得出来,旁桌小辈里,有几个是他父亲挑出来的人。 最后,他说:“分出去的,我家就只分红,铺子经营不插手了。” 少些接触,也就少些矛盾。 提供铺面,则是拿捏了销售命脉。 族亲若是掀桌翻脸,他们就清货赶人。 他们家暂时专心弄好豆油酱油,再把养殖场办好就够了。 商定好名单,他写下来,明天去见族长,跟他把事儿定下。 子夜方结束,送走父亲跟堂哥,江知与收拾洗漱,躺进帐子里。 初来农庄第一天,又忙又累。 素纱帐落下,他在小小的空间里获得了安全感,四肢划水般张合几次,有种终于能独自躺会儿的喜悦。 过一阵,他翻来覆去,又睡不着。 认床,不习惯。 短短几天,他喜欢上夜里有人陪的感觉。 江知与捏捏喉咙,闭上眼睛,数着黄豆催自己睡觉。 隔天,他起大早,穿着朴素,换上青布裋褐,吃了早饭,带上两桶时鱼,去族长家拜访。 没让父兄陪同,他留了信儿先走。 夏日天亮得快,晨间一阵微风过,有几分寒凉。 半路上遇见了江家的马车,来人是王管家。 王管家带着谢星珩的亲笔信来的。 昨天只有他在堂屋奉茶陪客,事大,不敢交给旁人转述。 碰见江知与,他表情僵了下。 江知与见是他来,心里一紧:“家里出事了?” 王管家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听话,先不把贺管事来家的消息告诉江知与,等着家主江承海决定。 此刻见面,他拱手笑道:“没什么大事,昨晚上跟姑爷说,老爷这几天要去押镖,他想炒些辣椒酱给老爷带着下饭,我刚好带了信,就顺路帮他载些辣椒回府。” 一串话里穿一句真实目的,江知与自然把信件跟押镖联系在了一起,便没多问。 与王管家分走两头,他出了农庄,王管家进了宅院,熟门熟路找去了江承海的院子。 江承海一听贺管事到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老三太过分了,他都抢着日子招婿了,明摆着拒绝,装不知道,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老三偏不装,还去他家摆谱,逼小鱼改嫁。 “他人走了吗?”江承海问。 王管家如实说:“走了,姑爷起得早,去送了客。贺管事暗示没用,直接要钱,姑爷说都用来救济难民了,一文钱也没有了。他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 他又斟酌道:“姑爷吩咐过,昨晚没给他送冰盆,室内也没熏香。” 又热,蚊子又多。 上了一壶陈茶,早上进去,茶壶都被砸了。 江承海听得乐呵呵,连声说了几句“好”,又赞了几声“有种”,才拆开信件。 ——先前不看,怕是和离书。 看完信件内容,老江不认怂,开口就是:“哼,敢和离试试。” 谢星珩信件内容非常简单,言语过分理性,乍一看还有几分生硬,字里行间的内容,又感受得到他对江家、对小鱼的心意。 他简要陈述贺管事的行为以及解决方式,再分析了一下当前局势。 总结而言,江老三暂时不敢撕破脸。他们家能有多少安生日子,全看江老三找“钱袋”的速度快,还是他们找“大腿”的速度快。 更是明言道:听说您马上要跟王府合作了,趁机探听点消息。(注:王爷家的傻儿子、不成器的儿子,受宠的那种。) 江承海:“……” 干啥。 他没搞懂。 一般而言,走关系都是走实权。 这种迂回的关系,仗义几次,就靠不住了。 江承海细细琢磨,决定找机会跟谢星珩面谈。 书信内容涉及王府,他阅后即焚。 王管家看他没表现出怒火,心里稍松口气,详细说了昨晚的吵架内容。 能做管家的人,都有过人之处。首先记性要一等一的好,记人记事都在行。 吵得精彩,他更是记忆深刻。连着说两回,放开了比划,一人分饰两角,给江承海演了一出。 江致微一早起来,没见着弟弟,过来大伯这边,被大伯拉着看了一场戏。 第48章 可怜王管家,说得嗓子都哑了。 江承海听不腻,鼓掌拍桌,赞声激扬。 “好!好!有种!不愧是我相中的哥婿!好样的!干死他丫的!” 等江致微也看了两轮,江承海才放过可怜的王管家,听他说:“姑爷说暂时不告诉小少爷,过了这阵再说。” 江承海点头,粗犷汉子一瞬有些眼热。 自决定给小鱼寻摸亲事开始,他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怕人不好、怕亲事不好,怕把小鱼推进另一个火坑里。 因而,一听见招婿,他就不做其他考虑。 当下寻摸亲事,考察的时间也很短。 媒婆上门,说了条件,觉着满意,就能见一面。见面也满意,择日就能抬过门。 快一点的,连着说亲带走礼,当月就能把事儿办了。 若非他家没透风声,这个成亲速度,也算规格内。 谢星珩太过精明,长得花,油嘴滑舌,他高兴谢星珩能哄得小鱼开心,又怕他把小鱼哄去卖了。 现在看来,他还是没找错人的。 小鱼的眼光也不错,一下就相中了。 遇事儿能扛,态度坚定,事后给出解决方式,而非窝里横的抱怨责怪。 也记挂着小鱼。 好好,很好。 江承海跟江致微说:“快乡试了,各家营生定下,你回你庄上,安排下季的作物,叫人试着发酵黄豆肥,找片地施肥,看看能不能增产。然后就回府,把珩儿替换过来。你好好温书,叫他来农庄陪小鱼。” 才成亲没几天,年轻夫夫俩多多相处才是正理。 至于读书,农庄也能读书的嘛。 大不了给姓谢的盖间好书房,现在庄子里有的是人,三两天就弄好了! 江致微听得愣了下,“珩儿是谁?” 江承海给他一个自得眼神:“姓谢的,谢星珩。” 江致微:“……” 昨天还让弟弟小心点,今天就是珩儿了。 江知与午饭前回来,脸上笑意藏不住,一看就是事儿办成了。 他表现出来的强势,以及他父亲给他的无条件支持,让族亲们清楚的感受到,现在他们没得选,要么听话照做,要么回去种地,就当没有这回事。 族长家得了做大酱的法子,本身也跟江家大房没矛盾,立场更是倾斜,当着众人面,把江知与一顿夸。 “小哥儿怎么了?能带着大家伙儿挣钱,就是男人也比不得的!” 他回来,王管家早就走了,连带着来喜一并走了,载着满筐干辣椒,带了五只老母鸡,还有五条鳝鱼、一箩小龙虾,几斤瓜果,时蔬装得满满当当。 江知与坐下喝茶润喉,重新洗脸,顺势把屋里看了个遍,什么都没多。 他问:“小谢今天没给我写信啊?” 也没送吃的。 江致微露出难言的表情。 江承海哈哈大笑:“没有你的信,给我写了。放心,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叫珩儿过来陪你,怕什么影响?夫夫感情最重要!一家和睦最重要!” 江知与也被“珩儿”震到。 他听出来这是谢星珩的称呼,有点害怕。 “爹……你怎么了?” 受刺激了? 江承海摆手:“你就说你想不想他来吧。” 江知与当然想。 可是他更在意谢星珩的感受。 若真的近乡情怯,不想以赘婿身份见故人,他自是强迫不得。 以江承海的毒辣眼光来看,谢星珩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眼光左右的人。 否则不会那么爽快的答应入赘,犹豫都没有。 当时能爽快,遇事能护着小鱼,还怕别人说? 总归是渡过了一场危机,江承海心情大好,逗起了孩子:“看来不想,那行,我带他走镖去,一路送他去京都,顺路就参加乡试,安全问题也解决了!” 江知与急了:“怎么走这么早?七月再动身都行啊。” 江致微旁观着,笑得不行。 “很多学子会带着妻子夫郎陪考的,到了京都,帮着照顾起居。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江知与不知道这是逗他的,还真的纠结起来。 农庄事未了,到了七月差不多可以跟官府交接,赶着日子,他可以陪考。 万一赶不上呢…… 正想着,听父兄憋不住笑,笑得小房子里都有回音了,他哪能会不过意? 脸色立时涨得通红,半刻钟也坐不下去,站起来原地踏步,又气又急,跺跺脚,说他们俩坏得很,调头跑了。 第17章 珩儿 老江是个实干派,他说给谢星珩再弄个书房,让人在农庄也能好好读书,就立马找人办。 农庄现在不缺人力,最先启动的就是盖棚屋、做厂房、开荒。 他还精挑了木料,想比着书香门第的风格,搞雅致一点儿的书房。 他家现在的宅子,不说小气吧,东拼西凑的,各处多有违和。 尤其是江知与的听风轩,早些年,老三还没去京都的时候,家里孩子总来玩,吵着闹着,头顶爹娘施压,一间间的小楼盖起来,实在不好看。 后来老三一家去了京都,连带爹娘一起接走,那地方就空置了。 盖的时候花了大价钱,也没几年,各处都新着,推了舍不得,也怕老三一家突然杀回来,看着光秃秃的院子生了嫌隙,就只改了内部格局。 第49章 料子找好,老江寻思着,现在还怕什么嫌隙,不如趁着两孩子住农庄时,把他俩的小院捯饬捯饬。 江知与看父亲风风火火的,依然害怕。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谢给你写信,说了什么?” 江承海说:“也没什么,他一天都离不开你,哭着求着让我把他弄来。” 江知与:“……” 很不可信的言论,他听得心里直打鼓,又羞又喜又忐忑。 “他应该不会这样说话的。” 江承海瞪眼:“怎么不会?我招婿那天,是不是他一直扯着我,问我有没有喝多?生怕娶不着你!” 江知与想了想,“小谢真的愿意过来?” 出发前,父兄都问过,小谢那态度,可是很坚决的。 江承海不要他管,“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东西。把他接来,他不喜欢,自己会跑的。” 江知与迟疑着点头,但否决了盖书房的建议。 “宅子里有空房,重新盖书房又远又零落,读个书还要走几步,麻烦。” 江承海应下,“把你院里的小楼改改,推了种点花树,放点假山,搞个池子养鱼种荷花。我看读书人都喜欢这调调。” 江知与也喜欢。 “过阵子吧,等这头安置了再说。” 现在正是用银子的时候。 来自老三的危机刚刚过去,江承海正是心里热乎的时候。 又想补偿江知与,又想给谢星珩一些家的温暖。 他跟江知与讲两句话,脑子也上头发热:“你甭管,爹看着办。” 江知与:“……” 不行了,真的很好奇小谢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看看他爹都被哄成啥样了。 各项事务将将定下,江知与还有得忙,头几天江致微跟着他一起,四处教习。 谢星珩的建议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但没有配图,江知与从前没有实践过,不知道产品在各阶段的样子。 教的时候,他估摸着来。 详细问后边的内容,他颇为神棍,说到了日子就知道了。 第一次做,没有菌种,谢星珩做了标注,自然放置,豆子会发酵。 初期工序结束,就是静置等待。看环境决定发酵时间。 做豆腐是最快的,当天就出了成果,庄子里欢呼声震天。 食品加工是七家合作,又以势力大小,分了领头人跟合伙人,他们互相钳制,比族长家几个儿子和睦。 见了成效,当天产出的十几板豆腐,给周边族亲都送了些,吃口新鲜的豆腐。 这是谢星珩想出来的法子,江知与给谢星珩装了好些。 有没压实的豆花、成品的豆腐,还有没干透,需要再晒晒的腐竹。 上回王管家给谢星珩带了小龙虾跟鳝鱼,这两天府里来人送冰,有了谢星珩的回信,江知与发现他挺爱吃的,就又叫人捉了五条鳝鱼,捞了一桶小龙虾,另带了些瓜果。 赶巧,他爹该走了,王府来信,明天押镖,这些东西就由他顺路捎回府。 江承海不想把离别搞得酸情,走之前,跟江知与说:“你爹爹不在,府里得有人看家,过两天致微忙完,就把珩儿换过来了。” 江知与:“……” 还在叫珩儿,可真热乎。 父亲对小谢态度转变,他心里高兴,便不提谢星珩的事,转而问道:“你这次押镖,会去京都?方便把爹爹一起接回来吗?” 上次父亲说可以顺路把小谢带去京都考试的。 江承海正有此意。 作为一家之主,家里摊上大事儿,他能怒能骂不能急。 夫郎在京都的情况,傻子都知道不会好。 不等家里安定,没有王府来信,他不放心走,也不敢走。 一个江老三,能要了他家小鱼的命。 一个王府的差事,能把全家都送了。 他心下叹气,要问问谢星珩探听王府不争气的傻儿子做什么。 王府这条大腿,确实够粗。 他前脚刚走,庄上就来了好几家亲戚,上赶着给江知与送礼赔笑。 为之前家宴上的话赔礼道歉,一张张老脸豁出去了,他们想挣钱。 江知与心不狠,做生意的,也流行一句话,叫“做人留一线”。 他说:“食品加工厂你们是掺和不进去了,大酱方子我已经给了族长家,酱油就由年轻一辈领头,给他们些出头的机会。 “做酱油跟做大酱一样,半年起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下季度,你们先种黄豆,做原材料供应,年底第一批酱做出来,我们会扩大规模,到时要再加人的。” 他死说活说,不给准话,不做许诺,没有直接定下跟谁家的谁谁合作。 在场都是颇有生活经验的长辈,哪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考察意思? 肯定要加人的,至于把谁家拉入伙,要看表现。 主事很锻炼人,事无巨细,都要他过目。 比府里的琐事更多,人多矛盾也多,各处平衡牵制,关系利用,以及跟大量不同的人频繁打交道,让江知与短时间里获得了极大提升。 他说:“大家都是族亲,我拉拔谁都一样。” 都是族亲,他要拉拔向着他的。 就是江致微,这阵的忙碌下来,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朴实了不少。 第50章 从前,他作为书生来说,太过圆滑。作为商人来说,又不够精明。整体上,有一种外放的“浮躁”。 今天大伯走了,他搬来这边,跟弟弟合住大宅院,有事好照应,免得谁家突然打上门闹事。 兄弟俩一块儿吃晚饭,江知与找他探听小谢的信里写了什么。 “你看我爹这几天,人都傻了,到处傻乐。” 江致微不说:“你这夫婿好有意思,给你写信,也给大伯写信,就不给我写信,我不是他兄弟?” 江知与在家人面前没心眼儿,听了话赶紧哄着说:“怎么会?小谢信里提到你了,他不是炒了辣椒酱吗?说你赶考路上也能吃。现在在做肉干、果干,都是给你的。” 当然不是给堂哥的。 小谢说,都是给他家小鱼的。 在外奔波辛苦,这年头也没个零嘴,半路上饿了,拿个糕点都嫌弃干巴。 还做了小鱼干。 江知与心间灌了蜜,感觉日子很有盼头。 江致微转了话题,顺着聊,信件内容被揭过。 江府。 江承海回家,府上各院都动了起来,好一番忙碌景象。 他们爷儿俩今晚要好好喝一杯。 就着拿回来的鳝鱼、小龙虾、豆腐,做了八碗下酒菜。 爆炒鳝鱼丝,响油鳝糊,蒜蓉虾仁,虾仁豆腐煲,麻婆豆腐,葱烧豆腐。 外加盐炒花生米,大盆青菜。 主食是鳝鱼砂锅粥、白面馒头。 谢星珩另弄了浇头,做了酸辣口的豆腐脑。 “还能加糖吃。” 这年头,糖很贵。 江承海也爱吃上两口甜食。 他看看满桌好菜,吃甜的混了味儿。 “下次再吃甜的。” 心境转变了,再被一桌好菜招呼着,江承海看他这哥婿是越看越顺眼。 懂事,贴心,识趣,有分寸。 不错,不错。 他家阿晖回来看见,也会满意的。 谢星珩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爹,喝什么酒?” 明早走镖,江承海不喝烈酒,拿了自家酿的米酒喝。 米酒酿的时间长,度数就高。才发酵起来,滋味就偏甜。 谢星珩给他倒酒,一杯刚喝,下杯就给满上了,很有眼色劲儿。 他心虚啊。 江家一家子都在农庄苦哈哈的忙,他在家里吃香喝辣。 虽说每天要应付几个拜访的商户,可这也不累人啊。 他还常去大哥大嫂那里走动。这些日子,小鱼常往家里送吃送喝,生怕他在家里束手束脚,不敢花钱买。他都吃不完。 而且,真正束手束脚,买什么都舍不得的人,是他大哥大嫂。他往家里捎带了不少鸡鸭鱼肉。 妥妥的“扶娘家魔”。 谢星珩是个坦诚人,他做的时候大大方方,王管家刚开始惊愕,因他没藏着掖着像做贼一样,府里上下都看习惯了。 现在江承海回来,他顺便说了下。 江承海哪管这些? “给你哥嫂的,又不是给外人的。” 说起大哥大嫂,江承海想到孵小鸡的事,顺着话头问了一嘴。 谢星珩摇头:“要再等几天,小鸡不出壳,看不出来。不过我嫂子很聪明,他拿捏不准温度,想着村里都是母鸡孵蛋,就去买了只老母鸡,成天里试温度,就一手摸鸡屁股,一手摸炕。” 江承海:“……” 他不知道小鸡怎么孵,也没打算细问,就想象着这个行为和动作,连声大笑。 谢星珩也乐的:“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今晚正事是王府那头怎么搭上线。 谢星珩的思路很简单,不论是送礼还是办事,要想人情走得顺,逃不开一个“投其所好”。 打蛇都打七寸,巴结人可不得往心窝里钻? “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做爹娘的,哪有不盼着儿子成器的?” 江承海很有感触。 哪有做父亲的,能不为孩子操心? 两个聪明人讲话,提到了点子上,就心照不宣了。 走实权关系固然好,这路子太难打通。 走小辈关系固然不稳定,可最容易搭上线。 感情可以培养。 “养成系大腿”,又怎么能不算是“大腿”呢。 出身好,起点高,天生拥有顶级资源与人脉,现在没出息,还能一辈子没出息啊? 江承海不问谢星珩有没有把握走通这条路,没谁能给出绝对的答案。 他只能尽力去打听消息,让这件事的难度降低。 现如今聊事儿都是“夹心饼干”,头尾瞎唠,中间说正事。 先做点铺垫,让场子热起来。说完要紧的,给双方一些缓冲,做情感交流,维系关系。 谢星珩对宅院装修没有意见,对他们扶持族亲也没意见。 说让他去农庄,把江致微换回来,他同意了。 之前是犯懒,也有不方便。 再拖就不行了,事情已经定下,没有道理拖。而且再拖下去,他老婆就要把他忘了。 同城异地恋,不适合没有手机的时代。 江承海一顿饭吃完,更是满意得不行,叫了他的新称呼“珩儿”。谢星珩被呛到,再次咳得眼冒泪花,抓着江承海的胳膊,掐得紧紧的。 第51章 “爹,大可不必。” 第18章 去农庄 六月初五,江承海押镖出丰州,谢星珩一路送他到镖局。 好日子是需要经营的,谢星珩只是不想拼死累活,人懒了点,事儿办得漂亮。 辣椒酱给装了两坛,路上不论是吃干粮还是拌面,都很下饭。 他还调整了辣度,往里加了肉丁。 另有辣椒油数十份,万一真遇上匪徒,就用辣椒油泼人眼睛,关键时刻苟命用。 肉干果干暂时没做好,给带了两条肥多瘦少的腊肉,路上吃口热饭时,能沾点油水。 还晒了油面,保质期他没了解过,依照他现代的生活经验来说,三个月没问题——至少他买的手工油面,吃到三个月还好着。 另做了一个大号深口铁杯,配了木把手,可以当杯子,也能临时当小锅用。 虽然他们人多,歇脚时架锅不会用这个。 可江承海看着高兴啊。 谢星珩还给装上了两桶硝石,他们路上可以制冰,这次押镖能凉爽些。 江承海很惊讶。 他听说过制冰,天南海北的走,他见识很广。一直都很惊叹,不知道什么人能在夏天里制造出冰块儿。 现在他也能制冰了,他笑得合不拢嘴。 谢星珩怕了他的“珩儿”,提前抢话拒功。 “都是王管家找人弄的。” 那也是听他使唤的。 江家正主不在,府里赘婿称霸王。 家里原有心思浮动的人,恰好来了个贺管事,谢星珩踩着他立威,后边说什么,府里上下都乖乖照办。 江承海心里熨贴,更是决定要早点把谢星珩弄到农庄里去。 这么会办事儿,不去陪他家小鱼,太可惜了。 哥婿算半个儿子,谢星珩既然有功名,会读书,江承海也不会耽误他学业。 和族亲的拉扯结束,余下一些杂务,小鱼足以应付。 这期间,常知县还会派人去农庄看看情况,估摸着过阵子就会亲自去转转。 他心里偏着江致微,之前露脸的机会给足了,后边的汤汤水水总要顾着点。 王府的事儿还远着呢,县里上官先哄好了再说。 “八月里还是去一趟京都,没把握就当去熟悉熟悉,也没叫你一次考中。” 江承海说。 他当谢星珩是好面子,怕一次落第,在江家的地位也会变得低下。 这回谢星珩没抗拒,直接应下了。 他的确要去一趟京都,考不上是必然的,探探江老三的底子,也是必要的。 科举季,也是人才汇集时刻。八月的京都,等同于大型“人才市场”,这可都是宝贝。 江承海一走,镖局就冷清下来。 此次押镖,多数都是有经验有资历的中年镖师,只带了三个年轻人。 谢星珩目送他们转过街角,调头进门,被一群年青汉子围着。 江知与很受欢迎,长得好,性子好,跟市井乡间的小哥儿都不一样,举手投足很有韵味。 他还学过武,又常来镖局,没到前院跟外男搭话碰面,远远瞧一眼,都让人心神荡漾。 他们私下里常说,要是没三老爷安排亲事,以江承海的性子,定会招婿。 若招婿,外头的男人能有他们镖局的人知根知底吗?能有他们听话衷心吗? 结果招了个外地书生。 谢星珩习惯使然,不管去哪里,主打一个“礼多人不怪”。 古代粮产低,吃饱肚子是很难的事儿,拿这份礼上门,八成挑不出错处。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他们一边说这都是江府的东西,不关谢星珩的事,到底脸色好了很多。 话说得硬邦邦,心地不坏。 比如现在,他们就想问问谢星珩咋想的。 “怎么有人刚成亲就能跟夫郎分开的?你不喜欢小少爷?” “还是小少爷不喜欢你?” 后边这个问题,引出很多耐人寻味的表情。 谢星珩说:“我夫郎在干大事,他主外,我主内。我不能拖他后腿。” 众人:“……” 这年头,赘婿的地位看家庭情况定。 有的人家把赘婿当奴仆、当畜生,那可受气了,进出都被瞧不起。 有的人家,是哥儿姐儿当家,凶悍得很,不过对外,是要给赘婿面子的。需要男人出面的事,也让赘婿办,整体算和谐。 少数人家,招婿和正常婚配一样。只是住在了夫郎家里,名分不同。男人就是男人,对外是个当家人。 江知与教养好,跟一般的商户哥儿不同,他接受的是官家哥儿的教育。 大街上也有未婚配的哥儿姐儿走动,就他时刻记得遮脸,还分场合藏一藏孕痣。 丰州流行戴抹额,还是从他开始的。美人多效仿。 所以江知与也是很传统的小哥儿,加上性情温和柔顺,对外的事,交给谢星珩去办,才是正常的。 只是他们最近跟谢星珩接触多,这书生脸皮厚,各种夫郎为尊的话说得溜溜的,他们本就向着江知与,开始含糊了,现在反而不好反驳。 谢星珩问:“徐诚在吗?我找他问点儿事。” 徐诚是镖局二当家的小哥儿,自幼跟江知与玩得好,跟着读书习字,也会算账,现在管着镖局几十号人的后勤,别号“大管家”。 第52章 有名有姓的小哥儿,一般会随名取一字称呼,比方说,叫徐诚,就叫“诚哥儿”。 谢星珩还是头一个喊他大名的人,他开始不太习惯,后边想着这书生多半是避嫌,便没说。 两人谈事,光明正大,就在堂屋里坐着。 谢星珩没坏心思,有旁的镖师旁听,他也不赶。 问题就一个,好久没见面,他想送一份礼物给小鱼,问问徐诚有没有什么建议。 送礼物,有常规的路数。 夫郎也能往衣服首饰上选,若喜欢雅致点,文房四宝也送得。 谢星珩想搞特殊点。 对老婆也得投其所好嘛。 徐诚想想,说:“送金子银子吧,说真的,他没别的,喜欢金银是真的。” 谢星珩:“……” 真是朴实无华的爱好。 行。 金子银子。 谢星珩确认道:“纯金条银块儿,还是首饰?” 徐诚说:“小颗小颗,装袋子里能晃出声音的,他爱听。” 看谢星珩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徐诚想到他家里穷,补充道:“银子就行了,金子难花,他一袋子用几年还在。” 谢星珩应下,顺道去大哥大嫂那头看看情况。 他给小豆子取了个名字,叫谢川。 川字有河流水道之意,也形容山间高原的地势。他们的老家枫江县依山傍水,这个字很贴合故乡,作为人名,也大气豪迈。 孩子才三岁,古代农家子出人头地太难,谢星珩不指望他有大出息,只愿他能如水如山,清阔宽广又顶天立地。 他这阵,常叫大名,也教孩子当“夸夸机”。 习惯了大名,以后好送去学堂。嘴巴甜一点儿,家里气氛活了,能给哥嫂鼓励,往后走出去,也比别人顺当。 谢星珩才进小院,就被谢川追着喊“二叔”,大哥大嫂脸上有笑,有了活干就有了盼头,孩子养得好,他俩心里不焦,精神头也一日胜一日的好。 谢星珩接了茶碗,跟他们说:“我准备去农庄了,初九李家有酒席,到时看情况,堂哥去的话,我就不回来,月中会回来看看。” 主要是看小鸡孵化情况。 谢根支持他去,进了六月,他俩催过数次,谢星珩都说要再等等。 今天不在这儿吃饭,谢星珩正事说完,就回江府,应付了黄家小少爷,他回听风轩,拿银票出来。 江家给他的聘礼是三百五十两,是这个时代的天价聘礼。 他当时零散花了些,留了零头给大哥大嫂过日子。 余下的三百两,他的可活动经费是五十两以下,其他的都要攒着给大哥大嫂买房子。 他是个大方人,给老婆花钱就更大方了,拿了五十两银票出来,在纸样上画了鱼型模子,要让银匠给他弄一碗金鱼银鱼。 别人都是金瓜子、金豆豆,他老婆小名取得好,用金鱼银鱼正合适。 这差事交给来喜办。 来喜跟他熟,短短几天,已经成了他身边的大红人,调到听风轩当差。 来喜说:“这怕是多了,十两银子能做好多银鱼。” 十两银子可以兑换一两金子,四两金子做小金鱼还成。 谢星珩又匀五两银子做金鱼,余下的五两除开工费,就都做银鱼。 反正换个样子,还是银钱,一样花。 “鱼”做了两天,谢星珩也收拾好了行装。 等不到江致微回来,他下午自个儿去农庄,带上了他的狗儿子汪汪,拿了几本装样的书,捎带几套换洗衣物,在王管家依依不舍的视线里,上了马车。 谢星珩发现江家人都怪黏糊的,王管家一把年纪了,还用那种眼神看他。 怪得很。 从江府到农庄,骑马要走半个多时辰,坐马车接近一个时辰。 一天里就能跑来回。 因这个距离,谢星珩没想到忙完最初几天,江知与还能被拖在农庄里——谁家好人大晚上也干活?! 他出门选在了不会有人上门拜访的黄昏后,迎着落日余晖,他坐车里撸狗,出了闹市区,开始往郊区走,他就出来坐车架另一边,两腿吊着吹晚风,放汪汪下来跑。 汪汪还没来野外好好跑过,实在可怜。 此时此刻,江知与在桌前伏案忙碌。 没谁家的好人愿意没日没夜的干活,可他很多东西不熟悉,尤其是技艺上的。 种豆子一系列的事,都等着他一天天的盯,尤其开始发酵后,族亲不敢掀开纱布看,摸着热乎乎的,是江知与说的正常情况,又不敢确定多热是正常,这也要叫他过去看看。 他哪里知道。 他摸了就说正常。 万一发酵坏了,那就再来一次。 农庄里一千多人,咋能没矛盾? 外来者跟原本佃户的、抢棚屋的、谁打饭给自家男人碗里藏了肉、谁送水给自家亲戚加了糖、养鸭的偷鸭吃、偷拿鸭蛋……一桩桩一件件,都算不上大事,但江知与必须管。 如果因为他们只是暂时逗留农庄,就松懈管束,不到两个月,他的农庄就能翻了天。 另外还有自家的营生,厂房建造、各类工具制作,已经开始的晒酱进程、投放养殖的五十只鸡仔,还有已经金黄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谢星珩写的建议书,已经要被他翻烂了,他现在在抄录。 第53章 他舍不得拆书,江致微就凭着好记忆,在旁默写,写完比对。 他跟江知与说:“等小麦收割我就走,把小谢换来。” 他的农庄小,将将两百亩,这些年专心读书,也钻研人际关系,对农务不熟。 书上关于田地、粮食的描写很多,他想近距离看看大丰收的景象。 江知与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急吼吼的把堂哥赶走,这成什么了。 他说不急。 兄弟俩在书房写,面对面占着大书桌,门没关,有人敲,江知与没抬头,嗓音略显麻木:“什么事?” 他习惯了不分白天与黑夜的琐事。 谢星珩学狗叫,汪汪了两声。 江知与愣了下。 哪来的狗? 汪汪也叫,真狗跟“假狗”叫起来有差别,尤其是汪汪,它汪起来呜呜咽咽的。 江知与抬头看。 谢星珩倚着门,粗布衣服难掩容光,美目含笑,抱着长大好几圈的汪汪,手动挥爪爪。 “好久不见呀,江小鱼。” 第19章 江老板 江知与简直不敢相信,他猛地站起,惊喜道:“小谢!” 书也不抄了,他放下毛笔,绕桌出来,走到谢星珩面前,留了一步距离,满面笑意藏不住,暗色天光下,眼睛都晶晶亮亮的。 “你怎么来了?” 明知故问。 当然是想他了。 江知与眼睫一垂,伸手在汪汪脑袋上摸了摸,又抬眸看谢星珩。 “你吃了吗?我跟堂哥还没吃饭,一块儿吃吧?” 谢星珩最近常吃鳝鱼跟小龙虾,在家里时,也偏爱肉食。 农庄买东西不方便,却有很多土产食材,能自给自足。 谢星珩点头,也伸手,压在汪汪头上,掌下扣住江知与要回抽的手指。 “这么生分啊?” 江知与摇头:“不是……” 农庄热,他一天天到处跑,身上汗湿了数次。在这里待久了,被琐事牵住,也确实累,变懒了许多,白天没换衣物,只等着夜里泡澡再换。 他都没想过谢星珩会突然过来,身上衣服没换,也有两天没洗头发,该有味儿了。 而且堂哥还在屋里看着呢。 谢星珩又没当街耍流氓,好不容易见到了,抓着老婆手不放,大大方方牵着他进屋,怀里一松,汪汪就落地。 狗记着味儿,立刻抛开谢星珩,到江知与腿边又扒又闻,尾巴摇得可欢。 江致微早回头看了眼。 他没眼看,收回视线,把桌上杂物都收了。 他目光上移,不看小夫夫俩牵着的手,问谢星珩:“家里还好吗?” 书房椅子多,最近商量事情都在这里,有些人是族里长辈,不好让人站着。 谢星珩顺手扯了张椅子,跟江知与排排坐,和江致微面对面。 没发生大事,就报喜不报忧。 东家来西家走,大大小小的商户几乎把江家的门槛儿踏破,他嘴巴严实,尽管让人去脑补,估摸着常知县那边已经收到捐款了。 得“响应”朝廷号召嘛。 江致微:“……” 因贺管事的事,他对谢星珩接纳了八分。 余下两分,一是认识的时日尚浅,二是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常知县应该会把捐款用上。”他分析道:“他想要搂下功劳,人心团结,他也不克扣,这是钱财买不来的好名声。” 谢星珩不反驳。 心里腹诽:天真。 扣一半,留一半,谁又能说什么? 捐款的数额,是多家商户总额。他明面少报账,谁敢去找他算账? 全款报出来,送到枫江乡亲手里的少一半,谁又能说什么?谁管这件事,谁就得贴补。 常知县还得顾忌着江老三,不敢公然从江老三的“钱袋”里掏钱,那就只能委屈一下别的商户了。 小商户数额本就浅,抹去名字,政绩上难看,显得他作为县官,只会跟富户来往,有官商勾结之嫌。 送到手的银子又不能不挣,该宰的“肥羊”是谁,显而易见。 谢星珩说:“反正跟李家是结仇结定了。” 他坐得满,后靠着椅背,手搁在桌下,搭着腿,抓着江知与的手捏捏摸摸的。 江知与不好大力抽回,只好一本正经的红了脸。急眼了,在谢星珩手背上拍了两巴掌。 他出来一趟,胆儿肥了不少。 在家里时,掐人都和风细雨,跟挠痒痒似的,只会让人更加心痒,更过分的去逗他。 现在能拍出脆响,在谢星珩手背留红印。 书房气氛有一瞬凝固。 桌上谈正事,桌下打情骂俏。 江致微自认脸皮不薄,也被他俩臊到了。 真奇了。 又不是我不正经。 沉默里,来人送饭菜。 江知与热狠了,就想吃白粥配咸菜。 近日又忙又累,出汗也多,很馋肉,就让厨房的人弄了肉沫粥,往里边加了青菜碎。 还弄了小龙虾吃,虾仁蒸蛋,一人一大碗。 分量看起来多,到肚子里也没几分货。 他吩咐人再加个菜。 夏天杀猪少,赶着要割小麦了,今年农庄多了一千多人,本土佃户心思浮躁,两边爆发过数次矛盾,江知与就让人宰了三头猪,收割累,先吃口荤腥补补。 第54章 庄上鲜肉还有存量,赶着上菜,不做复杂了,一盘青椒肉片,一盘蒜泥白肉。 谢星珩爱吃猪耳朵,江知与说:“要是有猪耳,也上一份,凉拌的。” 人吃什么,汪汪就吃什么。 一人一狗好久不见,江知与动筷子前,先给汪汪夹菜。 他弄了一半的虾仁蒸蛋,拌着肉沫青菜粥,装小盆里。 汪汪吃得呜呜咽咽的,尾巴摇晃间,都在江知与小腿上扫过。 江知与看着它,难免想到“儿子”。 这是他儿子。 有之前的小插曲,晚饭吃得可正经。 谢星珩说说家里的事,顺带讲了他给江承海带了哪些东西。 江知与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很多事情,都能表面装装样子糊弄过去,若是不上心,哪能做到这一步? 那硝石制冰的法子,他听着眼露欣喜。 小谢懂的真多,也不用想办法去买冰了。 江致微听得愣住:“你平时在家都看的什么书?” 怎么跟他学的东西不一样? 谢星珩笑道:“我家穷,有什么书就看什么,跟科举无关的,就当长个见识,转手就忘了。” 对,还有科举。 江致微好久没看书,可他对这次科举信心更足。 他说:“我还是坚持等收割完小麦再回去,庄上琐事多,后头都得小鱼操劳,要么你俩回去看家,让小鱼也歇息歇息,我这边忙完,就回家把你们换过来。” 谢星珩出身农家,不需要体验大丰收的气氛。 江知与记事清楚,初九的时候,李家有酒宴,已经下了帖子。 算着日子,到六月十五,第一轮孵小鸡也该出结果。 今天初七,收割小麦的时间就这两天,算下来回家休息个七八天。 太久了。 江知与皱眉,过了会儿又舒展。 堂哥跟夫君都要去京都,堂哥是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小谢倒是能干,可他第一次去京都,难免有疏漏。 他这次回家,一并把科举用品跟盘缠备好。 也看看他爹有没有叫人改造听风轩,他想推迟,等农庄事了再办,现在就弄,太张扬了。 镖局那头得去转转,免得余下的镖师年轻气盛,接了王府的镖,就尾巴翘上天,在外惹祸。 其他铺面延缓查账没关系,食品加工厂的铺面,他得清一间出来。 七八天够用了。 晚饭结束,各回各屋。 没了“电灯泡”,谢星珩嘴角都要咧到耳根,笑嘻嘻说狠话:“好哇,这么久不见,上来就打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知与跟他在一起,心情就很好。 看见他就想笑,听他说话更想笑。 像放到了蜜罐里,整个人甜滋滋的。 听见这话,并不害怕,反而有几分期待。 “你能怎么收拾我?” 谢星珩决定给他演示一下。 刚进房间,才合上门,就把他抵在门边连亲带咬。 江知与身体燃了火,一瞬间就烧起来,他还记得自己一身汗味,手掌往前推着谢星珩,掌心之下,却只感觉到了如鼓心跳。 这让他很轻易就想起来了谢星珩在情事上的生涩,和无法忘记的“七秒记忆”,分开数日带来的陌生感因此消散。 因谢星珩老练的只有嘴皮子,江知与就更不怕他,找到机会“反咬一口”,趁着谢星珩错愕时,推开他跑开了。 “我要洗澡,不跟你闹。” 谢星珩指腹摸唇,发现他是没救了。 他还怪喜欢小鱼的活泼劲儿,任性一点更好,撩得他心痒痒。 他的衣服就拿了三套,一件体面点的枫红圆领袍,两件裋褐。 都送到了房里,放在了桌边。 江知与拉开衣柜,里头颇乱,他脸色羞愧,趁谢星珩还没走过来,手臂一搂,抱出一团没叠好的衣服放卧榻上。 他不喜欢别人进他屋里,房里一切都是他自己收拾,看着办。 衣服是洗好晒干,叠好送来的。他也有习惯,会抖开看看,再给叠好放进衣柜。 这些天实在忙,攒了好多,他抖开后,赶着睡觉,没及时叠。 这是坏习惯。 没谁家的夫郎这么懒。 他平时不懒,哪想到会被抓包。 谢星珩歪头,知情识趣不往那边靠近,顺势坐桌边,倒了杯茶喝。 乖乖。 惊喜果然不能乱给。 现代有句话,最狼狈的时候,碰到了最喜欢的人。 他家小鱼也差不多吧。 没洗澡,也未梳妆打扮,房间也乱。看看那脸,都红成啥样了。 干坐着也不行,谢星珩喝了茶,看小鱼把他的衣服放进柜子,两人的衣裳交叠放着,一看就是一对儿,便起身,去把小鱼拿出来的衣服叠了。 江知与在农庄穿裋褐多,有套黑红配色的衣袍在里边很显眼。 他看谢星珩没对他的“懒”表达意见,心情缓和,把自己的衣物也放柜子里,黑红配色这套,就放箱子里,压箱底儿了。 谢星珩疑惑:“挺好看的啊,你偶尔见族亲的时候可以穿漂亮点。” 裋褐好干活,锦衣则显贵气。 所谓人靠衣装,小鱼再厉害,在别人眼里也是地位低下的夫郎,衣装能撑撑脸面。 第55章 江知与摸摸衣服的绣样,合上了箱子。 “我穿过了。” 他去拿短衫睡裤,跟谢星珩说:“和族亲们吃酒那天穿的,很显气势。我过后几天越想越不对,感觉我像只纸老虎。外表张狂内里虚,不然哪里需要这般盛妆?” 谢星珩一听就明白了,出来一趟,小鱼心境有了变化,可底气没跟上。 独自一人撑着这么大的场子,知道父兄的期望,自己也想把事情办好,对谁都不敢露怯,又把握不好分寸,宁愿用力过猛,都不要势头太弱,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真猛了,又会反思,这样是不是更让人小看。 谢星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走,“我家小鱼漂亮,穿什么都好看。管他纸老虎铁老虎,我喜欢,你穿给我看看?” 江知与打开门,让人送水来。 夏季热,有些男人会在院里冲澡,却没哪家夫郎会在院子里洗的。 他回头跟谢星珩说:“你之前还说我穿裋褐好看。” 谢星珩好话张口就来:“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江知与说他油嘴滑舌。 谢星珩“啧”了声,俯身过去,低声道:“不穿我也喜欢。” 江知与害羞起来就想跑,鞋尖都挪方向了,人却没动,踩了几脚地砖,眼睛水润,下巴微抬道:“你喜欢,我不给你看。” 很好。 一句话就让谢星珩举手投降。 “还是要看看的。” 江知与说不给就不给,抱着衣服去洗澡。 室内隔一扇屏风,后面放着浴桶。 农庄的环境不如家里好,屏风是细密的竖木条排列,缝隙小,足以透风不可窥视。上面素素的,没什么花样。 谢星珩想了想,小鱼今晚肯定会洗头发,他就不急了,到外边,给汪汪找了个窝。 天热,小狗睡院子里更凉快。沿着窝边挂几只香袋驱蚊,就能放它睡觉了。 他在江知与后边洗澡,给足晾头发的时间。 气温高,长头发半个时辰,就能干得透透的。 谢星珩性格外放,在现代去过海边,会游泳,也玩潜水,没有一般书生的薄脸皮,不想刚洗澡就闷出一身汗,提着水,在院子里冲澡。 回屋里,他穿上棉布中衣,上身不系带,敞着胸怀,看江知与乖乖坐炕边等着他,他侧身吹灭油灯,踏着淡淡月光,去抱他的小夫郎。 江知与泡澡加了几滴香露,身上有浅淡花香。 古代香露有杂质,味道不如现代的精纯,因添加物少,谢星珩这个相对“直男”的人,都分得清是牡丹香。 江知与头发都晾干了,香味入体,更加馥郁,像甜荔,淡雅里带一丝清甜。 他赤脚,没穿袜子,宽松裤腿略微盖过脚背,只足尖来回蜷缩,和他下意识捏着被单揉搓的双手呼应,直白的表现紧张。 荤话储备量过分丰富,经验又实在不足,让他提早脑补了很多,越是想停止,越是停不下来。 他乱糟糟找话题,可两人见面开始,已经聊得足够多。 家里的、庄上的,甚至跟堂哥一起,把科举的事儿也聊了。 还能说什么呢? 他办正事不扭捏,话说两句,就放下包袱,顶着红彤彤的脸,仗着夜色黑,谢星珩看不清,朝他伸手,落在大敞的上衣领口。 亲密的称呼,说过一次,就突破了桎梏。 江知与说:“夫君,我帮你宽衣。” 谢星珩体谅他最近辛苦,反握住他手,低头在他手背缱绻亲吻。 “我专门为你学了好技术,给个实习机会啊,江老板?” 很正经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不正经。 江知与偏偏喜欢听,什么江公子、江老板、江小鱼,他都喜欢。 “实习”这个词有点怪,他能听懂。 他说:“做得不好,没有工钱。” 谢星珩差点笑场。 “想白嫖啊?” “白嫖”这个词,江知与听不懂。 他拆字,他知道“嫖”,单独理解“白”,脸色更红。 可他理直气壮。 “那又怎样?我都没有扣你工钱。” 一个称呼,解锁一个角色扮演。 谢星珩很有劲儿。 该亲亲,该摸摸,碍事的衣服脱了,不让看的也都看了。 谢星珩十指测量,很是心疼:“你瘦了很多。” 时下对夫郎的审美,偏向微胖。 像书生,就以清瘦俊朗为美,现在吃喝不足,荤腥又少,小夫郎再瘦点,就跟男人没两样,会想要他们胖一些,作为区分。也是固有观点的“好生养”。 江知与骨架小,体重消减,掉的全是难养的肉。 他情绪敏感,没从谢星珩的态度里感觉到厌恶,就对他撒娇。 “你再养养我,我就胖了。” 谢星珩情难自禁,心间软软暖暖,细密吻他许久,因克制,嗓音发哑,呼吸带喘。 “你喜欢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江知与眼尾都泛红,他反问:“你喜欢什么样?” 他体贴,谢星珩不领情。 “我先问的,你先说。” 江知与真心把他当夫君,依然没正面回答。 “我想你舒服。” 谢星珩喜欢哪样,就哪样。 第56章 谁家好人受得了这种真诚诱惑。 谢星珩亲吻不停,间隙里说他傻。 “还好遇着我了,换个人,你不得被欺负死?” 江知与手指松开被单,大胆的在谢星珩喉结上点了下,一触即离,然后在谢星珩的注视下,重新触碰,感受他喉结的滚动,再一路向下,划过他的胸腹。 又纯情又大胆的试探,眼里情意绵绵,还带点儿坏坏的挑衅。 “你不会欺负我吗?”江知与问。 草。 谢星珩错了。 “我当然会。” 他复而吻去,也突破距离,轻轻重重,磨磨蹭蹭。江知与没回答的问题,他自己探索答案。 比头两次体验好,江知与没感觉到疼。 他习武,身体底子好,不疼就无碍,闹完能自个儿清理。 谢星珩非要献殷勤,他抓一条纱巾遮脸,赤着身体,翻来转面被擦拭,也就一会儿的事。 衣物得换一身,谢星珩破爱好,从柜子里拿了红红绿绿的衣裳给江知与穿。 红绸小衣,绿灯笼裤。 都是很正的颜色,也很鲜亮。 江知与肤色白,压得住。 他跟谢星珩说:“这两件不配套。” 中衣是不脱的,外边一件套一件,从领子、裙摆,可以看见有层次的颜色。 谢星珩说:“穿给我看,管他配不配套。” 他还记得江知与的规矩,不习惯跟人合睡,办完事儿,就保持目前最近的距离——手拉手睡。 江知与眉眼弯弯,笑得可甜。 他今天有个事想说,他还耍了点小心机,听说男人在床上最好说话,便留到现在说。 是他招婿的原因。 他父兄表现正常,府中没消息传来,小谢也乐呵呵的,他便当做三叔的人知难而退,并未去府中为难。 既然知难而退了,就没后顾之忧,告诉小谢,他应当不会生嫌隙。 想是这么想,心里还是紧张。 因紧张,他脸上笑意渐渐僵硬。 谢星珩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知与早准备坦白,也挑好了时机,一问就说,声气儿弱,眼型跟着变化,表情忐忑,可招人疼。 “你知道我三叔是京官吧?他说要给我找一门好亲事……” 谢星珩听了开头,就知道了结尾。 他还不知道江老三给江知与找的哪门子的好亲事。 话到这里,没必要瞒着。 他把贺成功上门装逼,被他骂走的事简略告诉了江知与。 江知与眼睛瞪圆,忍不住靠近谢星珩,看他眼睛又看他神色。 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确定谢星珩没有生气,心口大石落下,一身轻松。 他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爹爹信里说,三叔要我给老太监做侍妾。” 他是真的实诚,谢星珩也是真的动了肝火。 他爹的江老三是人吗。 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低骂了两句,谢星珩先安抚老婆情绪。 “那你呢?有没有相中我,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怎么可能在意。 江知与点头。 “喜欢。” 这就够了。 谢星珩抱抱他:“我也一眼相中你了,可稀罕了。” 顺着贴近的距离,两人相拥而眠,改换个舒服姿势,压着头发好几次。 调整好了,又因夏夜的燥热,默契滚开一点距离,回归到牵手睡觉的姿势。 俩人在帐子里笑了一阵,再不说话,闭眼睡觉。 次日,江知与难得睡了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 谢星珩真想看他穿红衣裳,贴着他缠磨好久,江知与才同意。 上次穿,里衬是黑色,江知与这次换了白色,想看看效果。 照着打扮完,谢星珩及时过来给他系腰带。 他给江知与做了小金鱼和小银鱼,钱袋是从家里拿的。 小鱼配饰多,他挑着花样不错,大小适合的钱袋拿了两只。 匀了银两,两只钱袋里的“小鱼”数量差不多。 系好腰带,他让江知与等等,仗着个头高,从衣柜顶上摸出个木盒。 他拿过来,打开给江知与看,两只换着在腰间比对。 一只是玉色绣球花,一只是石青牡丹。 留了石青牡丹,恰好这只装的是小金鱼。 江知与耳朵灵,他一听就知道是金子和银子,耳尖透红。 这个喜好,他没跟谢星珩说过,一直藏着的,在家里都没摸金银。 谢星珩给他系钱袋,绳结缠得细致精巧。 “别不好意思,我也是个俗人,也爱金子银子。” 他上辈子当卷王,不就是为了多挣点票子? 票子通俗而言,就是金子银子。 江知与唇角压不住笑,看谢星珩还在细细慢慢给钱袋打结,凑过去,在他脸侧亲了下。 谢星珩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才是他想过的好日子啊。 老婆又乖又甜又能撩,家里吃喝不愁生活富足。 岳父兄长能干,一个经商一个科举。等他另一个岳父回来,家都不用他看着。 要是江老三好好当保护伞,这就是神仙日子了。 可惜啊。 有人窝里横,不当人。 第57章 谢星珩拨动钱袋,退后一步看江知与。 护腕和腰带都偏向武生打扮,黑红配色又飒又a,若不是江知与还睁着双软和多情的桃花眼,这身打扮何止是硬气,更有几分骄横。 谢星珩给他鼓劲儿:“管他们怎么想呢?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江知与年少,爱美之心重。 能穿漂亮的衣服,他当然喜欢。 打扮好了,被夫君夸赞,他更是欣喜。 打开空出来的玉色钱袋,见里边装的不只是银子,还是“鱼”。 他开心得很,跟谢星珩续上“老板”梗,把这只钱袋系在了谢星珩腰带上。 “收了我的小银鱼,就不能说我白嫖了。” 谢星珩:“……” 合着我花心思,给自己嫖.资了? 出了门,江知与容光焕发。 两人起得晚,赶上午饭前,一人喝杯豆浆,吃个茶叶蛋垫垫,蹲在廊下吹风逗狗。 农庄事务,有堂哥兜底,他俩能玩会儿。 谢星珩今天点菜,不想吃鳝鱼,也不想吃小龙虾。 “连着吃了好几天,腻味。” 庄上有时鱼,时鱼肉质细嫩,他想换换口味,就吃清蒸时鱼。 江知与记得他也吃面食,让人现做了龙须面,用酸菜肉丝调汤。滋味酸爽不腻,十分开胃。 他照顾了夫君口味,又紧着堂哥的喜好,叫人做了糟烩肚片、清炒咸藕。 吃面太热了,他还是喝已经放温的粥。 今天是纯米粥,抓个馒头垫肚子,两边的菜他都吃。 江致微没看出来弟弟在端水,直接给谢星珩找活儿干。 “来都来了,下午去巡庄吧,事儿多得很,你各处看看。” 建议书是谢星珩写的,再细致也只有文字和简要图样。 图样是厂房、用具,别的只有表格。 现在除了黄豆没有开始种,各家得了方子的人都进入了试做流程。 榨油要慢一些,等着木榨制作,也要精挑些人。 酱油开始晒了,大酱开始做了,食品加工那头,霉豆腐也在发酵。 这都是试行,正式投入量产,得看初次成效,快的一到三个月,慢的半年。到来年才是这份营生的发力期。 江知与说:“我给族长说晒酱可能要半年,提高了预期,你到时看见别说漏嘴了。” 实际晒酱,三个月左右就够了。 后边继续晒,继续翻酱,是做酱油的流程。 他提高了预期,能让人耐心一点。提前完成是惊喜,别守着日子来烦他。 谢星珩侧目,“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他教大哥大嫂孵小鸡,也是提高了预期,往多了说。 忙就忙这两天,他也心疼老婆辛苦,这事儿又是他给的方子,迟早要过问的。 午间太热,他拒绝出门。 饭后,夫夫俩凑一块儿,用硝石制冰玩儿。 谢星珩从江知与的眼神里,知道他今天是只开屏的花孔雀,颇为自得。 能制冰,暂时就不缺冰用。 江知与兴趣浓厚,做出一盆,就往外送一盆。堂哥给了,陈管事也送一盆,又给江玉昭那边送了一盆。 江致微看冰不够凝实,就知道是硝石制的。 他心里痒痒的,强忍着好奇,不去探听。 两房关系亲近,他父亲走得早,大伯待他视如己出。万事万物,弟弟有的,总少不了他的一份。 他是男人,天生就占便宜。从小到大,他得到的资源比弟弟多得多。 这次的良方,他只留了发酵肥料的法子。可其他部分,大伯跟弟弟都没避开他,随他翻看,随他记背。 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偷偷复刻,发家致富。 人心难测,他看着三叔变成这样,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警醒自己,也怕他将来同样走了错路,有的规避,就避开一些。 比如制冰,这法子要给弟弟留着,他绝对不能打听。 往后家里出事,凭借这个,也能当敲门砖,求得贵人庇佑。 管事陈大河受宠若惊,同样是冰块不凝,他猜着是江知与照顾赘婿,换得勤,还有凉气儿的丢了浪费,就给他送来了。 他这辈子,也就去府上说事时,沾着东家的光,能在夏天吃口冰,哪有过用冰盆的时候? 他连忙把妻儿叫来乘凉。 日头高,冰盆端出去融得快,还是人来好。 江玉昭离得远,怕送到时已经融化,是最凝实的冰块。 揭开木盖子,里边冰块硬实,一股凉气当扑面而来。 江玉昭眯眼享受,招呼其他人:“快过来,小少爷送了冰来。” 做酱油这里,江玉昭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孩子,其他几个都是男人。 最大的江致高,已经二十七岁,是三个孩子的爹。也属他最沉稳,脑子活,有分寸。 他俩一起管事,直到第一碗酱油晒出来前,有事儿都商量着来,决策不了的就投票,投票不了的就找江知与请示。 晒出酱油后,江知与会根据能力,决定谁才是酱油作坊的主事人。 这诱惑太大,两个人对外好好的,单独碰上,总要绵里藏针怼几句。 江致高说:“还有人在午休,你这么大声喊,都吵醒了。” 江玉昭抓了一枚冰块把玩:“那你去给他们哄睡吧,记得拍拍肩背,哼个小曲儿。” 第58章 酱油工坊统共五个人,另三人到了,他俩就和颜悦色。 江玉昭说:“听说姑爷来了。” 自幼经历使然,她擅长打探消息。 新姑爷是枫江来的书生,不巧,农庄里有上千人都是枫江百姓。 又不巧,江知与把人员做了分类,为数不多的书生个个都有名有姓,还有专属职位,她找起来方便。 本意是希望知己知彼,后边遇上了好处事。 一番打听过后,她就为难起来。 枫江是个县城,县学不大,书院也就一间。两处书生多有切磋,互相认识。 留在农庄的书生,都知道谢星珩。 对谢星珩的求学态度、读书刻苦程度,是夸了又夸,无可挑剔。 做人嘛,那可差劲了。 不敬兄嫂,不疼幼侄、不亲同窗,眼高于顶,手段下作。 因家贫,买不起笔墨,更买不起书,仗着英俊多才,勾搭了好些财主家的哥儿姐儿。 不过他有“道义”,他骗财不骗色。 骗财都是站着把钱挣了,笑都懒得笑一个,就哄得人把银钱送。 为什么知道他骗财不骗色,也很简单。 他家境就这样,亲族也寡,虽有功名,不过是个秀才,真要治他,有得是办法。 也算另一种层面的默契,亲事能成最好,不成就算投资。 钱少,人家懒得计较。 所以他跟那些哥儿姐儿,只能是清白的骗财。 “他傲气着呢,指着跟话本里的书生一样,一朝高中,被大官招婿,一步登天。哪可能在乡野定亲?” 江玉昭琢磨好几天了,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江知与。 她虽算得上江知与的姐姐,可亲戚扯得太远,只能算族姐。 现在来酱油坊干活,知道是扶持,他们不是下人,也跟着庄里人喊“小少爷”。 总不能到处喊他弟弟,破坏他威信。 喊小少爷,关系就更远了。 江致高说:“来就来了,他又不懂晒酱油。” 江玉昭无言以对。 人家是不懂晒酱油,可人家是专业骗财的啊。 谢家也有人,万一来入伙,枕边人不比他们这些远亲可靠啊? 她年纪不大,心眼实多,这话憋着不说,更不拿出来挑拨,跟人聊些边边角角的料,顺带打赌姑爷来不来看晒酱油。 姑爷要来看。 江知与带着谢星珩来的。 谢星珩懒得换衣服,穿着青布裋褐。比老婆还娇气,撑着把纸伞遮阳。 到地方,先围着外院看一圈,再才进屋。 这是临时的酱油坊,一间农家小院改造的。 院子里晒着五缸酱油,他们一人一缸,贴了名字,各自有记录本,到了期限,会比对方子。 气温高,豆子发酵用时短,不然谢星珩今天还看不见晒酱。 晒酱也要翻动,酱料卖相很差劲,实物比看视频的冲击更大。 江知与跟他确认流程,两人站酱油缸前,一步步的讲。 后边五个人,听了心里都暗暗惊讶。 这赘婿穿得普通,还给江知与撑伞,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看着不受重视,又能让江知与心甘情愿带他来,细致的讲述晒酱油的过程。 难道这方子是赘婿哄出来的? 而江玉昭,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方子都说了,她的顾虑也没了,就纯粹关心一下族弟的感情问题算了。 这里枫江百姓多,书生全都是认识谢星珩,百姓里难说没有他的“旧相识”。 她提前让江知与防着点,总好过谢星珩东转转西晃晃,跟人遇上,旧情复燃,给他闹得下不来台好。 看完酱油缸,江知与就近带谢星珩去了厂房区。 划拉出来的面积很大,中间是空晒场,围着做四方院墙,房间贴墙,最大程度利用空间,可以住人,也可以存货。 往东边,是榨油坊,面积等同,但没有晒场,都是室内操作。 两个工坊之间,有三百多米的空地。 江知与抬手比划了下:“保持距离,以后存货多,中间这里就盖仓库。” 面积比谢星珩想象中大。 有千亩良田的农庄,出手就是阔气。 他跟江知与说:“你看看后边,是你族姐吧?她跟过来了,可能有事找你。” 江知与回头看,确实是江玉昭。 有关酱油的事,没有什么不能跟谢星珩说,江知与带着他一块儿迎过去。 只想跟江知与单独聊聊的江玉昭:“……” 老弟,你俩也太黏糊了。 大热的天,分开散散热吧。 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直说找他有私事。 江知与还没跟她谈过私事,眨了眨眼,让谢星珩找个荫凉地儿等他,就跟江玉昭走远了说。 江玉昭回头看,感觉并非安全距离,借口大树底下好乘凉,带着江知与又往前走二十多步,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下。 江知与:“……” 他不傻,这么明显,一看就是跟小谢有关的私事。 否则看他们夫夫关系,就知道普通私事会互相通气儿,能躲着说,没必要躲太远。 江玉昭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得防着点你夫婿……” 江知与:“……” 父兄刚缓和态度,不再说防着小谢的事,姐姐又来了。 第59章 他颇感好笑:“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哪里做得不好?” 江玉昭出言提醒,冒着大风险。 夫夫俩总比她这远房族姐亲近。 她也不挑拨,语气起伏都降低了,说着从枫江书生那里听来的消息。 “那些难民,都是他老乡,现在他来农庄了,他不过去,别人听了消息,也会来他跟前晃悠,我告诉你没别的意思,就想你有点准备,别被打得措手不及。” 江知与听得睁大眼睛。 谢星珩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 这是他父亲摸底要查的事,父亲没说,便是人品过关。 勾搭很多小哥儿小姐儿,就为了骗财…… 农庄里,可能藏着小谢的旧相识…… 结合骗财,这个旧相识也有水分,一念之间就能变成“老相好”。 江知与心里不舒服,跟江玉昭道谢:“好,我记住了,我会注意的。” 注意的方式是,直接找小谢问名字,他要看看。 谢星珩:? 什么老相好??? 大太阳底下晒着,谢星珩的心比刚制出的冰块儿都凉。 “小鱼,你摸摸你的屁股,你看那像是有老相好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光天化日之下,江知与被他问得犹如置身火炉。 他臊得要命。 “没有就没有,你凶我做什么?” 谢星珩无辜:“我没有凶你。” 眼看着江知与眼睛瞪大,他紧急补充:“我那是调戏你!” 江知与哑声。 过了会儿,绕回原题。 “你躲避,你转移话题,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在意。” 说着不在意,眼睛又藏不住委屈与倔强。 谢星珩服了。 他记住江玉昭了。 三句话让他老婆跟他翻脸。 牛得很。 第20章 小醉鱼(捉虫) 江知与就那一瞬的气性,过后心里就慌慌的。 他差点成“妒夫”了。 小谢会不会生气?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就是乡村里,也有很多例子。 在乡村,多数是到了年纪,家里穷,将就着娶个夫郎。 日子过起来了,或是因为子嗣,或是因为面子,会再娶二房撑门面。 他们这种家庭,就需要“识趣”。 不用夫君说,他看着办,自己给抬房,展现他的懂事与大方。 问的时候,他单纯想看看。 说出口,心里那一点点的不舒服,又成倍催化。 他更难受了,也不敢硬着脾气来。 努力化开眼底的倔强,在情绪翻涌间,反而成了更加浓郁的委屈。 他想,他就问一下,又没做什么。 刚张嘴巴,谢星珩给他讲了好长一串话。 “我没有旧相识,也没有老相好,连关系好的同窗也没有。是有几个财主家的孩子来找我,但我明确说过没有婚配意愿,后边我拦不住,但我绝对没有越界。 “你是我第一个想求娶的人,也是我唯一一个付出行动去求娶的人,还是我头婚。头婚你听得懂吗?我第一个老婆就是你,唯一一个也是你,从成亲到入土,有且只有你一个,要是我敢移情别恋,你别客气,你把我阉了喂狗。” 江知与:? 他记性好,一回没听懂,脑筋转转,大差不离的都能回忆起来。 越想脸越红,什么旧相识、老相好,什么委屈害怕,统统抵不住他脸皮薄。 脸皮薄吧,还爱听情话。 第一个是他,只有他一个。 以后也是只有他一个。 他被哄得唇角压不住笑,眼睛一弯,挤出两行泪,随手擦掉,他胡言乱语:“把你阉了,你就成太监了。” 谢星珩接梗:“还是个俊太监。” 江知与说:“太监也能有侍妾的。” 谢星珩:“……” 都怪江老三,给他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行,我以后当太监了,也只要你一个。” 这不是个好话题,因谢星珩不介意,危机也过了,江知与能直面它。 他想了想,“要是你当太监了,还要我,那我还跟你一起。” 谢星珩嘴角抽动。 话不好听,情意动人。 这四舍五入,就是对他说:“你不行,我还是跟你。” 谢星珩:“……” 一些男人的倔强据理力争:“那我觉得,我可能是假太监。” 江知与笑得畅快,露齿又大声。 身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是连成一线的棚屋。 女人夫郎带着小哥儿小姐儿做草编、缝制粗布衣裳。 棚屋尽头,有赤着胳臂的汉子顶着烈日,加紧盖房子。 这一条道上,正值妙龄的人儿拎着茶壶茶碗,笑吟吟来回跑动。 他们笑声融洽,并不突兀。 谢星珩逮着机会,可劲儿夸他。 “这都是你组织人弄的?才几天啊,井然有序,人人带笑,厉害啊。” “我看大家都挺有干劲的,老远看着你,还冲你挥手对你笑,这说明什么?你的辛苦,他们都知道。你的付出,他们都看得见。你心好,他们知恩图报,你们好人双向奔赴!” “别以为我没看见,好些小汉子一看你就脸红。我们小鱼魅力大大的。不行,你得牵着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夫郎,不许惦记。” 第60章 …… 江知与学了十年的规矩,有六七年的贤淑样,对外展现的活泼有尺度,稍一越界就警醒。 他唇边的笑刚有收敛,就被谢星珩夸得合不拢嘴。 太飘了。 在外拉手很不合适。 他心情美美的,多夸两句,撒撒娇,他就顶不住,把谢星珩的手牵着了。 周围有起哄声,他脸皮滚烫。 只听谢星珩继续夸道:“太会了,这么多人面前给我脸,我心动得要命。你给摸摸,它跳成什么了?马上就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我再叭叭两句,这颗心就朝你奔去了。” 江知与适时叫他闭嘴,“把你的心好好留着。” 谢星珩问他:“留着它干嘛?爱你的心就得给你好好看看,仔细检查,一寸寸搜寻,看看是不是只住了你一个人。” 江知与听不下去了,因谢星珩也红通通一张脸,跟他对着不好意思,他感到万分有趣,不逃也不嗔,还在走过人群聚集那条路后,趁其不备,摸了一下他胸膛。 那心跳得真是快啊。 江知与手掌都被震到,他跟谢星珩说:“你快别说了。” 谢星珩知道他的承受力,点头应下。 “行,我攒点存货,下次哄你用。” 江知与很期待,突然觉得任性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给书生们安排的活计轻松,监工的另有其人,他们只需要最终计算,给人核对工时,计算钱粮,交给陈大河陈管事,其他时间,都能聚在一起,看书学习。 这一处茅草屋和酱油坊一样,是农家小院改造。 农庄里,这种院子最多。 自家住的宅院有空房,江知与没给他们住。 这么多外男,他想想就皱眉。 谢星珩哄好了老婆,还在记仇。 站在院子外,隔着竹札的院门,对里边喊话。 “有人吗?我是谢星珩,我来找你们叙旧,快点出来!” 逃到丰州的书生,加上谢星珩,一共七个。 七个里边,又有一个是寒门学子。 根据原身记忆,加上谢星珩自己了解的,这位寒门学子简称地主家的儿子。 天热,他们也没有银两去娱乐。 在农庄里待着,读读书,睡睡觉,吃饭时配着一碗小酒,喝着喝着就聊天。 喝多了肠子直,说了许多酸话。 前几天开始,他们就十分担心谢星珩或者他家夫郎、农庄的主事人江知与会找上门。 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都给忘了。 现在三个在睡午觉,两个在读书,还有一个“离岗”,不知所踪。 两个读书的听见是谢星珩,一下慌了——他从前在书院就不是个好惹的人! 他俩急忙忙去把另三个叫起来,穿个衣裳的功夫,谢星珩又叫了两回门,不耐烦,直接把院门踹开了。 “又不是小媳妇,一个个的害羞什么?我是没见过你们吗?” 江知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处事很“彪”,他拉着谢星珩胳膊劝架。 “别急,别急,他们是夸了你的……都说你读书勤奋刻苦,十分认真,满县学子没一个比得了你!” 谢星珩:“……” 我要这种夸赞做什么。 捧杀。 不如说他是个懒鬼馋货。 今天过来,谢星珩捡到了一个“活体教材”。 问:“谁说我勾搭小哥儿小姐儿?” 答:“许行之。” 问:“谁说我骗财?” 答:“许行之。” 问:“谁说我有旧相识、老相好?” 还是许行之。 谢星珩目光横扫:“许行之呢?” 五个书生齐声回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还不忘扣锅:“可能是去给你造谣了!” 谢星珩:“……” 当我傻呢? 江知与听到这里,眉头皱起。 这些人也太不仗义了。玉昭姐姐明明是跟好几个书生比对了信息,哪能只有一个许行之? 许行之人品怎样另说,这五个人的人品绝对不好。 谢星珩带着江知与气哼哼走人,说要去找许行之算账。 江知与给他面子,走远了才劝他再看看。 谢星珩应下。 “小鱼,你也长个心眼,以后多人共事,你不在,也得有个亲信在,别让人给坑了。” 江知与怔怔点头,他早知道。 不过他学会的方式,是在家里。 三叔家的孩子总合伙欺负他,乱七八糟的跟他说消息。 一群孩子在一起,他不是穿错了衣服就是说错了话,更有别人出错,大家一起指责他的时候。 经商的命贱,家里长辈都拉偏架。 他手心都要被打烂了,膝盖跪得失去知觉。 从最初的倔强,到后来的熟稔认错,也算成长。 后边常黏着大堂哥江致微,这情况才好转,所以一个场子里,没有向着他的人,他就不去。 很多事,都是他自个儿吃亏了摸索出来的。听见谢星珩教他,他心里很受用。 和父亲、和爹爹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他问:“那还找许行之算账吗?” 当然不用。 可怜的背锅侠,放过他吧。 谢星珩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人,但他也不愿意得罪小人。 第61章 目前而言,只是小摩擦。加上正在赈灾期间,为牌匾,能忍则忍,以免节外生枝。 他算着他们几个的日薪,再算算去京都的盘缠花销,问江知与:“你有承诺过会给他们盘缠,送他们去考乡试吗?” 江知与摇头:“没呢。” 给封红包、生活上给点便利,是最基础的善意,也是最浅层的投资。 说难听点,那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这是不指望回报的。 正经的在一个书生身上押宝,则是多方考量。除却知根知底、家逢变故这种特殊情况,其他都要检视人品,看看才学。 人品差,不记恩情,还算好的。更有自尊心强的白眼狼,当时不说,拿了银钱又要脸,翻身以后回来报复,说被看不起了。 才学就不用说,没才学,想扶都扶不起。 所以他家最通常的投资,都只在浅层,结个善缘罢了。 别的方面,他家极少出手。 有江致微在,结交书生的事,可以委婉着来。 外人也不知道三叔跟他们家的关系闹僵了,示好的不在少数,不用他们上赶着去。 谢星珩说:“有资格考的,到时捎带一趟。” 到了京都,能夸一句江家的好,就算不亏。 若说坏话——大势所趋,谅他们也不敢。 不是每个秀才都有乡试机会,秀才也有考试,和院试同期,三年两考,一次评级,一次科试。 评级,通俗理解为“福利等级”,谢星珩排名高,是廪生。 廪生不是终生制,按期考校,重新排名。也对不思进取的秀才,褫夺功名。 据他记忆,月俸一两至三两不等,多数情况是保底一两银子,其他都用米面做补。 最多的一次,领了一百七十多斤陈米。 科试,通俗理解为“乡试入场券”。有点像现代的预考。 他也拿到资格了。 嗯,原身拿到的。 沾了大光。 回头给大哥大嫂捣鼓套大房子。 正在农庄的六个书生里,有三个能乡试,包括许行之。 谢星珩不找许行之麻烦,给他们提供了内讧机会。 夏天日头长,江知与带他巡庄。 农庄很大,只巡了核心区。 酱油坊和厂房之外,他们还去看了养殖鸭子的池塘,里边还有鱼苗。 再看近处菜园、农田,就近看了试养殖的鸡苗。 “养殖场还在划地,刚开始养,我想近一点,有事好照应,就没让他们过去。”江知与说。 最后一站是豆制品加工厂。 一个四面挂满长竹帘的临时工坊,里边磨盘十个,驴三只,人有七个。 纯天然石磨,老远就闻得见豆香。 到夕阳斜下的日头,农庄里的人相继下工。 不论是本土佃户,还是枫江乡亲,都有十几个人来排队。 豆制品加工厂需要再锻炼锻炼手艺,也等着铺面弄好,现有产品,农庄里都不够卖。 最最脱销的产品是豆腐脑。 豆腐脑加了糖水,甜味淡淡的,可这是糖啊! 三文钱一碗,豆腐给得多多的,家里人少,可以一家合吃一碗。 谢星珩弄过浇头,江知与跟他们说了,他们也弄了咸口和辣口的豆腐脑,很多人都拿这个当汤喝。 一口馒头窝窝头,再喝完豆腐脑,那滋味别提了。 明明没有吃上肉,肚子里也暖暖的,人身上倍有劲儿。 有人家节省,想攒着钱,为安家落户做准备,在庄上待了一阵后,在四周飘散的食物香气里,也会买块豆腐,回家就着野菜、白天攒下的肉片,炖菜吃。 江知与没拖欠工钱,都是日结的。要对工时、对账,也是次日核对,相当于先从账上支出,风险给到了自家。 时日虽浅,各家手里都攒起了几分银子。 遥遥看去,那一排长龙般的棚屋外边,升起了一缕缕炊烟,邻近的几家聊天,东家的说菜,西家的说羹,烟火气满满。 风吹麦浪,落日融金,这画面美极了。 谢星珩由衷夸赞:“你真的做得很好。” 江知与唇角扬笑。 很可惜,不能带小谢进豆制品加工厂看看,也不能带他去族长家瞅瞅晒大酱。 这些分给族亲的营生,他不能插手太多。 小谢是赘婿,跟着一起过去,还得看人脸色。 他舍不得。 他带谢星珩去买豆腐脑吃。 钱袋里是谢星珩今天送给他的一袋小金鱼,份额太大。 谢星珩就拿了小银鱼给钱,给江致微带了一份。 一枚小银鱼是一钱银子,合算七十文钱。 能找开,但没必要。 余下的银钱,都换成豆制品,叫陈管事来拿。 农庄管事,人人有份。 谢星珩再抓几条小银鱼,把今天的豆腐都给包圆了。 两人踩着夕阳往回走,江知与本想问问谢星珩累不累。这都走半天了。 想起谢星珩是从枫江县翻山越岭来的,在这之前,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又闭上嘴巴,心间泛疼。 过了会儿,他跟谢星珩说:“现在生活还算安定,已经有很多人自家生火做饭了。等到收割后,大锅饭就散了,米面给到各家,想吃什么,自己做。日子也有滋味。” 第62章 大锅饭味道不好,没有家的感觉,还要排队等待救济,总有吃不上的危机感,也时刻提醒他们是难民。 谢星珩捏捏他手。 江知与比他想象中优秀得多。 还以为是涉世不深的小哥儿,会管家、会算账,摊上大事则经验浅薄,会两眼抓瞎。 可他把场子撑起来了,连日写信,他没一句抱怨,也未曾想放弃。 委屈固然是有的,累也是真累。 今天运气好,没有琐事找上来,只他俩闲聊说话,嗓子眼儿都干得冒烟。 还未见到真正难缠的亲族。 谢星珩心口堵得慌。 “你辛苦了,我为你骄傲。” 老气横秋的。 江知与听了直笑。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 谢星珩:“……” 他俩今天的悠闲,是江致微累成狗换来的。 汪汪没有狗绳,庄上人多,谢星珩怕它跑出去被人抓了吃肉,留在家里没带。 不知道江致微怎么带的狗,两个都一脸菜色。 抗压能力也太弱了,还不如他家小鱼。 谢星珩心里腹诽大堂哥,殷勤送上豆腐脑。 都是琐事,不用细说。 饭菜上桌,江知与满桌倒冰酒,等江致微缓过劲儿,他才小声问:“堂哥,你要回家休息吗?” 江致微无神的双眼,立刻爆发出灼目的高光。 “不,我不用休息。我要看大丰收。” 谢星珩:“……” 真是个三农好苗子,想抓去搞扶贫。 江致微说:“我也不是很累,都是这条狗,下午死命往外跑,你俩太宝贝它,没人敢抓,只能我上。给我跑得……”两腿颤颤。 江知与尴尬:“下次我会带着汪汪的。” 汪汪也委屈,吃饭之前挨着蹭,蹭完江知与又来蹭谢星珩。 它呜呜咽咽的毛病改不了,配合着一脸菜色,真跟受虐待了一样。 江致微:“……它是不是在告状?” 江知与睁眼说瞎话:“没有,它是想我们了。” 他举杯,“堂哥,喝酒。” 谢星珩差点笑死。 晚饭散场,夫夫俩带狗回房,一顿揉搓过后,汪汪满血复活。 江知与酒量差,席间陪了几杯就上脸。 谢星珩让他先泡澡,“我也给汪汪洗个澡。” 江知与抬头,愣愣看他一会儿,突然道:“你怎么不给我洗?” “啊?” 谢星珩侧耳,“什么?” 江知与一有酒劲儿就任性,还倔。 问他,他还真的重新说一遍。 院子里没外人,谢星珩望着他眼睛,试探醉度。 他指着左边脸颊道:“收费洗澡,你亲一下看看实力。” 亲亲罢了。 江知与照办。 谢星珩侧脸,换右边:“好事成双,再来。” 两下也不是不可以。 江知与亲了。 谢星珩挑眉。 数字成语可多得很呐。 可他老婆会算账。 “我亲了你两下,你要帮我洗两次澡。” 谢星珩对醉鬼的逻辑很感兴趣。 “哪两次?” 江知与一本正经道:“事前一次,事后一次。” 谢星珩早发现了,他老婆的荤话储备很丰富。 具体表现为,亲密时,有很多心照不宣的时刻。 他又害羞,很难得直白的往外讲。 同时,谢星珩也做了反思。 “我没给你洗澡,你是不是很生气,很委屈,觉得我很没有眼力劲儿?” 江知与听得清他在说什么,理智又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摊成一块面团,跟他一起听嘴巴张合,说着了不得的话。 “我没有,是你自己说的。” 真有意思。 谢星珩笑得不行。 “江小鱼,你不讲理啊?是谁说送水过来,大家就都知道了,你不要洗澡的?” 江知与隐有羞愧,眼睛眨动的速度都变快了,嘴巴硬。 “你这么听话,我让你出去的时候,你也没听我的。” 出去…… 谢星珩被他说得脸红。 事关夜-生活的质量与和谐。 他厚着脸皮问小醉鱼:“哦,你是真让我出去,不是说反话?” 江知与的别扭在此刻展露无遗。 “你都不懂我吗?” 谢星珩:? 厉害。 他不问多,这就要带江知与去洗澡。 江知与被他扶着起来,蹲久了腿麻,站着“哎哟哎哟”。 以他的性格而言,“哎哟”属于小醉鱼的限定语音。 谢星珩故意戳他腿,戳一下他“哎哟”一声。 玩一会儿,在腿麻缓解后,江知与的酒劲儿也缓了七七八八。 江知与不跟他玩了。 谢星珩追上去,“不是要洗澡吗?” 江知与不理他。 谢星珩跟着他当小尾巴,恶魔低语:“事前一次,事后一次?” 江知与站柜子前,抱着换洗衣服,仰头看他。 大醉没有,小醉余留。 他说:“你怎么这么坏?” 这话说的。 “不对着你坏,我留一肚子坏水做什么?” 江知与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谢星珩的肚子。 第63章 送出去的手,拿回来就难。 谢星珩压着他手,让他再说一遍:“要不要我帮你洗?” 江知与呼吸急促,找到了点智商:“也没有水啊?” 谢星珩低笑:“用坏水洗。” 坏水泡小醉鱼。 - 农庄待两天,赶在初八下午,江知与跟谢星珩回城。 夜色降临时抵达江府。 初九是李家李玉阳幼子的周岁酒,他们两家往来多,不论感情如何,礼数得周到。 江知与备了礼单。 金福寿长命锁两把,银吉祥如意手镯、脚镯各两对。小孩穿的锦衣两套、小帽两顶、鞋袜两双。 两抬寿包、两抬状元红。另封三十两礼金。 谢星珩跟着学:“常规礼金是多少?” 江知与看他,想了想,说:“家底差不多的,礼金都封得低。差不多数目,看得过眼就行,互相体面,还礼轻松。我们经商的,一年到头送礼多,省一点算一点。礼单得像样。往上送礼,礼金就得多多的。看交情,一百两起步,千两不嫌多,万两也送得。” 往下送礼,就随心意来,看主家要不要体面。 照顾颜面,就照着礼数来,哪怕礼单降级。 若照顾日子,花里胡哨的东西少少的,礼金封得厚厚的。 若是关系不好,随便抬两笼馒头也送得。 给李家的三十两礼金,要换成铜钱,装了满箱,黄铜色亮,金灿灿一片可晃眼。 酒席都在中午开席,入睡前,江知与还把衣服搭好了。 去别人家,穿着低调素雅就好。免得碰上常知县,落人话柄。 次日,他俩又睡了懒觉。 起来换衣打扮,吃了早饭垫肚子,踩着时辰出门。 去李家,不带汪汪,叫来喜照看。 夫夫俩上了马车,江知与跟谢星珩说:“宾客会分桌,我到时会去‘内室’那边坐,商户家没太多讲究,丰州也小,互相都认识,中间不会隔屏风,你有事就叫我。” 他知道谢星珩厉害,就怕他不习惯商户家的酒宴,被人刁难。 谢星珩记着了。 李家富贵,府宅大。 和江家一样,是联排三套宅院打通了做府邸,门庭比江家小一半,进屋没有影壁,直通二门。 木梁石柱寡淡,半分雕饰也无。 过后院,才见了几盆花、几棵树。 青瓦白墙,两眼就看腻了。隐约可从门窗窥见室内,摆件花瓶都是素瓷,老远看光泽,就不是好货。 家里低调,没什么看头,人却一个个穿得华贵。 江知与识得料子,就连府中丫鬟小厮都穿着绸缎,发带更是锦缎。 锦缎价贵,边角料都能用来做鞋面,一般舍不得往下赏。 布料形制开放年限短,主家都不敢常穿,丫鬟们再配点带绣样的衣物,就难以分辨。 再者,家仆穿戴锦缎,以奴身而言,就过了。一告一个准。 他轻轻皱眉,李家不正常。 他的成亲酒就上个月,上个月老李头来吃酒,穿的还是绸缎衣服。 前院跟着唱礼,李家办事不厚道,人多可以轮着来,他偏不,非要叫两个小厮对着唱,让送礼的两家隔空打擂台。 江家的礼单,就跟布庄黄老爷家的一起念,你一声我一声,有来有往。 好在黄家落魄后,一向规矩谨慎,礼单跟江家差不多。多一枚白玉平安扣,少四对银镯。礼金一样。 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后边堂屋摆了四桌。统共十二桌。 江知与粗略认人,跟谢星珩说:“丰州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来了。” 而救济灾民这事儿,只有江家吃上了肉骨头。 鸿门宴啊。 谢星珩点头,“没事,小问题。” 第21章 你骗我 席分内外,“内室”在堂屋。 江知与年岁小,往年都是由他爹爹带着。 成亲以后,他就独立出来,论资排辈。他是招婿,以江家的资历算,能坐上主桌,和主家的人在同桌。 李家是一个主母,带三个儿媳妇。李玉阳是大少爷,今天周岁酒的主角是他幼子,据说是房里小妾生的,孩子暂时没抱出来。 一桌八个人,李家四个人打散坐,内室每桌占一位。 江知与这桌,是李家主母金秋兰坐主位,沿左排开,是黄家主母武若君带着长媳梁青。他挨着梁青,再往左,是王家主君梁定文。 黄家和王家,都娶了梁家的小哥儿,间接有了亲戚关系。 梁定文跟江知与的爹爹交好,入座后,对他友善笑了笑,却不言语。 李家来者不善,谁递话头,都讨不了好。 他们是一边的,就先静观其变。 梁青同样隔空递了个眼神。 他的态度,表明黄家今天是向着江家的。 江知与定了心。 李家热闹,叫了六个唱的,两男两女两哥儿。 现有两个姐儿在下面弹曲儿,其他四个,跟着府里丫鬟上菜,笑眼带媚,人娇声甜。 细腰软得很,躬身上菜,弯出的弧度几乎要贴到男客脸上。似是只让人闻个香,差不多要挨着,就笑吟吟退场。 绕桌一圈儿,哪个也没落下。 菜式上桌,酒酿倒满。 吉庆话两巡后,就进了主题。 第64章 李家主母金秋兰,遥遥举杯,敬江知与:“江家小哥儿厉害,最近很辛苦吧?要我说,招婿就这点不好,男人靠不住,办不成事儿。你看看谁家男人在家卧懒躲闲,招鸡逗狗,放夫郎出去操劳忙活的?” 同桌于家主君跟着插话:“你是最规矩的人,从前出来见客,都要蒙着脸,这回跟那么多难民……” 话没说完,他先揶揄着笑,说得像江知与不是帮枫江百姓安定,而是跟他们有了不可描述的关系。 江知与看向他,眼里有无辜的讶异:“这回是常知县任命,官府的人在,我能做什么?” 有本事就说官府的人什么都不干。 看看是想给官差泼脏水,还是指着常知县鼻子骂。 江知与话比较“稀”,多年锻炼,有了“慢悠悠”的节奏。不管她们话过几轮,他照着自己的节奏来,一句句慢慢回。 真找他麻烦、想跟他说话的,急也没用。 他又看向金秋兰,笑容腼腆而疑惑:“我夫君是要科举的,八月的乡试,他不在家读书,难道跟我去农庄种地?” 金秋兰笑脸无瑕:“哎哟,这就会心疼夫婿了?你哥哥还在农庄苦哈哈的熬着呢,回城不见你带来。我家玉阳好久没见着他,前阵子常常上门,回回碰不上。满心以为今天会来吃酒,他爱的琼酒给他备着了,他也不来!” 疼夫婿。 不心疼哥哥。 江知与笑道:“我堂哥书读得够多,现在学以致用。我夫君吃过苦,现在该好好学习了——农庄近,怎么不见李家哥哥去看他?” 梁定文适时接话:“府里小厮也没带信去?” 梁青紧跟着问:“前天还看着他出城,不是去农庄的吗?” 黄家主母武若君假意呵斥,暗里推了一把:“瞎说什么?你在家里待着,去哪儿看李家大郎出城了?” 梁青说日子:“那天常知县也在!” 江知与垂睫,倒茶遮掩情绪。 难怪常知县这阵都没去农庄视察,原来被截胡了。 他们这个圈子,都是一样的家教,就看谁应用得好。 一句落了下风,就是一回合落了下风。 劝酒劝一波,打岔聊聊乱七八糟的琐事。 从酒香菜好,到孩子长得好,再到展望小孩未来,以后送去读书,也出个状元郎。 再回到江家身上。 经商的都精明,这段时间全没打听出消息,结合县内动向,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江家此次风头大,魄力更大,定然是江老三要个政绩升官儿。他家以后会更红更旺。 李家能暗戳戳怼几句,却不敢得罪死了——江家本也没比他家差多少。 既然给不了下马威,软刺儿扎完,就往高了捧。 他家能接得住,是本事。 接不住,那就摔死吧。 “你夫君年少英才,你俩成亲那阵,满丰州县都在说,他今年下场一定金榜题名!” “长得好,读书也好,才貌双全,这种好夫婿,别人家是求也求不来,你是眼光好,等着做举人夫郎吧!” “什么举人夫郎?瞧瞧谢家郎君的模样,只怕进了金殿,有着状元才华,也得因模样俊俏,被点为探花!” …… 场子热闹,每一桌都有两三个向着李家的人,被他家儿媳带着,轮番吹捧。 想帮江知与的,挡不住这么多口舌。更多的人两头都得罪不起,这还是说的好话,谁敢半途打断,劈头就是一句:“你认为江家赘婿没本事考中?” 谁敢说啊! 内室动静大,传到外边,起哄声一片。 谢星珩听了面色不改,心里乱骂。 你们就吹吧。 牛皮吹破天。 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对八月有了畏惧。 这是丢人的月份。 他脸皮厚,穿越时日浅,早就明白今年绝无可能考上。 可小鱼怎么办?他以后还在不在社交场上混了? 谢星珩自认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可他自上学以来,从未当过差生。 数不清多少次家长会,他家长都是挨夸的、光荣的。哪有丢人挨批的? 小鱼不是他家长,是他老婆。 他现在说考不上,就现在给小鱼丢脸。 以后说,就以后给小鱼丢脸。 等考完贴榜,就是官方打脸。 他已经想象得到,李家一定会抄录一份当期的榜,裱起来,贴大门上。 路过的人只要问一句,他们就会贴心解释:“这上面都是举人老爷,可是啊!没有江家的赘婿!” 谢星珩心里大骂一声“草”,拿起酒杯灌了个空杯。 老李头呵呵笑,招呼香姐儿过来给谢星珩斟酒,“这可是明年的探花郎,好好伺候着,他给你作词一首,你在丰州都衣食无忧了!” 谢星珩:“……” 他很有男德,把这酒推开,拿碗装了一碗茶喝。 李玉阳哈哈笑:“怎么了?一杯酒而已,你虽是赘婿,可你也是男人啊!还怕夫郎训你不成?” 谢星珩直白撒谎:“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李玉阳跟香姐儿合伙要他喝,一个堵左边,一个堵右边。 谢星珩躲开了来自右边的香姐儿的手,被李玉阳摁在了圆凳上。 第65章 肩上五爪用力,谢星珩“嘶”一声,李玉阳还想强灌他一杯酒。 谢星珩展现肢体灵活度,他下滑蹲身,一溜儿的钻桌底,反手扯圆凳,对着李玉阳的脚就砸。 喝喝喝。 喝死你个醉鬼。 李玉阳超大声的“嗷呜”。 这嚎叫声差点给谢星珩听笑了。 他人还在桌子下面蹲着,也没回望,假装这脚不是他砸的。 原想很惊讶的、再给老李头泼一盆脏水,问他为什么要在桌底下,对男人进行骚扰班。 考虑到赈灾大业,忍了。 乱一阵过去,李玉阳重新入座,眼睛红成了兔子。 谢星珩有点诧异。 他的力道不至于把人砸哭吧? 里边江知与早紧张兮兮的往外看,见谢星珩好生坐着,一点事情都没有,提起的心重新放下。 想也是,小谢人精一样,一场酒宴怎么可能应付不来? 两人视线碰撞,谢星珩还遥敬他一杯酒——他真做得出来,一杯好酒倒了,自斟一杯喝的。 江知与忍俊不禁,也有几分羞涩,回敬了一杯。 这杯敬完,打情骂俏的话头就有了,又是一轮新话题。 商户家的教习普遍弱,尤其是年长一些的人。 若非出自书香门第,礼仪习惯都难改。 比方说,京都那头的夫人太太们,说话会更加含蓄,有时挨骂了,自己都没会过意,顺着话题继续说,被她们心照不宣的笑意提醒,才反应过来。 丰州这边,讲话少不了市井气息,却更加直白。 相对而言,这种直白的人,更好应付。一场输了,下回合继续。 外间也继续。 酒宴出差错,不论是谁的错,都有个无关紧要的人出来领错认罚。 香姐儿给谢星珩赔礼道歉,她给谢星珩一包瓜子仁。 用纱巾包着,两手捧起,刚好一捧。 谢星珩刚摆手,这姑娘“砰”一声就给跪下了。那声音,把他震得一激灵。 这可是石板铺的地面。 他想着,是瓜子不是酒,接了就算了。 再叫她走,去给膝盖上上药。 ……他应该不用付钱。 付钱会惹出很多事。 也不想把小银鱼给不相干的人。 他这头犹豫,男人们都露出很那个的笑。 谢星珩熟知这种笑,迟疑着没动手。 江知与那边,话题急转,跟着看起了热闹。 家里请来唱的,多半是小院里养着的。除却年岁还小,尚未梳笼的,其他都会接客。 或是各家走动时,留宿几晚;或是被人包下,长居小院等恩客来。 在他们的圈子里,送瓜子是非常暧昧的行为,用于调情、表现心意用。 一般的恩客还得不到,所以常常有人拿着一包瓜子仁四处炫耀,得好多羡慕眼神。 年年都有经典笑话,自己剥了瓜子,对外说是佳人所赠,被揭穿以后,能被人笑话几年。 能引出这么些事,受人追捧的瓜子,自然不是手剥的、随便叫什么人帮忙剥的,这是院里的人用嘴嗑的。 俗话说,美人口水都是香甜的。 市井俗人爱,风流书生也爱。 江知与的神色在谢星珩的犹豫里,一点点淡下来。 于家的主君戳他心窝窝:“都说你是从京都那边学的规矩,也不知道京都那边,有没有给赘婿抬妾的规矩?” 没有。 不抬。 把他当夫君看待,才会给他男人的体面。 夫夫俩感情有了,主君怀上孩子了,会给男人房里填人。面子好看,里子舒服。 江知与想到谢星珩说过,此生只会有他一个,振作精神应对。 照着话说,太硬太霸道,会让小谢失了颜面。 软着来,就说得模棱两可。 就说,要找个合眼缘的。 眼缘这事儿,还不是他说了算。 正要开口,他看见谢星珩抓了瓜子。 江知与愣住,忘了言语。 坐他旁边的黄、王两家人,也都短暂呆滞。 外边笑开了,老李头不要脸,指着谢星珩一顿“风流”输出。 谢星珩始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这种男人之间的默契太浓烈,衬得他置身于内,像个活太监。 剥好的瓜子仁,对他这个懒鬼来说,诱惑力有,也就那样。 他只是还没完全融入古代生活,做不到跟在场所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个小姑娘跪他面前,他还无动于衷——也没仇啊。 下一秒,他就知错了。 有仇,有大仇。 老李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嘴巴张死大,“你快尝尝啊,这可是香姐儿用嘴一颗颗嗑的,这份心意多难得?那天在街上见了你,她就暗暗喜欢,听说我家下帖子,今儿都没要赏银……” 谢星珩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草。 什么嗑的?! 你们古代人玩得这么花吗! 他脏了! 他不干净了! 谢星珩手伸得老远,五指张开,掌心瓜子哗哗掉落。 可能是“脏掉”的打击太大,手心出了汗,又或者是上面还有口水,总之后面一个可能性他不愿意去想。是手汗,是手汗粘住了数颗瓜子。 第66章 谢星珩手抖抖,瓜子死死扒上面不掉。 他急眼了! “小鱼!小鱼!!你快来!救命啊!!!有瓜子袭击我!!!!” 这喊叫太过凄厉,震慑全场。 懵逼人统共十二桌,连带着周边侍立的十来个丫鬟小厮都目瞪口呆。 江知与在他的求救声里,笑得花枝乱颤,几次起身,都因笑意强烈站不稳。 他要点脸,从腰带上解下檀香扇,展开遮脸,露出一双弯弯笑眼。 谢星珩还在嚎。 “你快点!!我脏了!我不配为人夫!快快快!!快来救救我!小鱼!老婆!!快点快点!” 江知与一路走一路笑。 到男客这边待着,是他成亲之外的头一回。 满心满眼里,看不见别人,只有他家俏夫君的狼狈焦急。 他拿手帕,给夫君擦手,又拿茶水,淋他手上给他洗手,本想继续用手帕给他擦水渍,谢星珩“嗷”一声后退。 “脏了,换一条!” 江知与故意逗他:“那怎么办?我就带了一条手帕。” 谢星珩低头看身上衣服。 出来吃席,还是在李家,衣服款式素雅,可料子实好。 这很贵吧。 他看小鱼也没几身锦缎衣服。 被他嚎着爬远的香姐儿,双眸含泪,跪坐在地上,给他递手帕。 “你若不……” 谢星珩麻溜儿在衣服上擦手。 什么贵不贵的。 大不了再挣钱买! 江知与又是一阵笑。 他低头,跟坐着的谢星珩两两相望。 谢星珩是真的急,眼睛都红了。 他还说李玉阳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没照照镜子看看,他比李玉阳的眼睛还红。 他在江知与的笑声里,哽咽道:“江小鱼,你没有心。 ” 江知与板起小脸,过了会儿笑得更厉害了。 谢星珩:“……” 我懂的,你受过专业的训练,除非忍不住,不然不会笑出来。 他自我安慰:没关系,虽然他脏了,可老婆不介意,这是好事。 虽然他丢脸了,可老婆开心,这很值得。 他这种好男人,被江小鱼娶到了,偷着乐还不够,在外头傻呵呵笑。 酒席吃不下去了,夫夫俩提前离场。 理由很简单粗暴,江知与的体面话还没有说,谢星珩就抢话道:“我受到了惊吓!” 这理由无可反驳。 留下来吃酒的人,也想说他们同样受到了惊吓。 回家坐马车,车夫在街对面的树下乘凉,跟别家的车夫扎堆儿聊天,不知道是谁带来的瓜子,一群人边嗑边唠,吐了一地的瓜子皮,非常不文明。 谢星珩眼晕。 他往江知与身上靠。 “我不行了,我晕瓜子……” 江知与笑得超大声。 李家大门开着,又没影壁,这笑声一下传到里边,满室宾客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有诧异。 都说江家的小哥儿最是娴静,这像吗? 眼看着江家要愈发红火,谁也没直白的讨论江知与,话头全落在了谢星珩身上。 “他这赘婿,好像很怕夫郎?” “是怕,没见过这么怕夫郎的男人。” “赘婿嘛……是这样的,没点本事,就得被人拿捏。” …… 从这一刻开始,江家的赘婿怕夫郎,以龙卷风速度,传遍全城。 江府。 谢星珩对他的名声一无所知,用很多东西来回洗过,还泡了澡,用上了江知与的香露,人都香喷喷的,他心里仍有疙瘩。 江知与笑够了,都开始担心他。 “你手都泡得发白,不能再洗了。” 谢星珩叹气。 “你能懂吗?这手,它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口水……” 江知与想了下,要是有别的男人用嘴嗑了瓜子,还被他抓手心里,他估计反应比小谢还激烈。 他问:“要不然,你让汪汪舔舔你?汪汪很爱舔手的。” 谢星珩愣住:“为什么不是你舔我?” 江知与的表情有一瞬的嫌弃,被谢星珩捕捉到了。 “你骗我,你明明说我洗干净了。” 江知与沉默,他很严肃的说:“我这样想,你的手沾了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口水,我舔它算什么?让汪汪舔,汪汪又不懂。汪汪给你舔完了,你再洗洗手,说不定我会愿意给你舔舔。” 谢星珩:“……说不定?” 江知与心说,那可不是。 人的口水,狗的口水,不都是口水吗。 汪汪是狗儿子,可他还没真的把汪汪当儿子,要做一番心理准备的。 谢星珩:“……” 算了,汪汪舔就汪汪舔。 汪汪很听话,一叫就来了。 确实很爱舔,手上什么都没有,放它面前,它就开舔。 谢星珩盯着看了会儿,不忍直视。 江知与移开目光,决定今晚给汪汪弄两根带肉的大骨头啃啃。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远在农庄的大堂哥,收到了丰州城内最新的话题——江家赘婿好怕夫郎的! 消息还是常知县带来的。 江致微:“……” 他最初听见的时候,一颗心提着,生怕他俩在李家不和,才闹出了笑话。 第67章 结果常知县乐呵呵,这种八卦,还轮得上他亲自讲。 听完了一包瓜子带来的笑话,江致微再是沉稳,也没忍住笑。 常知县还很可惜:“这般雅事,被他弄得像洪水猛兽。” 江致微也学做生意,肚子里有货。皮-肉生意也是生意,院里的事儿,也得吹捧,要经营。 瓜子雅致,怎么来的? 为什么不是花生桂圆呢?是不好吃吗? 他心里有数,有些话得随大流,尤其是他跟常知县不熟,这笑话还是他家闹出来的,跟着摇头就行了。 适当提名他大伯,小小提醒了常知县,别忘了江家。 “兴许是我大伯会武功,他怕挨揍。” 江承海疼孩子,前几年有伙人连着骗江知与的钱,被他带着镖局的人一顿揍。 常知县点点头,笑容收敛,说起正事。 农庄这头,县里有人来看。 正经安置后,是隔三差五,不定时来,属于抽查。 他早几天就要来,出来晃一晃,就被拦下。 除了李家跟黄家,还有小商户们几个一起,三五成群的找他。 不想去,轻易就能拒绝。 明摆着能收银子,他就顺势为之了。 今天过来,是送安置银两的。 “李家出了五千两,黄家有三千两,其他商户凑数,有个三千两,合计一万一千两。放你们账上用着,一千多号人,睁眼就要吃喝,农庄压力大,本官心里记着。” 农庄被管得好,没出意外,这笔钱单管口粮,给人发工钱,勉强可以用一个月。 到七月,朝廷的人再是磨叽,也该来了。 江致微喜劲儿藏不住。 心里则可惜,弟弟他们晚走一天,就能跟常知县碰上了。 科举的事儿,能得一分帮助算一分。 谢星珩也忒倒霉了,早知道回家也是闹笑话,还不如跟他一起看大丰收。 农庄的小麦,开始收割了。 家里的小谢,开始看书了。 第22章 我喜欢艰苦环境(捉虫) 读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纯文科全背诵,更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纯古文背诵,则是地狱级难度。 根据谢星珩了解,这还不是背完了拿“送分题”,到时候乱拆乱答,纯把人脑当机器用。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想法未变,他八月时绝无可能考上举人。 可他得努力试试看,考试排名另说,至少以后回忆起来,别讲什么“如果我当时xxxx就xxxx”。 他尽力了,是能力问题。没尽力,是态度问题。 背诵要义,先看再通读,然后理解,再拆分背诵,一轮一轮反复的背,不可死嗑。 他也没时间死嗑。 和他的痛苦正相反,江知与脸上喜气洋洋,看他读书就甜甜笑。 若说没有望夫成龙的想法,那是假话。 他吃够了当商家哥儿的苦头,可惜自己不能去争取。连大堂哥都不能指望,只能看他未来夫婿有没有本事。 可完全把压力给到夫君,那也是没有的。 小谢考不考得上,他都能接受。还是老话,家里养得起。 他只是觉得,小谢就此放弃很可惜。事关前程,不该因心里没底、怕丢人而止步。 一次失败,不是耻辱。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寒窗苦读十余栽,不下场试试又怎会甘心? 心情好,做什么都有劲儿。 江知与趁着兴头浓厚,先给夫君和堂哥准备考篮跟盘缠。 堂哥有两个书童,夫君没有,他让王管家给牙行递话,有合适的送上门,让夫君挑挑。 考篮准备了四个,两只竹篮,两只木篮。 平底带盖子跟提手,里边笔墨纸砚都配上,墨条和毛笔“三”数起步,镇纸拿素净轻便的。另外装上碎银、铜板、五个银元宝。 考场也有打点,比方说进场的脱衣检查,有些地方不必弄得太难堪,把屁股都扒开给人看,打点了,能将就着混过去。 场内还有热水茶点。 正值夏季,他听堂哥说,里边有的茶水是带冰的,可贵,给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再就是蜡烛,标配一人一根蜡烛,多用两根也没谁说,亮堂一些总没错。 还有上茅房,考棚有恭桶,这个季节,谁愿意拉撒都在棚子里闷着? 常举手示意,遭人厌烦,也打点打点。 据说有的考棚年久失修,头顶还漏雨,很难换。 银子到位了,说漏雨会把试卷打湿,就能操作一下。 同理,没破的考棚也能“破”。 不过普通家庭的考生,尤其是他们这种商户家的考生,不敢这样做。 考试的季节,遍地是金。 跟考试沾边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挣钱。 江知与很眼热。 有机会也要挣上一笔。 其他物品,是材料跟食物。 食物临期准备。材料可以先列清单,进入七月,就一日日的催办,凑齐就能上路。 小谢说要捎带着枫江三位书生一起,照着样式来,比不得自家人,各式各样都差一些,若嫌弃,就自备。 打点的银两自然也没有,这可不算在盘缠里边。 跟着在家待了两天,他找王管家驳回了听风轩的改造建议。 第68章 因记得李家宅院的寡淡,他心里不安,午间吃饭时,跟谢星珩商量。 “不然把小楼都推了?我家就这几间小楼太出挑。” 主院院子大,他父亲晨练用。别的装饰摆件零落,花花草草多,花瓶玉器少。他爹爹爱花。 闻鹤轩是给二房住的,后来是客院。 客院嘛,用不上好东西。现在堂哥在,里边都是雅致着来,没特精贵的。 听风轩也还行,有些金玉瓷器在,在房子主体的木雕上下了功夫,家具也精巧。 谢星珩不懂形制,原身的记忆也没有。 他问江知与:“小楼超规格了吗?” 自然没超。 超了他家没胆子做。 三叔也不可能同意,哪个孩子闹腾,就揍哪个。 江知与仔细想想,他去过很多商户家里,官员家暂时就去了三叔家跟常知县家。 这些小楼确实在规格内,可数量多。就跟他们现在居住的宅院一样,三间打通,擦边球。 宅院打通是朝廷懒得管的事,人多了没地方住,总不能叠罗汉吧? 内饰上…… 他皱眉:“还是推平。我爹本来就想推了换个样子,等我看看李家动向,以后再种树挖池子,现在空着算了。” 书房要留着。 谢星珩跟他比划:“我不用书房,你给我弄个自闭间。” 自闭间,顾名思义,光秃秃四面墙壁,除了自闭什么都干不了。 江知与:“……太寒酸啦。” 谢星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我喜欢艰苦环境。” 行。 自闭就自闭吧。 谢星珩在学习上不讲仪式感,没有必须完成某某准备才能开始学的习惯。 他随时随地都能学,尤其是碎片时间。 江知与忧愁他的学习环境,他还能坐台阶上,一手扔竹球逗汪汪,一手捧书默读。 心态很好。还没到掉头发的时候。 江知与看他自在,不去插手。转而忙起家务事。 家里堆了些请柬和拜贴,红事白事都有,日子还没到,他照着列单子,派人采办。 这些都是夫人夫郎们能去参加的活动,不用劳烦夫君。 江知与记下日子,红白事撞了的,就优先白事。 时下讲究,要让人热热闹闹的走,挂祭之外,场子得热闹。 人多,哭声大,唢呐响。 红事就不一定了,办得喜庆的是少数。多的是不办酒,纯通知一下,过过明路的。 拜贴里,还有一封让江知与为难的。 是柳家院里递来的帖子,为上回在李家酒宴上冒犯的事赔罪。 院里人,有风光发迹的,也有几年就凋零的,多数是可怜人。江知与没跟她们置气,只是流言把小谢的名声都弄坏了。 说他怕夫郎,又说他不风雅。江知与窝心得很。 李家那里闹一回,香姐儿的瓜子还给卖疯了。原就有美名,常在各家酒席上出没,这回更因谢星珩那么一喊一叫,得了个“惊吓瓜子”的名头,说要吃吃看,看家里夫郎会不会变成老虎。 名声越叫越响,她们就慌了,连日里递帖子。 王管家跟他说:“大门外烈日头晒着,说什么也不走。” 江家算“地头蛇”,她们这种小院,随手就能打压了,哪能不怕。 江知与心下一叹,“叫进来吧。” 柳妈妈带着香姐儿来的,跟了四个小厮,整整两抬礼。 一抬金河酒,一抬四色糕点。 金河酒七钱一坛,四色糕点四钱一盒,这份礼合算七两四钱。 她们一场席面里,赔笑、陪酒、唱曲儿、逗乐,所得赏钱不过三钱五钱的。主家另出银子,一次赶场至多挣一两出头。 若有恩客养着,包上三个月,便宜的才十两。 礼太重了。 柳妈妈说话圆滑,一张笑脸甚是和善,看不出半点儿刻薄算计,忽略职业,还挺让人有亲近感。 她说:“早想来府上拜访,你爹爹先前总照顾我家几个孩子,过年过节的叫来唱个曲儿,又给吃的又给喝的,赏钱又足,从来不罚她们,个个都念着好呢!” 她把香姐儿拉到前头,笑里带着三分羞愧三分薄怒,一巴掌拍到香姐儿胳膊上。 “这不,我成日里念叨,她们几个心里记着了,想着你成亲,我们也没能来祝贺一下,就想趁着李家酒席,也露个脸儿,原是好事,这丫头脸皮薄,话说得藏头露尾,叫李家老爷给误会了,她哪有胆子敢惦记你夫君?这实在是个误会……” 话到这里,香姐儿紧跟着要跪,旁边王管家眼疾手快,给她扶住了。 “折煞了真是折煞了,我家小少爷又不是官儿,你这一跪,他小命还要不要?”王管家吓得连连叫唤。 没他说得这么可怕,讨赏钱时哪个不跪? 香姐儿小脸煞白,看着要哭一样。 江知与本就不想为难她们,让她们坐。 柳妈妈看这情况,心里有了底,听话坐了,也就挨着屁股边边,后边空一大半。 院里不入流,各类消息又着实多。 这回差点栽在李家,她心里也恨着。看江知与态度好,没说责难,便顺着意思,也递个好。 “前阵子,有个北方来的官爷,在花街住了六天,出手阔绰得很,一桌席面就给十两纹银,我们几个争着想拿下这位贵客,可人家眼光高,各家好孩子,一个也瞧不上。” 第69章 花街是小院所在街道的别称,要再细致些,就加上某某小院。 比如柳家院子,也能叫柳巷。 哪家官爷能明目张胆住花街?只能是纹银上有官银印子,再从平日习气里,做个推断。 柳妈妈拿着手帕,捂嘴遮面,低头垂睫,表情眼神一并藏起,只声音带着怪劲儿:“我道是个正经人儿,结果李家不声不响送了个姑娘来。哭得厉害,好像是李家五姑娘。” 江知与心惊,“人呢?” 柳妈妈笑:“还在花街住着呢,想来也搬不走了。” 送嫡亲女儿去花街,即使只接一位客,也够让人恶心胆寒的。 江知与还认识她,两人年岁相近,五姑娘是女孩儿,更好说亲。模样不如他,却也是个灵秀美人。 这几年媒婆去了李家,也会来江家使劲儿。想着两家较劲,或许也会在亲事上攀比。 结果两家都等着“好亲事”,谁家也不许。 江知与招婿了。 五姑娘去小院了。 江知与怔忪,确认性问:“是叫李燕白的?” 柳妈妈点了头,“现在改名儿了,叫白燕。住白家院里。” 这份礼是非收不可了。 江知与看向王管家:“这两抬礼收了,另备一份回礼。我记着家里有布?拿两匹银红绸、两匹柳绿杭绢,两罐春季新茶……再把那套金丝牡丹头面给柳妈妈。” 院里人不敢在外穿绸缎,做成衣裳,等着熟客来,也是别样风情。 柳妈妈眉眼间笑容愈发真诚,不跟江知与客气:“正赶着好时候,我拿回去给孩子们做两件衣裳穿,都打扮打扮。哪天府上有酒宴,只管递话,您要谁,我保管让她来。” 江知与跟她眼神碰上,柳妈妈眨了眼睛。 这是暗示? 要李家姑娘也行? 他记下了。 “等我爹爹回府,家里还要再办一场席面,到时一定下帖子。” 柳妈妈笑呵呵应下,拉着眼睛红红的香姐儿走了。 外面日头大,她们提前叫了轿子,要走过两条街才能坐上。 路上走着,柳妈妈戳着香姐儿的额头骂:“白教你几天了,半分机灵都没学会,杵那儿像个哑巴!” 香姐儿走路不稳当,被戳一下就哭。 “我腿疼得很,好像化脓了。” 说到这个,柳妈妈又骂她:“我叫你跪的时候,你怕疼,不愿意学,我早说过,小时候不疼,长大了疼死。你现在知道疼了,该!晚了!” 香姐儿回头看看,拉着柳妈妈撒娇:“那怎么办?到时真送来啊?” 柳妈妈自有考量。 八条花街打眼过,哪家没个有名有姓的恩客罩着? 她从前向着李家,做这行生意的,恩客不好色,难巴结。 李家连亲女儿都坑,黄家又缩着脑袋不愿意出头,她还能不要命了,去找官爷啊? 家里有大官的江家就合适了。 不好色就不好色吧,她们总有点别的用处吧? 柳妈妈侧目看香姐儿,说:“你笨也有笨的好,我记得那丫头喜欢听你唱曲儿?” 李家会把姑娘看严实了,也想把人哄好。 而各院的人都会互相走动,香姐儿身份低微,又不够机敏,从前也认识五姑娘,正合适。 香姐儿笨得实在:“可我们才去了江家啊……李家怎么会让我去?” 柳妈妈哼一声:“回家说。” 若要人信,就两头卖消息。 给江家卖个大的,给李家就做做样子。 李家不是爱听江家笑话吗。 她现编就是。 现如今江家赘婿的名声够难听了,多一句两句的又怎样? 江府。 江知与在堂屋,等了来宝回信。 “李家油坊开始买盐了,一个小角落里,堆着一缸盐,十二文一斤。不让宣传,说就这么点,卖完就没了。” 枫江百姓大量来到丰州县后,县内物价多有上涨。 常价盐是十二文一斤,目前还没跌回去,日常采购是十五文一斤。 这还是城外百姓都迁往农庄后,之前更有十八文一斤盐的时候。 李家有族亲,老李头子嗣丰厚,真只有一点盐,他们不用卖。 看来已经拿到盐引了。 走不通常知县的路子,卖了个闺女,也要达成目的。 他家卖盐,跟以前的江家没关系。 现在不同了,江家做酱油、晒大酱,都要用大量的盐。 江知与皱眉。 他拿纸笔,写了封信,送往京都宅院,那是押镖歇脚的院子。 派两个镖师骑马送,能赶上他父亲的脚程,在他回丰州县前,把消息送到。 不管是从外地买,还是跟李家缓和关系,都得听听他父亲的意见。 矛盾暂时没挪到台面,江知与瞒着家里两个书生,让他们安心备考,照常过日子。 谢星珩进入状态以后,读书很是认真。 他这几天在堂屋学习,累了先在主院厢房休息,听风轩小楼推了填土。 江知与给他把“自闭间”做得很漂亮,占了一处小楼的原址,高于平面,仿凉亭建造,四面做门,刚好用小楼拆掉的门。 里边仅放一桌一椅,桌上除了油灯,就是笔墨纸砚,书本随谢星珩带。 第70章 书桌正对着的方向,做了改造,门上开窗,可以透气,也能看见花园方向。景致不多,缓缓眼睛。 地方也大,学累了,可以起来走两步。 怕他不喜欢,给他准备了屏风,真想要窄小的环境,就用屏风隔挡。 全是推平小楼后,旧物利用。 出了个工费,花不了几两银子。 这头弄好,牙行也带来六个男孩子过来给他挑。 谢星珩说着不要,一听可以帮他抄书写字,他又留下了两个。 他暂时不习惯买卖奴仆的事情,权当做雇佣关系处理。 新买的书童年岁都小,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 书童是常带在身边的人,模样不能丑。两个都挺清秀。 还要另外取名字,堂哥的书童是南砚北砚。 谢星珩:“我的叫东砚西砚。” 江知与:“不可以。” “家仆取名有辈分的,我家里小厮小哥儿,都是‘来’字起头,来喜来宝。堂哥家是‘招’字辈,招顺招福。三叔家是四季取名。堂哥的书童用了方位,我们家就要避着点。” 谢星珩:“……”真麻烦。 家仆都有辈分。 “我看李家没有。” 江知与脑袋狂点,“对,三婶事儿精。她是官家小姐,初来丰州县,给我们立了好大的规矩。王管家都给她改名了,就王来善。” 谢星珩:“……那我的书童应该叫什么?你给取两个?” 江知与说:“四季不行,方位也不行,不然照着节气来?有二十四个呢,以后够你使唤的。” 谢星珩用不上这么多人,他就是看夫君不开心,说好话捧一捧。 谢星珩乐了:“行呀,六月是芒种和夏至,他俩就这样。” 赶着六月半,谢星珩惦记着孵小鸡的事儿,正好休息一天,跟江知与回家看看。 正式回门过,普通往来,带的礼比较随意,空手也去得。 江知与记得小豆子爱吃糖,又给拿了两包。听谢星珩说小孩吃糖吃多了会坏牙,另换了糕点。 冰库里冻着雪糕,出去一趟,都给拿完了。 上下铺冰,提手里很有分量。 刚进小巷口,小豆子谢川就超大声喊:“二叔!阿知叔!” 培养他当夸夸机是正确的,他口齿清晰,讲话也溜了。 喊完一顿说。 “我等你们好久,快来看鸡,鸡很多,咯咯咯!” 三岁的小孩,会说也爱学。 家里大人闷葫芦,小鸡仔孵化了,就跟着小鸡叫。 陈冬听着声音迎出来,笑容尴尬:“他最近成天的盯着鸡仔,就爱鸡叫。” 说完这句,他笑容就扩大,笑得喜庆。 “孵出来了!真的孵出来了!有三只呢!” 十个鸡蛋,孵出三只小鸡,按比例来说,很低。 按照操作次数以及当前环境而言,又非常不错。 谢星珩可着劲儿夸,“真厉害,我还以为要孵上百个蛋才见着鸡苗,这才头一回,大嫂——” 谢星珩比大拇指,“你是这个。” 谢根腿还没见好,扶着拐杖站院里,没给他们挡道。 可能是被小豆子带的,他现在也会讲两句夸夸。 “冬哥儿真的好会养鸡,要不是他想到抓只母鸡回来,我俩指定孵不出来!” 江知与就紧着陈冬来,扶着他走,生怕他激动起来走偏踩歪摔着了。 从前底子空,养了一个月,心情见好,人的脸色看得见变化。 陈冬脸上黄气都淡了,常年日晒的脸蛋有丝丝红润。 这次过来,肚子也大了些。 江知与之前来这边,略有拘束。 农庄待了一阵,跟乡亲们见多了。各类杂事处理下来,反而知道怎么跟农民相处。 聊家常,家常内容可杂了。 不只是吃穿用度,要聊营生,要聊一文文攒起银钱的喜劲儿,也要聊聊孩子,聊聊琐碎小事。 现在就紧着鸡仔来。 他恰好也对鸡仔感兴趣,讲话真诚度十足。 谢星珩看着场子,见江知与能应付来,就不凑过去,从食盒里拿了五根冰棒出来,其他的叫来喜送去镖局。 “你就在那儿玩会儿吧,我把院门关了。” 来喜应下。 孵小鸡的耳房热得很,谢星珩给家里也送过冰,大哥大嫂用不惯,惶恐得很,晚上有冰盆睡得更舒服,身体凉了心慌慌,挪走了才舒服,说没那个享福命。 谢川睡着小床,给他凉着到好,一觉睡到天光,也不起热疹。 谢根接了冰棒,想要给两个夫郎先吃,主要是江知与先吃。 江家富贵,他总觉得矮人一头。 谢星珩给他塞嘴里,“我留着呢,让他们先看看鸡仔。” 谢川最近黏着鸡仔,连最爱的二叔都被比了下去,不跟他们处,也跑进耳房里。 兄弟俩站阴凉地儿,一口口咬着甜滋滋凉丝丝的冰棒,好一阵没说话。 等吃完了,谢星珩跟他大哥分享了一个好消息。 “大哥,我八月会去一趟京都,去赶考。可能考不上,就当见见世面了。” 谢根哪里会责怪他考不上? 只盼着他别说丧气话。 “你爱读书,你就去读,考不上,咱就等下次,你不是说读书就开心吗?那就读书。” 第71章 这般朴实无华的话,让谢星珩听得心里安定。 是啊。 老想着必然考不上干嘛。 读了再说。 考了再说。 第23章 四面受敌 夏日气温高,鸡苗比预想时间早出来两天,哥嫂听了谢星珩的话,头两天没喂吃的,也搁在屋里养,他俩心里没底,到今天谢星珩来看过了,才放鸡仔出来。 小院角落里搭了鸡窝,因不是母鸡孵的,小鸡跟母鸡不熟,满院啄,就是玩不到一起。 江知与感觉很神奇,谢川抓了只鸡仔给他看。 鸡仔身上都是细软绒毛,色泽嫩黄,很是可爱。叫声啾叽啾叽,不是谢川的“咯咯咯”。 他还有理。 “大鸡是咯咯咯,我在教它们!” 江知与听了直笑,小孩儿奇思妙想多,他才有了大名,也想给小鸡仔取名。 取名这事儿,要交给大才子二叔取。 谢星珩顶着“大才子”的名头,报了一串菜名:“小鸡炖蘑菇,手撕鸡,大盘鸡,黄焖鸡,酱油鸡,叫花鸡,土鸡炖汤……” 谢川吸溜口水。 江知与问他:“想不想吃鸡?阿叔给你买。” 家里缺吃少穿时,孩子就馋。 现在好日子过着,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他记性浅,早忘了苦日子,不那么馋肉。 先看父亲,要得了允许才开口。 谢根拘谨,谢星珩帮他同意了,“小鱼哄孩子,你顺着来就好了,以后我有了孩子,也吃你送的鸡。” 谢根这才点头。 他跟江知与往来不多,江知与身上也没乡土气息,往那站着,玉人似的,他不敢搭话。 好在夫郎陈冬有点胆气,几回接触,感觉得到江知与的细致体贴,能扯点闲话聊。 要买鸡吃,也要买蛋孵,两人凑一块儿算着帐。 上次买了三十个蛋,陈冬买了母鸡回来后,对孵化温度有了数,也不是很累,零零散散的,把余下二十个蛋都放进稻草下面孵着了。 约莫六月二十后出壳。 “不然再买三十个?”陈冬试着问。 鸡仔孵化出来,谢川能帮着喂养,院子就这点大,他能行。 再买三十个,加上屋里的,一起孵化的就有五十个。 江知与算着日子,让他分批次放进去。 “今天先放十个蛋,那二十个孵好了,再往里加。” 一起孵化的数量控制在三十个,他俩少些辛苦。 陈冬听了点头,把他记的册子拿出来。 初学写字,都很大一个,往后翻,才小了点。 这个册子江知与看不懂,把跟大哥闲聊的谢星珩叫过来看。 谢星珩比对数据,依然是夸赞,不挑刺。 当下环境,培养手感为主。 熟能生巧,失败率会跟着降低。 气温加控温,确实也会导致失败。 他只需要给予肯定,让大哥大嫂相信他们就是天选养鸡人,有着别人没有的天赋。 “养鸡大有可为,你们只管孵化,销路已经有了,有多少都卖得出去。” 谢根听愣了:“这就有销路了?” 谢星珩把高光给到江知与,说农庄那边有养殖场,以养鸡为主。 亲戚之间互相帮扶,是谢根熟识的。 他也觉着哪里买鸡苗都是买,他孵不出特别多的小鸡,去给江家添负担。稍一想,脸上就扬起笑意。 谢星珩休假不休全,跟他们说:“我跟小鱼去一趟镖局,中午回来吃饭,弄家常菜就行了,大热天的,别弄太多荤腥。” 两头离得近,说走就能走。 买鸡蛋,来喜有经验,还是叫他去买,顺道买只鸡。 看谢川有兴趣,就让来喜带着他一块儿去。 陈冬一路送他们到镖局,也出来透透气。 他问江知与喜欢吃什么鸡,“我们都不挑食,依着你来。” 人没坏心思,就是不太会说话。 江知与想了想,他们缺营养少滋补,谢星珩照顾得到,送来的多数是菜式,汤则是大骨头汤,主要给大哥吃,好养腿。 他便说:“喝鸡汤吧,我也好久没喝了。” 陈冬也想喝鸡汤。 他想法没变,拿一只大肥鸡去炒着吃,肉在嘴里嚼着,都嫌浪费。 应了声,又叫谢川别闹腾,慢悠悠回家。 院里就剩他跟谢根两夫夫,两个人都沉默寡言的,这么些年凑合过来了,到了丰州以后,话反而多起来。 又不善言辞,又不善表达,多说两句,就看着对方发愣,愣着愣着,就脸皮发热,心里咕咚咕咚跳,怪得很。 陈冬说:“读书人成亲,跟我们这些乡里人就是不一样,我看他俩黏糊得很。” 谢根“嗯”一声,家里没人,也不好意思黏夫郎,就跟他说:“二弟要去科举了,八月份去。” 这回不用他们攒银子了。 陈冬嫁进谢家六年,第一次心甘情愿想拿钱出来给谢星珩应考。 他想着,多多少少是个心意。 谢根找了话头,顺着吧嗒说:“他刚讲了,让我俩不要拿钱,他说穿布鞋和靴子烧脚,热得很,日头也晒,我俩给他准备草鞋草帽就行。” “这也太寒酸了。” 陈冬无知无觉,跟江知与说了同样的话。 第72章 谢根傻呵呵乐:“大了,懂事了。怕我俩心里不舒坦,给我们找点事干。” 陈冬胎气稳了,也出门逛过,原想出去把竹编、草编的货品卖了,看看摊位。 可他发现丰州很多草编都有花样,弄得很漂亮,不像乡里的干草色,素寡素寡的。 他比谢根多些心思,记得江家也有个书生要考。送东西,只给谢星珩送就太不会做人了,干送草鞋和草帽,又真的寒酸,拿不出手,就想编个花样。 “那什么题名?金榜题名?中午他们回来吃饭,让二弟写一个,我们照着编。” 谢根觉得可行。 “行,让他写。 ” 谢星珩在镖局跟江知与分开,留老婆处理镖局琐事,他从前门出去,到堂哥的闻鹤书斋看看书。 一提看书,江知与就来劲儿,想陪着去。 “缺哪些就一并拿回家。” 谢星珩边跑边拒绝:“不用了,我就看看!” 有考试,就有真题。 古代科举考试,刷到真题的概率高得很。 四书五经就那么些字,来回反复的拆,乱七八糟的拼,东拉西扯的凑,考了几百年,也该考无可考了。 人脑很神奇,他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又不能完全在脑海里整理出数据库,某些生活上的细节,都是模糊的,看书背书方面,可能是大脑有了肌肉记忆,或者他现在的年龄,正值智力巅峰,背书比他预想中快,看什么都熟悉。 融会贯通需要他用题海战术练出来,他还不能做到听见两个字,就背出一大串的原文。 闻鹤书斋主业是方便家里大少爷科举,副业是卖书。 所售书籍,以跟科举沾边的为主。 往年科举的闱墨有,江老三在这方面不错,他是真心希望族里再出个官身。 早年跟二房关系怎样另说,江致微考上童生后,各类资源就都砸了过来。 到江致微考上秀才,更是不得了。很多只在京都流传的书,他都搞到手,给江致微送来了。 书斋里还是伙计招顺看店,他见了谢星珩表情复杂得很。 谁能想到,一个难民堆里爬出来的臭书生,能招婿到江家,成为江家哥婿? 臭是字面意思,初见那回,谢星珩是真的臭。 谢星珩见面三分笑,笑完就问:“有往年闱墨吗?” 招顺给他拿了厚厚数十本。 他跟谢星珩说:“这些都卖几年了,丰州书生人手一份,我估计全看完的人比较少,现在流行看主考官的文墨。” 主考官不到考期,谁也不知道是谁。 涵盖来说,是追求翰林院学士、大儒还有部分当红大臣的文墨。 早年有背下闱墨应考的,被查出来,褫夺功名后,还要鞭五十,枷七日。 科举就这么点东西,怕看得多了,动笔唯唯诺诺,索性不看了。 招顺知道得多:“都不是正科举的年份看,学作文时,这是范本,做个格式参考。后边背书、作文,就不看。” 心里有数,又不完全有数。 格式参考…… 比学术裁缝差多了。 谢星珩心里点评,且无所畏惧。大家不都是在缝缝补补的过。 他还想薅一把大堂哥的羊毛,“你们应该有整理好的版本吧?” 以江致微在江家的“希望之星”地位而言,整理多个版本都不为过。 按照年份、成绩分;按照出题范围分;按照题型分;又以八股的“八股”分,破题精彩的拿出来,承题漂亮的挑出来。精准查漏补缺。 甚至还能按照地域分。 江南多才子,跟贫寒之地的才气都不一样。 招顺紧闭着嘴巴,不言语。 谢星珩:“……” 防贼呢。 “你等着,我叫我夫君来。” 夫君? 招顺:??? 招顺喏喏:“你别问我,你找小少爷拿。” 江知与肯定没有。 他要有,早给谢星珩准备了。 谢星珩赖在书斋不走,他要给小鱼一点私人空间。 小鱼没几个知心好友,镖局的诚哥儿算一个。成亲以来,忙乱乱一堆事,他俩还没聚过,镖局也有琐事要处理,先不去凑热闹了。 他心里有打算,就在书斋后院找个空屋,先扒拉闱墨,唤醒尘封的记忆,熟悉熟悉八股文的写法。 招顺当他脸皮厚,也没法子应付。 家主远在京都,大少爷在农庄还没回来。 他跺跺脚,不管了。 镖局里,江知与难得到了正厅大堂里,把在镖局待命的镖师都叫出来,又单独点了大师兄徐武的名字,叫他管好师弟们。 他不能直说王府的镖,就说最近事多。 “都低调点,别出去惹事。实在满身力气没处使,就跟诚哥儿说,我接你们到农庄开荒去。” 当家做主的,要为下面的人操心很多。 一份稳定的工作,终身都贡献给了东家。 这些年轻人,长辈里都有经验丰富的镖师,属于家族传承了。 江家也要为他们的亲事着想。 他们最近心思多,江知与都知道,“我给诚哥儿支了一笔银子,让他去请媒人,你们谁想说亲,回家跟家人商量商量,说个要求,趁着事少,几家合办喜酒,也热闹热闹。” 第73章 徐诚站他旁边,看下边的年轻汉子一个个都憋屈着一张脸,好艰难的忍住笑,等他俩回了后院,才哈哈大笑出声。 “你跟你那夫君一个样,就会戳人心窝窝!” 明知道小汉子们中意他,还要亲自跟他们说别的亲事。 江知与不觉有问题:“他们迟早要说亲的。” 人多,慢慢说。 一个月相看,一个月走礼等日子。 差不多父亲回来,都能赶着喝杯喜酒,多好的事儿。 江知与久没动武,技痒得很,趁谢星珩不在,邀徐诚打架。 徐诚疑惑:“他不知道你练过武功?” 江知与摇头,“他知道。” 那徐诚就不懂了:“知道你还藏着做什么?以前是怕家仆乱说,现在都成亲了,还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书生么,都文文弱弱的,不服就揍他!” 江知与才舍不得。 他笑脸含羞:“他知道,可我也不能真的表现粗鲁啊?” 书生应该是喜欢娇俏些的人。 徐诚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但他还是不跟江知与打架。 这次换江知与不懂了,“为什么?” 徐诚看着他腹部,笑得揶揄。 “怕你怀了崽崽,一打架他就踢你!” 江知与羞得要命,追着他捶打。 “让你乱说!” 徐诚问一句:“你不想怀崽崽?” 江知与又止步,摸着肚子说想。 夫郎怀孕慢一些,他不急。 说到夫婿,徐诚很关心他俩处得好不好:“他前阵子还问你喜欢什么,要给你送礼物。” 江知与一下想到小金鱼和小银鱼,笑得甜滋滋的。 他给徐诚看,“我拿了金鱼。” 一枚有一钱的分量,偏差小。 金鱼有四十五条,算四两五钱金子。 银鱼他掂过分量,相差不多。 把工费去了,这次礼物,应有五十两。 很豪气了。 徐诚看得称奇:“读了书的人是不是花花肠子多?送个金子银子还整这花里胡哨的。” 江知与就爱花里胡哨的。 他跟徐诚说:“还有凉粉做的鱼。” 好大的胖锦鲤! 徐诚看他开心,便不挑剔了,转而问起城内流言。 “你夫君的名声都坏了,我带人去把柳家院砸了?” 江知与叹气,“不能砸了。” 他给徐诚说了柳妈妈上门的事。 两人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他俩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江知与性情软和,徐诚常年在镖局,养得彪悍,处事风格跟江知与完全相反。 他听完了柳妈妈上门的事,眉头皱得要竖起来。 “你管她说什么,她来赔礼道歉是应该的,你还给那么丰厚的回礼。” 两匹银红绸,都有七八两了。 金丝牡丹头面合算成银子,也得十五两上下。 别的都懒得算。 江知与知道,可越是小人越不可得罪狠了。 “这个消息值价。” 徐诚没特地学这些弯弯绕绕,跟江知与相处多年,耳濡目染的也了解些。 他皱眉想了会儿,没想明白。 “这消息关你什么事?李家拿了盐引,也就多挣一笔银子罢了。不影响我们家生意。” 江知与还要清个铺面出来,卖豆制品。 明年开始,家里还会卖豆油、酱油、大酱。 这消息他能稍稍给徐诚透点风声,过后调徐诚来他身边帮他。 李家卖盐,对他家是有影响的。 再一点,接管难民的事,破坏了李家的计划,两家已然结仇。 徐诚不在意这点仇,两家本就不对付,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就高兴江家有了手艺,这下可稳当了,不用刀口舔血的挣钱了。 “难怪,我就说你去了农庄,怎么不见回来。” 有些心里话,只好对朋友说。亲人不行,夫君也不行。 江知与骂了好些族亲,“烦人得很,我爹那天也发了脾气。” 徐诚比他耿直,连着一顿骂,江知与听着心里就爽快。 “什么玩意儿?要不是伯父挣下这份家业,他们还守着两亩薄田过日子呢!现在来你们面前摆谱,有种把田契还给你!带他们挣钱,还一个个的飘起来了,那是刁难你吗?他们连伯父的面子都下了!” “建个祠堂祭祖,还真把他们牛坏了!没见他们给族里贡献一亩三分地,那些祖田祭田不都是伯父买下的?都不要脸啦!” 既是骂人,该骂的一起骂了。 徐诚骂李家:“什么狗屎,长你一辈,还在饭桌上为难你,男人没本事当老大,她不嫌丢人,还好意思满城下帖子,呸!” “你才成亲多久,当众叫个唱的给你夫婿送瓜子,李家安的什么心?要我说,柳家院的也没向着你,送瓜子的时候怎么不提醒一下?闹得满城笑话!” 江知与不太会骂人,听得想给他鼓掌。 笑吟吟听一阵,他越听越不对。 随着他神情变化,徐诚也逐渐安静下来。 “怎么了?” 江知与皱眉:“有点不对劲。” 徐诚闭上嘴巴,让他去想哪里不对劲。 自五月收到京都来信后,家里就在连轴转。忙到今天,江知与都是偷闲过来见见好友,一直没空闲细细梳理。 第74章 听徐诚把事儿串起来骂,他察觉到了异样。 三叔毫无预兆的对他家下手,不顾后果; 族亲从前欺负他,都会避开父亲。现在父亲还没倒下呢,他们就当众给难堪。 李家挑衅,柳家院的香姐儿顶缸领罚,他未动怒的主要原因是,谢星珩的态度鲜明。 若是谢星珩提早知道瓜子的含义,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李家应该没有想过能成事。 那天最怪的不是香姐儿送瓜子,是酒宴座次安排。 李家要刁难他,又怎会把向着他的人安排在他周边坐着? 他们结盟了? 因为接管难民的事? 江知与眉头紧锁。 酒宴同一天,常知县去的农庄。 堂哥给他回信了,其他商户合计捐款一万一千两。 不是小数目,可十几家合伙,不至于让他家成为众矢之的啊? 三叔发难,是京都出了事? 李家紧跟着就巴结上了“北方官爷”,这位官爷,会是三叔的对头吗? 这么一想,江知与有了四面受敌的感觉。 不是一路的,又恰好凑到了一处。 他思索的时间太长,徐诚忍不住担忧,“你待会儿跟你夫君说说,让他帮你想?” 徐诚想法简单,贵人府上都会养幕僚。 幕僚就是读过书的聪明人,他们有现成的读书人问。 以他几次接触而言,谢星珩是顶顶聪明的人了。 江知与摇头:“不行,他们要考试了。” 他一并把堂哥排除出去。 堂哥太久没看书,小谢最近才有了读书热情。 江知与拳头握紧,过了会儿松开,长舒一口气。 至少赈灾这件事,满城皆知。他还有时间周旋打点。 农庄一定不能出事,要漂亮圆满的交接。 宁可拿大把的银子补缺口,也不能出一丝一毫的乱子。 徐诚把他拉住,强硬劝道:“我看你脸色,好像摊上大事了。你别憋心里藏着,家都没了,还考什么试?” 江知与忧心的就是这个。 商户家的锦绣富贵都是水面浮冰,见不得光,也受不住力。 可他跟谢星珩成亲时日尚浅,先是三叔那头刁难,再是对外结仇,事情一件件的赶着来,他怕惹人厌烦。 他最怕原本很亲近的人,突然对他发火。 徐诚和他有着默契,帮他利索下决定。 “靠得住的男人不会因为你两句话,就耽误考试了。” 江知与记下了,事情说起来,却是谢星珩先问的。 中午回大哥大嫂家吃饭,江知与向来能藏事,各处都周到,偏在谢星珩眼里像个假人。 是一种对外端着礼仪体面的衣架子、人模子,没半点活泼样。 谢星珩也能藏事,饭后他们在家里待了会儿,写了数个寓意好的词给大嫂做参考,回来听风轩,还跟江知与聊了招顺。 给足了时间,江知与愣是急着给他找闱墨,两地派人送信,得了许可,去堂哥书房拿了书,又转交给谢星珩,也没提起心事。 他有好多机会说,信息太散,他无从说起。 谢星珩一问,他吓得一激灵,坐凳子上都抖着弹起,眼睛睁得圆圆的。 谢星珩:? “你朋友说我坏话了?”他也没得罪徐诚吧。 江知与摇头摆手:“不是,没有,他还夸你的。” 谢星珩拿捏他,一拿一个准。 “你完了,你让我惦记上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在想什么,愁得我不想看书。” 江知与一听他不看书就急,哄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说:“李家怪怪的。” 谢星珩对古代许多规则不清楚,原身受限于家世,也没点见识。 他跟李家接触不多,想来就是酒宴闹得不好看,再有盐引的事。 他问:“李家捐赠了多少银子?” 江知与说:“五千两。” 谢星珩确认:“五千两?” 江知与点头,“对,常知县亲自送去农庄的,堂哥信里写了。” 谢星珩肯定道:“李家出了一万两。” 江知与瞪大眼睛。 谢星珩给他解释:“五千两赈灾,五千两盐引。赈灾银子送到农庄,盐引银子……” 进常知县荷包。 他给江知与一个眼神,江知与不想懂,又被迫懂了。 一万两银子,难怪恨得厉害。 那黄家…… 谢星珩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家曾是丰州首富,现在又式微,想少给也顶不住压力。我们家不用给,他只能比着李家来。常知县能把五千两透露给我们,就能说给黄家听。黄家只能比李家略高一筹才能堵住上官的嘴。” 他家最少六千两。 江知与小心看着谢星珩神色,见他颇为冷静,没有生气不耐,心神放松,说着他感觉怪异的地方。 他前几年管家,都有爹爹带着。 头一回主事,长辈都不在,他经验尚浅,本就心软,长这么大,被动防御的次数多,主动攻击的次数少。 怕自己想多了,也怕真的有危机潜伏而来。 李家送了个姑娘给北方官爷。 李家家仆还穿戴锦缎。 “盐引有没有可能是北方官爷给的?”江知与问。 第75章 谢星珩点头,“有可能,概率不大。” 真有这门关系,李家早把女儿卖了。 从前不给,是利益不到位。这回该是被常知县宰狠了,一家铁了心要找靠山。 盐引拿少了,还不如自家油坊生意,算什么东西,能跟李家家底比? 谢星珩稍作思考,跟江知与说:“你没想错,发现得很及时,还好小楼已经推了。 “我想了想,农庄是不可能出事的,你重心偏移,把家里东西变卖一些,金玉瓷器,锦缎绸缎,能卖的都卖了。当票留着,有大用。” 话说一半,谢星珩安抚道:“我都会给你赎回来的。” “最好借镖局的路子,带去别的地方卖,一定要把同城商户都瞒实了。给江老三攒的礼,有贵重的也一并卖掉。” 江李两家多年较劲攀比,李家家仆都穿戴绸缎、锦缎,江家家主还能穿布衣? 好低级的激将法。 谢星珩说完处理方式,再才细细教小鱼。 “如果我没猜错,什么五姑娘、北方官爷,都是幌子。他家这是要烈火烹油,釜底抽薪。 “我们要得赈灾的功劳,他们要把我们摁死在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一念之间,功臣变贼子。 借救济之名,鱼肉枫江百姓,挥霍赈灾银两,中饱私囊。 府上搜一搜,真有江老三的对头使劲,哪怕年份久、不算金贵的物件,也能给罪名坐实了。 李家少了对头,又能解心头之快。 江老三的对头除掉了老三的“钱袋”,自己则多了李家这个“钱袋”。双赢。 所以过程里,农庄小有差错没关系,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至于族亲——无关紧要的墙头草,以后慢慢收拾。 江知与听得心脏急跳,他两手抓着谢星珩的手腕。 “我、我……” 谢星珩也心疼他。 这般年岁,摊上这么大的事。 “别怕,我会和你一起的。” 第24章 我们和离吧 很平常的一天,忙里偷闲着过日子,突然炸响了惊雷。 江知与怔了半晌,定定看着谢星珩,被他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气质影响,紧绷的心理防线瓦解,踏实的流眼泪。 他很自责。 明明这么弱小,对外界的防范之心却不足。 成亲之后,家里得了良方,眼看着家族会蒸蒸日上,他们也抓住时机,有了博个“护身符”的机会。 他一门心思在那头,忽略了太多细节。 江知与松开紧握着谢星珩的手,太过用力,在他手腕上留下了数道指印。 谢星珩叫他别用手擦眼睛,“对眼睛不好。” 房间里的圆桌很小,他们挨着坐,稍一侧身,就能碰到对方。 江知与想靠他更近一点,心里却因即将来临的灾祸,克制着保持距离。 招婿本就是为了躲开三叔安排的亲事。 他没想到,会因此把谢星珩卷进来。 几经思索,他小声说:“不然我们和离吧?” 入赘的男人,没有和离权。 一般而言,是被扫地出门。 谢星珩有功名在身,情况又不一样,他可以写和离书。 江知与舍不得,也愧疚得很,不敢看他眼睛。 他说:“你刚好要赶考,就早点走。我把堂哥叫回来,你们路上有个照应。去京都后,就先别回丰州了,我家在京都有宅子,或者你再租个小院暂住。” “大哥大嫂你不用管,照律法来说,入赘的男人是没有本家亲戚的,我家也不至于牵累到旁支。我买些良田,给他们挪个窝,去乡里避避风头。你年后再回来,到时都好了。” 江知与很擅长忍耐委屈与难过的情绪,虽爱掉眼泪,也是使性子时哭一哭,没这么难藏,脑袋埋到胸口了,话说两句,就带了鼻音。 他想,或许是因为太害怕了。 父亲是发迹以后,有了丰厚家底,才娶的亲。 他出生在商户,身份低微,却从未缺吃少穿。条件内,给到他的都是最好的。 也因家里条件好,他有记性起,见过太多商户的起起落落。 有人破财消灾,千金散尽还复来。 有人灭门之祸,一夜之间都成空。 他家算好的,能提前做准备,有个“破财”机会。 谢星珩拖着凳子,离他更近。 “小鱼,你看着我说,你想好了?真心话?” 江知与是真心舍不得他,也是真心不想牵累他。 抬头了,眼睛还看着下方,睫毛上湿漉漉的。 说不出话,只点头。 谢星珩两手捧他脸,搓揉着笑骂道:“小没良心的,得了我的人,偷了我的心,你说和离就和离啊?” 他语气坚定的说着玩笑话,听在江知与心里,酸酸胀胀。 谢星珩跟他理性思考:“说起来还是我惹的祸,我提议接管难民的,也是我钓其他商户的胃口,误导他们,让他们当成朝廷号召,现在恨上我们也正常。” 江知与摇头:“不是的,不是因为你。” 他都没有把其他商户算进去,县里出事了,乡绅富户哪有不表示的? 是常知县太贪了,把李家逼狠了。 也是三叔那头有差错,不给家里说。 两头对上,他们家成了炮灰。 第76章 黄家是被迫卷入的。 江知与心冷的想,钱多,没靠山,族里也没出个厉害人。只怕早被常知县盯上了。 他动脑想别的,眼泪可算止住了。 横竖睡不着,谢星珩说:“我们先去库房看看?看看卖什么,怎么卖?” 江知与也想找个事做,分分心。 “好。” 他年少,经验浅,理论知识又着实丰富,正经说家务事,他很有条理。 “能卖,要找个由头送往外地。我家一年要往京都送四次节礼,镖局的生意不会对外公开,说走就能走,没谁知道货物是谁家的,送往哪里。可府中下人不能尽信,我便清点一番,七月里,以给三叔送节礼的由头,把家里明面上的东西都清理掉。” 因为钱财都拿去填农庄的无底洞了,所以没银子采办节礼,所幸家里还有几个好物件,权当孝敬。 府里上下不会有异样。 库房里的精贵物件,他会一并捎带。 旧货送去三叔家,新品送去当铺——在常知县那里学来的。 他心里窝着火。 秋季的节礼,堂哥重新列了礼单,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现在采办的人还未回来,送信来不及召回,正好助他家渡劫,里外替换。 漂亮,花哨,符合商户家的浮夸风格。 可它们都不值钱,显得胆小。大不了再让人笑话一场。 两人在游廊上走,谢星珩提着灯笼,手势倾斜,给江知与照着路。 江知与垂眸看脚下,思绪飞速运转。 他先问:“你要当票做什么?” 谢星珩不瞒着:“以防万一。若真有官差上府抄家,抄出满箱的当票,这不打脸吗?所以配合当票花销,还得做几本假账。风波过后,如果想出口恶气,这些当票,便是江老三的年礼。” 江知与若有所思:“留下来的当票,不能都是金玉瓷器的?” 谢星珩笑吟吟夸他,“对,我家小鱼真聪明。这些贵重物件的当票,你收好了,我说过我会给你赎回来,我一定办到。” 江知与眼圈一热,差点儿又哭了。 他吸吸鼻子,牵住谢星珩的手。 游廊蜿蜒,夜行途中,有守夜的家仆跟他们打招呼,两人闭嘴不言,默默前行。 这段路很暗,只一盏灯笼照着。 江知与掌心被挠了两下,他侧目,谢星珩正好经过一盏悬顶的圆灯笼,让他整个人脱离夜色,像站在了光里。 江知与眨眼,脑海中闪过成亲那夜的画面。 他借醉意,让喜娘去教谢星珩怎么伺候夫郎,那晚,他站院子里,谢星珩站喜房里,也是一明一暗的。 谢星珩问他在想什么。 江知与说:“想成亲那天,你开门的时候好俊俏。” 入赘的是男人,少个揭红盖头的步骤,惊艳的一瞬间,就给到了牵人下轿、洞房相见的时刻。 谢星珩扬唇:“待会儿找个红盖头,我们玩玩。” 江知与心如擂鼓。 他学到的东西,都讲究一个“合时宜”。 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现在的情况,就不适合“玩”。 可他也很倾心豪情万丈、不讲“理”的时刻。 他小时候跟在父亲身边,看他酒碗一砸,气势如虹,好像千军万马都不怕,简直心潮澎湃。 可惜,这些事情,后来都跟他无关。 江知与问:“喝酒吗?” “当然,”谢星珩点头:“不醉不休。” 库房在主院,进了门,里边两个小厮被江知与叫去看院门。 夫夫俩一起仰头,看正院上挂着的牌匾。 海纳百川。 钥匙都在江知与这里,不用进屋拿。 谢星珩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把灯笼给江知与。 江知与摇头,“一起吧。” 他家库房没多少精贵物件,除却给三叔家送礼,父亲还年年走关系,各路关卡、更高的上官,家里实在攒不下好东西。 金子银子才是硬通货,比银票还管用。所以他也更偏爱金银。 现在余留的器物,没几件是公有,稍一回想,多半是他父亲和爹爹给他攒的嫁妆。 他没出嫁,东西就还在家里。 即是他的嫁妆,谢星珩没什么不能看的。 库房货架多,靠墙的位置,有个两门木柜,里边是存档账本,还有库房存货清单。 送进来时,一样样登记。送走之后,一样样挂名,写明哪年哪日,因某事送至谁家。 粗略翻动,入目的都是“吏部清吏司郎中江承湖府邸”。 谢星珩瞳孔一缩。 江老三居然是在吏部? 他问江知与:“三叔是哪个司的郎中?” 江知与叹气:“文选司,主职选。他曾经放过话,只要堂哥考上举人,他就能给顶官帽子戴。” 谢星珩:“……” 该说不说,他之前还想过买官的。 什么进士高人一等,举人在官场饱受白眼,他才不管。 他官袍加身,就高人一等。 入场券怎么拿到的不重要,能走多远,爬多高,才是真本事。 现在不用想了。 京官那么多,还以为草根出身的江老三只能待在闲衙门里熬日子。 第77章 江府上下也是能瞒,当然,他也一直没问。 难怪常知县能这么配合。 当了官还有考核,江老三随随便便就能给常知县穿小鞋。 那江老三能得罪谁?搞这么大阵仗。 要给小鱼找个太监嫁…… 太监是宫里的关系,他安排人员出错,挪了哪位皇子的心腹? 或者,就是当今圣上要重用的人,被江老三搞掉了? 被人当刀使了吧。 这很有可能。 谢星珩记在心里,不想灯下瞎,便问:“家里还有哪门关系在走动?” 江知与往外看了眼,谨慎起见,他凑近了,给谢星珩耳语。 “父亲常给霍首辅家送礼,混在里边不显眼,实则是他家三公子的关系,早年有拍花子的把他儿子绑到城外了,我父亲路过救的人。” 年年走动,没盼着回报。 这次三叔要把他送给老太监做侍妾,爹爹在京都求上了门,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谢星珩记下了。 其他的关系,江知与不清楚。 他给报了一串名字,谢星珩听职位,知道是各城关口的“小鬼”,关乎货物检验、收税的,也记下了。 散千金也有技巧,不能白散了。 两人在库房逗留时辰久,谢星珩初看,都当是死物。 等到入眼的物件,越来越“喜气”,他心也跟着揪紧。 送子观音都有,摆件都成双成对。 “是嫁妆?”谢星珩问。 江知与点头,“嗯,家里常备着礼,所以给我的嫁妆有很多超规制了。” 有事就说是三叔家的,没事就给他带走。 父亲多年期盼,想他嫁个有机会当官的人。 若跟官家结亲,这些也算不上超规制。 谢星珩握紧拳头。 草。 他连老婆的嫁妆都守不住了? 江知与很想得开。 “你不是说会给我赎回来的吗?我等着你光明正大把这些嫁妆都抬到我面前,过个明路,我好摆出来看。” 放家里也是落灰生尘,没必要为这些身外物冒险。 谢星珩重重点头,继续在货架间游走。 他站在布料架子前,布料外都套着粗布套,一水儿的靛青色,外边缝补一小块花色布,是里边布料的样式。 他分不清,他在现代没了解过服装业,买衣服挑着品牌,只选四季西装——众所周知,卷王没有假期。 他睡衣都是可外出款。 他看到一匹很漂亮的布,金绿配色,绿底鱼纹,鱼纹是金丝绣线。夜里用灯笼照亮,都麟麟生光,他一眼荡魂。 “小鱼,小鱼,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江知与走过来看,说他穿不了。 “我们能穿锦缎,绣样却有限制,带兽纹的绝不可碰。鱼纹也一样。” 谢星珩的心更凉了。 好得很。 漂亮衣服都不配穿了。 谢星珩不抱希望,问:“这是送给江老三的?” 江知与摇头:“他哪配?这是给三公子的。” 首辅家的三公子。 不管怎样,他给了准确消息,让小鱼避开了一场劫难。 谢星珩心里稍稍舒坦了点。 过了会儿,实在憋气。 “怎么都带三呢?” “因为他们生得晚。”江知与一本正经,还记得哄夫君:“你不是说我穿什么都好看吗?不差这一件。” 谢星珩不看了,去找红盖头。 红盖头有好几个,都很新,看着就没用过。布料柔软,款式各不相同。 大小两种,一种小四方布,盖在头上,下巴会露出尖尖。 一种大许多,是电视剧里常见的。分有流苏的、没流苏的。 绣样多,纯绣喜字的、绣鸳鸯的、绣八方来喜的。 还有一堆谢星珩暂时认不清的。 他让江知与挑一个,“我戴给你看。” 江知与跃跃欲试。 他确实喜欢花里胡哨的,挑了最是华贵的一顶红盖头。 正顶中心一圈,绣有龙凤呈祥,沿边百蝶戏繁花,吊着流苏与彩珠。 他逛了一圈,心中有数,改日清点,最后拿了青玉杯壶。 嫁妆里,他对这套杯壶最是宝贝。 洞房夜拿出来用过一次,喝完合卺酒,隔天就收起来了。 返程路上,月色醉人。 他走路脚尖着地,比来时轻快。 他跟谢星珩说:“三叔房里人多,孩子也多。有个五哥儿,他在别人家见过一套玉杯壶,嚷嚷着要。非要我爹给他弄来,我爹原答应了的。结果他转头说,这种好东西,留在我家也没有用,给他还能当个嫁妆,反正我是用不上的。” 后来的事很明白了,江承湖没有营生,他娶的妻子清贵,半点铜臭味沾不得,家里就那么点良田,哪够他攒家底? 丰州这头不给送,别说玉杯壶了,银壶都没有。 江知与颇为开心:“我有。” 很快就没了。 他扭头,看天上圆月,顺便擦掉莫名其妙又往外流的眼泪。 他不想低落,可今天情绪反复。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他忍不住。 “等他们回来,一定惊呆了。出去的时候好好的,我管家一阵,把家给弄没了。” 第78章 谢星珩揽住他肩膀,“想什么呢?万一是我算错了呢?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再说,我们也罪不至死啊,庄子上的营生忘记了?爹赤手空拳能挣下这份家业,我们千亩良田起步,多个良方在手,还能发不了家?” 被他提醒,江知与愣了下,问:“良田要卖吗?” 谢星珩:“……不用吧?” 散金,不是散土啊。 江知与这才定下心。 千亩良田是他父亲留的退路。 再不济,也有口饭吃。 能吃饱,就能翻身。 两人回听风轩,拿了坛琼酒喝。 琼酒价高,十两银子一坛,他家也不会常喝,买个几坛放着,过年过节,赶上喜庆事儿才喝。 今天也值得庆祝。 庆祝他们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 谢星珩跟他搞仪式感,“都要戴红盖头了,不如再喝一回合卺酒?” 合卺酒都喝了,喜服捞出来穿穿也行啊。 江知与连喝三杯,脸越红眼越亮。 他去拿衣服,谢星珩先把外衣脱了。 江知与要给他穿,里里外外的系带,再束上玉带。 给谢星珩美的。 江知与则不要他帮忙。谢星珩穿衣服不在行,里外不分。 头发简单梳梳,不落碎发,看着精神就好。 一回头的功夫,谢星珩入戏得很,自个儿坐在了喜床上,盖头戴得有点歪。 本着玩心,玩上了又认真,认真起来才发现出了差错。 没拿喜秤,也没拿玉如意,怎么揭盖头? 谢星珩让他随便揭。 江知与固执,“用对了东西才称心如意。” 谢星珩教他:“合咱们心意的,就是好话。其他的都是歪理。” 江知与一阵笑,他让谢星珩挑个物件。 谢星珩让他用檀香扇。 夏天带折扇实属平常,江知与有好多把扇子,谢星珩只认得檀香扇。 在他看来,折扇的样式差不多,带有香气的,就叫檀香扇。 江知与喝了酒,算上合卺酒,一共四杯。 琼酒烈,后劲足。 他问了,又不听。 他要用金扇骨的小折扇。 巴掌点大,扇不了风,扇子打开,配字也俗。 是金玉满堂。 他喜欢。 他要用这个。 谢星珩当然是宠着他了。 红盖头起,两两惊艳。 谢星珩面如冠玉,鼻挺唇薄,眉眼点漆,大红状元袍加身,更显容色照人。 他抬眸,对着醉意点妆的江知与笑道:“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夫君,谢星珩。你可以叫我小谢。” 江知与抿唇,脑袋点点。 他心如擂鼓,感觉到了正式。 好像这次的自我介绍,更加有分量。 他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而是有了依靠。 胆大得很,他俯身落吻。 这次不用喜娘教,他知道怎么做。 酒在,肠子直。 江知与说:“我感觉我们好像今天才成亲。” 谢星珩亲他脸:“但有真情在,夜夜胜新婚。” 江知与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汪”了一声。 谢星珩笑得好大声,“你是鱼,你不会狗叫。” 江知与才不管会不会,他“汪”一声,心里很畅快,他就要汪。 谢星珩说这叫解压。 江知与懂了,他跟谢星珩说:“我以前心里有气,就去找诚哥儿打架。” 谢星珩问:“今天也打了?” 江知与摇头,抓着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诚哥儿不跟我打,他说,万一我肚子里有崽崽,他跟我打架,崽崽就会踢我。” 谢星珩肩上重担再加一码。 对了,他老婆可以怀崽。 那他也不打架了。 江知与懵:“我没找你打架?” 谢星珩亲他脸:“床上打架,怎么不算打架?” 江知与羞红脸,推他一把。 “不打就不打,我自己睡觉。” 衣服还是要帮着脱的。 闹完一阵,躺下了,江知与发起抖。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着,反而抖得更厉害。 谢星珩把他手抓得紧,他松开了,谢星珩还要追过来牵手。 江知与不躲了。 “我是不是很胆小?” 谢星珩打破距离,抱着他,把他往怀里揽,顺着他脊背抚。 “你知道害怕的时候应该做什么吗?” 江知与迟疑,试着放松下来,窝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要抱抱?” “对,我家小鱼真聪明!” 谢星珩连夸带亲。 十几岁的人,要什么胆量? 谁能淡定面对破产危机? 何况这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你说,我都没发现。” 谢星珩很有分寸,没有告诉他的事情,他都不会过问。 江知与又怕烦着他,少拿琐事跟他聊,有了信息差,没发现是正常的。 他性子好,也把夫君放心上,听见谢星珩揽责任,就要帮着说话。 有颗玲珑心,人还在发抖,条理却清晰,还顾着谢星珩颜面,说来说去,都怪自己沟通少了。 第79章 谢星珩哪能不心软? 真心换真心。 很值得。 第25章 你要凶一点 夫夫俩头一回相拥而眠,睡得晚,醒得早。 昨夜饮酒,没喝醒酒汤,谢星珩还好,江知与酒量不行,头疼得很。 已经过了六月半,不知朝廷赈灾的人走到了哪里。 昨夜害怕过,也尽兴玩闹一场,压力宣泄,就到了忙碌时刻。 上午谢星珩休课,两人一起去书房对账。 书房是小楼推掉后重建的自闭间,四面的门都敞着,以防有人靠近偷听。 听风轩伺候的人少,江知与让来喜来宝守院门,新来的两个书童,在厢房里抄书。 谢星珩要他们抄录精彩的破题,这是八股文的开篇,开篇亮眼,才好继续编。 他对比过“年度大事”表,这也是江老三搞来的。哪些地方遭了灾,朝廷又怎样处理,属于时政类题目,同年里出题都会朝这个方向靠拢。 给他的准备时间太短,只能试着押题,赌一把。 早上对账,江知与没拿账本,坐书桌前,闭目养神的功夫,提笔就能写。 这本事把谢星珩都给看愣了。 江知与对数字敏感,也颇有天赋,自小算账就精,又快又准。 打眼一瞧,哪里对哪里错,他心里明镜似的。 接管枫江百姓前,他家有过两次布施。 一次是百姓到城外,一次是百姓去农庄前。 这两笔数目加起来将将一千两,江知与不列明细,在旁简要记录总额。 农庄里的开支,需要细分。 一是工钱,二是援助。 以工赈灾是朝廷所支持的,通常也因人数众多,要顾全局,细水长流,所以工钱会压低,让更多的人参与其中,更快的脱离困境。 百姓服劳役时,依县里经济情况定,有些只包两餐,有些能拿十三到十五文一天。 丰州是个富县,单看小县城里能有三家富商,十几家小商户就可见一斑。 丰州给到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 江知与给的工钱低于市价,是十文一天。 但他提供的“岗位”多,五六岁的小孩儿都能挣两文钱一天。 失去劳动力,连孩童都看顾不了的人,他亲自去看了,也给人找了活干,让他们“有价值”。 比如坐灶前烧水,给人供茶,一天也有七文钱。 再有实在动不了的,他也没辙。 农庄是包吃包住,银钱他们都能攒下,各家花销极少。 草鞋草帽还有粗布衣裳,都算赈灾物品。给工钱,让枫江百姓做,做完内部发放。不用花钱买。 分发粮食到各家以后,肉菜蛋是有固定配置,不可能每天有蛋有肉,隔几天却能沾一点荤腥。 目前是两天素,一天蛋,再两天素,一天肉,又两天素,一天鱼。这样子循环。 夏天暑热,他们之中有许多身体到极限了,初安定,就接连病倒。 这部分医药费,也是江知与出。 药品是大头,单看谢星珩家里大哥大嫂,带孩子一块儿,就三个人,初期抓药都是以“两”计算银子。 农庄接收一千多人,实际开销恐怖得很。 二十天下来,不算存粮消耗,就过了八千两。 如果朝廷明天就能来人,常知县送来的赈灾款就有剩余。 若没来,这钱还得继续烧。 人员安定后,最耗钱的时段已过,后续都是稳定消耗。 江知与粗略估算,下一个八千两,可以花一个月。 以这个数目算,除开常知县送来的一万一千两,江家也就出个五千两,跟明面上李家的捐款一样。 他放下笔。 “原来常知县也算好了。” 江知与现在都不敢奢望拿牌匾,得护身符,他只想圆满交接,把这件事平安渡过。 谢星珩坐他对面,拿账目明细看,习惯性用指尖敲桌。 贼不走空。 没拿到护身符,常知县逮着机会,就会要江家“报恩”。 毕竟江家的银子,没进他荷包。 他只会认为,江家的名声已经给足了,这是利益往来。 名声…… 哪里足了。 江家都没有宣扬。 也就接管那几天的风波,过后百姓照常过日子。 满城走一走,现在的热门话题可不是江家接管枫江百姓,而是江家赘婿怕夫郎。 狗血才得人心。 现代有媒体,捐款都有新闻报道、平台转发,各种消息流传深广。 民众可以捐钱捐物捐粮,甚至去当志愿者。 商家捐赠,也有民族企业、爱国企业。 没必要把商人跟百姓分得太清楚,不都是大启朝的子民? 古代没有媒体,吆喝全靠吼。 那就吼。 吼要吼得有技巧。 封建王朝,皇权至上。 不论什么时候,吹皇帝的彩虹屁是没有错的。 “这样,你找几个说书先生,请他们下农庄。让他们跟枫江百姓聊一聊,天灾人祸能产生的故事可太多了。挑一些感人肺腑的,正向积极的,到城内说书。” 丰州是没遭灾,可百姓们看不见城外惨况吗?他们从前不知道灾民、难民的含义,现在也能不知道吗?故事不用多出彩,一路的见闻都可以。 第80章 故事的传播性广,丰州识字率高,高不过目不识丁的群众数量,还是说书好。 听了一回,街坊四邻也能口口相传。 让难民二字不再局限为简单的“难民”,它是有实质的。 会家破人亡,会亲离子散,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会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大水冲走,自己却无能为力。 熬过天灾,还有人祸。 易子而食,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轻一点说,如果还能活得下去,谁家好孩子,愿意因几斤红薯远嫁异乡? 深度刻画了苦难,才会显得救赎的可贵。 “重中之重,绝不可描画江家的付出。只说朝廷,夸圣上。正因大启盛世和平,我们才能安居乐业,小有家财。枫江是丰州的兄弟县,我们不是赈灾,是守望相助。” 江家在里边的作用,要弱化到极致。 最初的目的,心善、见不得人吃苦,可以保留,但不用再提。 人在做,天在看。 公道自在人心。 江知与很聪明,一点就透。 “那说书先生下了农庄,也能说说朝廷的好?” 谢星珩点头。 小鱼现在最需要鼓励,以此建立自信心,他夸了好一阵,才跟他说:“有现成的素材。” 算江老三干了一件好事。 时政题目,一般百姓接触不到,普通书生也拿不到。 能搞到的人,又都默契的藏起来,供家中小辈学习。 正好,朝廷闷声办大事,他就帮着传传美名吧。 丰州的书生们,但凡有心,就都会蜂拥而至,去听一听。 听了,自然能分辨真假,能帮着说话,将宵小污名力压。 古代有功名的书生很有话语权,考上举人以后,甚至能跟知县叫板。 具体怎样,谢星珩还没见识过。就借他们的“口舌”用一用。 他们也不敢说朝廷坏话,只要当个复读机,说朝廷的赈灾或许来得慢,但朝廷从未忘记他们。这就够了。 “最后一步,捐款名单贴红榜。热度上升后,百姓里也会有捐款的。数额多少,是个心意,我们先打个样,请几个托儿,捐个三文五文,三分五分的。” 重要的不是捐款数额,是打造“一方有难,八方来援”的效果。 也给其他商户甜头,他们的数额是普通百姓难以超越的,名单都在前面。 古人重名誉,商户地位低,被人记得好,夸一句善,多难得啊。 敌人要少少的,同盟要多多的,能拉拢一个算一个。 商议了一早上,江知与眼睛有了光彩。 中午吃过饭,他就去筹备。 走前,他问谢星珩:“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性格太软,吃亏受气都往肚里藏。 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谢星珩没把话说死,“自古小人都是畏威不畏德,你要凶一点。” 江知与记下了。 家里财产转移是头一样,王管家是信得过的人。 他让王管家带人清库房,三个院子的贵重物品也整理出来。 “家里钱银有些吃紧了,你把旧物和存货分开放,列个明目,做礼单,秋礼就这么应付着。” 王管家听了心惊:“不是让人采买去了?” 江知与本就头疼,动一早上脑子,半点儿没缓解,顺势捏捏眉心,看着就愁苦。 “没想到农庄这么能吃银子,那头怕是来不及。七月里不走,一直到来年春,都拥挤得很,人多眼杂的,有东西也不敢往府上送。” 八月里乡试,来年二月会试,紧跟着三月殿试。 三年一度,京城会热闹好久的。 王管家迟疑,他倒不觉得旧物有什么,礼单分开列,若三老爷嫌弃,就地典当了换成银子也行。 只是库房里东西不多,还多半是江知与的嫁妆。 江知与知道嫁妆不会送去三叔府上,对此不显抗拒。 他说:“今年没好东西,一并送去吧,免得三婶说我家不懂规矩。我记得五哥儿也要说亲了?也算合时宜。” 明面上器物的清理了,帐上的银子就好说。 请说书先生的事也交给王管家,让他多叫些人,不用一窝蜂的去,分批次,错开丰收的时节,先把人选定好了,让他们熟悉熟悉“时政题”,到了地方才好跟百姓讲。 他转头出门,去镖局,这回顾不上其他,叫诚哥儿来帮他。 镖局就交给大师兄徐武来。 事情要秘密的办,都走的暗路。 明面上,日子照过。 江知与说过会给他们说亲,让徐武多盯着点。 “要是都相中了同一个人,别让他们打架斗勇,给媒人说一声,也让哥儿姐儿挑挑他们。我这阵子忙,诚哥儿要帮我,你便少些冲动,有事多想想,尤其是上门挑衅踢馆的。随你去农庄还是去府上,找我还是找姑爷,动手前,先问一问。” 徐武作为大师兄,人在冲动之余,更多十分“憨直”。 交待他的事情,他认死理,一根筋。 让他动手前问一问,他再是生气愤怒,也会强压着忍下。 处事不够灵活,却也不是能生事的人。 兄弟俩个,机灵劲儿都给了徐诚。 徐诚见了他,就知道果真出大事了。 第81章 他不问,单问江知与要怎么做。 事情商量下来,就两件,一个散家财,一个扩名声。 细说又繁杂琐碎,一下子没定数。 徐诚读书少,名声的事,万一出了差错,真会掉脑袋。 他又确实可信能干,江知与把至关重要的“散家财”交给他。 留下继续“烧”的银子和操作打点的钱,能分出一万八千两整,交由徐诚,让他散出去。 徐诚管着镖局后勤,江家的大宗钱财,都来自镖局,这是刀口舔血的生意。 能快速积累财富,他们镖局的收价只高不低。 不到两万,他眼皮都没眨。 “随我散,还是有明目?” 银子当然不能乱花。各处打点,也不能现在去。现在去,就刚好给人抓把柄。 这钱财,是四处散,八方藏。 留待日后翻身,上下打点,疏通关系用。 徐诚心里便有数了。 镖局做的官匪两道的生意,江家镖局能在江承海手里这般壮大,他们家自然也会“劫道”。 江承海路子走得稳当,谁抢他,他就抢谁。在道上名声响亮。 走江湖的,义字当先。 道不同,因仗义豪情,敌人也能暂时做朋友。 谁能保证可以一辈子风风光光顺顺当当的? 从前积了德,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 徐诚笑了声:“考验人心的时候到了。” 江知与知道会损一些,“你要小心,别给扣住了。” 徐诚笑起来带些痞气:“我看谁敢。” 江家还没倒呢。 事密则成。 领了散家财的活,徐诚也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江知与把银票给他,他就开始走动。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赶上丰收的季节,天气总会留情。 将将抢收完,大雨才滂沱落下。 今年的抢收相当顺利,各家佃户地多,按照往常速度,都有小麦淋几场雨,在晴天里慢慢晒,这次抢收却赶在了雨落下前。 江致微尚不知家中变故,他穿裋褐、草鞋,衣袖裤腿都卷起来,拿着草帽扇风,和一群刚从地里跑回棚下躲雨的百姓聊天。 “还好赶上了,我听杜大叔说,这天气说下就下,看那乌云飘我头上来了,我给急的!” 杜大叔就在不远处站着,闻言踮脚伸头,在一帮高壮汉子里找存在感,笑如洪钟。 “我看天气一看一个准,满村的后生,哪个播种收割不来问问我?” 江致微跟他学到了很多,会看云猜天气,准头嘛……不提也罢。 “那是,前儿不是还打赌吗?您说今天中午下,一刻不差!” 他是府中大少爷,又是有功名的秀才相公,初时管着琐事,照料他们生活,分发工钱,派活分粮。 后来一日日的过来慰问,有什么困难都能跟他说。 哪怕是想家了,想双亲想孩子了,他都愿意听。 谁也没想到,正收割的忙乱时节,这锦衣玉食的书生郎,能顶着烈日酷暑,与他们共同下地,还说干活后再吃饭,真香。 江致微承诺,小麦收割以后,他会安排一场祭礼。 农田麦秸多,不宜四处点火。 谁家要祭拜,先登记,他统计人数,安排时段进行,都能排上。 香烛纸钱都有,祭品就自备了。 现如今,农家祭拜的祭品都是自家饭食。 摆过去,祭拜完了再拿回来吃。 江知与回到农庄时,看见的就是欣欣向荣、又透着浓郁哀伤的氛围。 江致微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也对自己够狠,自小连扫把都没拿过,现在能下田拿镰刀。 人心难得,也易得。 江知与做主事人很合格,保持了距离,又不失亲和,却为了威严不能跟他们打成一团。 江致微误打误撞,间接帮他完成了最难的一步。 兄弟俩有阵子没见,因忙碌,时间仿佛过得很快。也因成长,各自都多了几分沧桑。 相顾无言,再看又笑。 两人都觉得对方瘦了。 江致微下田干农活,还是最忙的抢收,他累瘦了正常。 弟弟回家一趟,原想他歇着,怎么也瘦了? 他不由问:“姓谢的欺负你?” 他讲话变得粗糙,江知与听不习惯,闻言只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 来的路上,江知与想过了。 告诉堂哥,固然会影响到他心情,可这件事太大,他跟小谢说了,不告诉堂哥,算什么? 堂哥是家里重点培养的人才,父亲遇到事情,都会找他商量。 他们碰个面,也再看看有无遗漏。 小谢也说,想听听堂哥意见。 两人约好一起吃晚饭,暂分两头。 枫江百姓,分批祭拜,江致微不去打扰,在场外默默陪同。 江知与让陈大河竖起木牌,搭棚子,做个公告栏。 棚子可以大一点,做“背靠背”造型。 长条木板分两边,都可以张贴红榜。 说书先生他带了五个。 江家请人,他们不敢不来。 江家提供的“本子”,他们也不敢不说。 翻开一看,发现是朝政相关,一个个吓得不轻。 第82章 听说是传扬朝廷美名,安定枫江百姓的民心,他们又定心坐下。 说书的都有一套技巧,把文绉绉的话,换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还会适当添加情节,让故事变得煽情动人。 来到农庄第一天,江知与不拘着他们,安排住所,提供餐食后,随他们闲逛去。 今晚的农庄,哀声遍野。 大片的小麦收割后,地里荒着。 才下过一场大雨,各处泥泞。 蛙鸣虫叫,挡不住呜呜咽咽的压抑哭声。 遥望东边,那里火堆成片。 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人影清晰可见。 区域之外,还排着一条长龙。 说登记了,都能排上,到时去叫他们。 可没人在家里等,都早早来了。 队列次序跟登记的不一样,不用农庄管事去调整,他们都默认了先来后到的顺序,静默不语。 几个说书先生还看见队列里有人是被抬着来的。 他们猜着是祭拜亲人。 枫江县在东边,他们朝东而拜。 这画面太过震撼,他们站在远处,遥望许久,久久无言。 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害怕江家,也因为江家给的钱多。 把朝廷赈灾的内容背下来,想到的是商人市侩,做一点好事就要传扬万里。还想着多记一些,以后给小辈读书科举用。 此时此刻,他们心间犹如熬油。 那种悲伤太过浓烈,他们无法不动容。 祭拜直到子时方散,火把连成长龙,到棚屋那边,火把熄灭,烛火亮起。今晚烛光长明。 江知与忙中有序,公告栏在建造时,他先去巡场。 看了酱油坊,检查了厂房进度,又去养鸡场转了转。最后去食品加工厂,看他们做的毛豆腐。 他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族亲得知,手里有活没活的,都来找他。 江知与再见他们,心中情绪平平。 因不在乎了,应付起来简单松快,不论人家说什么,他都不气不急。 族长家还来人叫他过去看看,说大酱晒得很难看。江知与也不去。 “我是你们家的什么奴才下人吗?随便来个人,大晚上的就叫我过去?” 他凶起来,族里长辈就得软下脾气哄。 长辈的名头大,那长辈要不要养家糊口? 说白了,江家氏族,没有根基。根基是江承海打下来的。 京都的江承湖,都是他一手供出来的。 来人讪讪赔笑,没一个讨着好。 出了门,会怎么说,会怎么骂,江知与不管。 他想,能在他面前乖乖的就好。 子时,火堆渐熄,火龙升起,龙入棚屋,化作点点烛火。 他也放下笔墨,暂时将“假账本”放一边。 陈大河叫人上饭菜,江致微一身暑气,身上汗津津的。 江知与给他准备了水洗脸洗手,饭菜是照着他的口味来,听陈管事说他最近爱吃鳝鱼丝,趁着时节未过,让人多加一道响油鳝丝。 兄弟俩亲近,江知与也会疼人,吃饭间闲聊,只报喜不报忧。 给镖局的年轻汉子集体说亲; 大哥大嫂孵出小鸡了; 豆制品的铺面清好了,掌柜和伙计照旧; …… 再说说他后期要做什么。 找说书的,两头讲故事; 要贴红榜,给捐款人士排面; 要贴银钱明细。每日工钱、食材、耗材支出,做到一针一线有都有账目; …… 江致微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想的?” 弟弟又进步了。 江知与不贪功,“小谢想的。” 江致微:“……” 花花肠子真多。 吃过饭,他一听家里变故,人懵成了个问号。 “家要没了?你给大伯写信了吗?” 江知与摇头。 没写,怕赶不上,也怕半路被截,走漏了风声。 此时的江承海,正在京都城外的空地休息,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 这次的镖很特殊,明着是送货,实际上“送人”。 一个年岁跟小鱼差不多,长得白嫩秀美的小汉子。 连个书童也没有。 出了丰州县,没走多远,他就接了人,一并换上了镖局武师服,把人盯得紧紧的。 过一镇,就换条路。 跟镖局的人分了又分,散了又散。他们的衣服也多变,贴合当地特色。 现在就带了两个大铁缸,背着一袋子草药,加一兜子干粮、辣椒酱。假装是乡下收草药的小商人,带着“小药童”,去城里卖货换钱。 王府管事说,这是要送去宫里的人。 江承海一听就牙酸。 都当上王爷了,还得给宫里送人? 他想到小鱼差点被送给老太监当侍妾,顿生怜爱。 一路走下来,就当带了个不懂事的熊儿子。孩子不听话……那就不听话吧。 脚程适中。 慢下来,江承海惦记着夫郎,怕他在京都受苦受难。 快一点,又感觉急着送好孩子去狼窝,心里不好受。 总算抵达城下,江承海仰头看一眼巍峨高耸的城门,生火搭铁杯,煮面条,配辣椒酱,这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他今晚大方,辣椒酱大勺大勺的挖,活像要给程明送终。 第83章 习惯性夸两句他家哥婿懂事,做的锅好用,做的辣椒酱好吃,就再次给程明磨耳朵。 “你说你个大男人,长这么一张脸做什么?划两道口子,保管贵人瞧不上你,脸面能有性命重要?” 叫程明的少年露出“又来了又来了”的嫌弃表情:“我说了很多次,我是自愿进宫当太监的,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承海快人直语:“太监也得找对食……” 程明:“……那你放我走,给我钱,我找个地方娶亲生子过安逸日子去。” 这是不行的。 江承海有家有小,心软是真的,该狠还得狠。 他又一次看向城门。 不知道阿晖还在不在京都。 宋明晖不在京都了,和姜楚英走在返回丰州的路上。 他五月里泡凉水三个时辰,怕病不了,他把冰盆的冰都倒进去了。 成功拖延了数日,他也患上了咳疾。 路上颠簸,咳嗽不停。 抵达客栈,他连喝三杯热茶,才缓过劲儿。 “不知海哥招的赘婿人品如何,现在他也离家了,小鱼性子软,怕应付不来。” 姜楚英坐旁边,给他拿药丸,让他先吃药。 “总归老三稳住了,也算喜事一件。家里的,你回去总能料理。” 宋明晖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冷厉:“他可没有稳住,这次为了赈灾的事,他不想撕破脸罢了。不然我们还走不了。” 要当人质的,看江承海选夫郎,还是选哥儿。 他吃了药,心口凉丝丝的。 一如他知道老三狗急跳墙,把五哥儿硬绑上花轿的心情一样。 真狠啊。 亲生孩子都舍得。 江知与送到京都宅院的信,是宋明晖拆的,姜楚英也看了。 李家送了个女儿给“北方官爷”。 老李头跟江老三,才该是一家人。 “说起来,老李头那个妹妹怎么样了?”姜楚英问。 她丈夫早逝,这些年重心在儿子身上。家务事多,还要防着上门打秋风的亲戚,对别家的事知道得少,不像宋明晖,常在社交场上走。 宋明晖摇头,“没嫁好。她越是不好,李家越是不解气,我们两家越不可能和解。” 江老三最初定下的亲事,是老李头的妹妹,李雪芽。 李家油料发家,油料主料是茶油,李雪芽以茶取名,在李家是千娇万宠的养大,早年在丰州,也颇有才名。 当时江家的杂货铺小,镖局是当街的宅院,后院住了一大家子人。 老三当时只是秀才,功名不高不低的,两家结亲,李家是赌,江家是高攀了。 可江老三不讲道义,去一趟京都,恰好考上了。考上进士不回家,就地在京城成亲了。 两家结亲的事,还在商量走礼,虽没过明路,当时有名有姓的媒人都知道。 八字都对了,男人另娶了。 江老三翻身做官,李家敢怒不敢言。 后边江承海自知理亏,多有赔礼。两家稍有缓和,李雪芽也另找了个秀才嫁。 坏就坏在江老三管不住嘴巴,这件事也跟他媳妇讲。 两夫妻成亲都没回丰州,为这事,大张旗鼓的来,单独给李家下了帖子,可把她威风坏了。 偏偏李雪芽的丈夫屡考不中,那次之后,一蹶不振,终日与酒作伴,前几年连秀才功名都没保住,成了白身。 在返家途中的俩人,都想不到他们家与李家的恩怨,已经包不住火,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宋明晖现在只希望小鱼的夫婿是个良人。 哪怕没出息呢。 姜楚英安慰道:“也是个秀才,今年能去赶考,我们脚程快一点,在他动身赶考前见上一面,你也好安心。” 姜楚英也想见见儿子。 她守寡多年,照顾江致微的吃穿住行,头一次离开家里两个月,知道大哥会照顾着,可男人到底粗心。 小鱼也成亲了,怕是顾不上哥哥。 第26章 他家被搬空了(捉虫) 丰州县最近很热闹,先动起来的是县内大小媒人,以妇人和夫郎为主。 或是骑着驴,或是叫一顶轿子,还有人腿脚利索,仅凭两条腿,就把丰州县逛了个遍。 嘴皮子就没停过,脸上的笑容也没淡过,大街小巷里走着,乡镇的适龄哥儿姐儿都被她们挖了出来,要相看亲事! 媒人一张嘴,牛屎吹成花。 今年这批说亲的汉子,除了职业危险了些,却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年龄合适,身强力壮,月钱最低三两! 三两是什么水平?丰州县最大的酒楼一品庄,里边的账房先生是秀才相公,干了五年,月钱也才三两! 这还是最低月钱,走一趟镖,都有红包的。 江家镖局开了二十多年,早年回城,许多人挂红,也有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现如今名声响了,江老爷又是个勇武护短的性子,挂着江家的旗子,少有匪徒敢劫掠,安全性高了,镖局的男人们在相亲市场就很抢手。 镖局老板江老爷从一而终,又疼爱夫郎。二当家的徐天智也就娶了一个媳妇,后院里干净。 上行下效,许多镖师都老老实实。后院人多的,抬个一房两房顶了天。打老婆打夫郎是绝对没有的事。 第84章 一有说亲的消息传出,有些人家,没等媒人过来,就先把自家哥儿姐儿打扮妥当了,老远在街上望着。 这般盛况,丰州县也难得一见。好多小孩儿跟在后边跑,喜庆童谣一首首的唱。 诚哥儿跟着凑热闹,东边跑完跑西边,县里的、镇上的、乡下的,他不嫌累。 有人就大着胆子问:“你跟着媒人跑什么?你也要说亲啊?” 他当即点头:“我顺便看看,若相中了,我带回去也行啊!” 徐诚在丰州县的名声很大,自幼就野,三岁习武,五岁学刀,七岁追着一帮师兄打,连着跑了十几条街,一群男娃哭天抢地求放过,一战成名。 这些年在镖局当着小师弟,又是“大管家”,凶名远扬,至今没人敢上门说亲。 早两年,家里有年轻汉子的,但凡不愿意说亲,就被威胁“送你去徐家当赘婿”! 个个都乖顺了。 他现在跟着媒人跑,城里年轻男人都闭不出户,真是好大的盛景。 徐诚并不介意,他跟着说亲的媒婆,东跑跑西跑跑,一万八千两银子,五天时间,散了一万二,成效很好,面上乐呵呵的。 最后六千两,他计划分三家藏。 一家一千五百两,余下部分,兑成现银,找块地埋起来,留在手里花销。 地盘不能找自家的,也不能找关系好的。 又过两天,泥人也得走出三分火。 他顺势“动怒”放话,要去乡下捉婿,背着小包袱,去了林家屯。 林家屯是块风水宝地,远离云台山,没有沙石地,一马平川,土地肥沃,四面环水。 这边种稻子多,从田垄上走过,稻谷初现黄色。 徐诚伸手一摸,籽粒不算饱满,还有得长。 林家屯是地主老爷钟爱的地方,价高难买,手里但凡有地的,都舍不得卖。 零散的几分几亩买着没意思,所以江家徐家都没有林家屯的地。 这些地主老爷里,又有一家背景雄厚的——是一伙山匪的窝。 若非必要,徐诚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山匪劫道,连杀带抢。没有过路人,连附近百姓家都抢,抢了钱粮还要抢人,家也得一把火烧了。 作恶多端,不是好人。 正因此,这里是别人绝对想不到的散财之处。 江老爷拿捏着山匪家里底细,知道他们家人都在何方,留在林家屯窝点的人,只负责销赃,断不敢动江家的钱。 也就一千五百两,他们还看不上。 徐诚定下心神,进村找人问路:“林大元家在哪儿?” 蹲在门口,端着个大海碗吃饭的林庚抬头看,先把徐诚打量了一番。 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麦色皮肤,长相英气。 松阔站姿里有几分警惕,腰带上的弯刀都没藏着,刀鞘起了皮,落刀柄上的手有茧。是个练家子。 林庚手往后指:“这就是。” 徐诚惊了。 他看门口有人才来的,没想到一问一个准。 抬头看,第一感觉是破败。 好像很久没住人了。 院中杂草成堆,土墙掉渣,屋顶还有人在补稻草。 徐诚听见有人喊:“老大,捞上来了,井里死了只鸡!我说怎么这么臭!” 徐诚一听就连退三步。 老大? 山匪头子?? 林庚听见臭气来源,侧头干呕,饭也不吃了,就地放下,站起来比徐诚高一尺,笑容不怀好意。 “你好像认识我?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徐诚:“……” 果然是土匪头子,不讲理的货色。 徐诚在林家屯的遭遇,无人知晓。 县内同期,还有另一桩热闹事儿。 满县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天灾无情人有情”。 最火的故事是江家赘婿的,谢星珩都不用写稿子,张嘴就来,说书先生润色少,照着讲就行。 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和往常一样挑灯夜读,听见轰隆水声,都没有意识到死神降临。 迷迷瞪瞪去上茅房,看见大水冲来。 那水是什么样? 乌漆麻黑! 那水有多汹涌? 刚听见响,就汹涌扑来。 所过之处,有房淹房,有树压树。人在其中,只是一根小小浮木。 三米多高的浪花,把他卷着抛飞又下压。 你知道窒息的感觉吗? 你知道好不容易抱住树干,树干却被连根拔起冲走的绝望吗? 你知道在水里孤立无援,沉沉浮浮间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撞击拍打的痛苦吗? 谢星珩知道。 他更知道,他大哥以凡人之身,比肩神明。在洪水爆发的时刻,不惧危险,不怕死亡,靠着祖传的捞鱼手艺,一把大网撒下,站在屋顶,救了弟弟性命。 他是普通农家子,他就会捞鱼养鸭种种地,他沉默寡言,可他是家人的守护神,也是最平凡的英雄。 他一路不言辛苦,不说委屈,不诉苦怨,带着他们一家人,跋山涉水,全须全尾的来到了丰州县。 他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最好的哥哥。 实际的说书里,还有更多的细节。 他们一家,有文弱书生,有稚龄孩童,还有怀孕的夫郎。顶梁柱大哥断了腿,他们被困山间,缺吃少喝,不知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看见希望。 第85章 这个故事是最先流传的,趁着“江家赘婿怕夫郎”的热乎度,猛蹭话题,顺着再讲讲其他的“守护神”。 这样子的哥哥有很多,这样子的父亲有很多。 众人惯性忽略的地方,同样有很多女人和夫郎能撑起一片天。 江知与的农庄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晒小麦是件很耗费心神的事,天气说变就变,从地里抢收完,还得从老天爷的“口水”里抢收。 心存侥幸不去收,大雨说下就下。 刚收完,大雨又停了。 雨停了继续晒,刚把麦子铺均匀,阴云又飘过来了。 场子上时笑时骂,痛并快乐着。 今年晒小麦很有滋味,主家让枫江的百姓来帮忙,乌泱泱一群人,说收就收,说放就放,还有超会看云识天气的老杜在,一点雨都没淋着,大家心里都美得很。 说起来,本地佃户最是警惕旁人掺和自家的收成。 枫江百姓刚进农庄那阵,他们也爆发过数次冲突。 每一次的冲突,主家都没拉偏架,没说帮着佃户,也不向着枫江人,谁有理就听谁的。 两边还都叫来了十个“公证人”旁听,谁错谁对,大家心里有数,矛盾没扩大。 后面江致微又愿意跟他们聊家事、聊农事,给大少爷面子,他们不情不愿的同意枫江百姓帮忙收割,一场抢收下来,两地百姓亲亲热热的。 现在晒场边上,隔一段路,就有人群扎堆,围着个说书先生,听他们说朝廷都会怎么赈灾。 普通的百姓没有疆土意识,跟他们比划农田大小,说抢水源,他们门清。 也没有距离意识,他们没有机会去太远的地方。 这一回,说书先生们不厌其烦的讲。 “枫江县跟丰州县差不多大,你们知道在大启,这样的县有多少个吗?足足一千一百个!” 嚯。 好多。 把枫江县完整走完的人是少数,无法想象距离,却能理解朝廷来得晚的原因。 再说枫江县到京城的距离。 枫江县到丰州,隔着一座山,快一点,日夜兼程,十天左右能翻过来。慢一点,半个月起步。 从枫江去京城,跑马都得走半个月。一来一回是多久? 朝廷又不能提前知晓他们翻山越岭来到了丰州县,再一来一回的去派人调物,跑来丰州县,跑马有个十天的路程。 知道大小,知道远近,让他们心里有了数,就开始讲朝廷往年赈灾做了哪些事。 他们最爱听的是百姓都拿到了钱粮,得以安置。最让他们憋闷的是赈灾银两也有贪官私藏,最让他们爽快的是皇上把贪官都拖去抄家砍头了! 最让他们欣慰的是,遭灾的地方,都会免税几年,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朝廷还会对遭灾区域做建设,比方说水患,就会再挖河道,做水利工程。 朝廷会来的,朝廷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子民。 他们从前相信朝廷会来,只是心里存着一丝希望,在日夜听闻的故事里,他们的心变得愈发坚定,笑容更真诚,眼神都有了光彩。 朝廷一定会来的,圣上是明君,圣上也是仁君,朝廷还有很多心系百姓的忠臣良臣。 他们遭遇了天灾,可他们的福气在后头。 晒场之外,还有许多书生在。 有些是慕名而来,有些是江致微下帖子请来的。 他交友广阔,时政相关内容未公开前,大家心照不宣,他不说,别人不问。 都公开了,说是朋友,却不跟人讲,这算什么朋友? 一时之间,县里书生都来团建。 江知与带路,进农庄的第一站,是公告栏。 红榜显眼,上面的数字更加显眼。 经商的会做人,不论何时,上官的风头不能抢了。 江知与把县衙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加大置顶。 老实说,常知县一毛不拔。 江家领头,他只需同意,时不时叫个人来巡视,只送过一次银子,就是商户们的集体捐款。 江知与都要散家财了,不在乎这点。 他家也要顶上贪墨的名头了,更不能藏着掖着。 已经花去的八千三百两,记在县衙的名头上。 手头留下的八千两,算江家捐款。 不到最后,不知事情严重性。 江家家主的名字,他写的自己。 万一有事,他来担责。 他后边,才是老李头,再是黄老爷。 往下十几家,都是县内小有名气的商户。 书生们头一次见这阵仗,看着讶异,心里则跟最初来的一批说书先生一样,对他们的行为很瞧不上。 捐款赈灾,做个好事还搞这么大的花花架子,谁来都得看看他们名字。 江知与介绍说:“这是捐赠明细,另一面贴着支出明细,每一文钱的支出,都有明路,保证钱银都是花在百姓身上的。” 书生们愣住,因误会,对江知与这个已婚小夫郎的态度软和了些。 往后再看,他们不由疑惑。 “怎么还有捐两文、三文的?” 恰好此时有小孩来送茶水。 不用江知与说,他们一个个都笑嘻嘻的。 “我们一天能挣三文的!像小石头人小,跑得慢,就只能挣两文!” 第86章 哦。 原来两文钱就能够支付一个小孩一天的工钱。 三文钱可以给大孩子。 他们再看背面的支出明细,十文钱可以支付一个成年男人一天工钱。 读书很费银子,并非所有读书人都手头阔绰,不然怎么叫“穷秀才”呢? 他们囊中羞涩,初看红榜,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两边的榜都看完,一把铜钱捐出来,面上也有光。 一把铜钱没多少,可它能让孩子们有活干! 再说,能听朝廷往年怎么赈灾的,这是多少银钱都买不到的! 丰收过后,枫江百姓的面貌也都换新,他们穿上了粗布衣裳,缝制粗糙,却浆洗干净,打扮齐整的,三五几人约着去县里逛逛。 有人是纯逛,他们很久没有出来走动。 有人是探亲,他们家里的孩子,嫁到了丰州。 来到丰州县,他们都畏畏缩缩。 这座县城,曾经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们翻过了云台山,却进不了丰州县。 可今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进来了。 有好心的书生自愿带路,领着他们进城,问他们要去哪里,孩子又嫁在了哪一家。 一路走着,街上没有人对他们投来异样眼光,没人避之不及躲着难民。 他们听见,很多百姓都在议论“枫江英雄”。 或许是天性使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 英雄故事多了,百姓心里有了排名,有人喜欢甲,有人喜欢乙。碰上较真的人,还得一条条的列出来,比哪个英雄更无私更英勇。 枫江百姓喏喏的,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怦怦跳。 “咋回事?好像说的你家男人?” “谢家的也有人说……” 他们不敢吭声,但他们预想中,不会顺利的探亲,比想象中更顺利。 亲人相见,抱头痛哭,跟随而来的书生为之动容,作诗一首,流传出去,被人编了曲调,成了新童谣。 县内变化这么大,常知县怎能不过问? 夸朝廷、夸圣上,他不会反对。可他恨江家人是木头,就不能也夸夸他这个一县之主吗? 风波席卷,他不能跟圣上争名声,也不敢争。 他去农庄慰问的次数终于变得频繁,看着红榜上大字写着“丰州县衙出资八千两”时,他表情略僵。 老狐狸顺势笑起来,跟迎过来的江知与赞道:“你不错,你们江家后继有人,你很会做事。” 要是知道夸夸他就好了。 江知与心领神会,带他去晒场,跟大家介绍常知县。 这次能把大家接到农庄,都是因为常知县会变通,信任江家能做好,也关心百姓生活,盼着他们早日安定,过上好日子。 百姓们正是对朝廷信任度最高的时候,见官也是要跪,一声声的“青天大老爷”喊着,常知县笑意藏不住,眼角眉梢都见喜。 此时的江府,又一次迎来拜访热潮。 再次以李家当先,来的还是李家大少爷李玉阳。 谢星珩看书间隙,稍作休息,带着越长越活泼的汪汪出来见客。 红榜贴出来,李家也出尽了风头。很多百姓听了李家出资,都夸他家大气,县里还有几家小铺面卖油,更有货郎挑着油桶走街串巷的卖油,可现在,大家都愿意去李家油坊买油了。 李玉阳来得不客气,略一拱手,就坐到客座,自个儿拿了茶喝,也吃口点心,笑得眼尾生纹,乐滋滋的。 “你家会办事啊,现在出去走一走,谁不夸两句啊?我路上碰见黄家老二了,他八百年不出门的人,也在挑礼,估摸着过会儿就来了。” 谢星珩仔细打量他,李家这位少爷实在不像个心机深沉的人,跟他老子差远了。 他故意问:“你家捐了五千两,你还笑得出来?” 李玉阳看起来不知道他家实际出资是一万两,还当他家没亏。 “可你家出了八千两啊。” 真傻。 八千两还在兜里呢。 已经花掉的,是常知县的八千两。 等事到临头,看他有没有胆子吞下这笔钱。 事赶事,人赶人,黄家二少爷确实拎着两包糕点来了。 他做书生打扮,人很文静,看一眼李玉阳,讲话细声细气,开口就把爹娘卖了。 “我爹说你家办了件好事,我娘让我买了糕点来。” 谢星珩:“……” 怎么两个少爷,一个比一个傻。 对比起来,大堂哥确实优秀得亮眼了。 谢星珩问:“那你来做什么?” 黄乐文没坐,作揖行礼,问谢星珩:“那些时政相关的内容,你这里有书吗?” 谢星珩:“……” 好直白。 来喜接了糕点,放在他边上的小桌上。 谢星珩顺手拎起,感受到分量,心中讶异:天呐,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都满城宣传了,无所谓口述还是文稿。 谢星珩说:“有啊,在书房,你跟我来吧。” 黄乐文眼露感激之色,匆匆跟李玉阳别过,随谢星珩进后院,到了自闭间。 李玉阳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过来。李家几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他说要给他小儿子拿书备用。 谢星珩笑眯眯不拆穿,带他们穿堂过巷。 第87章 青瓷花瓶红珊瑚,蜀绣屏风玉白菜,大儒真迹墙上挂,金玉摆件满八宝。 李玉阳啧啧称赞:“我家没这些东西,我爹总说家里人多,摆出来砸坏了可惜。” 黄乐文小声说:“还是要有一两件的,哪怕素一点,看着养眼。” 李玉阳点头,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 “确实漂亮,我回家也要捣鼓几件出来摆着看。” 这是谢星珩故意摆的。 钓的就是李黄两家的大鱼。 他们两家来看过了,才能确定江家是真的飘了。 赈灾是好事,夸朝廷是好事,难民得以安居乐业也是好事。 可江家作为商户,在接管了难民以后,还能如此奢靡的过日子,就是坏事一件。 他们是来探风声的,书只是个借口,谢星珩就拿了书童抄录的,一人一本,再多没有。 送客之后,他拆了两家的礼物。 李家生怕江家没有超规制的东西,送来了一条八兽金腰带。 兽头凶猛,栩栩如生,工艺精巧细致,一看就很适合英武之人佩戴,给江承海正合适。 谢星珩前不久才知道,商户人家不能用兽纹。 这兽首自然也不行,更别提是八兽金腰带了。 黄家实在,两包糕点拆开,里边卧着八根金条。 谢星珩手头不准,只感到重。 他拿戥子称,一根金条十两,合计八十两。 换算成银子,有八百两。 送钱? 所以黄家是想两头沾,当个中立的墙头草? 他拿上金条金腰带,带着汪汪,出门来看,王管家早等着了,他便直说:“东西都收了吧。” 王管家应声,带人清场装箱,今日就押送上船,镖局暂不说亲的人带队,叫了两个因伤退下的镖师陪同,一路北上。 金腰带是李家送来的,不能一起处理,会被顺着源头找到。 谢星珩去镖局,找徐诚,让他连带金条一起,看哪个门路能销赃。 徐武愁得很:“诚哥儿三天没回来了,也没个口信。” 与此同时,宋明晖和姜楚英也抵达了丰州县。 算上路程,两人离乡五十多天,回来时,对家乡的眷念都在陌生的热闹里消磨。 什么江家赘婿有个英雄哥哥。 什么枫江百姓平凡却不平庸。 什么女人夫郎也能撑起半边天。 …… 什么朝廷英明,圣上仁慈。 又什么天佑大启,国泰民安。 还有什么爱国商户,百姓互助。 宋明晖:? 姜楚英在里边还听见了她儿子的名字。 秀才相公下田,与百姓打成一片。 姜楚英:? 两人急匆匆回家,正巧遇上王管家送货出府,府中就剩王管家的小哥儿来巧盯着。 宋明晖进门就眼前发黑。 他家被搬空了。 正厅里连盆花都没有了。 来巧见了他,还怪开心的。 “主君!您可回来了!” 第27章 吓坏了吧? 来巧的喜庆劲儿,让宋明晖心里稍安。 到了家,姜楚英该要避嫌,看家里空荡荡的,一路听闻又实在陌生,便也坐下旁听。 宋明晖先问:“小鱼和致微呢?” 来巧说都在农庄上:“五月底,老爷带着小少爷去拜访了常知县,接枫江难民去了农庄,六月忙乱乱的,大少爷一直在庄上没回来,小少爷期间回过一次,去李家吃个酒,又回农庄忙了。姑爷倒是一直在家,刚送走李家大少爷和黄家二少爷,这会儿在镖局,说找诚哥儿有事。” 姜楚英一听江致微一直在农庄,眉间就皱出一个“川”字,心里忧闷着。 宋明晖见状,暂未问赘婿情况,叫来巧说说庄上的事。 来巧一一道来。 枫江百姓都到江家农庄后,其他商户纷纷拜访,都被谢星珩挡住了,半点儿消息没探听到,还紧跟着捐款赈灾。 常知县送了赈灾银两去农庄后,小少爷把红榜贴出来。还请了很多说书先生,在县上说枫江的“平凡英雄”,在庄上说朝廷赈灾的种种作为。 “现在满县都夸圣上、夸朝廷,正赶着好时候,小少爷又给镖局的汉子们说亲,县里热闹着呢!” 来巧瞧着主君眼色,连忙转向姜楚英,跟她说:“这不,县里好多书生去农庄上听朝廷怎么赈灾,几乎每天都有一场文比,大少爷出尽风头,常知县都夸他文采斐然!” 在读书,在跟同窗交流,有上官夸赞……姜楚英一颗心总算落地。 只是:“也快乡试了,这个紧要时候……大嫂,你看看,要叫他们回来吗?” 大房二房都子嗣不兴,各自都只有一个孩子。 姜楚英男人没了,这些年坚定不改嫁,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江致微拖到现在,也有二十岁,还未说亲,她不想儿子分心,死活要考上举人才能说亲。 乡试就是考举人的,她心里哪会不急? 宋明晖喊了个人:“张佑,你去一躺庄子,给大少爷小少爷传个信儿,叫他们忙完手里活,回家一趟。” 此次去京都,两人有四个镖师陪同护卫。 张佑是张大力的长子,谢星珩给哥嫂租的小院就是他家的。 他应声,顺嘴问:“那我要不要先回一趟镖局,叫姑爷回来?” 第88章 宋明晖目光四望,看着空荡荡的家,再看来巧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点了头。 “去吧。” 来巧知道家里东西都去哪里了。 “小少爷说要给三老爷送礼,怕赶着考试季,人多眼杂的不好送,今年农庄花销大,手里银钱吃紧,就先拿家中旧物应应急。” 宋明晖淡淡“嗯”一声。 骗骗家里下人得了,还来哄他。 他咳疾未愈,说会儿话再次咳嗽起来。 姜楚英拿了药给他。 药丸就剩下三颗,得叫医馆的人来看看,再开方子。 镖局里,谢星珩打算去问问小鱼,把徐诚派哪里去散财了,三天不见回,该找找。 张佑来说主君回来了,谢星珩一听就眸光大亮。 好事。 进入七月,宋明晖回来了,家里有主心骨了。 徐诚的下落,也能问问宋明晖。 他是一家主君,对江家的人脉再熟悉不过。 谢星珩进江家以来,恪守本分,上孝亲长,对小鱼也体贴周到,回家见岳父,半点儿不心虚。 宋明晖对他有所耳闻。 家里招婿,江承海写信跟他说了。 时间短暂,再是夸赞,他都当做是安慰——表面过得去。 实际人品如何,成亲以后对小鱼好不好,都需要时间来检验。 贺成功回到京都以后,江老三还破天荒的对着他家赘婿一顿乱夸,说小鱼找了个厉害夫婿,口齿伶俐,年少骨傲,清高得很。 照理来说,江老三不喜欢的人,他应该喜欢。 可小鱼是他的孩子,他连婚酒都没吃上,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多年掌家,心有城府。 对谢星珩人品不确定,存有疑虑,见面却笑得温和喜爱,开口就是一声“珩儿”,把谢星珩叫得原地顿住。 江家人果然都好肉麻。 他恭恭敬敬行礼,跪父母亲长是应该的,掀袍欲跪,宋明晖把他扶住了。 对这赘婿,宋明晖好一番打量。 穿锦衣,系玉带,簪的紫金冠,织金扇面黑玉骨,腰间环佩,穿得很是显贵。 模样上乘,身形瘦高,腰背板正,眼神清亮,双目有神。不见书生文弱气,也没个恹恹懦懦样。 很不错。 谢星珩对长辈是很尊敬的,这还是小鱼的爹爹,他只认人时看了眼,记个样子,过后就目不斜视。 宋明晖有一张无暇美人脸,眼尾生细纹,眉心稍上的地方有一颗朱砂痣,色红而不妖。 小鱼跟他有七分像,或是稚气未脱,小鱼的五官更加柔和,眼神也软软的。宋明晖五官自带冷感,同是桃花眼,他眼神利如细剑。 直直看过来,只有不动声色的威严。 就是笑着,也让人感觉到丝丝冷意。 谢星珩在他的介绍下,又恭恭敬敬对二婶姜楚英行礼。 他俩回来匆忙,手头没见面礼,宋明晖说:“还要再摆桌酒,两家人见见,到时再给不迟。” 简单寒暄过,谢星珩先切话题,说正事:“诚哥儿出门办事,三天没音信了,我正想去农庄问问小鱼——” 他看看周围侍立的小厮和镖师。 宋明晖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谢星珩压低嗓音说:“诚哥儿出去散家财了,岳……爹爹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散家财? 宋明晖心惊。 自家长辈若不可信,这局棋就别指望逆风翻盘了,掀桌摆烂得了。 谢星珩简要说明现状。 如是种种。 江老三发难,江承海赌护身符。 李家为盐引,愿意出资五千两给县里赈灾。被江家截胡。 商户联合捐款,李家明里捐款五千两,暗里盐引五千两。被宰狠了,发疯送了个女儿给北方官爷。 黄家被迫卷入其中,突然大出血。但他家窝窝囊囊,要当墙头草。 现在常知县的立场未知,李家是要江家死。 “我猜着朝廷赈灾的人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抄了我们家。” 宋明晖不由多看了谢星珩两眼。 是个聪明人,临危不乱,还能撑起门户。 江承海给他写的信里也是这句,说谢星珩一家遭灾,他能撑起门户,事事有条理,处处没落下,是个厉害顾家的人。 宋明晖眼里锋利弱三分,垂眸想想,报了个地名。 “去林家屯看看,叫徐武带人去。” 徐武是个木头,抗打耐揍,武力值过人,脑子不灵光。 两句话不和,人家撕票了怎么办? 谢星珩决定亲自去看看。 宋明晖听了满意,但不让他去。 “你个书生,就别掺和了。叫徐武带着杨高去。” 听起来杨高是个“军师”? 谢星珩应下,喊了来巧去回话。 因他给的信息量太大,姜楚英都没再忧心科举的事了。 即将危机临头,江家还各处喜庆热闹。 真就是门庭锦绣,内里惨淡。 叙过话,谢星珩让他们先沐浴吃饭,也叫了个郎中上门诊脉。 有人上门,就看得见家里空空。 宋明晖不提,由着他来。看他本事有几分。 刚清的场子,没那么快张罗好。 谢星珩摆规矩,进门就给人蒙上眼睛,进了屋,郎中能看也不敢看了。 第89章 药方开了,抓药就熬煮。 宋明晖让他给谢家下帖子,“今天匆忙,明儿我带着小鱼,你跟着一起,我们去你大哥大嫂那儿吃顿饭。正式见见。” 谢家情况他知道,两家已结亲,就无所谓谁高谁低。怎么方便怎么来。 别说谢家一家三口伤的伤,幼的幼。单说谢星珩目前还在为江家筹谋,他就能给十分面子。 又问:“你见过贺管事了?” 谢星珩隔着屏风,老实答话:“嗯,他让我跟小鱼和离,我把他骂走了。” 宋明晖赞了声:“无碍。老三要政绩,而且他换了五哥儿去当侍妾。” 谢星珩知道五哥儿,从小鱼嘴里听见过几次。 不知叫什么名字,听起来是经常欺负小鱼,让小鱼下意识较劲,五哥儿没有的,他有,他就开心。 对江老三的选择,谢星珩不做评价。 宋明晖简要说明江李两家的恩怨后,谢星珩脸色就跟吞了只苍蝇一样。 合着全是江老三造的孽。 先得罪李家,再去京城得罪个更狠的,回头两个对家联手,回旋镖打到了大房身上,冤不冤呐。 他是赘婿,府中家主不在,不好在爹爹房中久留,信息交换完,谢星珩就要告辞。 宋明晖问他:“今年乡试下场吗?” 谢星珩要考的。 不论如何,举人必须考上。 考上了举人,才好入仕。 否则就要大机缘,才能另走偏门。 宋明晖点头:“该去催办了,等致微回来,你俩一块儿去县衙,先把试卷买了。你户籍在枫江,要找常知县给个条子,你就能易籍去京都考。到京都,还得去衙门报备,得提早几天走。” 这么算下来,留给谢星珩处理家务事的时间不多了。 他今日不办,听来巧说,有人去农庄报信儿了,他就张罗了一桌席面,给两位家长接风洗尘,也给堂哥和小鱼吃顿好的补补。 农庄事务好交接,人心安定,都有活干,各司其职,就是人多,外来者多,要仔细盯着。 得知宋明晖跟姜楚英回来了,兄弟俩归心似箭,当即分头行动,把人都遣散了。 已经热闹了好久,该说的赈灾细节都说烂了,故事也都耳熟能详。地里要种豆子,小麦晒好要交税,佃户们也该分粮了,再在这里不合适。 书生们有应考的,该回家准备。 今年不下场的,也要趁着记忆热乎,回家默写下来,留待日后复习。 这边散场顺利,红榜不摘,每日收入支出一列列的加,哪怕枫江百姓说相信他们,没几个人来看,也都贴着。 夏日长,兄弟俩回到江府,天边刚现晚霞。 两个人都跑野了,江知与还没进家门,就姿态急躁,老远就喊“爹爹”。 江致微穿了一阵裋褐草鞋,再穿书生袍服,各处不习惯,感觉热、不方便,一路走着扯扯拽拽。 一家吃饭,就在堂屋大圆桌边,江知与进屋,乖乖叫了二婶,又甜甜叫了小谢,然后扑到爹爹怀里去。 都是一家人,他唯独在小谢面前会顾着几分面子,可小谢也看他哭过,这便不在意了,趴爹爹肩上掉眼泪。 “我让你担心了,也没把家看好……” 他瘦了一圈儿,下巴都尖了,皮肤底子好,久晒不黑。日头烈,有几处脱皮,脸上起了红斑,哭起来可疼。 宋明晖摸他头,又抚他背:“好了好了,爹爹不是回来了吗?都会没事的,你也做得很好,都成亲的人了,你夫君还在看着。” 被宠爱,才会纵着性子来。 江知与抱着他不撒手:“小谢不会介意的。” 宋明晖跟谢星珩相处不久,就看他在家逢变故时,能守着一家子人,就知道是个品性好的。 也就客气两句,他哄了小鱼好一会儿,才叫孩子洗洗脸再上桌吃饭。 江致微是个男人,对娘亲撒不出娇,母子见面,被衬得干巴巴的。 好在他农庄里打滚过,知道做儿子的,除了撒娇外,还能调皮。 他往常不会说什么俏皮话,尤其在娘亲面前,那叫一个端方,细细回想,母子相处很客气。 江致微黑了很多,瘦了,也壮实了。 他给姜楚英说:“娘,你看我好久了,不会没认出来我是你儿子吧?” 姜楚英心疼他吃苦了,眼里湿润,又被他逗笑。 “怎么会认不出?你也黑太多了。” 说笑一阵,正式入座。 宋明晖在主位,左侧是姜楚英,再左是江致微。 小鱼挨着爹爹,谢星珩挨着小鱼,坐在兄弟俩中间。 席间上酒,家里清存货,赶上好日子,把窖藏的琼酒都拿出来喝。 桌上就两个男人酒量好,其他人两杯下肚就不再喝。 家里没有旋转桌,江家人吃饭守礼,要留丫鬟布菜,否则就只夹得到面前的菜。 如今家里出事,好久没见,许多话要说,就把家仆都使唤得远远的。 谢星珩怕小鱼吃不饱,给小鱼夹菜。 小鱼脸红红的,被爹爹看得不好意思,反过来给爹爹夹菜。 江致微吃过几天大锅饭,站起来夹菜不觉有什么,一下给他娘碗里堆得冒尖尖。 是变了很多,可瞧着比从前更有个人样。姜楚英心里熨贴得很。 第90章 宋明晖问事情进展,才知道谢星珩入赘江家,还给了一份大礼。 那么多营生,二房也有留,姜楚英为之侧目。 江知与可劲儿给谢星珩拉好感:“他可厉害了,又体贴,又周到,农田的事懂,还会孵小鸡,我跟他对账,他连账目也懂的!” 宋明晖笑眯眯:“读书怎样?” 谢星珩:“……” 干嘛啊这是。 这次换江致微夸:“一等一的好,我才知道他是廪生,每个月能领钱粮的。” 谢星珩:“……还成,好久没看书,脑子有点木。” 他不再说他可能考不上,考上的人是万里挑一,家人有期待,却没给他压力。 江知与很想念爹爹,吃着饭,嘴里都咕噜咕噜,夸一阵小谢,又夸一阵哥哥。再把他怎么察觉不对劲,又有哪些不对劲,后边跟谢星珩怎么商量,具体做了什么,堂哥又补充了哪方面,现在进程在哪里,都细细说了。 一顿饭吃完,菜肴撤下,换上茶点,一家人转去小院乘凉继续说。 宋明晖不愧是一家主君,听完就补了一个缺口。 “以工赈灾是朝廷的事,朝廷出钱,灾民务工,是安置也是给朝廷服劳役。现在给我家务工,还是以工赈灾的话,我家依然占了便宜。挪用善款的罪名跑不掉。” 散尽家财又怎样? 农庄还在呢。 新盖的厂房在,新开的荒地在。 东西摆在那里,那就是别人捐钱,难民出力,江家得好。 这是流氓说法。 一开始是江家提供了地盘、活计,盘活了枫江百姓的经济,让他们快速安定。 这也是得到常知县同意的,遭灾的县不是丰州,丰州没有多余的活给枫江百姓做。 工钱实实在在发放了,账单都有,他们还能私吞不成? 谢星珩想过这个问题。 “厂房还没动工,可以说是粮仓。荒地也没撒草种,可以说单纯给他们找活干。” 所有款项名目都在,余额尽数上交。 营生要来年才见效,可以避开这阵子风头。 宋明晖摇头:“这件事坏就坏在常知县什么都不干。他但凡叫个人做监工,这些都好说。” 没人监工,又明确知道背后有人使坏。 他们连赈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别人已经上了眼药。 现在不能靠嘴说,要有实际行动。 散财就散得彻底一点。 拆了就太难看,枫江百姓心里会不好受,好像他们这阵子的操劳都是白拿钱。 留着就要分出去,让它从江家私有,变成百姓公有,或者县衙占股。这样子,这个“工”才是给公家做的。 县衙胃口太大。 常知县赈灾,不出人不出钱,也不出力。白捡政绩还想挨夸,吃相难看。跟他合作,营生迟早易主。 找百姓合作又太散,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留在丰州。 再者,天降横财,更显心虚。 宋明晖还有个门路,可以挂卫所的名头。 丰州有小江南之称,每逢征战、演习,都会加赋税,商税更重,以充军饷。 江家根基在这里,江承海自闯荡江湖以来,去哪儿都打点,熟人密布。 宋明晖虽居内宅,也有人脉。 两头打点,不至于连银子都送不出去。 挂上卫所的名号,先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 铁打的卫所流水的兵。 跟给县衙比起来,只是易主的时间不同罢了。 谢星珩支持跟百姓合作。 “只要百姓向着我们,这件事就十拿九稳。理由很好说,我是枫江县人,与他们是乡亲。此番遭灾,乡里乡亲更应互帮互助。一时的活计能让他们挣到安家费,长久的活计才能让他们养家糊口。 “晒酱可以练练,榨油养鸡可以先动起来。地方大,养殖散着来,那就跟农户家养的鸡没两样,先把榨油的油料内循环,这样即使初期出油率不高,拿来喂鸡也不亏,吃不完就再养些猪。 “这厂子是给我们家盖的,也是给他们盖的。他们每个人都是厂里的一份子。” 谢星珩记得,早期民营工厂,甚至有工人的股份。 他们不是给老板干活,他们自己就是老板。 还有很多连锁店经营,为了留住骨干员工,也为了稳定性,同样会有“股份诱惑”。 有的是达到条件,直接签合同。比例不多。 有的是入资,比例有区间,看金额决定。 跟枫江百姓,不能用入资。 那就把股份稀释,每家能得一点。 股份制对他们来说太难懂,直接定奖金制度、年节双薪制度。 让他们知道达成什么条件,可以拿多少钱。 用他们通俗易懂的话,就是不种地了,找了个活干,拿月钱的。 初期要日结、周结,给人安全感。 最好学学改革开放时期的工厂,一个萝卜一个坑。 各家岗位可以“流传”,搞成铁饭碗。 这也是为自己干活。 场地名义上还是江家的,可主要工作人员是枫江百姓。 现在的人都有一个观点:能叫亲戚,就不叫外人。 江家有亲族,却愿意给机会他们,那这个场子就是给他们盖的。 姜楚英听得发愣,看看儿子,又看看谢星珩,不知道枫江县的书院都教些什么。 第91章 没记错的话,大哥信里是说谢星珩是农家子。 脑子怎么转这么快? 宋明晖侧目,又看小鱼,小鱼傻呵呵乐。 “这个好,油榨已经做好了,我让陈管事收购了些黄豆,可以开工。他们不会都留下的,很多人熟悉水乡,到了旱地不习惯,回头赈灾款到手,手里有了盘缠,还是会回乡。也有些人找陈管事打听哪里能买地,有田地才有根,单纯给人务工,总是没安全感。这样一来,干活的人不会很多。” 农庄吃得下。 江知与也不想再找族亲了。 江致微问:“那不在农庄务工的人,要给盘缠吗?” 宋明晖不吭声,看小鱼,想看看他家小鱼这段时间有没有长进。 谢星珩也闭上嘴巴,把高光给老婆。 江知与用钱大方,还是那句话,散都散了,不外乎那点。 账目都在他心里,稍作思索,便有了答案。 “若不在农庄务工,每家给三两盘缠。” 把孤老和失孤孩童排开,也就一百多户。 所有人全走,都给得起。 排除商户捐款,不要朝廷帮忙,他家都给得起。 这事儿便定下了。 二房今晚在江府住,熟门熟路,不用客气,姜楚英母子跟他们告辞。 留下大房一家三口,宋明晖吹了晚风,咳个不停,谢星珩叫小鱼先送爹爹回房。 “我去拿药,待会儿送来。” 江知与担心着,闻声应好。 主屋收拾好了,里边同样光秃秃的。 江知与扶爹爹进屋坐,给他倒茶,说:“花是不用收的,我怕被人砸坏,就转到农庄去了。” 农庄地大,官兵总不能见了什么都砸吧。 朝廷有明令的,有农苗的田地不可跑马过车,故意踩踏作物,要鞭五十,以儆效尤。 宋明晖不介意花,他就心疼孩子。 “吓坏了吧?” 江知与眼圈又红了。 “刚知道的时候,心里可慌。后边小谢告诉我,李家是要在赈灾的事情上做手脚,我吓得发抖,夜里睡觉都在抖。” 先是亲事,再是家事。 还好招的赘婿是个好的,能做依靠,没内里添乱。 谢星珩送了药来,不过里间,交江知与手里后,他小声说:“你晚上就歇这边?也几个月没见面,吃个饭全聊公事,也跟爹爹撒撒娇?” 江知与脸色泛红。 爹爹说他撒娇,他就没感觉。 小谢说他撒娇,他就不好意思。 真怪。 他确实想念爹爹,回头瞧一眼,还隔着屏风,就踮脚在谢星珩脸上亲了下。 “我明天再陪你!” 夜里聊天多,再哭一哭,情绪宣泄后,很容易感冒。 古代没有感冒药,谢星珩还带了壶热水来,让江知与晚上多喝点水。 里边放了两片姜,赶不上姜茶的浓度,就预防一下。 江知与心里暖暖的。 回里间,给爹爹喂药。 宋明晖看他样子,就知道跟夫婿说了甜话。 他不急,等着江知与泡澡完,父子二人夜聊时,才开口问:“你俩同房了吗?” 江知与闹个大红脸,扯被子蒙脸。 这也不用听了,一看就同房了。 宋明晖是过来人,这么些年,乱七八糟的事儿见多了,顾不上小鱼脸皮,就怕谢星珩外边人模人样,躲房里又有怪癖,平白糟蹋小鱼。 “是照着喜娘教的来还是他胡来?” 江知与支支吾吾。 “应该是喜娘教的吧?” 他喝醉了,闹情绪,喜娘教的小谢。 刚成亲,他脸皮薄,跟小谢也处得好,放下帐子,夫君教他,也是情趣,就没想着去找春图册子看。 后边一直忙,两人见面,有亲密,小谢也没胡来,都有问他喜欢什么。 “头几次有点疼,后边就不疼了。”他声气儿低。 宋明晖再是关心孩子,也不能直白问他们房事细节,差不多就行,又问谢星珩对他好不好。 说起好,江知与唇角带笑,眉眼弯弯,神情都软软的。 “嗯,对我很好。旁的体贴不说了,各处都合我心意。性子也好,我故意惹他,他都不生气,也会带我玩。” “他还说,知道我家招婿前,他就想娶我了。所以他给的良方都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回也是,他想娶我,刀山火海是他自愿来的,让我别想着牵累不牵累的,我们一起把眼下难关过了,就是过命的交情,情比金坚。” 宋明晖有想法。 他让谢星珩提前去京都,也叫小鱼去陪考。 家里真有事,他来扛着。 “你陪着一块儿上京吧?才成亲多久,乱糟糟一堆事,也没个空闲培养感情。” 江知与早前不好意思,心里是想去的。 现在也想去,心里却更加顾家。 他盼着父亲跟爹爹都早点回来,他很害怕。 小谢给他撑着了,熬到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大刀落下,才好知道有没有砍到脑袋。 他又想父亲跟爹爹晚点回来,家里安定了再说。 爹爹已经回来了,那也好。 有了主心骨,家里平安的希望更大。 他说:“小谢能明白我心意的,我若连家都不顾,没心没肺的把你丢在这里,那我不配为人子。” 第92章 宋明晖久久没有言语。 养的孩子太乖,让人喜欢让人忧。 “爹爹会护着你的。” 第28章 风雨欲来 七月的丰州,暑热依旧。 临近云台山的地界,晨间微凉,县内闷热着,像个巨大的蒸笼。 江知与累狠了,日出时分的燥热都没能把他热醒,翻个身,踢了被子,继续睡。 宋明晖起大早,洗漱时就让人去镖局问话,看诚哥儿找到没有。 又给二房那边传话,看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最近事多,谢星珩也习惯了早睡早起,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就从听风轩出来。 宋明晖昨天问过小鱼,今天对他态度更加和善,见了他就笑。 “帖子下了吗?看中午还是晚上,两家吃个饭。早饭过后,你先别忙,和致微一起去县衙。这头妥当了,再忙其他。” 昨天就让人去递信儿了,他大哥大嫂面对江家人总是拘束,当天去拜访会吓坏,要提前说。 谢星珩今天穿着朴素,就是普通的书生打扮,衣色蓝白配,里边布衣外罩纱。 身上首饰都摘了,发簪是根木头,腰上就挂着只钱袋。是之前送小鱼礼物时,小鱼给他系上的玉色绣球花钱袋。 他从今开始,再不用应付来家里拜访的人了,一身松快。 汪汪跟在他脚边,在府上养久了,狗也知道它地位高了,不怕人,还敢凑宋明晖腿边嗅闻。 谢星珩给他介绍这条狗。 宋明晖看起来比江承海严肃,谢星珩不好开玩笑,就说这狗是他跟小鱼一起捡的。 饭后,小鱼姗姗来迟,又介绍汪汪是狗儿子。 谢星珩:“……” 宋明晖摇头,不做评价。 清早,姜楚英跟儿子在闻鹤轩吃的早饭,现在告辞回家。 “家里也堆着事儿,我就先回去,中午不凑热闹了,你们吃。” 宋明晖不留她,大房都散财了,姜楚英怕得很,要回家看看。 江致微先不回去,早上跟谢星珩结伴,去县衙。 江知与早给他们备好了,现在拿上书袋,就能出门。 秀才要经过科考,才算获得乡试资格。 录取名单已经上报至各省布政司,生员们再在当地登记,主要是买卷子。 会把名字、年岁、籍贯、面貌、祖上三辈等等信息都记录下来。考场是当天由主考官和内监试官共同翻书出题,召工匠刻录题目,不可多印。 而冒籍去考,算作弊。处罚虽轻,三年努力却白费了。 枫江隶属于成安府,成安府直属延平。 正常来说,谢星珩乡试要去延平省考。 今年枫江县遭灾,他可以就近赶考。 人在丰州,就顺着丰州的地界来。 丰州隶属昌和府,昌和府又直属京城。 他去县衙,开个户籍证明,再正常报考,就能去京城应试。 江家正跟县衙打得火热,他们到了地方,都没排队,有衙役认出江致微,把他俩迎了进去。 县城的衙门很威风,两尊石狮子后,是个高耸门楼,再往后才是县衙大门,上九级台阶是正门,知县老爷断案的地儿,沿着高台两边,都是石雕围栏,再有两扇小县门。 一处关着,一处排起长龙。 他们从小县门里过,又到仪门。仪门三开,里边屋舍齐整,左边横排三间。中门关着,右门黑洞洞,竖着铁栅栏。 他们过角门,从后边绕去了大堂,进了常知县的办公场所。 谢星珩眼熟的几个书生早早来了,常知县一并签字盖印,领了条子,出来外边,还得在礼房登记,方才报名结束。 谢星珩拿了条子,顺道问问朝廷赈灾的钦差到了哪里。 常知县眉头皱着,显然也很疑惑。 赈灾的人不会低调着来,要安民心,也震慑匪徒,还得跟当地县衙通风,两边合作。 今年这事儿真是奇怪,半点儿音讯也无。 他递了折子啊。 常知县还想问问江家,你们家三老爷不办事的啊? 在两个秀才面前,顾着面子,言语含糊:“该来了。” 这是个老油子,掐着他脖子提溜,还可能被他滑走。 谢星珩愁眉苦脸道:“再不来,我家也没活给他们干了,赈灾款有剩余,总不能啥事不干就发钱吧?好不容易给他们养好精神,一下颓丧了,容易民变。” 百姓普遍没有读书,他们生活都没有富足,更不用跟他们讲大道理。 民变就在一瞬间。有了希望,再给打破,发现是一场大骗局,到时谁都兜不住。 常知县滑不溜秋,不沾手。 “我记得你们庄子上还在做豆腐?那么大的地方,正播种的季节,随他养鱼养鸭种地做豆腐,找点活干着先。” 江致微及时助攻:“县里派个人看看?” 常知县半晌没说话。 已经进入七月,赈灾的人要么快到了,要么不来了。 他争表现也就这几天,红榜贴着,账目余额很足,哭穷哭不到他头上。 “行,我叫师爷去一趟。” 常知县还有事儿要跟师爷交待,今天也到中午,说明天再去庄上。 谢星珩跟江致微见好就收,客套一番,告辞回家。 江致微的家离得稍远,在县南边,和江府有两刻钟的脚程。 第93章 两人在衙门口分开,都叫了轿子坐。 江府有小轿子,给宋明晖和江知与出府用的,县内活动,很少用到马车。 外边也有人合伙做轿子,几个人轮流抬,得了银钱再分。 根据距离算钱,从县衙到镖局,是三分银子。 一分银子七文钱。两个人抬一趟,每人能有十个铜板挣,再买碗茶水喝。 抬轿子是体力活,榨油没有机器,纯人工木榨,也是体力活。 现在人工不值钱,丰州劳役一天最高十五文,帮着卸货扛包这种体力活,是按件计费。他问过小鱼,有人力气大,也肯拼,一天能挣四五十文钱。 榨油刚起步,工作量有限,工钱能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 留出积攒财富的时间,免得半路破产,给不出工钱遭反噬。也给务工的人一些盼头,好好干,认真干,银子会越来越多的。 镖局里,宋明晖跟江知与都在后院,跟徐诚叙话。 徐诚昨晚上被接出林家屯的,城门关了,在城外歇了一宿,被咬得满身蚊子包。 江知与帮着擦药膏止痒,也问林家屯的情况。 徐诚气得厉害:“那伙山匪内讧,原来是林大元当家,一窝都被端了,抓的抓,逃的逃。正赶上林大元想搬家,他双亲兄弟和孩子都不知道被接到哪里去了,我上门散财,正碰上蹲点的人,嘴皮子都磨破了,就是不信我是镖局的人,留那里当了三天奴才,洗衣做饭还喂鸡砍柴——我要带人把他吊起来打!” 他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是好事一件。 落山匪窝里,又是个小哥儿,传扬出去,他名声就得坏透了。哪怕什么都没发生。 他年岁也不大,从前认为江家能在丰州横着走,自个儿也有点功夫在身上,初生牛犊不怕虎,单独一个人就往贼首家里跑。 回家了知道后怕,再骂也要带人一起,不敢自己去了。 江知与不让他去了,带人也不可以。 “太危险了,这回他们是蹲点,下回赶上回山呢?那我们都找不着你了。” 民间流传的压寨夫人的故事,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徐诚哆嗦了下,气哼哼不言语。 宋明晖听着这伙人不像土匪。 诚哥儿性情野了点,模样不差。 真土匪,哪里会守基本法? 更别提各家娶亲,都有换亲、逼嫁的。抬个人进房,哭哭啼啼打打骂骂都是常事,普通百姓不会管。 “徐武去接你,他们什么反应?”宋明晖问。 徐诚回想着说:“就叫我走,没别的。大哥到门外,杨师兄喊了话,那伙人叫了老大出来,我当时在后边做饭,听见动静跑来前院。他说,我要是把饭做完再走,就把弯刀还给我。我哪里敢久留?立马跑了。” 谢星珩回来,听了个尾巴。 他还有金条金腰带没销赃,这头不去了,还想到电视剧经典情节——金条藏鸡窝。 宋明晖问:“李家送的腰带?” 谢星珩点头,“李玉阳昨儿拿来的。” 宋明晖说交给他处理,谢星珩乐得自在,欣然交接。 中午一家人去大哥大嫂那儿吃饭。 谢家兄弟双亲早亡,大哥大嫂要矮宋明晖一辈,摆桌吃饭,宋明晖居长。 早上抬了礼过来,知道他们才安家落户,给的都是实用的。 被褥四床,一床六斤,很厚实,过冬都足够了。 秋冬衣物十二套,大人小孩一起,每人四套,秋衣两身,冬衣两身。 另给孩子送了项圈,项圈款式很素,正面挂一把长命锁,两头吊着铃铛。怕他们不安,送的银项圈。 一共两个,小豆子先戴上。另一个等陈冬生了,孩子长长,怎么也得三岁后戴。 宋明晖考虑过,他们不用搬家。 他们属于枫江百姓,落户在丰州,是因为家里出了个赘婿,江家不至于连累到他们。 今天就纯见面,补上婚酒。 宋明晖给谢星珩也准备了见面礼,一式两份,小鱼也有。 是一对翡翠印章,印章是方底如意扣,上边编了络子,取成双成对,心心相印之意。 谢星珩还没取表字,印章空着。 既是送礼,小鱼那方也空着。 “以后有表字了,或者别的想刻的字,再请人刻上。” 夫夫俩受礼敬茶,全了婚事遗憾。 谢根夫夫俩编好了草鞋草帽,还赶制了两个书袋,上边绣样也照着“金榜题名”来。 趁着今天见面,一并给谢星珩带回去。 “有一份是给大少爷的。”谢根说。 他们跟江致微是平辈,两家姻亲,他们比江致微大,不用喊大少爷。 宋明晖说了名字,让他们别客气。 正吃酒聊家常,院外有人张望,来喜赶了两次,这人不见走,绕一圈又回来,笑嘻嘻巴望着里边。 江知与问是什么人。 来喜一并问了是什么事,进门回话。 “柳家院的小厮,听说主君回来了,过来拜见。” 宋明晖不记得他跟柳家院有这交情。 江知与简单说了。 今日家宴,不见外客,宋明晖叫来喜回绝了。 “他消息这么灵,让他回去问问柳妈妈,知不知道柳家院能开几时。” 第94章 赶也赶不走的人,一听这话,落荒而逃。 父子俩处事风格差异大,谢星珩看了心中腹诽:真难想象小鱼是他教出来的。 午间吃过饭,又看看鸡苗。 宋明晖带着小鱼,跟陈冬聊夫郎养胎的事。 陈冬在家里排行老四,不大不小的,又是个哥儿,自幼就不受重视,当头老黄牛用。 过了嫁娶的年龄,家里也不着急。嫁个哥儿能挣几两聘礼?不如留家里干活。 后来家里住不开了,谢根也到了岁数说亲,两人面都没见,一边下聘,一边送人,就这么成亲了。 怀小豆子的时候,他都不知道。照常干活,期间见了红,给吓坏了,这才知道是怀上孩子了。 头胎稀里糊涂的,二胎有点经验,但不多。 好在日子安定,手里有闲钱,谢星珩也懂事了,不要他们操劳,还请人照顾,每天好吃好喝的养着,这胎怀得不辛苦。 宋明晖问他:“小豆子那时是喝的什么奶?” 夫郎也产乳,量很少,完全不够奶孩子的。 陈冬说:“小豆子命好,当时邻居家在奶孩子,他爹每天帮人砍柴挑水,就这么把他喂大了。” 江知与眼睛睁得圆,眨动的频率都低了。这也太辛苦了。 县城里也能这么操作,不过是花钱请人来,还得提前找好。 生孩子也得提前预定,若有点闲钱在手上,郎中也请一个。 后事不好说,今天过来,宋明晖给他把其他事务都安排妥当。 家里帮工的两个不要了,从府上调个婆子过来,也就浆洗做饭的事,自家人照看更放心。 趁手里还有点银子,郎中定下,接生的婆子找三个,有个意外能换人。 再找媒人打听,谁家媳妇年底生孩子,找家里舍得给吃给喝的人家,这样奶水足,多喂一个不碍事。 也多找两个,别饿着孩子。 丰州冬季比不上正北方,也是会下雪的,小孩儿不能随便裹层被子,小衣服小鞋子做几身。 挑着软布,在家闲着,也能多裁点尿布。 这些安排,陈冬没拒绝,很是感激。 宋明晖还得给他们留些银子过日子,送钱送得很有技巧。 “下个定金,后边孵出小鸡,十只二十只的,我叫人送庄上去。省得回回算账,平白生分了。” 江知与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他果然还是喜欢被爹爹带着。 另一边,谢星珩跟谢根简单预告了一下,朝廷赈灾的人估摸着快来了,要他这段时间把小豆子拘着,免得跑外边冲撞了官兵。 谢根自是连声应好。 又是一段时日过去,他在小豆子的夸赞声里逐渐失去自我,也爱讲两句。 他难得严肃,叫谢星珩去了京都别忘根。 “我看江家人都对你挺好的,你别嫌……去了京城,考没考中,你夫郎都在丰州。” “嫌”字后边消音,谢星珩自动补全:别嫌他家是商户。 谢星珩知道:“放心吧,我很识好歹的。” 今日的悠闲,仿佛是偷来的一样。 小小院子里,分坐两边闲话,又能隔空聊几句。 小豆子得了项圈,很是开心。 小孩爱炫耀,嘴巴嘚啵嘚啵的。 他跟宋明晖的关系就远了,以他的视角算,是:我父亲的弟弟的夫郎的爹爹。 叫人先叫“阿叔”,被纠正,要叫“阿爷”。 小豆子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阿爷,叫起来很扭捏,逗得一家人直乐。 晚上回府,王管家收了一份礼,姜楚英叫人送来的。 “给姑爷的见面礼。” 谢星珩收下,拆开发现是一块玉佩。 他把大哥大嫂编的草帽草鞋,缝制的书袋转交王管家:“明天给堂哥送去。” 宋明晖瞥了眼,给小鱼使了个眼色,小鱼截下:“明天我找堂哥有事,我带去吧。” 谢星珩秒懂——二婶会嫌弃寒酸。 他点头同意了,大堂哥是个正常人就行。 今晚小鱼跟他回听风轩,夫夫俩好久没聚,走半道上,眼神都在拉丝了。 天还没黑透,暗蓝一片。 屋檐下光线暗淡,有家仆在点灯笼了。 江知与时不时看他一眼,眉眼藏不住笑意。 谢星珩问他笑什么。 江知与说:“感觉很幸福。” 急乱乱忙了这么久,人事已尽,其余皆看天命。 他很幸运,外界有那么多恶意,可家里是温暖的。 爹爹回来了,夫君心向着他,哥哥也有担当。 谢星珩很捧场,类似“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种话他半个字不提,跟他牵着手,游园逛着,回院里逗了会儿汪汪,就泡澡休息。 江知与还未跟谢星珩说过不去陪考的事,放下帐子,想要正式一点,说了几次,都被谢星珩的亲吻打断。 亲都亲了,又不亲完整,堵他嘴巴,掐了话头,就笑吟吟望着他。 故意的。 江知与好性子,捂着嘴巴说:“我不能……” 结果谢星珩亲他手背上了。 江知与:“……” 算了,不说了。 他改换姿势,半跪半坐,问:“你是不是想我了?” 这还用问? 谢星珩抓他手,放在心口。 第95章 “你不想我?” 江知与也想他。 掌心之下感受到心跳,慢慢跟他的心跳同频,那头扑通这头也扑通。 他保持着跪姿,身体立起,上身前倾,亲他的夫君。 情事撩人,放开了淋漓一场是乐趣,细细慢慢缠吻,感受对方的体温,也是乐趣。 江知与喜欢慢一点,自上回谢星珩用手掌比着他的身体测量后,他就爱慢一点。 好像整个人都被捧在手心里,他的坦诚不会被异样眼光挑剔,或瘦或肥,不那么完美,都是珍宝。 这感觉让他很着迷。 谢星珩是前后慢,中间快,他喜欢用力顶撞,恨不能跟小鱼再近一点。 体谅小鱼辛苦,今晚只闹一回。 家里他俩做主的时候,江知与都不好意思叫人半夜来送热水,爹爹回来了,他更是羞。 谢星珩给他擦身体,他又笑。 “我爹爹还问我们有没有同房。” 谢星珩配合着聊:“你怎么说的?” 江知与就这一句,后边的不告诉他。 心里记着事,就要找机会讲。 趁谢星珩倒水的功夫,江知与跟他说:“我不能陪你进京赶考了,你跟来喜熟悉,把他带着吧?来喜写字不够好,再带个书童,到了地方能帮你抄抄书,写写字。” 谢星珩就没想过要带他去京都。 京都有江老三,江老三连自家孩子都绑上花轿了,他哪里敢带小鱼去。 别说事后能救人,等救回来,小鱼也吃苦头了。 谢星珩的想法是:“我不跟堂哥一起走,我晚几天,再等等看。从丰州到京城,骑马要十天,我脚程慢,应要半个月。我七月底再走。” 江知与听了心里软软的,等他回账里,就抱着他撒娇。 撒娇没个句式,喊喊名字,叫叫夫君,又有几声谢星珩特爱听的哼哼。 人都软成这样了,嘴还硬。 “还是跟堂哥一块儿走,有个照应。这一路上,水匪山匪都有,不安生。你落后去,我不放心。” 谢星珩含糊着应话。 把老婆丢家里,面对未知的危险,他更不放心。 科举是要考的,家都没了,那考什么? 他想,到那天,他先跟着一起走,半路折回来,这样江致微他们一行人都走远了,小鱼也没法子再赶他。 若不能共患难,枉做夫夫一场。 次日一早,他俩起来去主屋给爹爹请安。 宋明晖没这规矩,三人一起吃早饭,顺便问个安。 宋明晖今天要去农庄,做最后的安置。 前阵子都是江知与主事,要跟他一起。 谢星珩同去,主要负责跟县衙师爷聊天,套套话。 他比较奇怪的是:“堂哥今天不来啊?” 江知与小声跟他解释:“二婶盯学习盯得很紧的,堂哥今年没去府学上课,她都不开心。这回去农庄耗了日子,马上要下场考,不会再放他出来的。” 谢星珩表示理解。 和百姓建立了信任,再来通知消息,他们都很配合,愿意来听,全场安静。 江知与在家里软和,对外有几分威严,台子上站着,吐词清晰。 “大家伙都看见了,庄上的活要干完了。我夫君昨天问过知县老爷,县里派来阮师爷过来做个见证。余下还有些活计,各家各户先出一个人,到我家务工,算月钱,每月一两银子。等朝廷的人来了,你们决定返乡,我每户会给三两银子做盘缠。如果决定留在丰州,也愿意继续在我家务工,这个活计就是你们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做了,可以交给你的孩子。” 江家不倒,这个活计就是铁饭碗,可以一直干。 阮师爷有常知县的嘱咐,只要能继续安置难民,稳住他们情绪,又不用县里出钱,他就过来露个脸。 到了地方热情礼貌,一问三不知。出点人力可以,随便叫些衙役来。出钱是没有的。 ——县里已经捐了八千三百两,红榜上贴着,他们再没有银子了。 其他都好说。 现在朝廷的人还没有来,百姓们都抢着干活,做一天就攒一天银子,不论返乡还是安家,都要银子的。 他们来农庄一个多月,早就习惯了排队,也知道在哪里登记,固定的村民代表都有。 散了会,各家扎堆商量完,再有人来找江知与问细节。 一家一个人,以后还会加人吗? 有的人家十几口都在,只一个人干活,养不了家。 答案是肯定的。 农庄还没有彻底运转起来,慢慢会加人。 工钱也会加。 做得好的有红包,过年过节会拿双倍的铜板。 这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棚屋。 有活干,就有钱拿。能过日子,朝廷的人来不来,他们都能立起门户。 有了干劲,有了信心,才跟他们说:“当初建这厂房,是想以后弄些营生。现在请你们继续务工,也算缘分。” 话很含蓄,百姓们却都听懂了。 他们盖的厂房,他们来务工,这是他们新生活的起点。 厂房是江家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的。 谢星珩半推半捧的,叫阮师爷做记录:“县衙也得备份嘛,知道哪家哪户,都在做什么。” 第96章 阮师爷拿笔的手,什么写不得? 江家说得清楚明白,一户就出一个人,百来个名字而已,百姓们看他的眼神还跟看青天大老爷似的,他飘飘然提笔,谢星珩给他研墨,他边写,谢星珩边夸,夸完了羞涩问:“阮师爷,你这字写得实在好,也给我抄一份?” 阮师爷:“……” 太厚脸皮,也太直白,前阵子都没听闻这赘婿在农庄干活,这回怕是想在常知县面前露脸,见了谁都巴结。 谢星珩在他的沉默里,抓了一把碎银子,笑容不露痕迹:“阮师爷,请。” 区区名录,阮师爷写了。 谢星珩拿到他的笔迹,心满意足。 成年人进入社会第一课,不要乱签字。 第29章 送客 登记妥当,官府留档,这事就板上钉钉,百姓们欢腾一片。 谢星珩把五页薄纸交给江知与,江知与捧着,眼眸晶亮。 “我们去给爹爹看。” 早上通知过后,庄上就热闹了起来。 百姓们先回去商量,再来登记,消息自然而然扩散开,江家族亲听闻,都急吼吼的跑来。 宋明晖让他们夫夫照看这头,他去应付族亲。 谢星珩还未见过江家亲族,知道他们欺负过江知与,一直很想看看都是什么人。 今儿赶巧,一并瞧瞧。 过来一看,满屋子人挤人,男女老少都有,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全冲着坐上首的宋明晖嚷嚷。 “你把活计都派出去了,族人怎么办?一点亲戚面子都不顾了?” “承海还念着族亲的,你们俩倒好,趁着他不在家,这样糟蹋家财!” “也不知道跟族长商量商量,这是你们一家的事吗?上回过来,还专门分了营生的,你家小哥儿说了,以后会从族里收人,这才几天啊?说话当放屁!” …… 宋明晖表情冷,眉眼淡淡的看着他们,话轻而有力。 “海哥是江家人,我给他面子,才来见你们。你们冲我嚷嚷什么?” 他手里握着的白玉珠串绕三绕,戴到了手腕上。 冷厉眼神四巡,嗓音不带感情:“是觉得你们骨头硬,还是认为我不敢动手?” 他身后站着的镖师孔武有力,往前踏一步,族亲声音就弱三分。 最后一群人,推了个年过五十的小老头出来。 这是江氏族长,江在昌。 宋明晖见了他,眼神讥诮。 “江老爷子啊,您是来教训我的?” 家族没起来前,江在昌很有威严。 亲戚们群居,族长是一呼百应,他家儿孙以男居多,这在乡下是很有面子的事。 江承海发迹后,先后给族里添产,把他这个族长捧得更高。 可他在宋明晖面前,总会弱气。 族长族长,一族之长。 宋明晖没上江家的族谱,连带着江知与都没有上。 小孩子还能糊弄糊弄,宋明晖一个成年人,又管着这么大的家业,什么风雨没见过?哪会怕他一个乡野老头子。 江在昌两手负在身后,摆不起族长架子,也没露怯。 “今天这事,你得解释解释。” 谢星珩看宋明晖应付得来,拉着小鱼沿着墙壁,往前挪动,找到了最佳观影视角,过来吃瓜。 宋明晖嗤笑:“那我也把话放这里,你们有种就把海哥除名,别占着我家便宜,还惦记着老三的热灶。我不吃这套。” 江在昌眼皮子跳了跳,话锋转向,找江知与要说法。 “你们父子俩当初承诺过,要拉拔族亲的。” 时日虽浅,江知与进步了不止一点点。 家里马上大祸临头,这点鸡毛蒜皮的口角官司他还嫌可笑。 “我没拉拔吗?晒大酱的方子我亲手交给你的。” 有爹爹在,夫君也在他身侧站着,江知与不软不硬说完,补了句硬气话:“你身为族长,难道只想让自家儿孙晒酱?一个族人不叫?” 宋明晖给他补刀:“家里没银子吧。人穷就别摊大饼,这么点族亲,地给了,方子给了,铺面也是我家出。主营生产你都管不好,还带着这么些人大张旗鼓的来找我算账。你若管不好,收拾收拾退位,把族长让给我海哥当,这些就都是我的族亲,我来管。” 话说到了点子上。 豆制品加工坊那边,好几家人合伙,每天在农庄里就能把豆腐卖光,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去,还得加人、加石磨。 他们各家占了股,是豆制品加工坊的“老板”,能拿分红的。 余下小利,就愿意给人喝口汤。各家都能推荐一个人,目前是族亲之间的生意,谁家媳妇夫郎都没往娘家那头拉人,叫来叫去,还在族里转悠。 可族长家,拿了做大酱的法子,几房儿女就给分了,边边角角的料都没有给族亲。 说起这事,就说江知与手里还有货。叫他们来磨。 宋明晖不跟他们废话。 “你们以前就想吃绝户,当我不知道?如今小鱼招婿了,往后家业自有人继承。我家做什么生意,有什么良方,愿意给族里,你们感恩戴德的收了。不愿意给的,你们硬要,别怪我翻脸。” 江在昌撑着老脸,还想再说说榨油厂的事。 榨油啊,不比卖大酱卖豆腐挣钱?看看李家就知道了,油料可是大财! 第97章 可他们不声不响的开工,招的全是难民! 江在昌隐晦瞪了谢星珩一眼。 男人也是祸水。 不是为了这个难民堆里爬出来的赘婿,哪会这么大方? 谢星珩:? 有病吧。 宋明晖招手:“送客。” 江在昌一肚子话都憋着了,被两个镖师架出房门,脸皮涨红。 宋明晖能说他,其他族人不敢。 心里有嫌隙,也仅是目光带有不满,面上功夫要顾着。 江在昌更是气,沉着一张脸,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都是为了赈灾,三老爷那头会有好处,我们就不添乱了。” 江老三能不能得到好处,他不知道。 他就知道,最近都在夸朝廷夸圣上,想来当官的江老三也能捞着点汤水,喝个肚圆。 时近中午,庄上到了午饭时刻。 在农务继续务工,并非每人都有着落,可每家每户都有人能拿工钱,挣的月银,算下来一天二十多文,普通人家足矣。人多的,紧巴点也能过。 百姓朴素,赶上好事,就想吃顿好的庆祝。 农庄上就一家卖豆腐的,前不久才收割小麦,他们也会去相熟的佃户家,买些新磨的面粉。 他们或是拿养着的活鱼,或是拿腌着的肉,加青菜豆腐一起炖菜,再蒸上拳头大的馒头,就是很好的一顿饭了。 吃得饱,又有荤腥。 江在昌带着一伙族人,沿路走着,出农庄前,有意绕去厂房看。 厂房修得大而朴实,榨油坊都是室内操作,屋子比他家的青砖房大上三五个。 再走一段路,看看酱油坊,这两处实在大得过分。 若都叫族亲来干活,该有多好啊。 又走一段,到了江玉昭所在的农家小院。 他们几个一起晒酱油,活少得很。过了初期的竞争,现在架都懒得吵。 江玉昭外向,老远见了人就喊。 一伙叔伯姑婶的叫下来,也没得个好脸色。 和她同管酱油坊的江致高说:“一定是挨骂了。” 他年长,人更沉稳,难得背后说人坏话,让江玉昭来了兴趣,“怎么说?” 江玉昭是个女孩儿,家贫,一家子靠她养,在族里存在感全靠她一张甜嘴喊出来的,地位很边缘。 江致高不同,他兄弟有五个。这在乡下很有话语权,族里发展也要壮劳力,与人争端、撑场面,都叫男人们去,互相见面,闲聊时东拉西扯的,能聊出好多隐秘。 比如江家主君宋明晖没上族谱,他生的孩子也没上族谱,江承海好一顿闹,当年差点就跟族里闹掰了。 不知怎么被劝下的,这些年就这么凑合着过,时不时还拉扶族亲。 江致高稍想想,就知道族长过去讨不了好。 又不是一族人,要讨方子又要塞人,给了一个不够还想什么好处都占了,不骂他骂谁? 他不答反问:“要是族长跟大伯闹僵了,你站哪头?” 江玉昭翻白眼:“我个女儿家,还指望我跟你们这些男人一样,讲究老祖宗的根呀?谁给我饭吃,我就向着谁!” 正聊着,江在昌又走到了豆制品加工坊,今天买豆腐的人多。 中午没买上的,还预定了晚上的豆腐,他们下午抓紧做,晚上都能卖了,忙得脚不沾地,也忙得红红火火。 江在昌叫人出来说话,人忙得很,晚了会儿出来,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人委屈:“怎么了?这生意得做啊,您不知道,我们铜板都收了,一下午要赶三两银子的货,饭都没吃两口……” 出来肯听他说两句就不错了。 江在昌还想骂。 依着从前的性子,是要把加工坊的人都叫出来骂一顿。 近十几年过多了好日子,拉不下脸,就训他们不知道拉拔族亲,指桑骂槐的。 这头的事儿,转眼就传到了宋明晖耳朵里。 宋明晖全当没听见,给谢星珩盛了一碗丝瓜蛋汤,又给江知与盛了一碗。 他心情好得很。 有阮师爷亲笔写的名录,最无法自证清白的一环解决,后事无忧。 宋明晖目光赞许,夸了谢星珩两句。 平心而论,他家这赘婿要比二房的致微机灵。 谢星珩听久了“珩儿”,表情麻木。 江知与算着日子,就这几天,采办的人应该会回来。 往年都要八月份回来,踩着日子送去京都。 今年礼单换了,都是便宜货色,也是常见物件,耗时会短些。 用这些便宜货,把空荡荡的家填实,就万事俱备了。 饭后,谢星珩带着来喜,还有他的书童芒种和夏至,去给枫江书生送考篮。 不算谢星珩,枫江有三个书生去应考乡试。 考篮三只,笔墨纸砚俱全,另有盘缠五两。 这三人,谢星珩把他们分为背锅侠许行之,还有人品不好的应声虫。 送了考篮,四个人坐一块儿,谢星珩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赶考。 他们早有此意,对京都不熟,怕走错路,有个熟人带着是好事。 谢星珩便讲:“出发时日还未定,我跟堂哥商量好,会来通知你们。到时先走水路,到府城转陆路。镖局有船,不用出银子。陆路就看你们租用什么车,我跟堂哥是家里马车,你们三人可以合资,租个驴车、牛车。” 第98章 这年头,组队赶考是平常事。 合资租车、租房,甚至拼饭,都是常见的,他们无异议。 正事说完,就是寒暄——对谢星珩吹彩虹屁。 谢星珩不爱听,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他一走,许行之也出来了。 屋里两个书生往外张望,把考篮打开看,见只有五两盘缠,各骂了一声“小气”。 江知与下午忙着给人分派活计。 榨油有许多步骤,轻便一些的,女人夫郎也能完成,还得留人做饭,除却固定登记的每户一人,江知与也给原本的佃户便利,从他们家挑选了些妇人夫郎来帮忙,算是平衡。 水塘保持现状不变,养鱼养鸭的还是那些人。养鸡的人少,大哥大嫂现在也没孵出多少鸡苗,第一批小鸡以采买为主。 厂子刚运转,大家都摸索着来,各处进展慢,活也较轻,今天就试产榨油。 谢星珩过来帮他指点人,江知与还不乐意,叫他去读书。 “我把图册都记下来了,指点他们绰绰有余,就不累着你了。” 庄上事稳定,宋明晖就回了府。 谢星珩没长辈盯着,黏黏糊糊的跟在老婆后边当小尾巴。 “我好心来帮你,你就收了我吧。” 他一连串的江老板喊着,屋里听见的汉子都偷偷笑,江知与怪他让自己失了威严,瞪他一眼,眼神软绵绵的。 “那你教他们用木榨吧。”江知与说。 这头男人多,谢星珩要帮忙,就跟他们打交道好了。 谢星珩欣然应下,油料没上,让人先试着熟悉木榨,他带着指点,教他们认部位组成,也让他们试试怎么发力轻松。 “别用蛮力,那样太累,也费腰。这事儿细水长流慢慢干,身体要紧。” 他话说得熨贴,一群糙汉子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江家赘婿是枫江人,他被招婿那阵,城外也好热闹,有一阵议论。 来了庄子后,他们闲聊里,也在说江家定然是很满意枫江婿,才愿意给他做脸,帮助故里乡亲。 之前谢星珩跟着江知与巡庄,还很多人悄悄看,两人都长得好,站一块儿别提多般配。 这会儿学手艺,他们看谢星珩顶着秀才相公的身份,和江家那位少爷一样,平易近人,嘴皮子利索,连教带夸,半点架子也没有,间隙里也应声,马屁拍得有来有回。 区别是,谢星珩夸得自然,夸得真诚,夸得不重样。 百姓们词穷,夸得生硬,夸得重复,真诚度十足。 江知与去后边看人蒸豆子,隔着墙,听那边笑声阵阵,心里也欢喜。 蒸豆子有妇人也有夫郎,带着几个年少的哥儿姐儿帮忙打下手。 谢星珩记得不清楚,说不确定是蒸豆子还是炒豆子,两头都有人在忙活,木榨有五个,到时能一起开工,试试哪样的豆子能出油。 他到庄上,很少跟百姓们聊家常,一开始都怕他,见他处事公正有条理,样样都没落下,又很敬他。 后边是些小孩子爱给他送茶送水,能跟他说上话,知道他好性子,遇见了也会跟他打招呼。 多是吃了没,今天都不错这种朴素话。 蒸豆子简单,看着火候,到时辰再看看豆子熟没熟,其他时间能聊聊天。 没男人在,又听得见男人声音,都夸他跟夫婿很般配。 江知与喜欢听这话,问起枫江那边的饮食习惯、生活习惯。 成亲以来,夫夫相处和谐。谢星珩没表达过哪里不满,他想多了解一些。 水乡那边,吃鱼居多。 过年过节吃个荤腥,也是以鸭汤、鸭蛋为主。 他们那里水多,养鱼养鸭都方便,小孩儿都会水,拿着竹竿就能养一群,水里散养着,喂食也简单。 养鸡是少数,一家三五只就够多了。 “你夫婿读书,应该是吃鸡多。”他们说。 读书人养得精贵,哪会跟他们一样,十年如一日,吃个瘦鸭子都美得很。 要说生活习惯的话,他们是睡床多,丰州都盘炕。 饮食没多大差距,两边米面都吃。 说起盘炕,他们不由聊到自身。 “江少爷,你说我们棚屋能盘炕吗?” 他们不敢奢望在农庄盖房子,这都要占地的。 只听佃户们说,进了八月,就有秋凉。丰州的秋老虎只来几天,过了中秋,就要穿袄。 现在已经到七月,他们返乡,也得重新建设,有人早早打算,开始忧虑秋冬怎么过。 江知与说:“棚屋四处漏风的,天冷不好住人。红榜的账目看了吗?余银很多的,进了八月,还没说法的话,我就安排人,划地给你们盖房子,土屋茅草房的,先住着。” 初期疑难解决,余下的大头花销是安置费。 不论是本地盖房子,还是回乡盘缠,人数积累后,数目很大。 江知与要等八月,一是看家里能不能渡过难关,二是想朝廷能出些钱。 账上银子,盖不了一千人的住所。 百姓们初安定,手头银钱没几分。吃喝还得发粮,这头都是消耗。 他们算不了太大的账,信得过江知与,听他这样说,心里就安定。 “那我们还住农庄吗?把你的良田都占了……” 江知与安抚道:“没事,你们看,现在厂子都开始榨油了,务工的人得有住处。不论是你们留下,还是我另外招人,房子总不会白盖的。” 第99章 他们留下会更好,这样子安置合情合理。 夫夫俩忙着榨油,宋明晖回府,找人销赃金腰带。 李家送的金腰带,就还给李家。 李玉阳好色,十来岁就在花街出没,豪言“好子弟嫖好姑娘”,传了一阵佳话。 成亲后有所收敛,花街新长成的苗苗却都给他过目。 哪家院子不想巴结个有钱有势的恩客? 李玉阳正巧好色,很合花街各院的心意。 他每个月,都有个七八天住在花街,东家跑跑,西家坐坐。 柳家院巴结过,现下李家五姑娘在白家院,明面上就在这两家找,余下的也不可放过。 趁醉,给他把金腰带系上。扔县衙门口,给常知县送份礼。 徐诚一听就来劲儿,他正憋着气呢! 这事简单,只在县城里,跟李家正面刚上,宋明晖也不怕。 他叮嘱几句,把金腰带给徐诚拿着,让他带几个机灵人,一起去逛花街。 徐诚有好衣裳,年年裁剪,就过年过节才打扮,今天拿出来穿,抹额系着,带块方巾,遇事好蒙脸。 点数五个人,出发前先放狠话:“是去找人的,不是去嫖的,你们谁敢不顾正事,被那些唱的迷了魂,我就把你们扒光了游花街!” 五个年轻镖师收起“嘿嘿嘿”的笑脸,一激灵绷直身体,蛋蛋都是凉的。 徐诚划了几条街,分头逛去。 他先去柳家院,柳妈妈不会每个客都迎,今晚生意不好,留了两个姐儿在前头。两人正在嗑瓜子。 徐诚看见瓜子,就想到小鱼的夫婿被人笑坏了名声,眉头紧皱。 两个姐儿把他迎进屋,徐诚知道院里的潜规则。 要找人,直接问,那就是没有。 不问的话,自己闲逛,找不到是没有,找到了是偶遇。 想闲逛,酒得点足,屋里放人了,外边的护卫才不会拦。 他叫了两壶清酒,给了五钱银子,再上一碟瓜子:“你们给我用嘴嗑,咬进去,连带瓜子皮一起吐出来的那种嗑。” 他要倒李玉阳嘴里,恶心死他。 这是另外的价钱。 徐诚冷脸再拍五钱在桌上。 她们嗑。 柳家院没有李玉阳。溜达一圈,后边恩客只两个,生意惨淡。 过前门,徐诚用她们提供的粉纱帕子把瓜子装起来,团吧团吧,塞腰带里,出门沿街走,径自去白家院。 白家院比柳家院大,更加雅致,没有艳俗淫靡气,院里有花树,树下石桌配圆凳,现在没人,上面放一盏圆灯笼,上书四字:“今夜满客。” 生意真好。 满客有满客的进法,徐诚被两个小厮送出来,拐个弯儿,绕到后面,拿方巾蒙脸,翻墙进。 他看光源靠近,又听声音找,找到院中心的一处小屋。 小屋独栋,亮着光。周围都黑漆漆的。 这不像满客,更像是包场。 包场…… 徐诚记得,小鱼说过,李家送了个姑娘给北方官爷。 现在来的是那位官爷? 他原地踌躇,才在山匪头子那里吃过亏,现在不敢莽。 全家都没人知道北方官爷是哪位爷,难得碰上,直接走又太可惜。 徐诚绕着圈打探,发现这里护卫很少,就三个,他轻轻松松就绕过去了。 墙根不好靠近,那边一直有人转圈巡逻。 屋顶也不好上,这里空旷,上去就是活靶子。 他想上梁,在廊柱的梁上吊着、蹲着,勉强能听见一些动静。 说干就干。 他避开巡逻的护卫,猫过来,熟稔爬柱上梁,手扒着梁沿,腰刚发力,想抬腿跃上,眼角余光发现梁上有人。 徐诚:!!! 第30章 徐诚个人剧情 徐诚用上了超强的定力,才止住了喉间的声音。 他松手想跑,被梁上的蒙面人拽住了手腕。 单手格挡两回,方巾被扯下,露出一张惊惧交加的俏脸。 梁上人顿了下,听见护卫的脚步声,手上使劲,把徐诚往上提拉。 徐诚反应快,腰腿用力,先藏了腿脚,再才上梁。 从下往上看,梁间黑乎乎的,靠墙蹲着的那人还一身黑衣蒙面,很难被发现。 站到一起,徐诚又从对方眼神的戏谑里,感到了一丝丝的熟悉。 林庚把蒙脸的黑布扯下一点,成功把徐诚惊到以后,他又把脸蒙上。 徐诚:??? 山匪为什么会直接进城啊! 隔着林庚,他看不见室内光景。 下面护卫巡过,林庚转头看墙上的破洞,徐诚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梁不上也罢。 太远了,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着。 护卫绕过转角,徐诚欲要离开,被林庚抓住了胳膊,他居然还敢出声问话。 “你来这儿做什么?” 徐诚今天穿得好,玄色绸缎圆领袍,腰带护腕都是皮革制品,头戴抹额,把孕痣都藏起来。 人出现在花街,逛着小院,看起来不正经。 林庚问:“里边这男人是你相好的?” 徐诚:“……” “你看你的,我先走了。” 林庚不松手:“来都来了,正好我腿麻,我们换换,你看你的,顺便帮我盯着点。” 第100章 徐诚警惕又踌躇。 廊下的房梁不大,成年男人并排蹲两个正好,他是小哥儿,身形瘦小些,身侧有空位,林庚不等他同意,屈身下跃,单手抓着梁柱转向,到了另一侧。 又有脚步声,墙壁的洞口还那么诱人。 徐诚挪挪地儿,跟林庚换了地方。 他打不过林庚,在林家屯时打了几十次,现在放弃挣扎,也不回头看,留个后脑勺,盯着细小洞口,往里瞧。 好消息,李玉阳在。 坏消息,他想看的官爷没有。 失望。 李玉阳在,徐诚就能走。 去外边跟其他师兄弟报信,再蹲点就行。 屋里,李玉阳在哄妹妹。 “外室怎么了?正常你能嫁大官吗?这阵子风声紧,爹要干大事,你别添乱,事成之后,我家独大,别说接你出去,就是给你再买个豪宅,让你奴仆成群的住着也行啊。” 李燕白嗓音哑,鼻音重,听着是哭过。 “这话你们说很久了,可是那晚之后,他就没见回来。你跟爹都瞒着我,也不告诉我要做什么,就让我等,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我个好人家的女儿,成天住小院里算什么事啊?” 李玉阳常在花街逛,认识的人多,都避讳着,没人敢笑话她,可这里到底是小院,她年岁轻,脸皮薄,对亲事、对夫婿最有幻想的年纪,被亲生父亲送到一个老男人床上,要她怎么能释怀? 李玉阳哄她久了,早已忘记哪些话说过,哪些话没说过,只看妹妹木已成舟,都还在车轱辘讲委屈,哭哭啼啼,好让人厌烦。 “你跟江家小哥儿差远了,他家接济难民,搞得有声有色。原以为是江老大帮忙,江老大出去押镖了,家里他主事,各处都好着。现在在丰州,谁还记得丰州有三巨头?都在说江家。你从前还跟他齐名,你看看你这样。” 对手的力量是庞大的。李燕白一听就鼓气:“有什么了不起?招了个没用的赘婿,出身是商户,一辈子都是商户。” 商户出身,也是他们兄妹的痛。 室内有一阵沉寂。 沉默里,李燕白找到漏洞:“什么只记得江家?你不是说事成之后,我们李家独大的吗?” 李玉阳笑道:“盛极必衰。他们家现在这么红火,你不觉得太过了吗?” 徐诚听了心惊。 他一直没打听江家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李家搞鬼。 作为镖局管家,他人很聪明。 从细枝末节的线索里,就能串联。 江家最近都在忙难民的事,还从低调接管,变成高调宣扬,全城都在夸朝廷夸圣上。 或许李家也有出力。 商户人家,哪怕是陷害,也不敢说一句朝廷不好、圣上不好。 他们便把江家高高架起,添油加柴,助长气焰,好让江家死在最红火的时候。 真毒。 徐诚气得磨牙。 又听一阵,没有多余的信息。 李玉阳不愿意跟李燕白讲,绕着弯哄她好日子在后头。要她定下心,以后离开小院就不会再回来,让她抓紧时间,跟院里妈妈、姐姐妹妹们,多学些伺候人的功夫,好把官爷的心拽着,有了孩子,她母凭子贵,要什么没有? 李燕白还有几分理智在:“他都多大岁数了?只怕后院早已妻妾成群,孩子都不值钱了!” 她又不是什么官家千金,商户人家的好姑娘,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跟窑子里的姐儿有什么区别? 都是出身下贱的货色。她几次想开口,对着哥哥,实在讲不出那晚所受的折辱,憋回的话堵在胸口,成了热泪流淌。 李玉阳腻了。 费他半天嘴皮子,临了还在哭。 他喝杯茶,把食盒拿桌上来:“都是你爱吃的,娘亲手做的。爹还给你做了两套织金缎衣裙,我看你近日瘦了些,叫你嫂子给你改改腰身,过两天送来。” 李燕白知道他要走了,自她来小院以后,大哥都是这样的,拎着东西来,临走才给她。 她忍不住问:“你待会儿去谁院子里?” 李玉阳摆手:“我回家睡。” 李燕白脸色发白。 从前最爱流连花街的哥哥回家睡。 她连家门都没出过几次,却要长居花街小院。 徐诚看她可怜,收回视线,蹲梁上愁眉苦脸的。 林庚点他肩膀,往下指指。 人出房门,有一定概率往上看。 或许是累了,伸个懒腰,或者是看看天色,辨认时辰。 李玉阳要走,他们也得赶紧撤。 徐诚撤离时,想避开林庚,一边撤出白家院,一边躲山匪头子。 他躲,林庚反过来跟着他跑。 徐诚都急了:“你跟着我做什么?” 林庚大实诚:“我看你熟门熟路,跟着你少走弯路。” 徐诚:“……” 算了,出了院子就大喊,把人都叫来,安全! 出了院子,他没机会叫。 林庚指着他说:“你敢出声,我就把你送山里去。” 夜黑风高的,徐诚打了个哆嗦,一时没注意到他说的是“送山里”不是“绑山里”。 林庚问听到了什么。 徐诚原原本本说了。 林庚又问:“没提到那位官爷的名字?” 第101章 徐诚要是知道就好了,这就给三老爷寄信,让他长点心。 他回完话,又想走。 林庚找他要报酬。 “我拉你上梁的,也是我让位置给你听的。” 什么报酬,赎金就赎金。 徐诚身上就几两碎银,用来买酒的。 除了碎银,就是金腰带。 再有刚买的口水瓜子。 他眼珠一转,从腰带里拿出那包瓜子递给林庚。 林庚:“……” 他眼尖,发现这小哥儿宽革腰带下,还藏着一根金腰带。 “我要那个。” 徐诚捂着腰。 “你才拿了我一千五百两,我再丢了金腰带,命也不用要了,你直接抹我脖子算了!” 说话就说话,气什么。 “行,你走吧。” 徐诚头也不回,让他走,他用跑的,跑可快,才出街,就喊了“非礼”。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趁着各家院里都有人出来看热闹,他们顺势汇合。 李玉阳才从白家院出去不久,分头一阵找,居然在柳家院把人给蹲着了。 徐诚:? 早知这样,还不如赖在柳家院。 销赃搞得有惊无险,一番操作完,有两个想留在花街玩。 徐诚平常懒得管他们的私事,今天不同,花街有土匪头子,年轻镖师易冲动,万一跟林庚看上同一个唱的,几碗酒下肚,硬拼起来,怕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不许去,都跟我回镖局。我喊非礼,你们那么晚才来,你们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心上,今晚加练!” 年轻镖师们:??? 另外三个委屈道:“……我们没想去花街玩?” 徐诚一视同仁:“那你们是不是兄弟?” 是兄弟,就一起加练。 他们哀嚎着离开,旁边小巷的阴暗角落里,林庚走出来,以唇抵手,吹出一声长哨子,高低不同,像某种鸟的叫声。 散在各条街道的下属朝这头集合。 “没看见林大元。” “没看见陆大谦。” “李家姑娘说不认识陆大谦,画像看了,是陆大谦,现在化名沈观。” …… 陆大谦,山匪的二当家,别号“陆军师”。 沈观,户部清吏司金科主事。职责之一,盐引金银。 也是此次来丰州赈灾的主事人,兼任监察御史之职。 一个在逃匪徒,冒充朝廷命官做什么? 这个疑惑,无人解答。 徐诚趁夜回镖局,从后边的小路,一路跑到江家,他吓坏了。 江知与跟谢星珩还在农庄未归,他进府就喊“阿晖叔”。 王管家熬不住夜,夜里是轮流守着,今晚轮到来巧,赶忙把他拦着。 “主君咳疾犯了,吃了药才睡下一会儿。” 徐诚硬生生憋住。 宋明晖觉浅,夜里还在咳,徐诚喊的声音大,他听见了,让人进来。 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见面差点哭了。 “我又碰上那伙山匪了!” 宋明晖让他喝口热茶,慢慢说。 完整听完以后,宋明晖对这伙“山匪”的身份有了推测。 绝不可能是匪徒,就看是剿匪的兵,还是哪个卫所的锦衣卫了。 徐诚心野,惯来粗枝大叶,连着两回,真把他吓着了。 宋明晖安抚他,“别怕,真是匪徒,你哪有两次好运?” 徐诚也这样想的,可他打不过,要走还得先给赎金。 上回散财的一千五百两,他现在还心疼。 原想埋起来,留手里花的。 宋明晖摸摸他头:“散财散财,不散哪叫散财?损一些是常事。今晚在家里歇息,明天去找小鱼玩?” 徐诚爽利:“行,我还没去过现在的农庄,去看看也好。” 去躲躲也好。 宋明晖说两句话又咳起来,徐诚忙给他倒茶。 新做了丸药,宋明晖就着茶喝了五颗,面色一下就红了。 咳疾藏不住,没人能憋住咳嗽。 徐诚看着他把药喝了,没问江知与是否知道,把这事儿记下,明天再跟小鱼说说,近些日子,还是让阿晖叔多歇歇,趁着没落下病根,把身体养好先。 第31章 这是爱你的心 七月初六,天起阴云。 常知县一宿没睡好,次日起了大早,派人叫阮师爷过来议事——他心里感觉不好。 与此同时,一个小衙役来府上禀报。 “李家大少爷李玉阳一身酒气的躺在衙门门口,腰上系着一条八兽首金腰带。” 常知县听前半段,不甚在意,听到“八兽首金腰带”,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被人扔到衙门口的。 商户人家,说是低贱,也不能随意糟践。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打点一两个上官? 江家有江老三,李家这地头蛇要想盘窝,就得奉承他这个一县之主。 普通百姓得罪不起他们,他又没为难,只剩下一个江家。 江李两家不对付,可江家忙着安置难民,才新安排了活计,哪有空跟李家叫板? 常知县眉头皱着,结合心里不妙的预感,也有所猜想。 李家是想在赈灾的事上做手脚? 常知县混官场,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里。 第102章 民众好了,圣上开心了,下边纵有贪墨,不是太过分,都能含糊着放过。往后若不作死,这件事就揭过。若作死,就秋后算账,多罪并罚。 □□着接济难民,知会县官,不压过县官,就和布施是一个性质,事件大小、成分,根据结果定。 事情办得妥当,办得漂亮,百姓安居,民心安定,还给朝廷扬名,传扬圣上仁慈,半点差错没出,只等朝廷的人来交接,是非功过,自有上官评断。 坏在朝廷的人久等不来。 有句话叫事缓则圆。 也有句话叫夜长梦多。 这段时日发生太多事了,江家一家撑场子,需要朝廷的人快点来。他们不来,县衙就得出资。 商户联合捐款,资金压力缓解。可他从中拿了八千两。 这点钱商户们愿意出,他们都把“破财消灾”当至理名言。 问题在于,此次赈灾,是江家领头。其他人出钱没有讨着半分好。 小商户也罢了,他们只谋求平安。 李家和黄家,哪会甘心给江家送声名? 黄家空有钱财,不足为惧。 李家…… 李家定是做了什么,才让江家这个时候跟他们硬碰硬。 常知县起身踱步,阮师爷来后,两人密谈半个时辰,决意把拿走的八千两,暂时放到县衙公账上。 过了这阵,他想拿有的是名头。 “李家那个,把他腰带卸了,叫他画押,暂不论罪,把人放了。” 这年头,状告商户,说起罪名都是“官商勾结”,必然要拉个官下水。 常知县要看看李家的胆子,单跟江家、跟江家背后的江老三叫板,还是连他也恨上了。 临近中午,大雨滂沱落下。 江知与送走农庄管事陈大河,今日暂无他事,陡然清闲下来,他怔怔站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 徐诚披着蓑衣,抱着个油布包,弯着腰踩在泥泞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了宅院,才有了石子路。 门房舀水给他冲脚,他脱了鞋,光脚往里跑,连喊了几声“小鱼”,把江知与的思绪打断。 江知与过来迎他,给他把蓑衣取下,叫人拿双干净布鞋来,又给他上姜茶。 徐诚擦脚穿鞋,又洗手喝茶,眼睛四处瞄,没见着谢星珩。 “你夫君呢?在读书?” 江知与摇头:“在榨油厂,昨天才试产,出油率很低,他要看看怎么改。” 也问徐诚:“怎么冒雨过来了?家里有事?” 徐诚嫌丢人,不愿意说又遇上山匪了,简要说了销赃金腰带的事。 重点是在李家兄妹的聊天内容,因为李玉阳完好无损的出县衙,没受什么处罚。 江知与叨叨他:“胆子真大,院里有护卫,李玉阳也带人,万一五姑娘那边也有官爷留的护卫呢?你来庄上也好,我把你盯严实点,镖局里是没人能管着你,由着你野。” 徐诚讪讪笑。 他带来了姜楚英的口信。 “二夫人定下了日子,七月初十就上京,让姑爷准备着,上午的船,入夜前到府城,在府城歇息两天,大少爷有同窗要见面,过后再转陆路。” 七月下旬出发都来得及,二婶这是怕家里出事,影响到江致微。 正好,跟江知与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也想谢星珩早日上京。 下雨天,屋里闷,两人坐外边赏雨,喝茶聊天。 徐诚讲了宋明晖的病情,“还是让他歇歇,好好养养身体。你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俩把事儿办了,实在弄不了的,再去问问。” 事情也都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日常琐碎事。 他们家人少,族亲不来添乱,各处还算悠闲。 不像别人家,屋里人多,吃顿饭都有闲话,一碗水端不平,成天吵吵嚷嚷的。 “我记得府城有个郎中,是以前太医院退下来的,让堂哥或者小谢去问问,看愿不愿意来丰州出诊,把脉案带着,不行就开个方子。”江知与说。 午间谢星珩回来,他试用过木榨,非常累人,进屋满头大汗。 洗了脸,又换了身干爽裋褐,踩着草鞋,过来吃饭。 听说这事,一并应下。 “脉案和吃过什么药都记下,我带去吧,堂哥有事,就不劳烦他了。” 今天午饭加了菜,又照顾徐诚口味,做了酱鸭。 谢星珩早想问了,“小鱼,你喜欢吃什么?” 每回吃饭,不是就着这个的口味,就是依着那个的口味,他还没见过江知与点自个儿喜欢的菜。 江知与愣了下:“我都行啊,我不挑。” 谢星珩挑眉,这还叫不挑? 包子不吃馅儿,饺子汤圆都不沾,有骨头、难吃难啃的,他能不吃就不吃。另外对一些大叶子的青菜、汤汁浑浊的食物,都不喜欢。 当然,他能忍。 一家人吃饭,他能面不改色吞下去。 江知与一时想不出来。 徐诚都替他急。 “他喜欢吃大肘子,喜欢啃鸡腿,还爱吃排骨,带刺的鱼不爱吃,给他弄成鱼丸他就吃,还挑萝卜,青的不吃吃白的,红的不能炒,要炖。真要说个家常菜,我觉得还得是排骨。不过丰州这边,大骨头炖汤多,炒着吃少,就一品庄的厨子做得好吃,别家的没滋没味。” 第103章 江知与听得脸红,他才说他不挑食的,诚哥儿这是干嘛呀? 区区排骨,谢星珩就会做。 “晚上给你弄一大盆。” 江知与知道他会做饭,滋味都挺不错的,他也好久没吃排骨了,便点头。 “好。” 排骨都弄了,大肘子也来一份。 正好最近压力大,谢星珩都没解压。 天热,做饭环境太差了。 下午雨停,他们搭了土灶,在外面生火炒菜。 地方选得不好,江知与见好多人打着转来看赘婿做饭,心里不高兴,认为谢星珩失了脸面,这饭都不想吃了。 徐诚给他拉着了,“急什么啊?你看你夫君是脸皮薄的人吗?上京的日子都定了,还不兴他哄哄你啊?” 听见这话,江知与心上涌现失落,情绪恹恹的。 谢星珩做饭的架势,一看就是熟手,有阵子没上手,菜刀剁几下,就找到了手感。 烧火有人帮忙,他就围着灶台转,排骨真备了一大盆,看着调料来,准备做蒜蓉蒸排骨、糖醋排骨和干烧排骨。 肘子耗时长,午饭后就给炖上了。 临近晚饭前,雨后彩虹弧在天边,谢星珩把三道排骨弄好出锅。 肉味儿香,他舍得下料,用油用酱都用勺挖,晚风一吹,馋得庄上好多小孩儿围过来吸溜口水。 谢星珩端着盘子,大声问:“小孩小孩告诉我,谁是庄子上最好看的人?” 小孩们呆了一瞬,就争先抢答。 “是你!你长得最好看!” “不是,是东家最好看!” “都好看,都好看!” “排骨,排骨好看!” …… 东家指的是江知与。 排骨的乱入,让他们哭笑不得。 今天弄得多,谢星珩知道江知与的饭量,三样一起装盘,留了他们晚上的菜,余下的他数着,一个孩子发一块排骨刚好。 小鱼不好意思张大嘴巴啃,他特地把排骨切小了点,正好方便分食。 刚出锅的排骨烫,孩子们也没拿个碗,他们还能手上烫着塞嘴里,嘴里烫了放手上,烫呵呵的好像更好吃一样。 江知与看他被一群孩子围着,下意识摸摸肚子。 小谢好像很喜欢小孩。 他对小豆子也很有耐心,总会哄哄,逗着玩。 徐诚很有眼力劲儿,晚上不跟他们一块儿吃饭,于是排骨又分一份出来,送到了徐诚的餐桌上。 肘子有三只,一人一只,不用客气。 分完的排骨,就不是用盆装了,碟子里堆得冒尖尖。 江知与粗略数数,还有十七八块。 “好多啊。” 谢星珩叫他尝尝:“比不上专业厨师,好歹能入口。” 这点自信他是有的。 江知与不好意思动筷,他不想在谢星珩面前表现粗鲁。 谢星珩给他打样,啃净一块排骨,吐在瓷碟里,“快尝尝,我忙活半天,凉了就不好吃了。” 滋味另说,江知与放嘴里嚼两下,就想背过身去,躲着他吃。 谢星珩足尖在桌下轻轻踢他小腿,“吃个饭,你羞什么?我们以后还有很多顿饭要一起吃,难道你都要躲着我吃?” “很多顿饭”听得江知与心里发软。 最近这阵子,他常有割裂感。 紧急事务都在暗地里操作,旁人无知无觉。 百姓们惦记着日子怎么过,长远一点的,也就是秋冬怎么过。 族亲们甚至还能为着那点蝇头小利,过来胡搅蛮缠。 镖局里还在相看,太热闹了,年轻汉子们飘了,挑上了。 他身在农庄,农庄的管事们都喜气洋洋。因他在,各项福利好,不是加餐就是送赏。 这么平常的日子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大祸要来了。 他安静坐着,细嚼慢咽的吃,吐骨头前,要用手掌挡一挡。 谢星珩不再逗他,等肘子凉一点,不烫手了,又拿手里啃。 江之与看他啃咬肘子,酱汁淋漓,很是畅快,也放筷,挽起袖子,抓起肘子啃。 他嘴巴张大,嘴角会扯着疼,他便用另一只手,去扯下肉块来吃。 唇角脸边沾了些许酱汁,有些黏。 他告诉谢星珩:“其实我在家,也吃排骨和肘子的。” 若连喜好都压下,他父亲和爹爹早发觉异样了。 只是他不在外人面前吃,会端着架子。 外边的酒席茶会,会把糕点菜式做得精巧,保证大部分人都吃相优雅,很难有丢脸的时候。 谢星珩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他往年学规矩时,挨的训斥太多,也因此受罚过,所以宁愿不去做,不做就不会出错。 教训的话免了,也无须煽情多说,慢慢来。 这顿饭吃得脏手,后边几块排骨都是手抓的。 江知与怕脏了衣服,两手伸得远远的。 夫夫俩共一盆水洗手,沾湿了,抓块香皂涂抹,互相揉搓,滑腻腻的。 谢星珩就领了个头,江知与不知不觉抓着他手把玩了好一阵,洗净油污,在院里另打水冲手。 天色已晚,雨后的夜空很明澈。 夫夫俩在台阶上坐着,江知与挨着谢星珩,过了会儿,朝他肩头靠。 谢星珩的名字里有“星”字,天边的星辰很遥远,看不清样子,一闪一闪,甚是夺目。 第104章 “你说星星是什么样子的?”江知与问。 谢星珩伸腿,从旁边土路上勾一块石子过来,捡着给江知与画星星。 现代画里,星星有很多种表现方式,常见的是五角星,还有菱形星,十字星,或者几种组合。 他先画了一颗标准的五角星,又画了一条简笔画的鱼,指着图样跟江知与说:“这是星星,这是小鱼。” 夜黑,江知与想看清楚一点,他弯腰蹲身看。 谢星珩在五角星和小鱼之间,画了一颗爱心。 江知与等了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偏过头问:“这是什么?也是星星吗?” 谢星珩在他唇上亲了下:“这是爱你的心。” 夜风拂面,发丝飘飞,蹭在脸上痒痒的。 江知与羞意浓,没跑没躲,定定看他两眼,朝上回吻。 第32章 风暴 过后几天都是晴天,谢星珩抽空去通知了枫江应考的考生,约定初十中午,在县城码头碰面。 江知与要回家给谢星珩收拾行装,农庄事务稳定,徐诚应付得来,还有陈管事帮衬,走得放心。 考篮早备好了,江知与又给他装了些银票。 银票数额有大有小,最大就五十两,小的居然还有五两份额的,一起三百两。 穷家富路,路上多带些银子总没错,还要在府城请郎中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知道谢星珩花钱大手大脚,会计划消费,却不会委屈自己,多带一些银钱上路,他在外头面子好看,过得舒服。 衣服是个难点,谢星珩换个款式,里外搭配就容易出错。 书生要讲仪表,穿戴出错,容易给人留下坏印象。 江知与给他装的都是圆领袍,内衬同款不同色,黑白两色各四套,外袍就花红柳绿的,简直要凑个彩虹色。单看色调柔和,花样雅致,款式简约。 他好穿,也能看。料子选的绸缎。 谢星珩赶路要穿方便的,再带两身裋褐。 江知与不知道谢星珩是看电视剧看多了,眼熟。当他是家贫,从前穿多了裋褐,才从未穿错。老想打趣两句,怕伤着他自尊,总也没说。 吃食备了些,辣椒酱要拿一小罐,晒的果干肉干都好了,还有小鱼干,带上一点。 说是给江知与晒的,他这回拿走了大半。 江知与习惯性最后考虑自己,惦记着的人,都上心记挂,余下的部分,他装碟,送去给爹爹尝鲜。剩余的不多了,他给堂哥说过,这边都装好,给堂哥送去。 出个门的功夫,桌上又有一堆果干肉干小鱼干。 谢星珩笑眯眯的:“这是我分给你的。” 江知与看一眼,脸上漾开笑意,甜滋滋的。 直到初十,谢星珩出发应考,朝廷赈灾的人都没来,李家也未对江家把李玉阳扔衙门口的事作出反击,风平浪静的厉害。 初十,艳阳高照。 江知与拿了宋明晖的脉案过来,里边还有宋明晖在京都和丰州两地开过的方子,正在吃的丸药也带了五颗,让郎中好生看看。 江知与叮嘱他:“府城有镖局分舵,郎中愿不愿意来,你都去镖局,叫他们回丰州传信,自己万不可分心。” 谢星珩出发第一天,穿得鲜亮,一身孔雀蓝圆领袍,戴着碧玉簪。 腰间系革带,上面悬挂数个物件。钱袋、小荷包、金三样、印章、玉佩。 钱袋换了一只,是江知与忙里偷闲,躲着谢星珩缝制的。 没写什么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和他父亲出门戴的钱袋类似,上面是仿符文绣样,寓意出入平安。 小荷包是个装饰品,江知与往里放了三枚厚实的金币,他是真怕谢星珩在外面没钱花。 金三样是统称,是挖耳勺、牙签、镊子。 印章和玉佩,是谢星珩成亲后,收的父辈见面礼。 二婶送的那枚玉佩他没戴。 出门背的书袋,是大嫂缝的,上头有“金榜题名”字样,戴的草帽上则是“逢考必过”。 在古代人眼里,这很羞耻。 谢星珩来自现代,就不觉得了。 现代用的笔,还是孔庙祈福呢。 谁不拜拜考神。 各种锦鲤转发也是常事,他淡定得很。 宋明晖对他没有旁的嘱托,只让他离江老三远一点。 “小鱼给的银两够吗?若有人来缠磨,你就另外找住处,应考的时节,住处难寻,加钱就行。考完能在京都走走看看,但别招惹老三。” 他看谢星珩只是脸上好性子,心里自有一股傲气,骨头也硬。 难得上京,谢星珩定然要去老三府上看看的。 谢星珩默了默:“好,我不会主动招惹他的。” 要是江老三找过来,就不怪他了。 宋明晖眉间微蹙,想到老三是欺软怕硬的主,谢星珩入赘,让他计划落空,送了五哥儿去老太监府上,心里必然恨着。 他便指着谢星珩腰带上的印章道:“若有麻烦,你拿着这印章去霍首辅府上,拜见三公子。我上月里送过一份大礼给他,交情还在。” 办事真老练。 谢星珩应下了。 出了府,大哥大嫂还有小豆子谢川都来了。 都知道他现在不会缺吃少喝没盘缠,他们带来的是个西瓜。 头几天就去镖局,找张佑帮忙买的。 第105章 说这瓜甜,夏天放井里湃着,吃着凉丝丝的,甜爽可口,夏日佳品。 这么个小瓜,都要五钱银子。 瓜小,他们是想谢星珩上船了,跟那些书生们分着吃,看在这口吃的份上,一路上能给谢星珩好脸,可以照看点。 谢星珩不便宜外人,江致微也是要过来跟他一块儿去码头的,他叫来喜拿菜刀来,就在门房这里,把瓜切了,一牙牙都小小的,每人尝一口。 码头路远,不用他们送。 江致微有姜楚英送,谢星珩是江知与送。 走前,谢星珩抱抱大哥,也抱抱小豆子,跟大嫂握了手。 “最近都别出门,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家中粮油都有,先关起门来过日子。” 往前走远几步,拉开了距离,谢星珩回头遥遥作揖,与他们告辞。 姜楚英看谢星珩的书袋跟草帽怪怪的,问他戴这个做什么。 跟人交流,话题要投其所好。 姜楚英嫌草编寒酸,又真心望子成龙,心态很好拿捏。 谢星珩说:“这是在孔庙、文曲星面前供过的,开了光。用上以后,考运顺利,文曲星俯身,考的都会,会的全对,逢考必过,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姜楚英给听得一愣一愣的,越过谢星珩,看江知与。 “小鱼,这是真的啊?” 江知与给夫君撑面子,明知不是,也点了头。 留给江致微的那份草编礼物,顺势送出去了。 姜楚英眉头皱着,看起来是嫌丑。 她自有道理:“丑的果子都甜。” 丑的草编都灵。 江致微乖乖戴上草帽,把书袋背着:“我上船了,再把东西挪过来。” 书袋用料不算好,走线却紧密结实,布用了三层,耐造。最外面一层,还是油布,能防水。 这份心意难得,一路走,一路摸,出街上轿,姜楚英也满意了。 码头在丰州西边,那边河道是南下的,起源在府城,所以他们水路只能走到府城。 江家在丰州的生意,水陆都有。 南北两地的物件,杂货铺都有上,船有三条。 谢星珩坐大轿子走,跟江知与挤着,轿帘轻,一晃就飘起,能看见路上人影,否则他要叫小鱼坐他腿上。 他问小鱼:“想要什么礼物?我回来给你带。” 江知与想要星星。 谢星珩答应了。 老婆脸皮薄,下轿前,趁着轿帘稳住不晃的间隙,谢星珩亲了亲他。 上船前,才是很君子的抱一抱。 船很大,是镖局押货的船,徐武带人护卫。 要赶点去府城,上船后就不在岸边留。 江知与跟姜楚英站岸边,远远看着,等到船走远,成了个看不清的黑点,才收回视线。 他一直绷着情绪,这会儿才流眼泪。 姜楚英拍拍他肩膀,当他是担忧赶考的夫君,让他安心。 “徐武他们在,挂着江家镖局的旗子,这一路会平安的。” 江知与点点头,返程的路走得发抖,上轿子以后,拿帕子捂嘴,堵住了哭声。 他早前问过谢星珩,要不要和离。 这阵子下来,他清楚谢星珩心意。 他不再提不再问,只在谢星珩的行装里,夹了一封和离书。 今天一别,各不相欠。 船上摇摇晃晃,谢星珩分的船舱跟江致微是同一间。 江致微回家憋一阵,又有了翩翩公子样,笑起来斯文,讲话轻声细语,别有韵味。 他担心家里:“我说再怎么也要七月半以后再走,我娘不同意。怕到时忙乱一团,我们被拖住行程,反而走不了。” 他们这些小辈,除了科举挣功名,留在家里也没别的用处。 前几天还反抗,看了几天书,他娘说话扎心:“没叫你帮忙,他们还不是忙得过来?你耽误了考试,家里才是无依无靠。” 谢星珩懂的。 “她说得对,我们总不能指望江老三吧?” 江老三对江致微的投资很多,年年关心慰问,幼年时期不提,长大以后是真心好。江致微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听谢星珩一口一个江老三,颇不习惯,便改口跟他说:“我在府城有些同窗好友,你也一起认识认识,往后都是人脉。” 谢星珩跟他直言:“在京城碰面再说,到了府城,我找个郎中,就回丰州。” 江致微:?? 谢星珩早先想好了,现在只是照计划执行,他肯定会跟小鱼共患难的,不然干嘛走得这么干脆。 “如果爹在家,我就放心应考了。” 不是谢星珩瞧不起夫郎,是这个时代不给他们当机会。 他看宋明晖跟江知与都挺厉害的,可别人家随便什么没出息的儿子,都能到他们面前嚷嚷。 官兵过府,恐怕不会愿意听他们说话,会把他们当做无理取闹的无知夫郎。 江致微沉默点头,他无法做出跟谢星珩一样的决定,只说:“大伯这次押镖是去京都的,路程近,一个多月也该回了。” 谢星珩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里,回家守着总没错。 此时的江承海,正在山林里躲追兵。 他是个良民,他的镖局有官府认证,他走镖二十多年,头一次体验当山贼的感觉。 送程明进皇城后,他就去找其他镖师汇合。 第106章 结果他那一路的顺利,都是其他镖师负重前行换来的。 路上伤员多,所幸都保住了性命。 他们几个没受伤的人去引开追兵,为放大求生希望,跑进了山林。 躲了七八天,身后追兵渐少。 江承海不敢放松,丛林的野兽蹲守猎物时都会格外有耐心。 他确定宋明晖已经返回丰州,心里无牵挂,压着下属的躁动,继续在山林潜藏,不知江府头上,阴云笼罩。 时日积累,分作两头出丰州的人,都相继回来。 一伙典当的,拿回满箱的当票。 江知与跟爹爹一起清理,将超规制的、价高的当票都收起来,跟所当银票装一处,另找人销赃。 一伙采办的,运回两车瓷器、石头、绣品。 瓷器是次品、瑕疵品,独有一面漂亮,转个面,就釉色杂乱、瓶身有裂纹,或是粗糙不平,细看光泽也不好。 一些天然有型的石头能卖高价。他们这些都是人工雕刻,上面刷漆做旧,属于仿品。 绣品大幅,可以用在屏风上。 瑕疵大的,折一半藏一半。 再有书画,全是赝品,仿得很没技术。 父子俩审美好,熟通家务,一堆劣货,经他们摆弄,也都像模像样。 两人心里大石落地,相视一眼,都是笑。 宋明晖叫上小鱼,去厅堂里对礼单。 “镖局那些男人也相看好久了,不论定不定下,我们先把聘礼备好。” 百姓之间娶亲的聘礼简单,吃的要有,穿的要有,首饰要有,再加上礼金。礼金是各家自出。 江家下边的铺面没这待遇,只有镖局这伙人,是有份额的包办。 府上出一抬礼,添个妆。他们看着来,有人会再加点,表示对媳妇、夫郎的满意。 有人就不加,仅江府的聘礼,就足够体面了。 银子购买力很足,往年定制,每家三两银子包圆了。 又根据各家贡献度,成婚的汉子资历深浅,再酌情增添。 宋明晖看得出来小鱼心情不好,有意跟他聊天。 “你典当那些嫁妆的事,他知道吗?” 江知与对那封休书耿耿于怀,自己写的,也过不去坎儿,一听眼圈就红了,却没掉眼泪。 他暂时没跟爹爹说和离书的事,以后再说吧。 “小谢说,他会给我都赎回来的,让我把当票都收好。” 宋明晖给他递手帕:“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 江知与不哭。 他成亲了,是个大人了,不能遇见事,有了情绪,就眼泪汪汪的。 他要立起门户,看好家,也照看好爹爹。 父子俩无所觉时,钦差进城。 满城百姓夹道欢迎,声浪高,一浪盖过一浪,千人同声,齐齐整整。 “朝廷的人来了!赈灾的人来了!” “朝廷真的没有忘记枫江百姓!” “朝廷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子民!” “青天大老爷!” “圣上英明仁慈!” …… 前路百姓自觉沿路呼喊,一个挨着一个,铺路到了县衙。 可赈灾的官兵,身后没有一辆车,没带一粒粮,他们气势汹汹,肃穆寂静,并未去县衙,而是直指江府。 百姓们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去江家啊?” “不该先去县衙吗?知县老爷呢?” “因为江家接济枫江百姓了吗?” “看起来不像是受赏的啊……” …… 官兵到地方,散开围住府邸。 大门被敲开,门房看着外面乌压压的兵,闹哄哄的百姓,腿一软,差点滑倒在地。 离得近了,宋明晖跟江知与也听得见。 他们放下纸笔,理理衣衫,出来接见官爷。 平民之身,见官都得跪。 膝盖刚点地,大刀就横在颈边。 冰凉,森冷,锋利。 为首的官员,骑在马上,一身猩红官袍加身,背后是一轮圆日,灼目刺眼。 他的声音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江家借赈灾之名,与知县勾结,挪用善款,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为恶一方。本官奉命查办。” 第33章 民变将起 江家的罪名,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沸水里。 四溅的水点烫伤路人,百姓一片哗然。 惊愕过后,喧闹四起。 这跟他们听闻的赈灾不一样,也跟他们想象中的赈灾不同。 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在光天化日之下,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来抓人的还是来赈灾的?” “朝廷要抓贪官,也要先安置百姓啊,他们好怪。” “进城一粒米都没有带……” …… 沈观也感觉很怪,自进城以来,各处都怪。 他这些年,主持赈灾事宜的经验浅,这才第二次,可不论是上回经历,还是同僚所讲,遭灾的地区,都怨声载道。 非遭灾的地区,也因难民数量过多,久未得到安置,会与本土百姓发生大量冲突,民怨很重。 丰州是被牵累的地区,难民上千,无力安置,朝廷才来人赈灾。 因人数在总体灾民里不起眼,丰州又是富县,来得不紧不慢。 可夹道欢迎的场面,他是头一回碰见。 第107章 在他的认知里,百姓很热衷于痛打贪官,恨不能亲身上阵拳打脚踢。 江家是商户,还是丰州地头蛇,日积月累的盘剥下来,百姓对他们的恨意,不会比对贪官少。 但他来到江家,收获的全是对他的质疑。 沈观眉头皱起,目光扫向江家父子。 都是夫郎,样貌虽好,也只是困居后院的无知蠢货。 他不甚在意,右手抬起,要官兵进府搜。 宋明晖出声道:“且慢!” 他一手横在江知与腰腹,把孩子挡着,目光直视着沈观,口齿清晰,严谨发问:“你说我家勾结县官,可有罪证,是否问审?县官何在?” 但凡抄家,宅里的人都会哭天抢地,胡言乱语。 不是叫屈喊冤,就是互相推诿,还想攀扯几个人,一起拉下水。更有当场吓破胆,哭哭啼啼骂不停的。 江家只是安静了些,同样是胡言乱语。 宋明晖挺身道:“我家接济枫江百姓之事,满县皆知。你说我们有罪,那就该拿出罪证。现在不上堂,不问审,空口断罪,岂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赈灾跟普通百姓没有关系,今年不同,今年许多百姓都参与了赈灾,或是三五文钱,或是家里多的陈粮糙米。 带头帮忙的人,莫名其妙被问罪,怎么不叫他们心寒? 但沈观不听他们多言。 是否贪墨,府上一搜,自有证据。 是否勾结县官,拿了证据另有论断。 每个罪民都会嚷嚷,巧言善辩。他难道都听? 更何况,这次他就是要把江家的罪名落实,哪能跟他们在门口辩论? 等搜出“罪证”,这些话也没人在意了。 沈观面色发冷,持刀官兵手转刀挪,厉喝道:“老实点!” 宋明晖知道家里搜不出罪证,可他得继续拖延时间,该说的话都得说了,他们家能否渡过危机,关键不在主事的官员,而在百姓、在圣上。 天下没有不要民心的君王。 民心所向,他们能压一时,不能压一世。 正好赶考的季节,别说本地还未出发的考生,就是已经进京的部分,都能将丰州赈灾的事传到皇城。 他们现在被逼得越惨,搜不出罪证的官爷就会越难堪。 再让他们查,他们才会顺着坡下。 此时讲出来的话,是废话,也是成功前的铺垫。 可惜的是,他们家消息不灵,没能提前得知,否则要叫枫江百姓们一起过来。 他再想开口,官兵横眉怒视,刀口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江知与把他往后拉,刀跟着脖子走。 他习过武,也练刀剑,看走势,绝非威慑。这人是想趁乱把他爹爹杀了? 江知与一急,错手向前,空手挡着刀口,大喊道:“你做什么!查办不允许人喊冤吗!?若我们开口都是错,你就光明正大把我们问斩!” 父子二人都穿得素,红的血滴答滴答,沿刀口落下,在白天很是扎眼。 有离得近的人,一看就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这头乱起来,里边的人想往外跑,外面的人又在往前探。 沈观抬手下压,架在江家父子脖子上的刀移开,仅留三个人合围,其他人进府搜查,将后边的乱象置之不理。 常知县急忙忙过来,正好赶上乱子。 他穿着官袍,百姓们怕,从中间往两边挤,硬是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他来了,人心获得了短暂安定,场面逐渐归于平静,都想知道江家究竟有没有贪墨赈灾款,也想知道常知县有没有跟江家勾结。 常知县心里恼火,面上堆笑。 他都不知道这伙官兵哪里跑出来的,城门外凭空落下的一般,进城就往江家跑。他收到报信,都是骑马来的,还没拦住,官兵已经进了江家。 常知县官位虽小,道行却不浅。 他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针对江家,李家办不成这么大的事,定是江老三在京都得罪了人。 江家的根在丰州,占着“三巨头”的地位,赈灾用的现银,家里摆件总还在。 多年积累,杂七杂八的物件不会少。 他记得江家每年还会往京城送四次节礼,明着说是孝顺爹娘,实际上,懂得都懂,就是给江老三的。 来者不善,这些东西一旦搜出来,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江家。 常知县只能撇清自己的关系。 他挤到前头,站在马侧,仰头拱手,问上官是谁。 两人没接头,沈观也没举旗,这是正常流程。 沈观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常知县先看了印章。 吏部调任、户部钱粮、兵部出人、圣上同意。 确认印章齐全,再才看字。 沈观沈主事,主理此次赈灾,兼任监察御史。 没有写查办贪墨啊? 他奉谁的命? 先斩后奏? 手段太脏了。 但常知县心里稍安。 这也说明,他们无意动他这个县官。 常知县跟他讲理,从赈灾之源说起。 “江家招了个枫江婿,他家小哥儿也心善,今年江老太爷过寿,便想办件好事,多个由头撞一处,也算行善积德。 “正值夏日,下官忧心民变,也怕他们在城外拖着爆发疫病,便同意了。初时以工赈灾,是下官许可、监督。后有商户联合捐款一万余两,江家都列了名目——” 第108章 常知县说着说着,腰板直了,底气也足了。 赈灾之事,他是懒了点,可江家把事儿办得漂亮,他这县官就能拿首功。 他是贪墨了,可银子他还没花。现在正在账目上趴着,谁查都不怕。 他往后看,扬手划拉:“县里百姓作证,每一分,每一文,都有名目。说下官与江家勾结,我却是不认!” 江家贪没贪,他就不知道了。 百姓们很给面子,这也是他们切身参与过的事,都在说“红榜”。 红榜账目有明细,江家采买有名目,账目是公开的,除却百姓去看了,县里还有好多书生去了。 有人不信,还做过统计。数目相差无几。 江家要贪,难道就贪个几文几两? 大启律法,贪墨赈灾银两,主谋问斩,家人流放。 江家又不缺这点。 这些低低细语,几乎要把沈观淹没。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怪了,原来是江家弄的动静大! 恰好此时,有官兵抬着两只木箱到了门房。 为首的小兵刚要开口禀报,沈观就吩咐他把箱子打开。 “拿出来,开箱。” 能被抬出来的,不是贵重物件,就是银票地契与田产。 打开看看,看谁还向着江家人。 小兵迟疑,沈观眼神威逼。 宋明晖注意着那边动静,摁着江知与,不让他越过自己,朝外大声制止:“不能开!你们都没升堂,我们也没定罪,你们不能开!” 常知县意思意思,也拦了一下:“还是先押到县衙审问?” 沈观偏要开。 小兵硬着头皮开了。 一箱是账目,一箱是当票。 宋明晖似是难堪,偏过头,低下脑袋,江知与倔强看着那头:“这是罪证吗?” 放在江家的账本,是各铺面的盈亏,还有江府的人情往来、日常开销。 沈观下马,抽查翻阅,大宗的钱财往来,记账全是“孝敬爹娘”。 今年支出,多半都在“农庄”。 枫江百姓就在农庄。 另一箱票据,三五两的、十几两的当票一堆。 超三十两的,他只捞出来八张,都是冬季的皮袄、出锋披风。 这点物件,毫不出格。 常知县也对江家的家底好奇,凑近了看,心头一跳,立刻反应过来,帮着助力。 他中气十足,震声惊讶:“居然是一箱当票!” 大众对当铺很熟悉,若非日子过不下去,谁会典当物件? 江家是丰州富商,他家怎么悄无声息的就穷成这样? 脑子转转,就明白过来。 哦,是赈灾花掉了。 赈灾很耗银子,具体要花销多少,他们不知道。 前阵子的科普起了大作用,虽然遭灾地区跟波及地区不同,可赈灾就是赈灾! 养一千多口人,发了工钱还包吃包住,小孩儿都能拿钱,隔两天沾一次荤腥,这都是钱啊! 他们在很多故事里,知道了大启的疆土有多么辽阔,知道了基础的赈灾流程,也清楚了距离,他们愿意给朝廷时间,等一等。 可江家养着上千人,每天的花销似流水,他家是撑不住了。 这一发现,更让百姓们同情。 怎么好心帮忙,散尽家财,还要被抄家问罪呢? 混在人群中的李家父子,在烈日下,背心窝里直冒冷汗。 互相对视一眼,双眸之中,半点狂喜没有,满是惊惧。 他们见过的沈大人,不长这样。 收了他们大礼的沈大人,不长这样。 常知县看了信件,确认了身份,这就是沈大人。 那他们见过的人是谁? 小妹服侍的人,又是谁? 大热的天,李家父子如坠冰窖。 不论见过的人是谁,眼前这位沈大人是按计划行事,他来到丰州,直接把江家抄了。 李家作为递信的人,关键时刻必须得帮忙。 老李头把不争气的儿子赶走,抹了把脸,振作精神,在风向朝着江家一边倒时,招着手喊道:“江家就是贪墨!我们出钱,枫江百姓出力,帮江家干活,他们就是贪墨,就是鱼肉百姓!” 常知县眯起眼,往那头看。 现在知道怕了,不说官商勾结了? 阮师爷签了字,江家定然会拿出来做证明。 他索性直接说了:“那是本官允许的,县里没有活计能供养一千多人,江家农庄就那么点大,抢收完了,地也开荒了,百姓无事可干,本官让他们继续参与播种、养殖,先帮县里解决压力。至于你们出钱的事——难道江家比你们出得少?” 宋明晖把名录带在身上的,常知县当众口头证明,他就不必拿出来。 至少此时不用,免得被撕毁,再造伪证。 民众听李家说的,感觉有理。 再听常知县说的,又觉有理。 贴红榜之前,商户们没捐款之前,江家也接济了。 沈观看见当票,就知道大势已去。 李家跳出来帮一回,原能趁势猛攻,结果常知县站江家。 沈观目光阴沉,扫了常知县一眼,吩咐下属卫兵道:“他们要上堂,那就押走,本官亲审。” 官兵押了人,百姓不敢不让。 江家父子都是美人,一个带咳疾,经此一闹,病恹恹的。一个徒手挡刀,血流如注,脸色苍白,看着我见犹怜。 第109章 他们又处于弱势的一方,并未做什么天怒人怨、欺压良民的恶事。从人群中走着,沿路百姓都不忍细看。 江知与垂眸,在想破局之法。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们死不认罪,就能撑到农庄那头有反应。 徐诚是个机灵人,也有领导能力,哪怕人数少,能带来一批枫江百姓为他们求情,再去本地书院、县学请人,有功名的举人、秀才,也能叫来。 人事已尽,天命尤可改。 当官的都傲慢,他们能顶着压力,硬着头皮压下百姓的声音,却堵不住书生的嘴巴。 这头缓缓,难关就过了。 可他不知道百姓们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书生们愿不愿意仗义执言。 他还怕爹爹撑不住。 宋明晖冲他摇摇头:“没事。” 回家初听闻消息,他也给熟悉的卫所递了信。 多年交情,换人来一趟,不是问题。 各地卫所职责不同,但顶着锦衣卫的名头,是个官都怕三分。不严刑逼供,此次难关,也算过了。 前方闹哄哄,一阵喧闹。 父子俩同时抬头,看见南北两街陆续有人走出,朝他们走来。 一边是徐诚带着枫江百姓,一边是谢星珩带着县内书生们。 徐诚过来,情有可原。 谢星珩怎么来了?他不是上京赶考去了吗? 江知与手心握紧,带动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嘶”一声。 宋明晖同样看见了谢星珩,眼露欣慰之色。 这几个月里,唯独招婿这件事,办得实在不错。 谢星珩刚到府城,就直奔医馆,重金之下,郎中答应出诊。 他等不及,转头去镖局,拿了信物,让镖局的人送郎中过来,他借了马,昼夜不停,在今晨抵达丰州。 很巧,刚好在城外看见官兵进城。 他就近花钱请人去农庄,通知徐诚。 随便叫个人去,话不能说太直接,全看徐诚有没有脑子,能不能听懂。 他则满城敲门,找了一堆书生,连退休的老院长都给他从家里扒拉出来了。 人命关天,哪讲什么尊老爱幼! 他跑得急,拜访的人多,后边书生也帮忙,多头行动,这才赶上了。 街头碰面,他看见江家父子都安然无恙,心口大石才落了地。 谢星珩换上了秀才襕衫,秀才的功名低,可他马上就能考乡试,若顺利,来年就能考进士。 最快明年封官,他比后宅的夫郎有话语权。 对待一个要上门抄家的官员,他满肚子火。权势是把刀,威吓吓压头上,他不得不低头。 “学生拜见上官,我是江家赘婿谢星珩,敢问我家出了什么事?我夫郎和我岳父,触犯了哪条律法?” 沈观眉眼压怒,给他牵马的小兵高声厉喝,复述了罪名。 谢星珩目移,看常知县悠哉跟随,心中有数了。 “官商勾结,可有实证?鱼肉百姓,可有人证?为恶一方,可有事例?贪墨赈灾款项,可有数额?” 这些问题,他没指望沈观能回答。 现实是,权势高者,不会给人耍嘴炮的时间。 他问完这一段,沈观就已经怒意难言。 “本官正要审问,你是江家婿,那便一并押走。” 书生们为道义跟来,开口前,却都谨慎。 见谢星珩连问三个,什么证据都没有,官府连他都想抓,不由皱眉。 而挤在另一条街的枫江百姓们,陆续出声了。 “他们没有欺压我们,他们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还给我们发工钱!” “我们病了都有郎中治,有药喝!” “东家说了,秋冬之前,还要给我们盖房子的!” “你们抓他们做什么?你们不是来赈灾的吗?为什么不管我们?” “他们都是好人啊!” “求求官爷明察!” …… 见官就跪,遭灾过的百姓乌泱泱跪一地。 他们话语朴素,一桩桩数下来,都是江家待他们怎么好。 场面一度很是混乱,有官兵上前来抓谢星珩,他被一堆百姓挡在身后。 中间隔着民众,大白天的,烈日昭昭,顶着赈灾名义过来的官兵,不敢强硬,几次推搡,丰州的百姓也跟着嚷嚷。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钦差大人连一粒米都没有带来”,枫江百姓的心理防线都崩了。 说好的,朝廷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子民,可救他们于水火的,不是朝廷,是丰州的百姓。 他们刚刚安定,朝廷的人来了,来绑杀他们的恩人。来让他们无家可归,无衣可穿,无饭可吃。 民变将起,沈观脸色难看。 他的卫兵都不够用,手拿兵刃,不敢横刀相向。 谢星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锣,用根木槌重力敲打。 锣声响亮,在街道上荡出回音。 谢星珩趁着这一瞬的安静,抢着话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大家别激动,我们好好说。” 书生里,最德高望重的退休院长朱老先生往前踏步。 县学属于官学,他在县学当过院长,职位虽低,也算官场退下来的,对沈观执同辈礼。 他问:“我朝律法,可有斩贪臣贼子于街头而不问审的先例?” 第110章 没有。 “我朝律法,可有罔顾百姓民意,毫无罪证,就将有功之人以罪论处,不给他们将功抵过的先例?” 没有。 “我朝律法,可有救百姓百人,封‘勇士’,救百姓千人,可得封赏,加官进爵的先例?” 有。 适用于边关战场,从敌军手里救下我朝百姓,可越级加封。 后来有心术不正之人,故意把百姓送到危险地界,再去救援,弄得边关十镇九空,才被取缔。 但这个事例正好说明,圣上对救助百姓的有功之人,是持赞赏态度的。 谢星珩及时过来递台阶,免得沈观冲冠一怒,当街砍人。 他说:“同为大启子民,我们守望相助,在县官的领导之下,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万众一心,帮着枫江百姓把日子过起来了。红榜贴着,账目明细有目共睹,全县监督,上官若有疑虑,随时可以查账。” 他躬身作揖,再起身,指指周边的民众。 “这些都是枫江百姓,若说鱼肉百姓,压榨百姓,他们最有话语权,他们在农庄过的什么日子,大人也可随便问。” 最后:“江家的根子在丰州县,丰州百姓都知道,江家虽有几间铺面,却是靠着一家镖局养着,走镖时带些外地货回来,有些货品多,单开了铺子,比如脂粉铺子。有些货少,就合做一家卖,也就是我家最大的铺面,杂货铺子。江家是没有自家手艺的,又何来压榨百姓务工一说?开荒吗?还是盖房子?” 开荒的地,也有一部分拿来盖棚屋了,枫江百姓正住着。 他们是务工,可他们是为了自己。他们还拿了工钱。 谢星珩注意着沈观的态度,见他情绪波动平稳,才继续道:“前阵子,手头的活都做完了,我们去请示了常知县,他让我们再给百姓找点活干,先把日子过下去,阮师爷还来做了见证——” 谢星珩说着话,目光四巡,一是安抚身边百姓,二是找人。 他先看见了人群中的李玉阳,再是看见了挤在墙角,想要跑的老李头。 台阶来了。 谢星珩话锋一转:“正如我说的那样,江家是没有手艺的,正巧今年,我岳父得来个榨油的法子,也没别的活,就找人试着榨油,大家都是生手,出油率很低,百姓们都知道,榨出来的油,都不够油料的钱,还得开工钱呢。不知这点营生,怎么就让人恨上了,给我家泼这么大一盆脏水。” 江李两家积怨已久,正赶上捐款风波的好时候,李家油坊好生红火。 他家名头本来就大,先前还在江府门口指证。 有围观的百姓立马说:“李家的,李家的刚才还说江家就是贪墨,就是鱼肉百姓!” 理由很巧,是他们出钱,百姓出力,江家得好。 这不是嫉妒是什么? 沈观面色铁青,这个台阶,他不想接。 热闹一茬接一茬。 沈观正思索,远处有几个男人骑马过来。 为首的穿着一身猩红织金曳撒,上面绣有麒麟纹样。 一看服侍,沈观就赶忙去迎。 突然来人,多生变故,谢星珩皱起眉头,往官兵中间看。 江知与正在问宋明晖:“爹爹,你的信?” 宋明晖眉头蹙着,“应该不是。” 麒麟纹样,四五品的官员才能穿。 县里的卫所,没有这个品级的人。 他俩的神色,被谢星珩尽收眼底,思绪急转,继续想破局之法。 人群中,原本站百姓前面,跟着百姓一块儿哐哐跪的徐诚,看见为首的男人,吓得腿脚发软,他不敢起来,原地爬了好一段路,扯谢星珩的裤腿。 谢星珩蹲下。 只听徐诚说:“他就是那个山匪头子,我散财的一千五百两被他拿去了!” 谢星珩:“……” 真有你的。 贼给官拜年,孝到家了。 徐诚弱弱补充:“他还看见了金腰带……” 谢星珩:“……” 散财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证明江家没有贪墨,再利用舆论压力,能把坏事圆回来。 家产正好落在了官爷手里,处境就难说了。 谢星珩侧目,看徐诚诚惶诚恐的样子,不敢奢望他跟这位官爷有交情,只问:“他为人正直吗?” 说到这个,徐诚能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可他希望林庚是个正直人,这关乎着江家的安危。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撕票的习惯,应该是个不爱血腥的人。” 谢星珩望着那头,用他浅薄的辨别唇语的技能,看新来的官爷,在跟沈观说什么。 林庚过来,是让沈观见好就收的。 他对江家没什么感情,他为圣上办事,奉皇命,出来外地,可先决策,再禀报。 “今年各地灾祸多,沈大人在户部当差,理应知晓。朝野非议,矛头直指君父。如今出了个赈灾典范,别说你没从他们家搜出罪证,就是有,看在百姓未受欺压的份上,你都得把事儿圆了。 “是典范,就不可出钱出力还被人陷害。这般作为,举国上下,谁敢效仿?天灾人祸当前,全靠朝廷,又能救几个?” 沈观战兢兢听着:“那我放人?” 林庚摇头。 现在放人,朝廷的颜面何在? 第111章 “君父仁德,不会错罚有功之人。” 沈观明悟。 不放人,要查。 查几天,再还人清白。 他另找领罚的人,给“功臣”压惊,以息民怒。 沈观清清嗓子,举手作揖,对在场群众道:“此事疑点颇多,本官收到线报,跟当地情况不符,要再查两天。江家父子就回江家禁足,事情水落石出后,本官定会公之于众。” 谢星珩快速跟徐诚说:“那是个正义使者。” 然后起身举手:“我也是江家人,把我一起带回去!” 徐诚想拉拉不住,在人群注视的焦点,他以头抢地,生怕被林庚看见——看见就完了,赃款的主子就在眼前,江家立马就完了。 江知与也不想要他来。 禁足,不能出门户。 他要赶考的,进来算什么? 能返程回来一趟,已圆了夫夫情分,再不可以身犯险,拿前程开玩笑。 谢星珩比他先开口:“你若说我不是江家人,那可太伤人了,两县百姓看着,本地学子都在,还有三位上官的见证,话说出来,我脸就没了。” 他说他脸没了,不是说他生气了,再跟江家、跟江知与没关系了。 江知与听出来意思,即使说了和离,谢星珩也会来。 他张张嘴巴,眼看着谢星珩一步步靠近,千言万语都挤在喉间,最后只叫了他的名字。 “小谢……” 谢星珩摸摸他头,“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再侧身,对宋明晖点点头:“爹爹,郎中请好了。” 仿佛眼下并不是什么生死危机时刻。 围着场子看热闹的百姓,都给他逗笑了。 “江家招了个好哥婿啊,这都陪着。” 有人还说:“要不是满意这个枫江婿,江家能花大价钱接济他的故里乡亲吗?” 那一箱当票,就是江家掏空家底的证明。 回府是官兵“押送”,谢星珩愿意理解为“护送”。 江府离镖局近,外头闹了这么久,他看见镖局好多人都来了,跟在男人身边的,还有他之前没见过的妇人夫郎。 这些人里边,还有他的大哥谢根。 谢星珩冲他招了招手:“回家吧,过几天我出来,就回去看你们。” 他笃定的语气,让谢根一下红了眼。 周围挤着的人群,也归于平静。 一场闹剧,在江家三口进门,大门合上,被贴了封条后,就此结束。 第34章 那我不配做你男人 家里被砸得一团乱,院中好好的树被砍了,墙壁上都有刀口削过的痕迹。 往里走,树下泥土都挖了,廊下挂着的灯笼都被打掉、踩扁。 家仆零落四散,胆小的还蹲在原地抱着头,不敢动。 胆大的躲了起来,不知在哪个院里藏着。 王管家衣饰有别于普通家仆,是个“领路人”,早有嘱托,他并未反抗,让去哪里就去哪里,让拿钥匙就拿钥匙,就这样,还挨了打。 他刚满四十,常年劳心,面相显老,这一顿揍让他憔悴了不止十岁。来巧扶着他坐台阶上,眼睛都哭肿了。 江知与看了心里很是愤怒,他往前走,被谢星珩握着手腕。 谢星珩眼底同样布满阴云,他说:“你先带爹爹回房休息,我把府上安置好,就去找你。” 江知与的手、宋明晖的脖子,都有刀伤,两人只用手帕简单包扎,需要上药处理。 那刀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谢星珩怕感染。 江知与面对他,心虚又安全感满满,与他一起过去,安抚了王管家父子,才扶爹爹回房。 房间也被砸得不成样,被褥都给砍破了,各处都是撕扯痕迹,上面脚印斑斑。 膏样的药找着一些,挖去表层的,能继续用。粉末的、丸粒的,都不行了。 宋明晖伤口浅,先给江知与处理手心的伤。 他徒手去挡,那个兵卒起了杀心,刀下力猛,他挡得又急又用力,伤口皮肉翻起,清理过后,擦去血污,有的地方隐约可见掌骨。 江知与说有些麻,不疼了。 “过些日子就好了。” 宋明晖心疼得很,也恨得紧。 他在京都待了一个多月,江老三瞒得紧,为了个官员面子,见了他就摆谱,喊难叫苦,这么大的事,半点风声没透。 让这么多年,忍这么多年,当他是泥人啊。 他仔细给江知与上完药,给他在五指上都绑了根筷子,让他手掌不能握,好养伤。 他自己的伤口,就对着镜子处理。咳疾严重了些,咳起来伤口就渗血。 宋明晖气顺后说:“你这夫婿重情义,你待会儿见了他,别责怪他为什么回来。” 回都回了,无须多言。 江知与乖顺点头,应声说好。 他惯来会藏心事,一有委屈就话少,爱垂眸低头,当别人不知道。 性子压狠了,柔顺里带着倔强。 宋明晖不问他俩发生了什么,年轻人,刚成亲,有矛盾是正常的,大事拎的清,就没问题。 他跟江知与说:“夫夫俩过日子,要的是坦诚,也不能太过坦诚。该说说,该瞒瞒。你心意是不能藏着的,余下杂事,斟酌着办。” 他也不会事事都告诉江承海。 第112章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实际行事,又处处是难关。 江知与应下,有些犯愁。 “不知会禁足几天。” 宋明晖同样不知道。 后边来的官爷,是变数。 可能是给主事官员台阶下,全了朝廷颜面,也把民怒缓缓。 过了最群情激奋的时候,再趁查证的几天时间,把百姓打散。 不论是遣返回乡,还是就地安置,不能让他们扎堆。 这头散了,江家罪名就好说了。 “至少不会是死罪。” 那天来的书生多。 江知与心里稍安,父子俩处理完伤口,回屋收拾东西,看能不能将就着铺好床。 日子要过,总得要栖身之处。 前院里,谢星珩找到人,就使唤出去,满府游走,把家仆们都聚到了一块儿。 不算留在府城的来喜、芒种、夏至,加上王管家父子,家仆统共还有二十一个。 车夫两个,浆洗的四个,厨房的四个,另外各院小厮丫鬟各四个,还剩一个年纪较大的夫郎,是宋明晖的陪嫁。 伤员少,王管家伤势最重,另有两个丫鬟被踢了肚子,疼得站不直。 女性腹部遭重击,病痛可大可小。谢星珩叫她俩先歇着。 他高声道:“家里禁足,朝廷要再查办,水落石出后,再看是赏是罚。家逢变故,连累大家遭罪,我心里也不好受。也不说要你们继续伺候人,大家安安静静,先把当下的日子过好。还愿意到主院帮忙的,站到我身后,不愿意的,就留下来照顾伤员,听来巧指派。此次难关若顺利渡过,我做主,还你们卖身契。只求你们暂时别闹别吵。有事可以来找我。” 江家没打骂下人的习惯,整个府邸人多,主子少,各院里分一分,人数没几个,大家都相处不错。 这样一说,有两个小厮两个丫鬟留下照顾伤员。 浆洗的是三夫郎一婆子,他们说趁日头高,收拾些东西出来洗洗晒晒,入夜还能有铺盖睡。 厨房被砸得一团乱,米缸都被砸了,能捧起些米面,菜是没有。他们弄完,煮个粥凑合,也去帮忙浆洗。 剩下的人就先跟谢星珩到主院帮忙。 主院被砸的厉害,牌匾都摘下来,成了一堆木柴。 谢星珩站院门口,仰头看那处空出来的房梁。记忆里,他第一次来这里敬茶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一天,小鱼含羞带怯,顶着浓浓羞意,陪他走完了全场,父兄的打趣都接下来。 那天,他收到了一封文宣书院的介绍信。不以为然。 也是那天,他在家狂墨数日的建议书被采纳,江家决意接收难民。 今时今日,朝廷的人来了,以此问罪。 谢星珩双目发红。 古代的第一课,他记住了。 他深呼吸数次,挥手叫人进来:“把厢房里被砸坏的物件都搬出来,捡着布料就缠手上,小心被瓷器划伤。” 主卧里,就由他带着宋明晖的陪嫁夫郎阿华叔去帮忙。 宋明晖手是好的,也有行动力,主卧里先收拾好了窗边卧榻,叫小鱼坐那儿待着。 伤了手,就别乱动。 江知与看着爹爹忙活,已是坐立不安。 听着外头有小谢的声音,更是侧身,透过破漏窗纸往外看。 谢星珩穿着秀才襕衫,本人却半分文气没有,站院中,像一柄开锋的利剑,挺拔而锋锐。 处事细致周到,话也说得漂亮熨贴,声音略紧,听得出来在压抑情绪。 他似有所感,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江知与心头一跳,然后他看见谢星珩对他笑了笑。 他从未这样害怕谢星珩生气过,从前的一些细微观察、短暂的提起心神,都是那一瞬的事。 他还在相处里,养肥了胆气,偶尔也会故意去招惹谢星珩。 都没有那封和离书严重。 小谢回来陪他共患难,他送小谢和离书。 正想着,谢星珩带着阿华叔进屋来。 谢星珩先见过宋明晖,看他有什么吩咐,让阿华叔听他的。 他过来看小鱼。 隔开里外间的屏风被刺坏,放那里的是个空架子,亲近是不行。 谢星珩握住江知与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捏,满手心的汗。 “还在怕?” 江知与的确在怕。 害怕的事跟谢星珩有关。 他抿唇看着谢星珩,大眼睛眨也不眨,想把近在眼前的人看得更细致清楚。 谢星珩低头,看他另一只保住好的手。 五根筷子很长,固定后影响活动。 “待会儿忙完,我给你弄短一点。” 江知与点头。 看谢星珩还低着脑袋,就“嗯”了声。 谢星珩问他:“还伤着哪里了?” 江知与摇摇头,“只有手上伤着了。” 夫夫俩相处,他总是被动,谢星珩便问题多多的,以此探听他的心意。 谢星珩又问:“你是担心外头的事还是在怕我?” 江知与不言语,眼睛里转瞬盈满泪珠,怕又不敢认。 担心外头的事,不丢人。怕夫君,则心口难开。 谢星珩伸手戳他脸颊,又两手并用的揉他的脸,把他眼泪都挤出来,好让江知与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113章 谢星珩说:“我是有脾气,但我不是没心没肺。你对我的心意,我如果不知道,那我就不会回来。我既然回来了,再与你置气,那我就不配做你男人。” 江知与一听就泄了气,腰板都软了。 “你能回来,我心里又怕又暖的。” 谢星珩给他擦手心的汗:“现在不许怕了,你右手伤着,手心出汗,伤口感染怎么办?” 江知与脑袋点点,说什么都听。 谢星珩看了好笑,又万分认真道:“不过和离书这种东西还是别写了,我不爱看。” 江知与还是点头。 谢星珩在他手背亲了下。 “等阿华叔收拾好,你跟爹爹都歇个午觉,缓缓神,我在府里看看。” 府里乱糟糟的,要人主事。 江知与精神还好,他要跟着一起。 “我嘴巴还能动。” 使唤人是可以的。 谢星珩突然想到一句名台词。 “你的嘴巴没死,你还会强吻别人,可怕得很。” 他失笑。 江知与问他笑什么。 谢星珩就讲给他听。 一句话把他的脸撩得发红。 他好哄,笑起来粉面含春,眼睫泪珠悬挂,日光照在他脸侧,晕出麟麟微光。眼眸晶亮,犹如一汪澄澈的湖水,干净见底。 谢星珩情难自禁,俯身亲他。 江知与因羞闭眼,正好圆了谢星珩的心意。 “你乖乖歇会儿,我忙完再来陪你。” 这回,江知与没有二话说。 屏风是破的,谢星珩跟阿华叔合力抬出去。 又清出两只木箱子,整理衣物被褥,有等着拿被单浆洗的人,谢星珩找了两套破得不厉害的,先给人洗了,回头缝缝,将就着用。 衣服他不会看,这里还有宋明晖的贴身衣物,他不好弄,交给阿华叔。 他继续进屋,把地上瓷器碎片,还有梳妆台上砸落的盒盒罐罐都扫出来归拢。 收拾好这间屋子,谢星珩去前院,看来巧那头找到药没有。 家里只有些外伤药,王管家跟那两个丫鬟看着都受了内伤。 谢星珩又问家里余粮,二十几号人在里头,午饭吃了,最多还能弄三餐。 看要怎么过,一天一顿,能混三天。一天三顿,明天过后就断粮。 谢星珩去敲后院的门。 他家是禁足,不是赐死,理应供应米粮。 谢星珩对这些了解不深,仅有的相关记忆,都是某些皇子、妃子禁足。 大门人多,不好通融。后门敲开,应当能说说话。 后门围着的兵变少,仅有四个,持刀立在门两边。 刚打开,就冲着里边拔刀。 跟带刀的要讲理,要心平气和。 谢星珩说明来意。 他们都像哑巴,不言语。 谢星珩说:“那你去问问你们上官,禁足期间,是否要断粮断水。死刑犯都不过如此吧?” 守门的士兵依然不为所动,也没见关门,把他吼进去。 谢星珩从钱袋里拿出一把碎银,他们收了钱,还不干活,为首的黑脸男把他推进院里,大力合上了门。 谢星珩:??? 草。 什么杂种。 正要转身,外面有人喊:“谢星珩!” 是徐诚的声音。 徐诚也给打点了银子,还拿来了一封很简短的信,门开了,有粮有药,还带了郎中来。 徐诚说:“这是常知县给的条子,不许你们内外报信,要伤员过来这边看病。” 谢星珩叫他等着,立马去叫。 来人一个搀扶着一个,后门口看病的看病,搬运粮药的搬运粮药。 徐诚很想知道后边要怎么做,百姓都遣散了,再聚起来难。 谢星珩说的那句“正义使者”,他没听明白。四个人持刀看着,他也不好把话说太直白,就挤眉弄眼的问家里情况。 谢星珩让他不用多虑。 “你把镖局那头照看好,压着他们性子,别让他们现在去找李家麻烦。” 不节外生枝,一切好说。 徐诚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因涉及外务,他再想开口,就被守门的士兵赶走。 郎中先给王管家、两个丫鬟看病,江知与跟宋明晖来得迟,父子二人不想来的,看是外伤,拿了药自己上就行。 谢星珩怕他们感染,古代的医疗水平差劲,伤他们的刀铁定不干净,小心总没错。 江知与重新包扎,还用的那副筷子。 他往外看,徐诚急得跟他招手,连蹦带跳的比划。 可惜,江知与看不懂。 家里伤员处理妥当,也到了饭点。 如今不分主仆,一人一碗粥,配着咸菜将就着应付,晚上再用刚抬进府的米粮做顿好的。 外边的徐诚眼看门关上了,心里发焦。 百姓散了,书生们也散了,官员各自回府,李家父子都关紧门户,李家的铺面也都关门了。 那位姓沈的钦差去了农庄,他连农庄都去不了。 安置好镖局的一应事务,他也去安抚了谢星珩的家人。 闲下来就想法子,事大,丰州的人脉都不顶用。 他也很担心,之前销赃的事会成为压死江家人的筹码。 在外头踱步许久,他漫无目的的闲逛,逛到了县衙。 第114章 那个叫林庚的官员,暂时在县衙。 江家的账本、当票,以及从农庄拿出来账目明细,都搬到了他的桌案上。 怎么偏偏是他呢。 徐诚皱着眉,沉思片刻,一脸要英勇就义的表情,一步步上了台阶。 门口守着的人,他还认识。 是在林家屯见过的,他记得叫武剩,别名狗剩,谁叫他跟谁急。 徐诚在林家屯的时候,怕林庚这个“山匪头子”,实在不怕“小喽喽”,但凡叫他,都是狗剩。 隔着一级台阶,两两相望。 徐诚:“……”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他壮着胆气说:“武大人,我有线报,要交给你们大人。” 他散财的事,武剩也清楚,听了就笑,黑脸都笑出了褶子:“你来自首的吧?” 徐诚:“……那收不收?” 之间街上碰见,他是太慌了,乱了神。 过后想明白了,林庚早知道他来历,那一千五百两和金腰带,都不能跟江家撇清关系。 他躲不掉,不如过来说是他的私房钱。 算他从镖局账上偷钱了,好过江家真的有“赃款”。 武剩使唤个门房帮他问了,可以进去。 徐诚头一次进县衙,走的角门,目不斜视,心里还在盘算怎么说合适,无暇四看。 林庚占了阮师爷的值房用,里边除了长案、椅子,就是满柜子的文书档案。 他衣服还没换,织金曳撒华贵逼人,可能是官服加成,看起来正派不少。 屋里没别的人,林庚处事随意,指着桌案对面的椅子道:“坐。” 徐诚哪敢坐,没给他跪就不错了。 他怕胆气消磨,见好就叭叭说。 “之前送去林家屯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是我自己的。那条金腰带,也是我的。我打着江家的名号去藏钱,等着以后花。” 林庚扬唇,捧茶喝了口:“哦,以后?具体说说你的花钱计划。” 一千五百两,都能买百亩良田,当个地主老财了。 徐诚见过钱,也花过钱,知道怎么花,也知道普通的哥儿姐儿有钱了通常爱做什么。 他不出挑,比着别人来。 “买些地,买个铺面,随做什么生意,糊口的营生罢了,这就算陪嫁了。然后再添置几身好衣裳,最好打个扎实的金银首饰,或戴或传家,都行。” 林庚点点头,未做评价。 “说说李家的事,我听满意了,就稍微信信你。” 两家死对头,徐诚对李家了解多,能说几天几夜。 具体问到李家的人脉往来,他却不十分清楚。 各家都有隐秘人脉,明着跟谁家好,背地里可不一定。 林庚点名:“李家五姑娘。” 五姑娘,李燕白? 那可有得说了。 李燕白跟江知与年岁相当,自幼就是个美人胚子,很小的时候就爱跟江知与比。 徐诚跟江知与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些事他都经历过。 细说也说不完,要说她的人品、性格,就能简要概括。 徐诚又想到那天在小院里见到的李燕白,于心不忍。 “很傲,也有一股狠劲儿,但很怕父兄,反正这十几年相处下来,她见了父兄,就老实又温顺的。” 林庚问:“你看她有胆子反抗她父兄吗?” 徐诚想了想,“应该会吧?她之前在茶会上,有人拿她逗趣,她掀桌又撸袖子的,是有脾气的人。” 徐诚顺着话说,就想林庚信一信他,别把钱财器物算在江家的账上。 他站得远,也不敢抬头看,不知道林庚桌上摊着一堆信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李家各人的信息。 其中李燕白的,在最上面,朱红的墨水圈出一段字。 “此女性烈,知晓服侍的是个山匪后,砸碗用瓷器割-喉,已救下,愿意当线人钓鱼。” 时近黄昏,徐诚说得口干舌燥,才从县衙出来。 他娘穆彩凤在外等着,见了他就横眉倒竖,只等他走出衙门的地界,就把他耳朵拧着。 “你倒是厉害!性子这般野,衙门是你能来的地方?!你说都不说一声,往这里跑,你是要我的命!” 徐诚连声叫疼,一声声的喊娘,今天的顺遂让他顺口就给林庚扣了一口锅。 “不是我要来的,是官爷找我问话,他找我,我敢不来吗?” 穆彩凤将信将疑,手头松了,眉头还紧皱着。 “你这些天别乱跑,去哪里都得给我说一声。” 徐诚只能说好,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天色入夜,街道星星点点亮起了光。 白日里的喧闹,成为各家饭桌上的话题,话题中心的江家,冷冷清清。 家里都安置好了,头顶的大刀不知会不会落下,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晚饭丰盛,都抵不住嘴里没滋没味,如同嚼腊。 灯火零星,主院一盏,前院一盏。别处无人,灯笼都没点。 谢星珩今晚跟江知与一块儿,在主院厢房里睡。 晚饭一家三口吃,不好对外说的话,他对内能讲一点。 “最后来的那位官爷很有来头,喊圣上‘君父’,说我家是赈灾典范,这事儿含糊两天,把朝廷的面子圆了,就过去了。” 第115章 江知与跟宋明晖听了,心里安定。 江知与还数着日子,今日是七月十二,含糊的时间久一点,关到七月二十,谢星珩也来得及应考。 真好。 谢星珩听了失笑,却没反驳。 他这次是要好好考。 “趁着在家禁足,我也好好读读书。” 不能考上举人,也要去江老三那里搞个好处,让江老三给他找名师指点。 江老三都没给江致微请名师,实在失职。 再去江老三家里,狠狠敲一笔。书要拿光,一本不留。 尤其是江老三儿子的书房,随便什么书,全拿光。 至于能不能拿…… 那可由不得他。 第35章 千人千面 江知与伤了手,晚饭吃得艰难。 宋明晖跟谢星珩都给他夹菜,两人一块儿,照顾了他的薄脸皮,安然吃完。 今天都出了汗,暑气也没散,睡前都要擦洗。 宋明晖这头有阿华叔照顾,夫夫俩回房,自己收拾。 厢房清理了一番,里头很简陋,浴桶都破了,泡澡是不行,只能擦擦身子。 下午浆洗晒干的衣服都在床上,谢星珩认得中衣,都粗粗缝补好了,将就着能穿一穿。 他里外备好了,才去提水进来。 江知与也当起小尾巴,跟着他后边走来走去。 心结解了,知道现在是走个过场,他从心里甜到外头,像个大号糯米滋,软糯香甜。 衣服穿得多,里外三层,袖口宽大,很好脱。 江知与也配合,双手平举着,随人摆弄。 他肤白,身上没见光的时候,各处养得嫩,肤细如瓷,偶有几颗小痣在上点缀,平添鲜活气。 谢星珩尽量目不斜视了,还闲扯话题,跟他聊旁的。 江知与看他不自在,羞意反而减弱。 他习惯性安抚他的夫君:“你又不是没有见过。” 谢星珩是见过,情况不一样啊。 他一时词穷,默了默,说:“你这些痣真会长。” 江知与不明白。 谢星珩给他指出来,指尖所过之处,都带起微流,刺痒刺痒的。 江知与脖子侧有一颗浅色小痣,不注意看不到。 锁骨、胸上、腰侧,蝴蝶骨侧上方,肚脐侧下方,正好被腰带压着的地方,也有一颗。 江知与自己不怎么注意,被点出来才发现他长了好多颗痣,想遮起来。 他最近掉秤多,原就不胖,现在更是瘦。确实习过武,各处肌肉匀称。 谢星珩的腹肌,还没有他明显。 不太合时宜,谢星珩跟他眼神对视,俯身在他脖子侧吻了下。 江知与被他的呼吸烫得一激灵。 他视线里,只看得见谢星珩的脑袋,青丝如墨,高高扎起的马尾很是飒爽。 谢星珩顺着小痣的位置向下吻,停在腰间,那颗痣或是被发红的肤色影响,略略透红。 江知与连忙后撤,被抱住了腿,只离了半步。 谢星珩蹲身仰头看,笑容带着三分邪气:“又不是没亲过。” 江知与跟他一个想法。 现在情况不一样啊。 谢星珩没拉着他胡闹,解解馋,亲了下小小鱼,逗逗老婆,就起身给他继续擦身体。 再开口,理直气壮许多。 “等你伤好,要好好陪我。” 江知与说好。 他手上的筷子已经处理过,都比手指稍短一点,边缘磨平,戳不到人。 两人都收拾妥当,他难得主动,侧过身,把谢星珩抱得紧紧的。 不知是天赋,还是心情放松,他喉间呼噜噜的有轻响,声音很像猫猫引擎。不言不语的,就把娇撒了。 谢星珩爱听,还爱回应。他会的拟声词不多,回两句就“汪”。 江知与听了就笑。 汪汪不在府上,送到了农庄里,暂时交给陈管事照看。 “不知农庄会不会被糟蹋,才播种的。” 谢星珩也不知道。 猜着是不敢,“良田不比府邸,他不敢乱来的。” 沈观确实不敢乱来,他被百姓盯梢了。 当官这么多年,所过之处,百姓都是敬他怕他,人还没到跟前,就跪一大片,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敢细看。枫江百姓不同,一个个沉默着,千双眼睛黑洞洞的盯着他,像无底的漩涡,只等他出了差错,就把他卷入其中,粉身碎骨。 沈观是骑马先行,粮草在后。想抢着时辰,先把江家的罪名踩实,抄家过后,家里的一应器物都是罪证。再抓了人,不怕不画押认罪。 江家棋高一着,提前防着了——别说是真耗尽家财去赈灾,他不信。 他下午来的农庄,各处欣欣向荣。 本地佃户精神面貌很好,完全不是普通农户的面黄肌瘦样。 就是枫江百姓,也都很有精神。 连小孩子,都知道他不是好人,一个个抱着大人的腿,半躲半藏,眼神倔强的等他分派。 百姓缺了主事人,不成大事。无声的沉默压顶,沈观不敢乱来。 庄上账本都被林庚拿走,他只能从农庄管事处,知道现有余粮、余银。 他有赈灾的流程,农庄上既然有,他就想先挪用。 一下午过去,枫江百姓没有来领的。 第116章 他们没有主事人,但他们有村民代表。 这些村民代表,原是十户推选一个联络人,方便与农庄管事交接,传递需求。 现在也跟朝廷的人说需求。 他们要朝廷的赈灾粮。 “我们都是些乡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我们有骨气,不吃偷来的饭!” 朝廷把江家问罪,又拿江家的钱粮来赈灾。 同样的粮米,他们从前用劳动换,现在跟抢来的有什么区别? 沈观被顶得心口疼,他说:“朝廷的赈灾粮要等两天才到,你们先领这个,过后本官尽数补上。” 补也没人要。 他们前阵子都包吃包住,务工的银钱都在手里。 江知与分粮到户以后,也依着他们需求,划了边边角角的地,给他们种菜吃。 确定能在农庄继续务工后,好些人都买了米面庆祝,各家都有余粮。 再不济,互相接济接济,熬两天又怎样? 鬼门关里跑出来的人,还怕饿两天? 沈观只能再次退让,兵卒满农庄跑,一户户的问,要确定哪些人愿意返乡。 普通赈灾,通常不提供返乡的选项。 先安定下来,以后想走,自己攒钱回乡。 枫江有水乡的别称,也是鱼米之乡,此次遭灾后,伤亡重大,本就缺人,多回一户算一户,没必要挤在丰州。 说起返乡,有些人态度松动了,问返乡给多少盘缠。 朝廷的赈灾款就三千两,再加粮食、草药。 银两不能按照人头分,留在当地的人还需要建设,工费压低,再划地落户,给他们修最低居住条件的屋子,银子就得去一半。 发到各人手里的,不会是现银,是务工所得。 盘缠多少,看他们贡献。 这一说法,和他们听来的故事里是一样的。 朝廷是以工赈灾,劳动换钱,一边建设,一边安置。 房屋盖好了,他们手里也有钱了,再按人头分地,留些粮食,然后免税几年,让他们休养生息。 先前听着挺好的,可江家的小东家说,想返乡的,每家给三两银子。 走之前,他们每家都有人在厂里务工,一个月就能攒一两银子。 这番对比,更显得朝廷没有诚意。 不过他们听的故事多,江家宣扬时,是夸夸为主,他们知道圣上是好君王,朝廷也有心系百姓的好官。 那故事里不也有被砍头的贪官坏官吗? 他们运气不好,摊上坏官了。 已经七月半,入秋后,冬天就不远。若没盘缠傍身,他们返乡就是冻死的命,不如留在丰州。 一下午的统计,没有一个人愿意回。 沈观气得拍桌,晚饭都没吃几口。 农庄上静谧,食品加工坊暂时关闭,原在这里忙活的江氏亲族都收拾东西,躲回家里去了。 油厂里,选定的枫江百姓,下午还来榨油,出了狠劲儿,出油率略高了一点,大家都开心不起来。 陈管事让他们歇息:“东家说了,家里有事导致的停工,不扣工钱,月钱照例。” 这话听着窝心,各人回家,原样讲了,交头接耳一阵,棚屋里一片寂静。 酱油坊那头没停工,江玉昭早说过,谁给她饭吃,她就向着谁。 江致高同样留下来了。若是诛九族,躲回家里也跑不掉。若不是诛九族,现在躲躲藏藏,实在让人看不起。 他家几个兄弟来了数次,家里老父亲都带着他妻儿来劝,他死活不走。 其他三个原也没走,顶不住家人施压,陆续留了记录本,告辞离开了。 江玉昭想不到,最后留下来守着酱油坊的,就剩他俩个互相看不顺眼的。 吃个晚饭,唉声叹气,也头一次叫哥。 “致高哥,你说他们三个会把酱油方子拿走自己晒吗?” 江致高点头:“现在不会,以后也会的。不过江大伯这脉倒了,我们在丰州就是个农户家族,方子全都保不住。他们晒了也白晒。” 江玉昭放下筷子,没心情吃了。 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怎么就摊上这事了? 她听说是李家使坏,往上状告的。 李家人怎么这么埋汰呢? 县城里,李家的铺面全关了,江家的铺面同样关了。 各家铺子的掌柜带着伙计,先去敲了江家二房的门。 这才是江家正经的主子,大房二房多年亲密无间,他们交接过来,理所应当。 姜楚英给他们开门了,却不与他们交接。 “大哥家的家财,你们送到我这儿来,我又是个寡妇,这不平白遭人非议?” 几个掌柜的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叫什么话? 她们孤儿寡母的,这么些年不都是受江老大照拂过日子的? 二房能有什么家底?良田铺面大宅院,不都是江老大这个做哥哥的,不忍心弟弟的独苗苗受苦给添置的? 说这话,实在令人寒心。 他们转头送去镖局,镖局有正经大管家,是账房先生吴术。 他喜静,徐诚又能干,通常是徐诚代理,别号“大管家”,实际是大管家的小徒弟。 吴术把账本都收了,知道他们心里惴惴的,说了跟陈管事一样的话。 “东家说了,因家事歇业,与各位无关,月银照发。若有其他损失,只管报来,我核实后,会一一补上。” 第117章 铺面没受损,今天“战场”在江府,铺面闻声关门,后头也没官爷造访。 跟农庄不同,农庄那头已有沈观接手,陈管事调动不了钱财,吴术还能调用镖局账上的银两。 他根据各铺面务工的人数,点数了月银,每人多三钱,算压惊。 “本月的先发了,你们歇几天。” 几个掌柜的领了钱,看他淡然的样子,心情安定。 他们想打听打听家事,尤其是清理了铺面的张掌柜:“之前还说卖豆制品,我这头还继续收拾吗?” 清货以后,铺面内部也要做格局变动。 后院还得再做隔间,往后东家肯定会安插人,不做隔断,住不开。 吴术稍作沉思,道:“若有人敢来帮工,那就继续收拾。” 江家的事待查。若事情真的严重到要抄家,下午就该把各铺面一起抄了。 没到那一步,他们就不能先露怯。 江家在丰州,名头响亮,商不如官,也不该吓得屁滚尿流,有失风骨。 另一头的李家,没有禁足,堪比禁足。 李家人多,老李头有六个孩子,三儿两女一小哥儿。 前三个儿子大,都已娶妻,其中李玉阳孩子都有两个了,最小的刚满周岁。 老李头正妻一个,妾室三个。李玉阳倒是只有一个媳妇,可他在花街相好的多。 余下两个儿子房里都有两个人,小哥儿还小,才五岁。四姐儿嫁去了府城,家里事暂时不知。 五姐儿,李燕白,在花街白家院住着。 这正是李家人慌乱不成样的根源。 五月之前,他们就盐引一事,找常知县探过数次口风,所拿盐引翻倍出掉,都回不了本,还得商谈。 五月底,他们家想了个法子,以给县里接济难民的名头,出资五千两,买盐引。 银子略低于常知县的报价,但常知县可以拿政绩,也算合适。偏被江家截了胡。 两家积怨已久,江家还出了个五官品,他们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那么巧,李玉阳在花街里,结识了一位北方官爷。 又那么巧,这位官爷,在户部当差。 更巧的事,盐引金银,只是他的职责之一。 父子二人谨慎,没想立刻去巴结,只试探着说了江家几句坏话,看看这位官爷的立场。 太巧了,他是江老三的对头。 他就是来找江家的错处的。 他当时就出了一个毒计,要烈火烹油,釜底抽薪,要江家死在最风光的时候。 把江家想要的封赏,变成抄家流放。 两家矛盾有,不至于到这步。 可常知县拿了他家一万两。 这次合作,能换来李家的崛起,能让李家扬眉吐气,再也不用忍着远在京都的江老三,也要常知县投鼠忌器,不敢把他家当软柿子捏。 他们也有“靠山”了。 他们想要盐引,不用再走常知县的路子。 接触中,他们又知道这位官爷刚死了妻子,言语中有续弦之意,回头一狠心,就把李燕白送了过去,暂以外室侍人。 就在今天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又见了一个叫“沈观”的官爷。 先有常知县,再有神秘官员,都说明这个他们没见过沈观才是正牌货。 江家没有搞掉,李家也没有新靠山。 他们赔了一个好女儿,也失了大财,被人诓骗一场。 李玉阳出汗多,脑子木木的。 “怎么回事?那冒牌货跟正牌货认识吗?” 老李头能在盘剥之中,守住这么大一份家业,也是有本事的人。 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呼吸沉沉发紧。 “必然认识,不然信物哪里来的?两头又怎么通信的?只是五姐儿送去后,他就离开了。后边的信,两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互通。你看今天这个正牌货,显然不知道江家在县里搞的大阵仗。这些我们在信里写过。” 李玉阳茫茫然,不知所措。 “现在怎么办?这位大人肯定会撇清与我家的关系,那五妹怎么办?要接回来吗?” 时下对名声的看重,很有弹性。 在意的人家很在意,不在意的人家,二婚的、三婚的都有。 更有财主,从小院里抬妾,跟小院结亲,以此为美谈的。 李家不倒,李燕白接回来,在县内改嫁很容易。不行也招婿。 老李头闭闭眼。 “过了这几天的风声,你去把她接回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看透,我给她招婿,往后就在家里过日子。” 李玉阳选择性听。 能招婿,就说明这件事无碍。 他陡然放松:“好。” 老李头拿眼瞧他,心里叹气。 老二老三不成事,妾室所出,被正房压得唯唯诺诺。 他带在身边教养的李玉阳,长得是一表人才,基础事务也办得井井有条,遇见大事,实在不够看。 连江家的小哥儿都不如。 五姐儿倒有几分慧眼,可惜是女儿身。 县内生出这么大一场变故,风波席卷之下,花街也不能幸免。 这里多是可怜人,也多是薄情人。 白日里闹一场,夜里花街人迹罕至,生意惨淡,各家亮一盏灯,人员齐聚,无所事事,三五成群的结伴去白家院里玩。 第118章 花街没有秘密,谁家有了贵客,谁家挨了罚,谁家得了恩赏,转眼间就传遍了各条小巷。 白家院里,柳妈妈也带着香姐儿来了。 她出现在这里,被明里暗里怼了好些话。 “李家少爷是柳家院的大恩客,往年我们多羡慕啊,都不如柳妈妈有本事,教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可心,勾得李少爷魂儿都没了,巴不得把你家小院当他第二个家!前阵儿,你们娘俩又受了江家的大礼,丰州大户都给你吃遍了,如今倒好,两家互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一个,好护着你院里的花苗!” 柳妈妈心里何尝没骂过? 上月的满月酒恍若昨日,酒宴上一场笑话,闹出这么个不死不休的结局,她又是倒了哪门子的霉。 早知如此,不如硬扒着黄家算了。 她笑吟吟接了话:“保得住保不住的,我们说了也不算,我就来看看燕姐儿。” 李燕白来到白家院,改名叫白燕,顺着院里称呼,都叫她燕姐儿。 她嫌丢人,进院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白妈妈怕她憋出毛病,隔三差五的就清场,空着院子供她游玩。 院里人出去闲逛串门子,闲聊之间,不敢说坏话,却把她的下落都传了出去。 如今李家关门闭户,他们憋久了,许多闲话都往外冒。 有名有姓的小院,都有人在这儿,互相都说了,李家不倒,一个也跑不掉,谁也别往外传! 白妈妈冷眼瞧着不吭声,瓜子嗑得快,难听话往耳朵里灌,她也不在意。 ——李燕白突然闹死,没死成。她去看了一回,这姑娘改了性儿,熊烈烈一团火似的,几句难听话,可刺不死她。 死不了,就不用管。 香姐儿熟门熟路来后边找李燕白,老远就听见笑声。 “听白妈妈说,你学了唱曲儿,还学了扭腰,连房事都请老姐姐们教了,真的假的啊?” “老姐姐们可傲着呢,仗着多几年的资历,可以帮着搭桥牵线,收费贵贵的。” “燕姐儿又不差钱,跟我们一样吗?” …… 香姐儿在外听了会儿。 柳妈妈教她,从前怎样,如今怎样。 痛打落水狗,要看狗落水以后再打。燕姐儿好日子过着,还有个官爷当恩客,李家倒了,她也不愁。 香姐儿进门就一阵笑,笑得全场安静了,再摇着扇子,扭腰挤开坐李燕白右手边的丝姐儿,自己坐下。 她说:“你们倒是嘴碎,在男人面前,个顶个的机灵,对着自家姐妹,又一个赛一个的刻薄。燕姐儿抢了你们吃,还是抢了你们穿?” 李燕白看香姐儿来了,脸上才有几分神采。 香姐儿看她脸色不好看,挥着扇子赶客,屋里清了场,她才问李燕白怎么了。 李燕白摸着肚子,神色惶惶,拉着香姐儿的手十分用力,把她手背都捏出了红指印。 “香姐儿,你帮帮我,我好像怀孕了……” 香姐儿张大嘴巴,扇子落到了地上。 李燕白哭哭啼啼,瑟瑟求求,磨得香姐儿应声,答应帮她抓堕胎的药。 目送香姐儿离开,她擦擦眼睛,神色又是哀泣,又是愤怒。 她定要那贼首碎尸万段! 还是那句话,院里没有秘密。 香姐儿抓药的消息,很快在小巷里流传,再传到外面,也传进李家。 李家没有禁足,后门里悄摸摸出来一个人,竟然是穿戴兜帽长袍的老李头。 守在他们院外盯梢的人,将消息传到了林庚住所。 林庚起大早,接了线报,提笔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往农庄,交给沈观。 他则骑马出门,来江家拜访江家家主。 宋明晖咳疾在身,脖颈的伤口反复渗血,半夜里发起高热,白天意识不清。 阿华叔慌慌忙敲开厢房的门,江知与留下照看,谢星珩再次去后院,没有叫来郎中。 清早林庚拜访,谢星珩急步去见,开口第一句就是:“先给个郎中,我岳父发高热了。” 第36章 雨过天晴 江府前后院守着的士兵,是沈观带来的人。 有官员明令,他们不好搞事情,其余方面,能卡则卡,送到手的银子都是白拿,半点便利不给。 谢星珩猜得出来原因。 此行不能把江家摁死,也要把江家大房、三房的关系恶化。 抄家之时,没能趁乱把江家父子解决掉一个,趁着禁足给人添乱,还是办得到的。 病不死人,落下病根,两家就绝无可能缓解。 太毒了。 林庚交代武剩去找郎中,另派一人去县衙抽调衙役,替换门口守卫。 都跟沈观说过了,禁足是走个过场,他竟敢明目张胆的阳奉阴违。胆可真肥。 正厅里,家具几乎都被砸坏,留在这里的椅子不好坐人,谢星珩领着林庚去花园。 花园同样被砸了,好在有一副石桌石凳,能将就着待客。 林庚查过谢星珩的资料,入赘时日不足三月,前两天才出发赶考,能及时赶回来,说明他就没在府城停留。 情义深重,有胆有魄。林庚对他印象极好。 他是个随性人,非正式场合没什么规矩,四顾张望了下江府如今的残破样,稍作思索,开口了。 第119章 “你能做江家的主吗?” 时间再往前半个月,谢星珩都会说“做不了”。 现在却能。并非是因为宋明晖病倒了,而是他彻底被江家人接纳了。 “当然。” 林庚说:“账本我都看过了,大大小小的支出有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两。账上原有八千两待用……县衙出了银子,加上徐诚送到我手上的一千五百两,我会如数奉还。” 账上八千两,跟常知县送来的八千两整整好。无需细想,就知其中关系。 账本明细太过清楚,骗得了普通人,骗不了他这种精于办案,常查贪官的人。 谢星珩没应声,点头表示知道。 来宝过来上茶,奉上茶点,手上哆哆嗦嗦。 谢星珩接了一把,“下去吧,这边不用人。” 来宝忙不迭跑开了。 茶叶落地,兵卒不知珍惜,府上家仆收拾时装起了些,主子们不可能再拿来喝,他们便自己留着了。 现在待客,他们不敢用被人踩过的茶叶,上的是小麦茶。 新收的麦子,炒出来的茶可香。 茶点普通,是米糕,上有红枣点缀,卖相不错。 林庚品一口茶,才继续道:“江家赈灾的表现,我已经写了折子,昨晚上送出城,最迟七天后,就可递到圣上桌案。多的不敢保证,牌匾与赏赐一定会有。我另外请奏过,会给江府拿定额的盐引,供你家休养生息——你们家应该不想当皇商吧?” “江家只是小小县城的商户,不敢奢望当皇商。”谢星珩把话圆上。 当皇商,名头好听。欠一屁股债,全了皇家的颜面。 有钱没钱,皇家都来掏一笔。给是不给? 他可没有当冤大头的志向。 虽说赶上时运,这也是富得流油的差事。 谢星珩跟林庚不熟,旁的不好试探,江家有三房,这倒好说。 “我家有个三老爷在京都当官儿……” 林庚放下杯盏,又拿米糕吃,一副闲来做客的模样。 “京都的江老三,怎么能救济到逃难来丰州的枫江百姓呢?” 地点说得绕,直白点就是:封赏与江老三无关。 谢星珩心情舒畅了。 最初计划,他是要给江老三一些甜头的。 祸事因江老三起,他们凭本事渡过难关的,家里受此一劫,他就什么好处都不想给到江老三。 凭什么给他。 凭他会惹祸? 还是凭他会当哑巴? 确定“返现”金额、封赏、补偿,以及封赏归属人,谢星珩就知道“代价”该来了。 林庚直言道:“李家不可能收监,检举是合乎律法的,我朝对这方面持鼓励态度。恶意检举,检举人会杖三十。赈灾之事还要收尾,你们两家暂且熄火。” 谢星珩欣然接受。 这么大个仇家,给朝廷一窝端了,多可惜啊。 留在他手上,让他慢慢玩,才是合适的。 正巧,他要赶考了,暂时没工夫跟李家较劲,江家也得养养。 而李家此番太飘,把常知县给得罪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知道李家新巴结的靠山,能不能护着他们免受顶头上官的刁难。 正事谈完,谢星珩送客到后门。 后门外,他大哥大嫂还有小豆子都在外边等着,看他全须全尾的,精神也好,都松了口气。 他们老实听话,关起门来过日子。 徐诚敲门,也只开了一道缝。 今早上,来官爷敲门,说带他们来见见谢星珩,他们的心一直提着。 小豆子年岁浅,不知道县里发生了什么事,听说要来找谢星珩,还很开心。 门外等了一阵,看后门有兵卒,爹爹跟父亲的表情又沉凝忐忑,小小的人,也闭着嘴巴,在沉默里酝酿着害怕,见了谢星珩就哇哇哭。 这次冒险回来丰州,谢星珩自认为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大哥大嫂了。 他们当牛做马,苦日子熬到了头,差点儿就全成了空。 有林庚看着,谢星珩能出门两步。 他抱起小豆子,拍着他瘦瘦的背哄了几句。 “怎么见了我就哭?是谁说要当小男子汉的?”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小豆子带着鼻音讲两句,脸上就有了灿烂笑容。 谢星珩又看大哥大嫂,两人应是没休息好,眼底都青黑一片。 陈冬人瘦,时至今日,也怀孕六个月了,四月时肚子小小的,五月里不太显,进入六月,随着他精神变好,肚子才鼓了起来。 如今七月了,他腰都往后塌。 谢星珩嘱咐陈冬:“待会儿回家,顺路去医馆摸个脉,你这胎怀得坎坷,好容易养出点好颜色,这一惊吓,脸色又蜡黄蜡黄的,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也不好补太过,怕胎大了不好生,你就仔细问问郎中,看怎么养。” 转过头,又跟拄着拐杖的谢根说:“出都出来了,你多买些米回家,我记得你们都吃不惯面食?多买些米吧。孩子也长身体。我这儿再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就回家。不用忧心。” 谢根张张嘴,他想说家里有米,有很多米。 宋明晖去家里拜访过后,给家里把能添置的都添置了,米缸自然也填满了。 他是个木讷性子,在官兵的围视下,突然跟谢星珩有了兄弟间的默契,明白过来不宜多问,只是应好。 第120章 他们往屋里看,小豆子也问为什么不能进屋里。 谢星珩说:“家里要休整,房子装漂亮了,再接你们来小住。” 抄家见了血,跟大人说话,就能直接点,好让他们安心。 “有个郎中在,小鱼在内院看着,今天不能出来见你们。” 里面有郎中,那就好说了。 他们早上出来急,一家三口过来,什么都没带。 余下琐碎,都是问谢星珩缺什么。 谢星珩不厌其烦,某些重复问题,也都好好回应。 主屋里,江知与守在宋明晖的床前,看郎中摸脉许久,眉头越皱越深,心里越发焦急。 这郎中他不认识,丰州叫得上名号的郎中,他都见过,镖局的生意性质使然,他们家常跟医馆打交道。 他不敢出声惊扰,站旁边一会儿,后背都有汗湿的痕迹。 郎中收手后,江知与心情才缓和。 下一刻,又因他的话,心口被砸了重石般,一下子没站稳,被阿华叔扶了一把。 “什么、什么中毒?” 章正起身,到桌案边开方子,头也没抬。 “中毒,时日有两个月,日积月累的,再迟命就没了。” 两个月前,他爹爹还在京都。 江知与一瞬间红了眼。 回来丰州后,丸药吃没了,爹爹还请丰州的郎中继续开过方子。 主要是治疗咳疾,没谁说是中毒了。 方子开好,等在旁边的武剩拿出去抓药。 章正摸摸胡须,叫江知与把之前的脉案拿来看。 脉案有备份,他抄录了一份给谢星珩带去府城请郎中,家里还有。 之前吃过的丸药没了,药方还在。 方子没问题,之前的脉案是照着咳疾来的,丰州的脉案则有异样,郎中未觉,当是隐疾,忽略掉,先开了治疗咳疾的方子。 毒性入肺,越咳越往四肢蔓延。 心肺离得近,腹中五脏聚集,再迟真是神仙都救不了。 脉案和方子都不具备参考性,章正便挑出最先的几张方子,跟江知与说:“这方子是治疗咳疾的,脉案肯定是错的。你看看最初是谁给你爹爹看的病吧。” 在京都病的,那当然是三叔请的郎中。 江知与不笨,他讨厌三叔,因亲事和家变,他更是恨三叔,可他很理智的知道,爹爹的毒,绝不可能是三叔下的。 他还没有直接跟老家撕破脸的打算,他还要钱上下打点,为他的官途铺路。 又是三叔的那个对家? 是沈观吗? 江知与吸了口气,给他行了大礼。 “多谢。” 章正再留几句医嘱,提出告辞。 江知与请他留步,再给府中其他人看看。 两个小丫鬟年轻,吃了药,当晚就好转了。王管家上了年纪,躺下后昏昏沉沉,一碗药吃一半流一半,脸色越发憔悴。 章正进过的门户多,还没见过哪个东家主子,对下人安危如此在意的。 江知与说:“他跟我父亲结识多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在江府做管家了。我父亲跟爹爹认识,还有他牵线搭桥的。” 是管家,可他们没把王管家当家仆。 府上别的人,都有卖身契。王管家父子没有。 章正看了,也给方子做了调整,增添删减了几味药,余下只能静养,看他能不能挺过去。 谢星珩回来,带了宋明晖的药。就在院里生炉子熬。 王管家的药迟一点抓回来,来巧在后边巴巴的等。 今天日头高,过了中午就转阴,一下午闷着没落下雨。 江知与神色怔忪,跟他说话他老走神。 谢星珩回头看了眼屋里,阿华叔在床前伺候,没来报信。这意味着宋明晖还在昏迷状态。 谢星珩拍拍江知与的肩膀:“别怕,爹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江知与眼睛睁着,半天没眨动一下,盯着发白的地砖,看得眼睛刺痛才闭眼。 “要不是因为我,爹爹在京都不会生病的。” 都是为了他的亲事拖延时间,才会故意生病,让人钻了空子。 谢星珩不这样想。 宋明晖跟姜楚英去京都,随行护卫少。 投毒不成,路上必然有截杀。 再说,人在江老三的府上,从药里下毒,是宋明晖给的机会。别人难道事前就知道有这个机会,安心等着? 江老三府上,肯定有被买通的人。 还得是负责宋明晖的吃住饮食的人。 人在情绪低迷时,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也需要一个目标,不论源自仇恨还是爱意。 谢星珩把这些分析给江知与听。 江知与突然问:“小谢,你什么时候去京都?” 谢星珩最迟月底出发,再晚赶不上。 他算过日子,七月二十八就得走,否则一点活动时间不剩,路上稍出点岔子,他今年就进不了考场。 江知与垂眸算算:“我看看父亲什么时候到家,他赶得上,我就随你一起上京。” 他要去看看。 谢星珩应允了,“好。” 阴云遮天蔽日,夜里不见星辰与明月。 江知与让谢星珩早睡,谢星珩还得温书,为科举做准备,得养好精神。 白天阿华叔看顾了一天,也该轮换。再者,作为赘婿,谢星珩单独守夜不合适,不如养精蓄锐,白天也能帮着照看府上。 第121章 江知与在床前枯守,点了两盏油灯干熬。 小时候,是父亲带他多,爹爹总是冷着一张脸,他也不知怕,总是找爹爹缠磨玩闹。 现在还有些浅淡记忆,那时,好多人都说他爹爹不爱他,也不喜欢江家。年幼懵懂,时常怕,抱着爹爹哭得可凶。 他爹爹发脾气的样子跟他父亲不一样,父亲性烈如火,动怒时,一言一行都很有攻击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生气了。 爹爹不一样,他话少,表情不丰,话又戳人心窝子,直往人痛处踩。 他已经不记得那阵子爹爹都说过什么了,就记得爹爹抱着他,一家家上门“讲道理”。 不论别人怎么急怎么骂,他爹爹都云淡风轻的,仿佛只是说了很平常的话。 幼年时,他也很想成为爹爹这种人。 厉害内敛,不显山不露水,胸中自有天地。 习了几年武,逍遥畅快了一回,还被父亲带出去游山玩水,体验江湖。 再回来学规矩,他照着爹爹学,总被打手心。 他不知道这样为什么是错。 爹爹说,因为他太小了,大人说他错,他就是错了。 他太天真了,小时候理解字面意思,盼着成为大人。 长大了,发现是商户身份的限制。也怀有期盼,期望能成为官家夫郎,不再受那些闲气。 真经历一场变故,他才发现,“大人”的含义好多啊。 他渺小如蚁。 江知与又想到,从前爷爷奶奶动不动就罚爹爹跪,给他立规矩。 父亲在家,尚可阻拦。父亲不在,爹爹懒得争,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知与小小的,不懂这些。他不知道他爹爹为什么要受这些委屈。 原来人生在世,本该刚硬如铁,因为有了软肋。他只能卸甲投降。 外头传来惊雷,他低头擦擦眼泪,拿铜剪剪灯线。 宋明晖咳疾到后半夜好转,到天明时,间歇很长时间才咳一回,已经退烧。 谢星珩起得早,过来问情况,江知与摇摇头:“还没醒。” 他眼睛肿得厉害,谢星珩给他拿茶包敷眼睛。 早饭过后,下起了雨。 这场雨,下了两天,大雨冲刷之下,凝在江府门口的那摊暗红血迹都消失不见。 江致微在雨中进城,身边跟着两个镖师,马车里坐着从府城请来的郎中。 已过辰时,雨幕下的丰州县热闹依然。 门店开着,小摊少。路上百姓不多。 他看见书斋是关门的。 江致微心口沉沉。 他快马向前,走到了镖局门口。 镖局很大,飞檐两层,很是雄伟。 门口坐兽,廊柱浇铜。左书“交结五都雄”,右书“一诺千金重”。 牌匾烫金,笔锋稳当,落书“四海镖局”。 他仰头看了许久,脸上泪水跟雨水交汇。 随行的镖师,不知江家出了事,越过他去敲镖局的门。 江致微没拦,喉间发紧,心脏急跳。 他看见门开了一道缝,是他认识的张佑来开的门。 他止不住笑,笑声传出好远,引得过街的百姓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认出他是江家大少爷,跟着“嚯”一声。 没赶上“大戏”,可赶考途中回来,何尝不是重情义? 他调转马头,趁着街上人少,一路跑到江府,看见大门上贴着的封条,又给愣住。 情绪两头急转,他险些跌下马,门口看守的兵卒已换,现在是县衙的衙役。 他们跟江家的人熟悉,隔着门下台阶,就大声吆喝:“府上好着,禁足查办!” 江致微下马,走几步,摔在石板上,被雨冲打,他只感畅快。 还好没事。 他回得不晚。 七月十六,丰州变了天——雨过天晴。 这天,赈灾的粮草排成一条长龙,招摇过市,再转道,送往农庄。 也是这天,农庄赈灾的沈观,跟一县之主常知县,两头宣布了同一个消息。 “江家无罪,赈灾有功,即日解封!” 农庄和县内,都有好几个识字的文书,大声宣读查办结果:“江家无罪!赈灾有功!即日解封!” 而李家,也并未被问罪。 查办的是沈观,沈观说:“李家因嫉妒检举,李家父子杖三十,东区早市执刑。李家捐银五千两,功过相抵,不计功德,挂牌道歉,示众三十天。” 五千两的银子,数额很高。 枫江百姓也不能忽略它。 红榜初贴时,他们把捐赠人记了又记。 杖刑这天,东区人挤人,热闹非凡。 李家父子当众检举,两人都逃不掉,也无法找人代替领罚。 东区是江家产业的聚集地,江家的府邸、镖局、铺面,甚至二房的书斋,都在东区。 江李两家积怨已久,由赈灾抄家之祸,分出了胜负。 李家现任家主、下任家主,在江家的地盘上受刑,围观百姓何止只有丰州人? 他家的府邸、铺面,甚至油料坊门前,都挂了大幅面的幌子,上面写着“给江家认错”。 简单,直白。 惩罚虽小,侮辱性极强。 老李头当天上街,就气得吐了口血沫。 三十杖挨完,奄奄一息的被抬回府。 第122章 常知县在附近酒楼的二楼厢房观刑,神色冷冷。 逃得了抄家,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他倒要看看,李家这地头蛇,怎么翻身。 江府的封条被撕掉,观刑时冷漠的常知县,笑意融融去接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宋明晖醒转,王管家能下地,他们一家齐齐整整的渡过难关。 大门从外被推开,宋明晖居中,左右手被搀扶着,一边是他家小哥儿,一边是他家哥婿。 两头散开的,是家中共患难的家仆。 门外的人数十个,以常知县为首,县内有许多人来祝贺,眼熟的商户家,除开李家,都来了。 在他们之外,是镖局、铺子里务工的人,连带家属。 人群里,还有晚了几天回来的江致微。 今天谢根没带着陈冬来凑热闹,让徐诚带着小豆子来接人。 他们俩在家张罗了一桌席面,给人压惊庆祝。 那天探访过后,他们从米缸里,掏出来了三百两银票。 这钱是谢星珩入赘的聘礼。 他早给了大哥大嫂,留一条后路。 此次劫难,如果人定不能胜天,这便算他尽孝了。 好在平安度过了。 积压数日的阴云消散,雨过天晴了。 第37章 老江回府(捉虫) 百废待兴,家里动土。 江府人少,江知与叫徐诚帮忙,在镖局后院收拾了几间空屋子,他们一家暂时搬过去住。 谢星珩承诺过,此次渡过难关,会把卖身契还给家仆们,也就是还他们自由。 江知与照办,王管家父子没有卖身契,其他人都叫过来,一一把契据给他们。 江家发家时间短,不存在家生子。 家仆里,几个小丫鬟、小哥儿,是常在府中走动的媒人介绍的,多是乡里穷人家的孩子。 他们拿了卖身契,有家可归。 其余的人,是宋明晖在牙行挑的,都是些孤苦伶仃的人。 或是家里没人了,或是被拐来的。离开江家,他们无依无靠,不知道能去哪里,做些什么。 都知道恢复自由身以后,就不再是奴籍。捧着卖身契,茫茫然不想还,又对未来充满未知的恐惧。 江知与有安排。 “在府上婚配过的,就一家商量着,看要不要去我家农庄上帮忙,家里新得了几个挣钱营生,能安排你们过去,到时就拿月钱,当个普通百姓。早些商量好,庄上好动土盖房子,也算有个去处。” 另外没有婚配的适龄人、单身的,看愿不愿意跟镖局的汉子们相看相看。 男人娶亲不好办,他们从家里出来,手里有点银钱,却无家资,好人家的孩子很难看上他们。 就看府上的哥儿姐儿相处久了,有没有感情,愿不愿意到外头重新开始。 阿华叔不走,他是跟着宋明晖陪嫁过来的。 给谢星珩新买的书童,还有调去他身边伺候的来喜,都还在府城。暂不做安排。 江知与不习惯叫人近身伺候,听风轩的人流动性强,他跟来巧、来宝熟悉。 来巧要跟王管家走,去农庄休养。 来宝胆子小,放在内院合适,搁在外头,性子不定,容易慌张。这回问过,还是决定离开。 走之前,他们为东家做最后一件事,帮着搬家,移居镖局后院。 府中动土,要再请人修缮房屋。 江知与拿捏不准分寸,不知是只修缮,还是一并改改。 宋明晖说:“要做就做好,以前是东拼西凑,一年一个样的增添,这回便整个儿翻修吧。” 免得江承海回家,看见一处破房子。 他气性大,现在年纪不小了,气出毛病可怎么办? 江知与就请人量尺寸,主体格局不变,把各院的景致重新协调。 爹爹爱花,花花草草是要有的。父亲闲来无事就爱比划两下,院内活动空间要足。 他的听风轩就雅致着来,种点树,挖个池子,盖个凉亭,把小谢的“自闭间”重修,方向要找好,把院内和花园那头的景都能瞧见。 闻鹤轩是客院,二房常住的。 江知与暂时不知道二婶拒收家财的事,没见着二婶,就找堂哥问,看他有无需求。 江致微匆忙回丰州,没赶上正事,心里发虚,总想着做些什么来补偿。 因不读书,又是赶考途中回来的,他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母子两人没吵过架。江致微体谅母亲辛苦,也不会跟她吵。 只在忙碌之余,看书更加刻苦,好让他娘安心。 问起闻鹤轩,江致微没别的意见,让江知与按照整体格局来就好。 “我也到年龄了,你别看我娘总说不考上举人就不说亲,她不舍得我拖成老光棍的,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我就可能说亲,到时也有自己的家庭,两家也离得近,不会常来住。你看着装点就行。” 江知与心中有数了,那就一切从简。 招工信息刚传出去,农庄那头就有好多枫江百姓组队过来。 他们是盖房子的熟手,木匠、泥瓦匠,也来了好些。 现在都未安定,免费干活他们耗不起,只说还是十文钱一天。 比市价便宜,他们感恩,也不会偷工减料、故意拖慢进度。 来的人多,江知与叫杨高去县衙请示过。 第123章 枫江百姓有自由务工的权利,工钱两边商定,就能正常雇佣。 他这才一并收了。 人多,进度就快一些。 汪汪也从农庄上回来了,长大了一圈儿,被陈管事养得极好,毛色油亮。 它是认主的好狗,分开一阵,还记得江知与跟谢星珩的味道,见到他们,围着跳跳跑跑,往身上扑。自幼的毛病改不了,呜呜咽咽的叫。 谢星珩之前教过汪汪简单的指令,比如坐下、握手。 陈管事在养狗途中发现,自家几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汪汪更加熟练。 江知与朝它伸手,它就搭爪子,可乖可乖。 谢星珩适时提醒他:“不愧是我俩的儿子。” 江知与失笑,摸摸腹部,大着胆子问:“小谢,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儿?” 谢星珩不是喜欢小孩儿,他喜欢单纯的物种。 所以对小豆子很有耐心,也能对江知与一眼动情。 孩子复杂点,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视线落在江知与的腹部,江知与匆忙把手移开。 谢星珩很认真地说:“我俩的孩子,我肯定是喜欢的。不过你还得养养。” 江知与知道的。 他要养胖些。 今天换药,谢星珩给他换。 拆开一层纱布,先卸下固定手指的筷子。 再拆开缠绕手掌的纱布,手掌渗血,跟撒在上面的粉药混合,变得暗红发黑。 伤口止血了,边缘皮肉还翻卷着,上面沾了些布料丝绒,和新生的皮肉长到一起。整个手掌十分狰狞丑陋。 江知与缩了缩手,被谢星珩握住了手腕:“别乱动。” 江知与就乖乖把手搁在手枕上,下面还垫了两层素布。 伤口清理是个细致活,谢星珩一样样慢慢来,外围清理了,才用镊子给他把皮肉边缘的丝绒夹下一些大团的。 江知与面对他,变得柔软真实。疼就是疼,能忍却不想忍着,要说出来,要哄,要安慰。 很奇怪,从前忍着时,眼睛总会酸热,憋着泪珠。 现在直言叫疼,他手指会因疼痛不自觉抽抽,可他眼睛干净,是蕴着笑意的。 谢星珩哄他说:“小鱼,你是我的小鱼宝宝。” 再是爱听,江知与也不好意思。 他说:“我不是宝宝,我都能生宝宝了。” 谢星珩夸他几句厉害,他就火烧屁股似的,着急要走。 坐下前还有闲心逗狗,被夫君逗一逗,他什么琐碎小事都能扒拉出来,要去忙一忙。 谢星珩看了直笑:“这点脸皮,以后还怎么听情话?” 江知与觉得,等他听情话的时候,他的脸皮就会自己变厚。 清理费时,上药又简单。 谢星珩给他包扎好,在绑上筷子前,给他捏捏手指,活动手指。 这是右手,小鱼写得一手好字,拨算盘又快,他还没见过小鱼握剑持刀的样子。 往后吃饭、提笔、习武练剑,说不定绑头发都有影响。 谢星珩眼睫低垂,心中一片阴霾。 家里解封,得到正名,就有很多人来锦上添花。躲到了镖局,也客似云来。 宋明晖身体未愈,他还有余毒未清,不宜劳累。 有些能挡在外头的应酬,徐诚在前院就应付了一批。个别应付不掉的,他就叫江知与去。 有些族亲,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辈分太高,徐诚不好拦。 江知与见了他们,心境无波。 他对这些人都不在乎了,族亲罢了,认不认可他,喜不喜欢他,会不会因此让父亲为难,都不重要了。 他家里人好,才最重要。 爹爹爱护他,父亲也同样。 说不定从前那些纠缠不清的“家务事”,都是他态度不够鲜明,父亲才不插手,依着他的意思来办。 此次见面,江知与不听废话,只说:“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不给你们的,你们别惦记。我家做到这一步,仁至义尽。我父亲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爹爹未受过族里照拂,我更是没有受过你们任何恩惠。从今开始,你们愿意向着谁就向着谁——至于铺面的事,我会照规格检验,合格品能在铺子里卖,不合格的不收。你们若有意见,就自己盘个铺面。” 族长江在昌没来,他知道讨不着好,他不在,余下的人闹不成样子。 他们之前在宋明晖那里就没讨着好,这次劫难,一个躲得比一个远。家里危机解除,上赶着过来,豁出老脸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好处。 他们是来送礼的。 他们还记得江知与说的“看表现”。 往后拉不拉拔族亲,全看他们表现。他们是来表现的。 江家氏族根底薄,如今还有大半没脱离农耕,苦哈哈的过日子。 往年收礼,好些搞笑的东西。半颗酸菜也收过。 江承海也觉得面上难看,过后免了他们的节礼,只说同族同亲,不用客气。 江知与长这么大,头一次从他们手上见到好东西。 就连之前在农庄,收到的礼都是农家菜、几斤肉、几尺布。 他今天居然收到了银簪子、银镯子。 更有一根人参,说给他爹爹补身子。 人参小,根须细杂,看起来年份、药性都小。 无所谓,从他们手里掏出点东西不容易。江知与收了。 第124章 府上动工这些日子,谢星珩在家看书。 他没名师指导,但他在丰州名声远扬。 重情重义的君子,没几个人讨厌。他在书生里,赞誉很高。 府上事务,他不插手了。 因住镖局,离大哥大嫂也近,他出去找人请教问题时,都会顺路去把小豆子抱着一起。 ——启蒙要趁早。 非正式启蒙,也能混个脸熟。 往后开蒙,好请夫子。 他目的没藏着,朱老先生见了,笑他几声,也问小豆子些问题。 很尴尬的是,谢星珩还没有教小豆子认字。 小豆子之前口齿都不清楚,当了夸夸机,词汇量才飙升。 给他取大名“谢川”之后,谢星珩在纸上写了名字,孩子小,就会写“川”,每天拿木棍划拉,勉强能看。 朱老先生已经退休了,在家含饴弄孙。 两家离得稍远,小孩自己过来不方便,他愿意带一带,给小豆子做个启蒙先生,就看家里是谁送孩子上下学。 这事儿回家一说,许多人抢着送。 都是临街的热心人,谢星珩暂时婉拒了好意。 他最近能一起带着,等他没空了,他大哥的腿就好了。 谢根开心得紧,他知道朱老先生,县里很多人在说。 那天在江府门口,三连问,问得钦差大人哑口无言的朱老先生!厉害着呢! 陈冬也高兴,他从前帮谢星珩备过束脩,这回熟门熟路,割多少肉,带多少礼,心里门清。 谢星珩没帮忙,给大哥大嫂完整的体验。 他们的儿子能读书,在农家是大喜事。 再回镖局,跟老婆还有岳父一块儿吃晚饭,他又说了一回,乐呵呵的。 宋明晖含笑点头:“是好事,朱老先生在县内素有德名,孩子给他教养错不了。我也给他一份入学礼。” 孩子小小的,入学礼不铺张。 启蒙书籍,笔墨纸砚,这就够了。 江知与说再添个小书袋,再做身小书生袍服,戴上小方巾,往后就是小小书生郎了。 谢星珩知道现代的孩子会很排斥上学,古代的孩子不清楚。 夜里睡觉,跟江知与聊了会儿小时候上学的事。 江知与说的是他读书习字的情况,谢星珩讲的则是现代学习的情况。 江知与读书,请的女先生。 “正经学堂不让女孩跟小哥儿进去入学,有些人家是请夫子在家教。也有地方有私塾,专收女孩跟小哥儿。不过教官多是女先生,偶有几个夫子,没有小哥儿、小夫郎当先生的。我听父亲说,在比较偏远贫寒的地区,当地没什么官员愿意去,一年到头出不了几个人才,那里还有女官的。是当地百姓选出来的有才干的人。” 也没夫郎、小哥儿。 躲在帐子里,跟夫君夜话,江知与胆子大,敢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听说是因为小哥儿遮了孕痣,就跟男人没有差别。若能当教官、选官,会给统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谢星珩:“……” 他之前居然没有想到这个。 但有女官的先例,说明大启朝并非特别迂腐。 或者说,朝代发展三百余年,也开始礼乐崩坏了? 这是重要信息。 谢星珩对当前局势,当朝的政治情况了解太少,急需大量补充。 他问小鱼:“镖局有几个据点?分别在哪些城市?” 江知与顺口就能答:“共有八个。丰州一个,昌河府府城一个,京都一个,其他的分布散,两个在沿路的县城,余下三个是在南地府城。 “南地的镖局属于分舵,有四海镖局的名头,只有合作押镖才分红,是我父亲的兄弟开的,我叫他们叔伯,平时就各自盈利。不过八家镖局一体,过境的镖,都会帮衬。只有四海镖局的名气大,押镖稳当,镖师的安全和收入才有保障。这方面很有默契,多年以来从未出问题。” 谢星珩心道:难怪。 江家这个家族,都是江承海供出来的,县里的铺面,生意再好,受限于人流量、经济发展情况,市场很轻易就饱和,挣不下家业。 镖局同理,只在丰州有,生意再多也就本地、沿路接。多几家就不同了。 还能黑吃黑。 他估计江承海的家底,有多半是黑吃黑养肥的。 近些年该有收敛,所以家有大官罩着的情况下,一次赈灾,就让家里捉襟见肘。 他记得账本上的名目,赈灾时,手里银子就三万多两。 这跟他想象的富商家底差不多。 但别忘了,这三万多两,是要给江老三筹备秋冬节礼的,其中还有一部分要上下打点,再有江承海的私人关系。比如霍首辅家的三公子。 这番计较下来,手头可活动资金约莫万两上下。 太少了。 谢星珩也觉得能开分舵的镖局,单独用来押镖、倒卖,太可惜了。 当个情报站多好啊。 古代信息不流通,各地情况能传递,也就朝廷做得到。 当天子的还可能被下面的人欺瞒,他们这做生意的,以交流为名,说些实事,没什么关系。 实事能分析的可太多了。 比如物价的上涨下跌,官府新宣布的政策。 像丰州,常知县跟枫江百姓确认返乡事宜,定下来免税区域和户数。 第125章 这些要宣布,好传达下去。 对普通商户而言,可以倒卖粮米,发国难财。 谢星珩干不来这种事。但他目标是入朝做官,这就不一样了。 能为君王分忧解难的前提是什么? 是知道君主在愁什么。 总不能让他每天当个看相的,去揣摩乱猜吧。 他越想越是兴奋,躺不住,翻身坐起来,跟江知与说建立“情报站”的事。 江知与“啊”了声。 “爹爹今天也跟我说过。” 谢星珩无脑直夸:“不愧是他!” 江知与说:“单纯打听消息的话,我家据点挺多的。押镖经过的地方多,有时不好随便住宿,部分落脚点是固定的。有的是相熟朋友家,有的是我爹买的宅子,请当地人照看着,不过是多给他们分派个活计,很容易的事。” 谢星珩抱着他,亲出“啵啵”声。 “太好了!” 他开心,江知与也高兴。 “那我明天就找诚哥儿商量下怎么做,然后再问问爹爹。” 爹爹跟他说起时,是叹息着,表示遗憾。没讲要建情报网。 江知与到了天明,先给爹爹透了口风,好让他安心养病,别为这件事忧心劳神。 “我跟诚哥儿商量好,也会再问问吴先生,小谢也会帮忙。最后就要爹爹你把把关啦。” 宋明晖本想自己做这件事的,听了微怔,看江知与兴头足,也知道他心里憋着股劲儿,就点头应允。 “好,爹爹等你好消息。” 身居镖局,也访客众多。 隔天,江知与又见了各家商户的主君、主母。 他知道交际场上没有真友谊,看见梁定文时,眼眸还是暗了暗。 爹爹是外地嫁来的,亲族都不在丰州。上陵府跟丰州隔着三个府,梁定文是爹爹为数不多的好友。 他尚不知李家酒宴时,梁定文的真实立场,不知道是不是李家故意挑拨。 一瞬的当情绪转变,转而扬起笑脸,跟他们打招呼。 来的人是黄家主母武若君,带着长媳梁青,梁定文今天是来探病,跟他们撞一处了。 江知与进屋问过,爹爹愿意见,就让梁定文进了屋,他在外头招待黄家的来客。 小谢说过,黄家是墙头草,哪边风烈他们就向哪边倒。 没做过真切伤害江家的事,事前还给了八根金条,合计八百两银子,换个表面交情,继续往来。 武若君长一辈,她没说要进去见宋明晖,简单问了问病情,又问他知不知道李家的事。 江知与忙着家务,最近也不跟李家开火,没大事就不知道。 梁青说:“他家五姑娘在小院里,你知道吗?” 两人惯会打配合,梁青说一句冒失话,武若君忙给压下,再又解释:“李家把五姑娘接回家了,我听见风声,这丫头原想跟人私奔,据说孩子都有了。在家拘着,现在老李头病倒了,李家老大也伤痛在身,对她的看守弱了,她夜里逃出去了,不知所踪。” 江知与听完,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恨李家,没到要对个小姑娘下手的地步。 而且他听诚哥儿说,林庚在白家院蹲点过。 李燕白能不能跑成另说,他甚至怀疑李燕白是个鱼饵。 可怜。 先被父兄推进火坑,又成为不知能否安全脱身的饵。 武若君过来,就为了说这事。 她不管江家要怎么做,这消息在县内也是一手的,来过,情面就到了。 闲聊数句,他们告辞。 里屋,宋明晖跟梁定文半晌无话。 梁定文说:“我当时不知道黄家的想法,李家让我坐那里,我也没法拒绝。” 江知与是宋明晖的孩子,头一次带夫婿参加酒宴,他躲开也不像样。 宋明晖不介意这个。 “你能帮我个忙吗?” 梁家生意小,开了间丝绒铺子,在县内都不算叫得上号的商人。 梁定文嫁到了王家。王家做的是倒卖生意,跟镖局这种沿路随机带货不一样,他们有固定的货源,也固定拿的南边俏货,有一条稳定的“南路”,上下打点好了,沿路关卡不会多查。 近些年,他俩交情好的主要原因是,宋明晖的故乡在南边,他的家书,多是梁定文帮忙送。 他解下手腕上的白玉珠串,放在盘子里,用剪刀剪开,从里面挑了一颗上有细小裂纹的珠子递过去。 “给我哥哥带个口信,让他一定想办法,帮小鱼把南边的路子打通。” 梁定文不知道南边的什么路子,商户么,一想就是生意的路子。 江家受了重创,父子俩连个安睡的窝都没有,手里有营生了,该是想销路的时候。 他应好:“要换季了,我家也有船要南下,就这两天,给你带去。” 宋明晖放心了。 养病的日子过得快,动土的地方休整得慢。 时过七月二十五,谢星珩收拾东西,准备二次进京赶考的时候,老江回城了。 故里还未逢春,他人笑得春风满面。 回家了。 又一次安全回来了。 他很想念夫郎,挂怀着夫郎近况。 也很惦记孩子,忧心家里哥婿是否数月里,秉性如一。 老样子,从东门进。 第126章 他回得沧桑潦倒,浩浩荡荡一群人,有的骑马,有的坐着木板车。 这次押镖,没有带货。他们九死一生,伤了些人,总算都活着回来了。 进城不久,就有百姓认出他们。 老江挨了很多夸。 夸他家赘婿好,夸他家赈灾好,夸他家时来运转,将来必定更上一层楼。 这些消息听得江承海心里痒痒的。 赈灾好,时来运转。 怎么说?朝廷的钦差下来了,要有封赏了? 夸他家赘婿,他同样疑惑。 不过无碍,姓谢的厚脸皮,惯会哄小鱼,定是在外头显摆了。 年轻人,沉不住气。 他喜欢,哈哈哈哈。 进东门,先经过闻鹤书斋。 伙计招顺老远认出镖局的人,赶忙出来打招呼。 “老爷,你可回来了!” 江承海挥手,让两个镖师先走,一个回府,一个去镖局。 余下的人,全须全尾的赶车,带伤员去医馆。 他归心似箭,但他想先了解了解情况。 ——这不是,家里多了个赘婿么。 分别一趟,他得找找感觉。 根据姓谢的表现,决定他回家的态度。 招顺不敢胡说,说起谢星珩,那叫一顿夸。 夸得江承海都没耳朵听。 更让他胸怀畅快的消息是,李家铺面、油坊,甚至家宅门口,都挂了幌子,对江家低头认错。 畅快完,江承海意识到了不对劲。 李家能倒得这么快吗? 不至于吧。 他笑容逐渐凝固,顾不上听招顺吹,快步往府上跑。 跟从江府回来报信的镖师撞到了一处。 “家里没人,房子破破烂烂。” 江承海当即急了,他阔步快跑,进门一看,何止是破,影壁都给他推了! 要不是里边还有动工的人,他现在都急疯了。 两头离得近,江知与收到父亲回城的消息,就忙从镖局出来,门口等一阵,转头就往家里跑。 他手上还包着纱布,轻薄许多,挥手显眼。也喊得大声:“爹!爹!” 孩子好着。 江承海过来迎他,看见他手上的伤,就怒急红眼:“谁干的?” 江知与生生止步,硬着口气转移话题。 “爹爹在镖局,家里修缮,我们都暂住镖局,他可想你了,你要不要先去见他?” 夫郎是要见的,江承海路上走着,明明自己身上血腥气未散,一身狼狈里,伤口颇多,偏惦记着江知与的受伤念叨个没完。 宋明晖下榻,站在廊下。 时近八月,天气将将凉。白天日头晒着热,他比旁人早系上了披风。 他身形瘦高,脸上只有少许岁月痕迹,人逢喜事,笑容浅浅,站在那儿就是一处风景。 江承海从后门进来,直达后院。 嘴里念不停,看见宋明晖又突地闭上嘴巴。 在外粗犷豪放的汉子,回了家,见了成亲十几年的夫郎,还跟毛头小子一样,破衣服都要扯扯,也擦脸上刚冒出来的汗。 混着一路风尘,脸越擦越黑。 宋明晖轻笑了声:“让我好等。” 江承海就咧着嘴傻乐,到了近前,因身上脏,人都不敢碰,开口还是记挂江知与的手伤,语气却从愤愤,变得略带委屈。 “这孩子,藏心事,亲爹都不说,我累得很,问了一路,嘴巴可紧。” 宋明晖失笑:“那怎么办,你罚他喊你十声爹?” 这话说的。 小鱼本来就该叫他爹! 第38章 是糖是糖是糖 江承海回得狼狈,宋明晖让他先冲个澡,去尘洗乏,再上药。 他身上伤口多,深深浅浅,面积不等。 有些是利器所伤,有些是野外里被枝条划伤。 他这回运气不错,躲丛林深处,被条蛇咬了腿。 不敢声张,硬抗下来了。幸好是条无毒的蛇。否则那几个时辰的忍耐,他就能死在异乡了。 此次负伤的镖师多,江承海活蹦乱跳的,不跟他们抢郎中用,在家找了外伤药,让宋明晖给他包扎。 宋明晖手轻,病一场更加畏寒,才来屋里没一会儿,手就冰冰凉。 请他上药,江承海是自找罪受,灼热刺痛的伤口,一阵冰一阵痒,他死要面子,不乐意说不舒服,紧抿着嘴忍耐。 有部分伤口已经化脓,郎中通常是选择割掉坏肉。 两人成亲前,江承海就干的九死一生的买卖。 宋明晖也习惯了,匕首浇烈酒,沿着边缘就割,眼皮都不带眨的。 江承海额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还笑:“苦了你,我记得你刚成亲那会儿,杀只鸡都不敢。” 宋明晖放下匕首,给他上药。 止血的药颗粒不匀,药粉呈浅褐色,他一抬眼,江承海就后靠,矮了身子,好让他撒药。 拿药瓶的手也好看,指节敲一敲,落粉铺撒,后面的血还没涌出,就拿纱布包上了。 上药离得近,药粉气味也难闻。 宋明晖忍不住咳,间歇性轻咳数次,就让江承海皱眉。 “你病了?” 宋明晖点头,“风寒未愈。” 江承海盯着他看,过了会儿才说:“你们两父子,瞒着我什么事呢?” 第127章 大的病,小的伤。 他脾气烈性,年岁不小,此次受伤亏了气血,现在刚包扎好,宋明晖想等他修养两天再说。 旁的事先讲,他中毒的事、小鱼挡刀的事就轻轻带过。 简而言之:“赈灾出了岔子,李家向上状告我家贪墨赈灾款,钦差来查,小鱼失手误伤。家里禁足了数日,前阵子已经全城通告,我家赈灾有功。李家捐银多,功过相抵,父子二人皆杖责三十,再挂牌道歉。” 短短一段话,信息含量太大,江承海听得眼睛瞪大,呼吸屏住,又在沉默里,呼吸逐渐变粗,开口就连声怒骂。 “折脊梁的狗才!该万杀的货!那件事都多少年了,他还要我一家死啊?!” 宋明晖心里叹气。 “你少动气,家里还指着你。” 劫难已过,只等收尾,看朝廷能有什么封赏。 他们还要休养生息,重振家业。 江承海气不顺,喘个气,胸腹起伏大,位于这片区域的伤口大片渗血。 宋明晖把擦手的帕子扔桌上,砸出一声响。 “叫你别动气。” 江承海:“……” “哦。” 宋明晖转移话题,给他说个好事儿,让他缓缓。 “哥婿不错,重情义,有胆识,人聪明,待小鱼也好。” 江承海不乐意了。 “我能不知道?” 他别别扭扭。 “这不是我相看来的吗?” 他还往前凑,胡子拉碴的大脑袋,顶着洗完粗略擦洗过,干一点就炸开的头发,像头狮子。 宋明晖伸手,把他大脑袋推开,江承海挨着他不放,顶着他手继续往前。 等宋明晖夸他眼光好,把先前的话,加了句修饰,不单夸哥婿,夸他选的哥婿,他才开怀长笑。 院里,晚来一步的谢星珩没能见着江承海,见小鱼也在外头候着,不由奇了。 “爹不想跟你说话吗?” 江知与坐门下台阶上,笑意盈面。 “想啊,不过他从外地回来,都要先跟爹爹说话,他俩说完了,才轮到我。” 父亲跟爹爹感情好,他也跟相中的人成亲了,心里美得很。 他单手托腮,望着他俊美非凡的夫君,甜甜道:“父亲回来了,我就能跟你一起上京了。” 谢星珩挨着他坐:“好事。” 江知与知道京都有三叔,还有见过他画像的老太监,他跟过去,会给谢星珩带来诸多不便。 他想过了,“我到时就扮作你的书童,把脸涂黑一点。” 书童鱼。 解锁新皮肤。 谢星珩说:“我也想当书童。” 都是书童。 他俩合该是一对儿。 江知与眼眸弯弯:“那让来喜做少爷。” 极好。 两人坐台阶上说说笑笑,后面房门开了,他俩才起身。 江承海情绪稳定,换上干净衣袍,又是那个豪爽阔气的江老爷。 他照例先夸了谢星珩一番,才说:“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谢星珩应好,也关怀他身体情况。 两个说得有来有回,分明是客套话,听着又十分熨贴合心意。 镖局前院慢慢热闹起来,是镖师们的家属来了。 做他们这行的,怕的不是受伤,能活着回来,就是大喜。 各人眼睛红红,路上哭了一回,过来接人,又都是笑着的。 这次押镖是江承海主事,涉及广平王府,连明面上的大管家吴术都知之甚少。 王府给生意,他们接了是福气。价不敢开高,给了价,也不好一次拿全款。 江承海原先打算做个亏本买卖,低价接了,把路费挣了就行。 后边谢星珩说,想要打听王爷家的傻儿子的信息,他才感觉此行不亏。 不过王府的人厚道,出发前,就把银票给了,真正的重金,这一单,就有五千两。 算算伤员,以及危险程度,这笔押镖钱,也能叫买命财。 江承海也是厚道人。 所得钱财,镖局要留定额的,余下的兄弟们分。 镖局定额的钱不少,通常是拿四股。这种数额大的,会留一半。 这些年经营下来,伤残、死亡的兄弟都是镖局给大笔的抚恤,供家人安生过日子。 谁也算不准自个儿的命数,镖局拿就拿了,他们服气。 月钱是固定的日子,每月初一发。 分红则是走镖结束,镖局账房核算过,就把银子发下去。 在镖局多干几年,手头不缺闲钱。有人是来对个账,暂时不领钱,等着月钱下来时,过来拿银票。 这是怕走路上被抢了,也怕藏家里被偷了。放镖局他们安心。 过了这阵风头,他们随什么时候拿,都不起眼了。 发钱是个盛大喜事,谢星珩也来看。 镖局的企业文化搞得好,做老大的明着挣钱,也为兄弟们谋福利,大家都团结一心。 江家还没缓过劲儿,大箱的现银没有,手头用的是林庚退回来的九千五百两。薄薄一张纸,情绪刺激小。 江知与跟谢星珩说:“之前都会换上成箱的银子,都是小银子,一颗颗高高堆着,银子成色足,放院里一摆,别提多漂亮了。有一年,我记得是我十岁那年,我说见多了银子,还没见过成堆的金子,那年分账,镖局就换了成箱的金子。金价十倍于银,拿手里没什么分量,过后也没分完,可大家伙都高兴。还请了舞狮队来,杂耍的班子有两个,就在镖局门口,百姓们围观,真是热闹!” 第128章 谢星珩突然感觉现代的红包雨弱爆了。 什么土豪场面,金子银子成箱摆。 现代挺多人攒金豆豆,也就一颗颗买而已。 他对这场面很是向往。 江家重新振兴后,他高低得办一场。 金子、银子、玉器、宝石、珍珠等等,还有很金贵的各种锦缎、绣品。多气派。 他跟江知与这般说小话,江知与听了连连点头。 江知与也喜欢,这些贵贵的东西摆一块儿,他光看着就心情好。 分钱的时候,江承海就是个吉祥物,主要操作人是吴术。 他眼睛往小夫夫俩那里瞥一眼,没眼看。 年轻人,就是腻歪。 银钱核算完,有些家里孩子适龄的人,就问镖局还要不要集体办喜酒。 “大家伙都安全回来了,家里也福来运转,办个喜事热闹热闹?” 这场喜事,是江知与在赈灾期间,就请媒人筹办的事。 中间因江家的变故,平白当了一场考验,下定的数家都退了亲,这阵天天有媒人来。或是帮着求和,或是再介绍旁的哥儿姐儿。 年轻汉子要面子,脾气也硬。 退过亲,就不吃回头草。 转眼又相看别人,感觉怪怪的,都拖着了。 媒人们个顶个的着急,这都不是生意的事儿了,是招牌! 谁家好媒人,说的亲事十有八九都退了? 为着招牌,为着口碑,什么深巷子的好孩子都给扒拉出来了。 说词可诱人:“秋里成亲,冬天都有人暖被窝了!” 并非是全部人都被退亲。 媒人们也拿这部分人来吸引别的单身汉。 “到时候他们都媳妇孩子热炕头,你羡慕不羡慕哦?” 羡慕啊,羡慕就来相看! 江知与过去问了情况,都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家里孩子一块儿成亲没什么不好。 给孩子一个台阶下,这事儿就成了。 谢星珩跟江知与赶不上喜酒,江知与要一同上京,连中秋都得在外边过。 晚上一家四口,坐屋里小酒喝着,小菜吃着,闲聊都是家常。 江承海知道家仆都遣散了,这些用惯了的人,或许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却有一样好,知根知底。 他是这样想的,安排活计也不往榨油坊、酱油坊里送,先把鸡舍搭起来,让这些人去孵小鸡。 谢星珩的大哥大嫂都是老实本分人,话养多了些,心眼子长不出来,另外请人,还得提心吊胆,也怕奴大欺主。 有手艺傍身,总不能三五十只的孵着玩儿,还得请人,把场子盘大。 这样才好跟养殖场对接,连通榨油坊的油渣,所有环节都高速运转起来。 谢星珩想了想,打起王管家的主意。 “他还回府上吗?” 回不来了。 这次挨打,伤了根子,捡了条命,再管着府邸,就太操劳了。 宋明晖说:“让来巧管。这孩子也到岁数了,留府上不好相看亲事,跟着他父亲一块儿离府正好。他脸嫩,管不了的事再让老王撑个脸面。” 不至于把王管家冷落了,好让人心里有点事惦记着,不容易颓丧。 这便好。 江承海回来第二天,姜楚英带着江致微来拜见。 姜楚英好几天没见着人,江致微初时是每天来,后边是隔天来。 江知与问过二婶情况,江致微说是身体不适。 见了面,江知与就问她身体可好了,“有请郎中看吗?是哪里不舒服?” 姜楚英脸色不太好,比病气红润,又比健康多些蜡黄。 简而言之,是黄里透红。 江知与正疑惑,姜楚英就说有事要跟他父亲说。 江知与微怔。 二婶守寡多年,把儿子放在首位,其次就是她的名节。 哪怕是跟他父亲,都避讳着,这些年是跟他爹爹接触多,一家吃个团圆饭,她才会跟父亲说两句话。 也是一刹那,江知与引路,带她去后院茶室等。 他们一家现在住的屋子是镖局后院,实在不清静,也太小。 不利于养病,待客也不方便。 江承海昨晚上发现宋明晖脖颈上有伤痕,愈合后留了浅粉色的伤疤。 今天沉着脸,心里堵得慌。 他动怒,不利于养伤。 宋明晖板着脸说过,无效,又转而轻言哄了几句。 江承海是真的气,哄了会儿,脸色好转,心里还是堵。 正说到要紧处,江知与来找他。 “爹,二婶来了,说有事找你,现在在茶室等着。” 江承海也愣:“她找我做什么?” 他愣完就看宋明晖。 宋明晖不为所动,往桌上小铜炉里添香料,这是他请名医调的香,利于凝神养息。江承海该多闻闻。 江承海打了个喷嚏。 宋明晖:“……” 江承海不敢问了,起身去茶室。 江知与没跟过去,坐在父亲刚坐热的垫子上,也去拨弄香料。 “堂哥去找小谢了,他们说科举的事,我也听不懂,正好闲着,要么我们今天做月饼吃吧?” 他们都不能在家过中秋了。 宋明晖不吃。 “改天做。” 二十八走,改天就是二十七做月饼。 第129章 江知与心思敏感,某些时刻的钝感来源于信任。 错开今天,那不就是避开二婶和堂哥吗? 江知与往外看,小声问:“爹爹,你跟二婶有气?” 宋明晖摇头:“今天没胃口。” 江知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父亲情绪外露,很好懂,他看脸色就能看出很多事。 爹爹的心事不好懂,需要仔细分辨。 茶室里。 江承海敞着门,看桌案长而窄,他跟弟媳相对而坐不合适,就把垫子拉远了点,盘膝打坐。 他昨天回来的,知道的消息有限。 还没见过其他掌柜的,镖局的杂务多,加上江府家变,吴术也未说起姜楚英拒收家财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楚英跟他说了,江承海看她两眼,道:“没事。” 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独自在二房当家,也是个爽利女子。 出来别家,就总柔弱瑟缩。 特别是在他家,跟在阿晖身边,爱抢着端茶递水。 问就是无以为报。 那也不用这样报啊。 说也不听。 夫夫俩私下说过,宋明晖说她缺乏安全感,随她怎样。 江承海刚想到这个,姜楚英就因他的二字回应掉起了眼泪。 “大哥,你知道的,老二就这么一点骨血,我答应过他会把孩子养好,我那天真的太怕了,我哪能不知道你待致微视如己出?可他读书这么多年,我不敢去赌……” 她就妇人一个,没靠山,没背景,才干也浅,所识人脉,都跟江家大房有关。 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事情走向,但她的选择,会决定她儿子的前程。 江承海只能继续说没事。 心头那点火气,被心寒替代。 脾气烈,不适合做商人。 巴结奉承完,再听些难听话,肺都能气炸。 所以他也养出来一套本事——左耳进,右耳出。 该听听,不该听就不听。 差不多等姜楚英哭完,江承海直接问:“你们在京都的事,都说我听。阿晖怎么病的?” 姜楚英拿帕子擦眼睛。 “我们到府上,他们正忙着办寿宴,上下都忙,我们住的偏远角房。还算清静,因远,三餐总有遗漏。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伺候公婆。说我们难得见一回爹娘,不能躲懒,要多尽孝。” 说来说去,就那些磋磨花样。 两个泥腿子,跟着小儿子升天,当起了老祖宗。 十来年的养尊处优,磨出了一副好尊荣,品性难改。 从前在乡里会的磋磨一样没忘,到了京都,又学了些后宅阴私,折磨起人,真真是要命。 这回要不是江老三想要送江知与去当侍妾,让二老收敛,宋明晖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都不一定。 “他装病,用冰块加凉水,泡了一宿。高热几天才退,落下了咳疾,这病也怪,老三都叫太医来看过了,还开了丸药,一直不见好。” 江承海问:“是哪位太医?” 姜楚英回忆着道:“听说是姓方,叫方太医。” 她说这事,眼泪干得快,半滴也没有。 江承海突然意识到,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弟媳。 这些年,一直认为她不容易,处事战战兢兢。 在自家,要强硬着撑起门户。 到了别家,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人不自知。 可他二弟死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话都没说利索的江致微已经是翩翩书生郎了,马上要考举人了。 江承海起身,走到了门口,姜楚英又叫住他。 “大哥,我是真的怕。” 江承海说了很多次没事。 他不说了,直接走人。 回到房里,小鱼还在。 父子俩对着坐,一盘香料给他俩压出了花,两人玩得很开心。 江承海站门口想想。 二房的尚且如此,他那些狼心狗肺的族亲就不用说了。 这段时间,苦了他们了。 江知与等着他来,问问去京都的路线。 父亲一身血的回来,有些路得规避。 江承海拿了地图,给他划线指路。 他这次没在京城久留,感觉京城的气氛很“紧”,压抑着什么风暴般。 宋明晖去了京城,没几天就病了,期间只忙着打点一回,往家里传信,其他消息来不及探听。 他就知道老三把寿宴办得很热闹,来了很多官员,看不出来气氛紧张。 京都是皇城,天子脚下,瞬息万变是常事。 谁知道天子在想什么,会因什么发怒。 江知与记下了,午前,去叫夫君跟堂哥吃饭。 还未进京,能再看看。 到了京都,若气氛还是紧,就要让两位考生收着点。 哪怕过分保守,无缘举人。也好过被捉了典型。 午饭人多,吃得热闹。 散场过后,江致微没急着回家,跟谢星珩继续“对对子”。 科举有固定格式,书市上还有流通的对偶句子合集大全,刻苦点的书生,会自己写。 谢星珩没当过学渣,落在古代的时间确实太短,沾了原身的光,背什么都熟悉,省了大半时间,刷起题来依然吃力。 第130章 他学了答题规格以后,就狂作文章,带了小册子背诵精彩句子,相当于现代语文的作文素材。 大段的时间,他都是在作文。 古代作文短,初期是熟悉格式的走量,他不拘好不好,想到句子就往上面写。 过后也总结“错题集”,还有“优秀句子”合集。 这些是他自己的产物,能直接写上卷子。 刷题有顺序,他习惯的方式是由大到小,一开始不抠细节。 备战科举也同样,先大量阅读,熟悉“教材”。再大量作文,熟悉“题型”。 再到现在的名师指点,同窗交流。他大量的“错题”得到改正,在这基础上,继续作文。 他有取舍,正经拼才华,他比不过古代书生。 所以学习时,重点锻炼的能力是,把他对题目的解答,转换为八股文。 相当于文言文翻译。 不过他是把白话,翻译成文言文。 再加点限制。 字数限制,格式限制。 这个思路转变后,科举似乎也不那么难。 出发前一天,家里提前过中秋。 江知与叫人做了月饼模具,其中有小鱼、星星、爱心。 谢星珩一看就笑,跟他挨着压模时,想到了些表情包。 什么“你给我小星”“我觉得布星”。 谐音梗。 江知与听得懂。 他会做衣服,绣工还不错,听着就想做个布星、小星星。 谢星珩坏心眼儿:“你知道小鱼有什么吗?” 他使坏,江知与也想听。 “什么?” 谢星珩说:“有一种说法,人懒、过得安逸、目标是为了躺平,自己连翻身都不想动,这叫咸鱼。” 江知与看他。 谢星珩慢悠悠道:“与之相对的,忙里偷闲,就叫摸鱼。” 江知与突地红脸。 他大胆道:“我们现在是什么?” 谢星珩把特殊模具的月饼,以小鱼、爱心、星星的顺序摆好。 “忙里偷闲,我在摸鱼,你在爱我。” 第39章 封赏到 上京赶考的路线稍有变动,大方向不改。 先走水路到府城,再转陆路去京都。 张佑带了三个人护送,徐诚连夜给江知与发求助信号,获得江知与的点名,拗不过徐诚的娘亲穆彩凤,没能把他捎带上。 人站码头,徐诚欲哭无泪。 “我完了……等你回来,我指定已经成亲了……” 他比江知与大,年初满的十八,虚岁算十九。眼看着今年要过完了,他娘把他当二十岁的“老哥儿”看待。 从前对他的亲事,着急归着急,没逼着他硬嫁。 现在镖局都要联合办喜事了,那些师兄弟们,没一个敢来求娶他,加上他前阵子满城跑,他娘认可他的品性,作为亲娘,还是担忧,说了老话,想要他成家,拘拘心性。 江知与问他:“你不想成亲吗?” 他俩感情好,他记得徐诚也对成亲之事有所向往的。 之前还说过喜好。他性子要强,也爱管事,男人的性子最好软和一些,免得两人三天两头的吵架,看着就闹心。 这个要求不难办。 徐诚的父亲是镖局二当家,他们兄弟都在镖局干活,娘亲守着个小铺面卖首饰,家底颇为丰厚。他能招婿的。 徐诚不跟他说假话:“今年没出岔子,这亲事我就随我娘,她又不会害我,我也没喜欢的人,怎样都行,凑合着过吧。可我看你夫君这么有情有义,我觉着我这也不能太将就。” 不说多轰轰烈烈吧,至少要能同甘共苦。 江知与能懂他的心思,他刚择亲那阵,心里不说抗拒,也十分忐忑。 要不是刚好碰上了谢星珩,又被他吸引。一日日探听下来,越发喜欢,有了期盼,这亲事也没滋没味的。 他想了想,跟徐诚说:“我打算把各地镖局的落脚点走动一番,让他们打听当地消息,半个月传一封信,此去是北上,南方的路子原想年后再说,你若实在逃不开,也没碰上合心意的,你就去找我爹爹说,我爹爹会帮你劝劝凤姨的。” 穆彩凤看着铺面,徐武成亲后,夫朗会生,头胎就是双胞,孩子刚满三岁,又给怀上了。 她家里头忙不过来,才渐渐少来江府玩。之前跟宋明晖走得很近,两人能说体己话。 徐诚想想,认为可行。 二次送考,来人颇多。 谢星珩那头,宋明晖跟江承海都在,让他放宽心,别有太大压力。 家乡遭灾在前,岳家有祸在后。从前再有才华,这数月的耽搁做不了假。 朝廷来人,又压得他家无力反抗,差点家破人亡。谢星珩心里憋着气,这段时间读书勤奋又刻苦。 他们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担心他过犹不及,越想要,越得不到。 江承海跟他说:“大不了我给你买个名额,你去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可以纳供换名额,就是高价自费读书。 熬出资历,顺利毕业,也能分配官职。 这对谢星珩来说是最差的路子,国子监镀金一回,归来还是秀才,同窗都要瞧不起,白瞎了那么好的人脉资源。 单纯去读书,是可以考虑的。他钟情名师教学。 第131章 古代教育资源分配极其不均匀,不像现代,各类补习班遍布全国,网上一搜,什么教程都有。 在古代,国子监就是顶级学府了。 他谢过好意,又听宋明晖说:“路上的事,你多听小鱼安排,他熟悉。别光顾着心疼人,你们能顺利到京都,才好放心休息。” 谢星珩也应下。 算上逃难、去府城,他这是第三次出远门。 府城来的郎中跟他们同行,这回是返乡。 他也给宋明晖把脉过,得出的诊断未变,是中毒。 章正离开后,就是他给宋明晖调养身体,现在离开丰州,留了许多丸药,让宋明晖根据症状,酌情增减服用颗数。 谢星珩请他出诊时带去的丸药,他一并拿回来了,少了两颗,他验过,毒药是下在丸药里头的。 江知与这回上京,就是想查谁是下毒的人。 这消息他知道,宋明晖又单独把他拉到一边,嘱咐他不可冒进。 “路上的事、衣食起居的事,你做主。这些外头的事,你多听听珩儿的。” 江知与记下了。 上次给谢星珩收拾行李,带的衣服都轻薄,全是夏装。那时还早,天热。想着银子多带点,到了京都,再就地买夹袄。 这回都赶上入秋了,所带衣物厚了些,也是轻装上路,各自就带了三身换洗衣服,余下在京都添置。 江知与先拿东西上船,谢星珩在下边,跟大哥谢根说话。 腿伤医治两个月,将将能下地走动。 谢根不敢乱来,拐杖还拄着。 他这次来,把谢星珩留家里的银票都带上了,要给谢星珩做路费。 谢星珩给他还回去:“我真不缺银子花,这钱你留着。” 谢根跟陈冬都没拿过这么大笔的银子,烧手,放家里头,他俩睡觉都不安生。 谢星珩看了笑:“这算什么?过阵子,鸡场人员齐备了,这就是启动资金,用来买种蛋、发工钱的,等我回来,丰州就多了个谢场长。” 手里有银子,底气才足,腰板才硬,出来走一走,才不会瑟缩着怕这怕那。 谢根在家跟陈冬算过账,两人算数水平有限,还叫徐诚帮忙算的,一百两就够了,用不上这么多。 兄弟俩拉扯半天,等江致微也上了船,谢星珩实在说不过这些车轱辘话,把银票收了,转头交给宋明晖保管,请他帮忙看着点。 上船出发,他们几个站船头,遥遥挥手,等看不见码头人影,才相继回船舱。 江致微这次单独睡一间,江知与跟谢星珩两个一间,其他船舱由张佑安排,他们几个轮流护卫。 时辰尚早,江知与简单收拾过后,就跟谢星珩一起到甲板上,烧酒、吃烤肉,叫上了江致微一起。 江致微离开丰州,人变得活泛。前些时日,唇角崩得很紧,多的话题都不好聊。 江知与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江致微点头,叹气道:“我娘很在意这次科举,又怕我休息不好,又怕我太过懈怠。” 盯他盯得很紧。有些话忍了又忍,明显是不想给他压力,原本不想说的,成天见面,她神经紧绷,一下没忍住,今天说两句,明天说两句,加起来像一座座的大山,压在江致微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左不过是他父亲死得早,对他期望很高,知道他读书辛苦,让他再熬一熬。 来回说几次,又有新的话语,让他顾家一点,他始终是二房的孩子,要他记得谁才是他亲娘。 江致微听了,心里不舒服。 大伯将他视如己出,阿晖叔性子冷了点,各处妥当熨贴,相处久了感觉得到是真心待他好。 这门亲戚关系,补全了他对父亲的依赖心。 他自幼就想着回报,时时警醒着,不能像三叔一样,往后出人头地,反把大伯一家欺压。 这还没出头,他娘就透露出要跟大伯一家远着点的意思。 嗯……也不是明着远,是叫他心里划线。 赈灾期间,他在农庄里忙,人累,心里快活。书是没看,他每天有作文,切实的感受结合从前所学,对这次科举更有信心。 回家一趟,被他娘念念叨叨的,那些感悟都成了浮影,成了他不务正业的证明。他每天都在为他没有刻苦读书而自责内疚。 想着想着,他又是一声叹息。 “考完以后,我要去三叔府上看看。” 看看京城拜寿时,出了什么事。把他娘变成这样。 谢星珩一边拿筷子给肉片翻面,一边接话道:“高三家长是这样的,你前程压在她心上,她怎么可能轻松愉快?而且你要说亲了吧?古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三婶是太在意你,你要是把它当压力,她得多伤心啊。” 谢星珩对事不对人,堂哥还是不错的。 大房式微,出个江致微在中间平衡三房,就能减轻许多压力。他真心希望江致微能顺利考上举人。 江致微疑惑:“高三家长?” 江知与懂的。 他最近跟谢星珩聊学习的事,谢星珩说了很多。 他把开蒙叫小学生,考上童生,就进了初中。 再考上秀才,就是高中生。 秀才再往上,是三年一考。 到乡试年,就是高三。 这是关键的一年,能否上岸,就看这次考试了。 第132章 上岸以后,就是大学生。 毕竟中榜学子还得继续进修。 江致微:“……” 烤肉加了孜然,是跟别的商人交换所得。 谢星珩爱得很,除了肉片,还弄了些蔬菜一起烤,万物皆可烤。 他爱做饭解压,天气凉爽后,一天要进两次厨房,这会儿坐船头,吹着和风,闻着肉香,口齿生津。 又舍不得转交烤肉权,又想吃。 他给碟子里放肉放菜分配好,江知与给他递嘴边,把他美得冒泡。 “堂哥,不是我说,你的确该娶亲了。不然我跟小鱼亲密一点,都要照顾你这单身汉的心情。” 江致微:“……” 他不知何为“电灯泡”,也不知何为“狗粮”,就感觉他现在坐这里很多余,还没吃就饱了。 江知与易脸红,顶风给谢星珩夹肉喂菜,想把他嘴巴堵住,谢星珩还点菜,这会儿想喝点酒。 喝了酒,他借酒意,站船头非常有感情的背诵了《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与尔同销万古愁。 在现代很中二的场景,落在古代就十分融洽。 江知与看得晶亮,他也会这首。 一说书,江致微也来了劲儿,抓着他对对子。 两人酒坛子不放,对一句喝一口,气象豪迈。 只一天的船,上来后就未休息,到落日时分,两个人都醉得不像样。 船身摇晃,吐得稀里哗啦。 江知与叫张佑来帮忙,两头清理照料,天色擦了黑,他们抵达府城,带着两个醉鬼,暂不下船。 张佑送郎中回医馆,买来晚饭,今晚歇在船上。 江知与睡前,去看了看堂哥。 堂哥酒品不错,醉后吐一场,睡相老实,有个镖师留这边看着,他放心回房。 出乎意料的是,谢星珩的酒量更好。 喝得更多,酒醒得更快。 江知与回来,他迷蒙睁眼,又被灌一碗醒酒汤,眼睛就恢复清明了。 谢星珩忍不了身上的酒气,大晚上的又洗澡又刷牙,牙刷了好几次,喝茶簌口,又换牙粉,还冲盐水。 这精细样,把张佑都给看傻眼了。 “姑爷,你吃屎了?” 谢星珩:“……” 草。 跟糙汉混熟了就该受这个罪吗? 他回屋,委屈得很,抱着江知与一顿蹭。 江知与拍拍他背,笑得花枝乱颤。 谢星珩凑过去亲他:“你闻闻,我应该洗干净了。” 江知与不想闻,也不给他亲,两个躲躲追追,嘻嘻哈哈,闹了半宿方休。 隔天下船,接上来喜,带上书童,一行人跑马走,带一辆马车。 初次当少爷的来喜很是惶恐,坐着马车的两个书童也很是不安。 外头三个主子跟着护卫的镖师骑马走,他们不时掀开车帘看,巴望着他们快点玩腻、跑累,露出的脸蛋愁兮兮的,半点“主子”样没有,活像被绑架的人质。 谢星珩这回骑马有了经验,他在大腿上绑了护膝。 跑起来颠簸,扬风起尘,又别有滋味。 因护膝的位置,他被江致微笑了好几天。 谢星珩不言不语,默默跟江知与讲了一个故事。 《倚天屠龙记》的开头场面。 殷素素、张翠山、谢逊,三人在冰山上飘荡时,谢逊抱着屠龙刀,左看右看,研究狂魔。 殷素素跟张翠山就你侬我侬,浓情蜜意,恩爱有加。 “你看这画面,跟我们现在像不像?堂哥苦哈哈学习,我们还能舞个情意绵绵剑。” 情意绵绵剑,是赶路间隙休息时,谢星珩拿着木棍跟江知与比划的剑法,慢动作、不凌厉,观赏性佳。 江致微:“……” 好好好,我成了金毛狮王了。 这个武侠故事江知与很爱听,跟他闯荡的江湖不一样! 谢星珩想,当然不一样。 明教是什么门派?他讲故事还得魔改。 行进途中,绕了小路,安全抵达京都,耗时十天。 进京前,他们一行人分两批,江知与要避避江老三,不跟堂哥一块儿。 谢星珩不放心他,跟他同行。 两拨人隔着时段进城,谢星珩还要到衙门递条子,给易籍应考的事报备,他这头麻烦,他们先走。 江致微在外头耗着,赶在城门落锁前,跟着张佑进城,在天光黑透前,到了江家在京都的小宅院,里面住了八个书生。 有三个是枫江应考的,还有五个是府城顺路一起同行的。 江致微来了,两边书生才算有了“调和剂”,夜里热热闹闹吃了一席酒。 江知与带谢星珩在巷子里东绕西绕的,敲开了一户百姓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瘸了条腿,脸上有疤,面相很凶。 江知与从怀里掏出镖局的“江”字牌子,乖乖叫人。 “虎叔,我是江知与,来京都陪我夫君应考,晚了时日,来问问您这儿有没空房,给我们住几天?” 江知与讲话客气,说完就把谢星珩介绍给唐虎。 唐虎见过宋明晖,看了江知与的样貌,就感到眼熟,见了牌子,再听介绍,脸上有了笑意,侧身让他们进屋。 第133章 唐虎的后院大,他开了间铁匠铺。 铺子前后院通着,前门临街,开着铺面,后面住人。 他家人不在这边住,他跟几个伙计轮流看店,今天刚好他值守。 分了江致微两个镖师护卫,他们一行还有七人,晚上要挤挤。 这头落脚,丰州双喜临门。 镖局的年轻一辈定下好日子,各家合资,江承海也拿钱,摆了流水席。 统共八对成亲,奏乐班子就请了三个,杂耍班子也叫了三个,还有两队舞狮的。 镖局有统一的拳法、刀法教习,他们日以继夜的练。 赶上年节、恰逢喜事,也会组团,换上同色同款的武生服,玄衣绣刀纹,系红腰带,齐齐整整演武一场。 气象宏大,虎虎生风,鼓乐声里,吼声阵阵,观者俱是热血沸腾。 普通百姓的娱乐节目有限,这场热闹吸引了众多百姓前来。 在江府帮着翻修的枫江百姓,也回农庄报信,来人更多。 县衙里,常知县叫了衙役看场子,也来凑热闹——与民同庆的好事,当然得来。 来得不巧,京中圣旨到。 接旨的是商户家,商户就是平民百姓,圣旨到了,不急着宣,让县官教教规矩。 受赏的是江家,还是写在红榜上的江家家主江知与。 江知与陪夫婿进京赶考,由父亲代为接旨。 江家人都要跪接。 前门清出一块地,没人赶走围观百姓,百姓们第一次看见宣读圣旨,不知哪个人先跟着跪下来,陆陆续续跪了满街。 过来封赏的是金公公,他白面无须,眉长眼挑,五官阴柔。 细长的眼四下扫过,观望着镖局门口的热闹景象,连道了三声好。 丰州在赈灾,赈灾时日浅,百姓能有这番精神面貌,说明当地人是办了实事的。他颁旨结束,还得返京复命。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 江承海携宋明晖跪下接旨。 江家大房只有一家四口,两个小的不在,就剩他们。 人群中,姜楚英两手握拳,稍一思索,想跟过去一起接旨,被穆彩凤拽住了胳膊。 “他二婶,你现在过去可不像样。家财不好收,圣旨就能瞎接吗?到时问起身份,你是弟媳呢,还是大房的什么人呢?” 患难见真情。 姜楚英拒收家财一事,小范围扩散开,人心尽失。 她青着脸,甩开穆彩凤,提裙原地跪。 不止是她,随着周边百姓跪满地,镖局众亲属都跪了下来。 金公公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佑三十二年,昌和府丰州县百姓江知与,携其家眷,博施广济,解囊相助,救百姓于危难,朕躬闻之甚悦。今特封为‘勇士’,赐勇士符,赐‘积善之家’匾,赏白银一百两,绫罗绸缎二十匹。特批其为盐商。钦此!” “勇士”是虚职,只有个名头,没有官职,从前只有男人能封,给江知与,是特封。 虽无官职,也照有好处。见官免跪,免徭役。 勇士符通常只是装饰作用,可封“勇士”者,象征着这个人最低救过百姓一百人,很受百姓爱戴。 普通官商士绅,若非结下死仇,不会轻易跟“勇士”过不去。 相比于“积善之家”的牌匾,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江承海以头抵地,接旨时眼眶都红了。 忙碌数月,差点赔上一家性命,终于,终于换来了这个护身符。 第40章 丰州(两个爹的戏份) 酒席加桌,宴请金公公等人。 金公公身份高,他单独起一桌,暂由在场官职最高的常知县陪坐。 江承海是主家,也在席上。 宋明晖叫了穆彩凤帮忙,再开三桌酒席,请其他随行的护卫、太监入座。 先紧着这头上菜,人手不够,再去酒楼请几个帮工来。 他又跟相熟的几个主君、主母借人,叫些伶俐人过来上菜倒酒。 席面大了,都会请些唱的来。 宋明晖让徐诚去请:“叫他们老实点。” 给宫里来的人唱,他们也不敢惹事。 金公公是宣旨来的,江家才得了封赏,他作为天子近侍,知道的消息比别人多。 江家此举,解了圣上燃眉之急。特批盐商,再往上奔一奔,皇商也做得。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金公公席间态度温和,不见倨傲。 宫里走动的人,年纪刚过三十,就混到了天子身边,他也是个会说话的。 江承海的每个话题都没有落空,本该他拍马屁的,说着说着,反听金公公把他家小鱼夸了又夸。 “勇士”的称号一听就是给武士的,多见于边关救百姓的兵卒,获封者几乎都是勇猛的汉子。 江知与是小哥儿,特批的勇士,很值得赞扬。 常知县顺着话题聊,笑呵呵把赈灾的事说给金公公听。 他讲得早,跟个说书的一样,竟是从江家招婿的事说起。 江家父子怎么找上他,江家又怎样安置,江知与怎样能干,还有江致微怎么跟百姓同吃同住。 这些随便打听就知道的信息,常知县乐意卖个好,趁机跟金公公多说说话,也留个好印象。 沈观远在农庄,收到消息,再急忙忙赶来,酒席都要散场。 第134章 常知县连谢星珩都夸了两遍,他入座,笑容未见异样,言语干巴。 金公公敬他一杯酒,然后看向笑得脸都发僵的江承海,笑眯眯道:“我见过你家小哥儿,长得很好——” 江承海听了心头一跳。 见过小鱼?见过小鱼的画像吧。 金公公跟那个老太监认识? 他也就这么带了一句,过后说:“程道长念着你的好,画像已然烧了。” 江承海连声承恩感谢,脑中极速思索,程道长?哪个程道长? 他认识的道士多,没有姓程的。 姓程的人倒是认识好几个,最近接触的,就是程明。那个王府要送去宫里的少年郎。 他是个道士? 听金公公的意思,程明还是个厉害道士。 江承海不敢轻慢:“是我认得的那个程道长?” 金公公含笑点头。 陪坐的常知县心里痒痒,好奇这个程道长是谁,听起来身份很尊贵。 他瞥一眼沈观,发现沈观表情有一瞬没藏住。惊讶又错愕,继而明悟。 沈观来得晚,话到这里,酒席也散了。 摆的流水席,他们散了,百姓们才敢来吃。 堂屋里,成亲的人都拜堂结束,不走回头路,正门进,侧门出,热热闹闹,各回各家,送入洞房。 江承海事后,被常知县还有沈观截下,问他程明的事。 镖局押镖,为安全性,也为隐私,所押何物,不会对外宣告。 程明是王府的“镖”,他们九死一生才回来,江承海伤都没好,一天陪坐下来,各处都疼,更是警醒。 言语之中,只说在外做生意时偶遇过,两人聊得来,有点浅薄交情。 沈观试探:“听说你前阵子押了个镖?” 江承海认下了:“对。” 他脑子也快,转手就往老李头身上泼脏水。 “家里新得了个营生,要用大量的盐。老李头得了盐引,我不能被他掐脖子,就带着镖局的人,走了一趟盐帮。没讨着好。” 盐帮,贩卖盐的群体,组成了大大小小的帮会,盘踞一地,势力很大。 他们从很多渠道拿到盐或者盐引,垄断一方。朝廷没下狠心剿,年年抓几个倒霉蛋应付。 普通商人想要大量的盐,去盐帮是很常见的选择。 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运气不好,碰上想劫财的混子,爆发冲突是常事。 盐帮为了内部的绝对话语权,通常是一致对外。外人过去,吃亏了还不能喊冤。 四海镖局的人没讨着好,实属正常。 常知县呵呵笑:“现在你家是盐商了,可以掐李家脖子了。” 江承海纯良憨傻的笑得开怀。 应付走他们,他一转身,就大力揉搓脸蛋——他的脸都要笑抽筋了! 他阔步回房,宋明晖正盘膝坐在炕上,面前炕桌上放着只铜香炉。香料刚燃上,江承海闻不惯,进屋打了几个喷嚏。 宋明晖盯着他看。 喷嚏是忍不住的,江承海憋了又憋,一连几声,扯动伤口,疼得直吸气。 宋明晖拿起手边热茶,揭开铜炉,倒进去,浇灭了香料。 江承海:“……我也不是故意的。” 宋明晖没置气,只问:“都说了什么?” 江承海从头到尾讲一遍,喝茶润喉后,又说他的猜测:“这回小鱼能拿勇士符,应该也有程明出力。” 程明年岁小,看起来跟江知与差不多大,江承海叫他道长,叫得拗口。 跟夫郎说事,叫名字也行。 家里关系的维系,都是宋明晖操持。 程明主动示好了,他们家理应有所反应。 宋明晖想了想:“他能帮忙,也就知道我们家出了大事。先备一份薄礼吧,他喜欢什么?” 江承海一路护卫,对程明喜好有所了解。 “不贪金银,总说他要去宫里当太监,看起来也不图名声。有些贪嘴,爱吃爱喝。上回带的辣椒酱,他尤其爱。” 头回的接触,是试探。 不确定程明愿不愿意跟他们家往来,怕人家只是顺手为之,他们上赶着过去,反惹人厌烦。 所以第一次的礼,要着重表现心意。 贪嘴,就送吃的。 宋明晖年年跟礼单打交道,思绪刚起,就有了明目。 爱辣椒酱就给他捎带几坛,再带上一些风味比较独特的食物。 松花蛋、咸鸭蛋拿上百枚,再送些螃蟹。 早市上逛逛,到猎户手里收点新鲜的山货野味。 零零散散,凑个两抬礼,最好能买到小鹿。 丰州买不到,一路过境,在别地买也行。 当地有桃花酿、桂花酿,一并装些。 这份回礼不够贵重,算普通拜礼,两家往来用。 程明若有回礼,他们再做其他准备。 礼单要快点送上京,夫夫俩想把勇士符一并捎带京,送到小鱼手里,让他在京城多个傍身的。 这头商定,江承海给宋明晖拿丸药,让他吃药。 操劳一天,咳疾严重了些。 看着他喝完药,江承海沉默一阵,突然跟他说:“阿晖,你明白告诉我,你这病怎么回事?” 宋明晖跟夫君的相处之道,一如他教江知与的。 第135章 该瞒瞒,该说说。心意是绝不可藏的,旁的事,看着办。 婚姻是个大难题,聪明如他,成亲也二十年了,某些事情的分寸,还是拿捏不准。 中毒的事,他能说,在京城所受委屈,就不愿意讲。 江承海的伤,养了一阵子,能气一气。 宋明晖稍作思索,直言道:“不知道怎么中的毒,回丰州才发现的。” 他心细如发,机敏过人,去了江老三的府邸,必然万分警醒,说不知道,江承海很是怀疑。 江承海想到姜楚英的变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是二房的?” 宋明晖不确定。 他回忆过很多细节,确实是姜楚英最有机会下手,他也没对姜楚英设防。 可是姜楚英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和谢星珩观点一样,江老三不可能现在就跟大房翻脸,他中毒的事,只能是挑拨。 大房有财,三房有权,二房孤儿寡母夹在中间。姜楚英要为母子生计考虑,也要为儿子前程打算,实在没有对他下手的动机。 若不然,他也不会放小鱼进京调查。 “或许只是知情,不敢声张。”宋明晖说。 江承海眉头拧得深。 这一晚夫夫俩相对而坐,好半天说一句话,沉默半晌,又再来一句话。 江承海是光明正大的爽直性子,这阵他憋得慌,趁着今天敞开了话头,他一并把心里话说了。 “阿晖,我们成亲至今,也有二十年了,我不敢说我对你多好,你跟着我确实受了很多为委屈。我爹娘刁难你,族亲也看菜下碟,两个弟媳,一个要你照看,一个要与你为难,也就孩子养得好,是个懂事孝顺的…… “我嘛,我是个烂好人,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扶。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的苦处,但我就两个眼睛,你又惯会藏……左不过是不好在我面前说我爹娘坏话,不好跟我挑拨兄弟关系,不好跟我讲后院琐事。 “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厉害,我闯出来的家业,你都守好了。我这稀烂的家事,你都看顾得条顺。” 宋明晖捧着一杯茶,目光定定看着他。 江承海眼睛发红:“这次我回来得晚,金公公他们来之前,我这心始终提着。现在放下了,我就想说,你可以瞒我一些事,但你不能跟我太客气。” 受伤不说,中毒不说。 这么大的事,天都要塌了,也不显露一星半点的害怕慌张。 宋明晖不习惯他的酸情,垂眼不看他。 江承海今天胆子肥,他越过炕桌,伸手捏住了宋明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夫夫关系里,一方强,一方就要弱。 江承海较真,宋明晖也会软和一些。 “我都告诉你了。” 只是晚了些日子。 江承海不满意这个回答。 掏心窝的话,说着难为情。 宋明晖没挣脱,下巴被捏着,就闭眼睛说:“你气性小一点,我就会立刻告诉你。” 说来说去,还成他脾气的错了? 江承海给他气笑了。 笑一瞬,想到是气笑的,正应了那句“气性小一点”,江承海又讪讪。 宋明晖拍开他手:“你喝多了,洗洗睡吧。” 江承海又双臂搁在桌上,上身前倾过来,直直望着他问:“你还有什么瞒我?” 宋明晖用他的话回敬:“你刚才说,我可以有事瞒着你。” 二十年了,还在被拿捏。 老江,你真没出息。 江承海腹诽一句,身体前倾得更多,固执问:“你就不怕?” 宋明晖被问得摇头,唇角挂起无奈的笑。 他摇头,江承海当他真不怕,心里又是失望,又是骄傲的。 但宋明晖说:“怕啊,怎么会不怕。” 哪有人不怕死的。 他怕小鱼跟他一块儿含冤受死,也怕江承海回来面对不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架在脖子上的刀算得了什么。 人最怕的是本心生了怯意。 江承海一时无言。 他非要问,问完了,发现他什么承诺都给不了。 他不能保证,他可以保护好宋明晖。 年过四十的人,半夜里热泪盈眶。 他豪迈勇武,赤手空拳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外人夸他,都说他是英雄豪杰。 可他流泪的样子,也和一般人无异。带着难以释怀的屈辱和无力。 宋明晖把茶盏放下,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不跟你说的事,就是我不在乎的。我能好好坐在你面前,就不能算你没保护好我。” 江承海抓住他手。 宋明晖叹气:“海哥,只此一回。” 江承海把脸埋到他掌心。 滚烫眼泪淋湿了宋明晖的心。 第41章 小谢应考(捉虫) 封赏到府,江知与并不知晓。 他们在唐虎家借宿两天,就搬到了贡院附近的茶馆后院住。 茶馆老板是唐虎的朋友,多的房间没有,空出一间屋子,夫夫俩能挤挤,书童小厮都带不了。 江知与让他们去镖局落脚,在镖局继续抄书。 乡试考三场,每三天一场,每场考试时间只有一天。 考生进贡院,三进三出,当天考完就能走,在外休息过后,到时间再进场考第二回。 第136章 谢星珩经常生死时速,临时抱佛脚的事没少干,得知不是九天都闷在里头,他当即划出了重点复习内容。 江知与看了,转头就分派下去,给两个书童找活干。 来喜机灵,路上当了回“少爷”,一路坐的马车,抵达京都,可不能真把自个儿当少爷,茶馆住不下,他白天也跑来打杂。 正式考试前,他忙完后头,还跑前门茶摊上帮忙,等到临近乡试的日子,外头人挤人的,考生、考生家属,都会在外坐。 第一次来参加乡试的人,都会先熟悉熟悉路线场地。 来喜帮忙招待,在大通铺上获得了一席之地。 江知与见他会来事儿,还有点舍不得放他走。 府上家仆都遣散了,来喜回家,一个熟脸都没有。 别人都还了卖身契,不给来喜的,往后也容易结仇。 他思索着,考完再跟来喜说,书童肯定是不放的,书童跟家仆不同。 跟镖局那边的传信,是通过唐虎联络,中间有好几个中转站,数日里,他知道堂哥在宅院的消息,也知道三叔家派人去宅院里接,还问过谢星珩的下落。 江致微嘴巴紧,加上江知与是走的镖局暗线,唐虎这头的联络点,连江致微都不清楚,一直没能找到他们。 正式进考场这天,就藏不住了。 考生天不亮就在贡院外头候着,点名入场。 找了几天的人,知道会下场考试,三叔家定会派人过来。 来的还是常去丰州府上的贺成功贺管事。 来喜涂黑了脸,点颗大痣,从前轮不上他去贺成功面前伺候,在外没关系。 江知与是伪装都藏不住的美貌,窝后院不出屋。 离得近,不急着走。 谢星珩听了会儿外头的热闹,跟江知与说:“我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他的话,让江知与疑惑。 “这不是你第一次考乡试吗?” 谢星珩让他不要在意细节。 “我那会儿考试,还有人来采访的,就是在考场外等着,第一个出来的考生,会被问问题。这会传播出去,要是这个考生,说了利于民生的问题,简直配享太庙。” 比如取消调休。 虽然休息日跟卷王无关。直到他猝死,也没停止调休。 贡院外头也有很多人等着,有些是家属,有些是家属请的人。 一群人扎堆,只等考试结束的生意。他们见了考生就会冲出去,一顿“文曲星下凡”招呼,给人夸得飘飘然。再问清楚考生姓甚名谁,若是他们要接的,后头还有一场热闹等着,能沿路夸到家属身边。 若不是他们要接的人,也能喜庆笑笑,送走这位,再迎下位。 这是个气氛组,一个人可以挣好几份银子,收费不算高,十文钱到五十文钱不等。 十文钱就接一次,不论是不是他们家的,喊完了就算接过。 五十文则可以包场,一天里都能问。 江知与说了个时髦词,“这些‘夸夸机’互相认识,各分几个名字记,免得喊漏了。我记得你喜欢听夸夸?我给你买些。” 谢星珩怔住。 这就是古代版“夸夸群”吧? 的确时髦。 看他很开心,神色不见紧张了,江知与又说:“你若喜欢被采访,我也能给你叫些人来。” 如果这是在现代,或者现在并非科举考试,谢星珩会欣然答应。 采访就采访,他不带怕的。 可惜没有如果。 他也是个要脸的人。 出来的时辰还好说,贡院是攒一批人,开一次门,不存在绝对的第一个冲出考场。 他就怕他采访出名了,结果考试落榜,这多丢脸。 人扭捏,但分明是想要。 江知与哄他说:“我们采访简单点的,问你想什么,出来最想见谁,这样行不行?” 又给他点菜,又来甜他的心。 谢星珩凑过去,侧过脸,用指尖在上点了点。 “过来盖个章。” 他考试,他最大。 江知与亲了左边亲右边,临了送他出门,又被他咬唇亲了会儿。 谢星珩心情很好,他说:“不用那么麻烦,来都来了,就给他们一点家乡土特产的震撼。你到时请人问我,家乡是哪里,现居何地,我对我的家乡和现居地各有什么看法,家乡土特产是什么,我最喜欢的是什么。” 全国学子面前,打个活广告。 故乡枫江急需建设,新家丰州富饶,正好推推江家的豆油、豆肥。 酱油各地都有,不能拿来做主要推广。 肥料在古代相对稀缺,目前只有堆肥,还多数是粪肥。 他决心搞农商,头回遇见这么大的舞台,是时候表演了。 谢星珩拉开门,拎上考篮,跟江知与说:“晚上吃鱼,我想吃鱼。” 江知与就当他是正经点菜,也一本正经的回话。 “好,给你准备全鱼宴。” 谢星珩笑吟吟,跨步出院子,跟巷子里零零散散的考生混入夜色。 贡院亮起一串大而高的红灯笼,这些灯笼给远处的学子指路,也作为排队区域的标识。 考生们分三个门点名,灯笼上有写府县。 到点名的时候,还有专属的长灯牌亮起,做县名标识,提醒考生注意。 第137章 谢星珩个头高,眼睛好,找路顺利。 他先看见了江致微,又在江致微身边看见了好些熟人。 比如枫江的三位书生,都对他点点头。 还有丰州应考的书生。丰州的书生,出发稍晚,都知道江家的变故,对他很是和善。 “你让我们好担心,江兄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我们还怕你赶不上。” 说话的是朱老先生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八了,脸长鼻挺,长相很有辨识度。 谢星珩笑道:“头一回进京,差点迷了路,幸好我家夫郎叫了几个熟人接应,否则我要吃不少苦头。” 书生里,有个面貌周正的人一直打量他,谢星珩早注意到了,当他最近名声响亮,并未在意。 结果他说起夫郎,这书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这就有意思了。 谢星珩直接给他看回去,“你好,你是谁?” 赵铭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被噎着了,清清嗓子,人群拥挤的地方,手里提着考篮,都给他长身作揖,规规矩矩道:“我是赵铭,府学的学子。” 府学的学子还不是秀才,扯什么大头蒜。 谢星珩知道江家肯定还相看过别的人,再从中挑选出最合适的赘婿。 他几个月都没有遇上,差点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被赵铭这么直白的敌意看着,他哪能不懂。 谢星珩也上下打量他。 年纪大,黑壮,长得周正,眼神不清,面相憔悴显刻薄,看起来古板又迂腐,不是小鱼喜欢的类型。 江致微忙从中调和,插到他们中间,给谢星珩介绍了很多同窗认识。 他们这块是昌和府学子多,江致微交友广,认个脸熟的,也介绍给谢星珩认识。 在噤声鼓响起前,把余下时间都占用,等开始点名了,全场肃静,他才松了口气。 因此,谢星珩看他的眼神颇为不善。 好哇。 原来是你给小鱼介绍男人。 江致微:……? 他实在忍不住,跟谢星珩咬耳朵说小话:“你讲点道理,家里招婿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谢星珩记性极好。 他记得,他进丰州县当天,就见了小鱼跟大堂哥。 隔天清早,他就在客栈大堂见了岳父江承海。 “不,你认识我在先。” 江致微:“……你别闹,马上考试了,放平心态。” 谢星珩:“……” 真绝了,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被这种语气哄。 更绝的是,哄他的不是他老婆。 谢星珩性取向是男,他被江致微搞出一身鸡皮疙瘩,就近跟许行之换了位置。 江致微:“……” 不识好人心。 场面安静下来,静等点名入场。 进去后,是严格的搜身检查。 谢星珩对屁股很介意。 脱光了看看可以,碍于检查,他当被狗摸了也可以。 要把他屁股扒开看有没有藏小抄,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他熟练花钱消灾,火速穿好衣袍,还非常眼尖的看见赵铭,隔着一堆人,他就目光灼灼,把赵铭看得羞愤了,他才心情舒畅,领号入场。 是领号,谢星珩也顺手给钱,不求好位置,只求远离“屎”号。 拿了号,照着字序找。 好消息,离“屎”号很远,茅房在尾,他的号房在首。 坏消息,正好是这条考巷的入口,有视角盲区,整体会感到压抑。 隔音不好,他在号房里能听见外头走道的密集脚步声。 谢星珩带了几团棉花来,正式开考,就塞耳朵里降噪。 入座还未到黎明,他头回参加古代的科举,不托大,万事都照着小鱼的嘱咐来,检查完上下两块木板,确认桌案稳当,他就先钉上防雨油布,再看着考巷情形,要了壶热水。 他带了茶叶和大竹杯,泡好浓茶,就把带来备用的夹袄披在身上,靠坐着闭目养神。 第一场有七篇经文,早上起太早,养一点精神算一点。 到黎明时分,守在外边的号军叫醒他们。 “题目纸来了!” 谢星珩身体一震,睁开了眼睛。 他们在县衙的礼房买过“试卷”,那是试卷纸。 上面首书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 草卷、正卷各十二幅。 谢星珩先写草稿。 七篇作文摆一起,就像七个方案写出来给甲方参考一样,怎样安排顺序是个技术活。 最好的,最精彩的,要放在首位。这点惊艳,能让观者眼前一亮,俗称骗进来宰。 余下的顺序,不可以呈下滑式排列,越后越差劲,看得人索然无味,开头的精彩也就忘记了。 最佳的顺序是,首篇精彩,二篇中庸,三篇有看点,四篇稳住,五篇稍下滑没关系,六篇保持水平,收尾给个亮点,唤醒阅卷人的兴趣,让他对考卷犹豫、斟酌。 只要开始思考,这份答卷就三成合格。 余下七成,是歪门邪道帮不了的,得靠硬实力。 每篇作文字数是五百上,六百下,超过字数算违规。 谢星珩研究过“灾年”闱墨,中试者不以文藻胜,但求文理纯正,词简而质,含精光于浑厚。 除格式外,很像论文。 第138章 最难点在于,大启都开国三百年了,科举还沿袭前朝,考无可考以后,题目会东截取西拼凑。 给谢星珩的时间实在太短,他不能保证每一次的分析,都正中题心,歪一道,满盘皆输。 他先在草稿上写出简要提纲,依据直觉评定优劣,再根据顺序去作文。 考卷不比项目方案,这是有固定顺序的,他只能将精力分配,在重点的题目上,多下苦工。 另一边,江致微拿到试卷,持续闭目一刻钟,清除杂思后,才提笔写草稿。 是否真的进步了,得在考卷上找答案。 他是否真的懈怠了,考卷也会公平对待他。 考场静默里,时不时出个小插曲。 或是有人考试应激,拿了卷子就狂跑茅房。 或是有人考试作弊,扭来扭去像个麻花,被捉了打。 谢星珩写半途,先拿棉花塞上耳朵,再拿棉花塞住鼻子,只恨没做个口罩带来。 贡院之外,距离考场很近的茶馆还忙活着。 众多考生家属在外等候,生意非常火爆,连带着花生瓜子都卖脱销了。 江知与叫来喜在前头,帮着请几人接谢星珩。 来喜早跟人说好了,只等着给钱定下。 “我请了六个,六六大顺,姑爷这回考试,一定顺利!” 挺好,可是采访的话,六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江知与想象了一下那场面,人多又拥挤,各处是夸夸,他夫君被零星几个人围着夸赞。 嗯……太少啦,不气派。 问题他都记下了,这是为家乡扬名,给家里生意做宣传,多花点银子怎么了? 十二个? 好像也有点少。 谢星珩今年十九岁,请十九个人好了。 来喜瞪大眼睛:“多少?” 江知与从钱袋里抓一把小银鱼给他:“请十九个,夸完以后要问问题的,我写下来了,你拿给他们看。若是不识字,你就念给他们听,不能少问,也不能错问。” 来喜拿了纸,看见问题后,笑呵呵道:“这一看就是姑爷的主意。” 他一并拿出去。 他要挑长得最高最壮,嗓门最粗最亮的汉子给谢星珩接风。 出风头嘛,银子都花了,可不得办得敞亮,办得气派么? 谢星珩对他要面对的采访实况一无所知,答完题,他仔细检查修正,再用一手标准的楷书誊抄。 他练字早,是小学开始,那会儿是老师要求的,从楷书入门,这是基本功,字迹再怎么变,功底还在。 誊抄完毕,他又一次仔细检查,确认无误,他就交卷,去排队等着开门出考场。 考卷有限,答完题目再枯坐也无用。 江致微比他早交卷,但跟他是一拨的。 同一拨里,还有两个眼熟的书生,是江致微在府城的同窗。 这边安静,几人位次不变,静等片刻,等到鼓响,顺着来路,跟在号军身后,眼看着高顶红门敞开,才露出松快的笑意,排队出了门。 外头人头攒动,非常热闹。 谢星珩是个实实在在的社牛,也能叫他社交恐怖分子。 他知道小鱼给他安排了“夸夸机”和采访,连同边上没有购买此项服务的书生都给拉住了,尤其是江致微。 于是,他们看着二十个壮汉齐整整来喊话的时候,都懵在了原地。 ——买十九赠一,整二十人的夸赞声压全场。 谢星珩略一怔,立刻接下了场子,很自然挥手致意:“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堂哥,他才是真正的才子,丰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岁习文,五岁作诗,七岁考童生,神童也不过如此!” 跟在边上的书生,不论认识不认识的,都默默拉开了距离。 只有被谢星珩紧紧拽住手的江致微,被迫承受社死的羞耻。 他只是在弟弟要招婿的时候,提供了一个名单而已!他有什么错! 第42章 江老三初次上线 贡院门前不可喧哗,开门这个时间段,又能小小热闹一下。 有人甚至会放鞭炮迎接考生,考棚距离大门远,普通人声汇聚,只有一丁点儿嘈杂,鞭炮才是重量级。 这也会影响考生的心态,会因其他人的离场,对比目前答卷进度,变得慌张。 不论是哪种形式的迎考生,大家都没有见过原地演上的人。 京都百姓都给看愣了。 把这批出场的书生迎完,很多人围过来看“神童”。 江致微自知逃不掉,他也没个遮脸的物件,只好干巴巴笑道:“我七岁去考童生,没有考上……” 下面听着的人,发出和善的笑意。 七岁能考上童生的人,千里挑一。 有托儿,场子没尬在这里。 二十个汉子,轮流问话。 问谢星珩是谁,又是哪里的考生。 这个问题改得很妙。 哪里的考生,比籍贯、现居地更精炼,也更自然。 他是枫江县的考生,现在易籍,从丰州县来京都应试。若问为何,那就有很多话说了。 采访得有梗,这样才能勾住人。 自古狗血得人心,谢星珩自曝:“我是入赘到了丰州县,所以从丰州来考试。” 赘婿常见,书生入赘少见。 第139章 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贡院门口,直接把自己赘婿的身份讲出来的,就他一个。 谢星珩钓他们听,实际根本就不说他入赘的二三事,听了下个问题,就介绍起他的故乡。 “我的故乡枫江县,别名水乡,县内土地是一山六水三分地,在枫江,农户是渔耕都有,像我家,就是渔耕之家。” 所以呢? 这跟他是不是赘婿有什么关系? 考试压力大,人考疯了,在说胡话? 围观的人正好奇,下一个问题又来了。 家乡有什么特产。 这可多了。 水乡以水为主,淡水养殖业自然发展,鱼蟹都有,外地许多难以捕捉的鱼种,在枫江县都有养殖,所以贵人、富商从不缺吃。 就着水,养一群鸭。鸭货也是一绝,咸鸭蛋更是当地仙品。家家户户都有的老手艺,腌制出来的咸鸭蛋色红油多,翻沙绵密,咸淡适中,下饭佳品。 水多的地方,怎能没有荷塘? 千亩荷塘的景观,很能吸引文人墨客。 咏荷者众多,这是夏日盛景。 他们看一池荷花都能吟诗作赋,亲眼见到千亩荷塘,泛舟湖上,携伴带酒,岂不美哉? 荷塘有莲子、莲藕,这也是当地土特产。 有的人着急,打断了采访流程,人群中超大声问:“说这些做什么啊?说说你入赘的事啊!” 谢星珩笑容不改:“别急啊,这就说。我的故乡今年遭灾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乡,我是逃难到丰州县的——” 卡点。 有了入赘的前提,又转了话锋,留他们脑补,他打起小广告。 他把考篮交给硬着头皮站他旁边的江致微,四处拱手道:“我的故乡正在建设中,它很美丽,千亩荷塘的盛景,各位同年若有兴趣,可去一观。咸鸭蛋也是真的很绝,大家要是有购买需求,可以认准枫江的商号,助力我的故乡早日恢复,帮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感谢大家听我啰嗦!” 这段话把人都给听愣了。 原来他不是考试考疯了,也不是当赘婿受苦了,他就是来给故乡做宣传的。 谢星珩适时下台阶。 离开这里,得经过人群,人群自然让开一条小路。 他走在里边,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在数百人面前讲话的紧张怯场。 接人的“夸夸机”们跟着后边,他们能干这种事,也是机灵人。 后边的问题还得问,但不能照着纸条背,这太生硬了。 为首的黑脸汉子喊话道:“你家开商铺的?卖咸鸭蛋?” 接得好。 谢星珩心里赞了一声。 否则他还要再绕个圈儿,宣传自家生意。 “瞧你这话问的,我家要是开商铺,现在就推个十车八车咸鸭蛋过来卖,狠挣一笔!” 边上的人都笑了。 谢星珩又说:“我岳家是做生意的。” 围观群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们以为谢星珩要开始卖咸鸭蛋了,但谢星珩宣传了豆油和豆肥。 “豆肥可以增产,豆油可以炒菜。你们想买也买不到,仅此一家,生意好绝了,不需要我多说。” 江致微忍得很辛苦,才崩住了表情,没给他拆台。 什么想买买不到,是根本就没有! 才试产出来,这季度的豆子收割以后,才会大规模量产。 今年才第一年,别说生意了,市面上都没见过。 两地宣传的情况,成了鲜明对比。 热情推荐的,并非是货品不好,而是发了大水,急需建设。 冷淡提及的,也并非拿不出手,而是太好卖,不用多说。 谢星珩还搞了个煽动句式:“你们每购买一枚枫江县的咸鸭蛋,就会有一文钱用于灾地重建。这是大功德。” 人多力量大,不能老想着吃大户。 百姓们淳朴,书生们也有一腔热血。他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去找枫江县的商户,支持枫江本地的特产,带动当地经济。只能有一个人,算一个人。 这种影响是深远的,从今以后,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书生返乡了,还会记得有个县叫枫江,别名水乡。 这也是谢星珩精准锁定荷塘和咸鸭蛋的原因,咸鸭蛋受众广,很容易就能走进普通百姓家,它本身就是桌上常见食材。 而荷塘,就精准钓书生。 千亩荷塘是真的壮观。古代实景,无污染、无添加。 谢星珩穿来的时机不巧,但他有原身的记忆,确实震撼。 算他为枫江尽一点绵薄之力。 人群里,贺成功还在等。 他看见谢星珩走来,还往前踏步,想要堵他。 谢星珩把江致微推到前面,转身就跑。 江知与给他买的采访业务还未结束,二十个壮汉跟着他跑,画面很是美丽。 谢星珩回头跟他们说:“你们继续往前,帮我把那个人引开,余下的当采访题就不用问了。 他们答应了。 他们不问,有得是人问。 “谢相公,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啊?” 谢星珩长了嘴巴,有问必答。 “着急回家吃饭!” 又有人问:“吃啥啊?” 谢星珩的事业脑和恋爱脑各长各的,正事搞完了,该谈谈恋爱了。这个问题就很适合撒狗粮。 第140章 他停下脚步,跟人唠。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夫郎给我准备了全鱼宴?你怎么知道我有夫郎?什么,你连我夫郎很爱我都知道?不跟你说了,我夫郎还在家里等我,希望你们晚上能吃上咸鸭蛋。” 百姓:??? 谁问你了! 住得近,很方便玩灯下黑。 谢星珩放完狗粮,转身往小巷跑,他绕个弯,进了家门,跟着他的人还在小巷里绕圈,把贺成功都绕晕了。 谢星珩进院,江知与早在里面等着,关好门就带他回房。 全鱼宴还没弄完,前院里忙,来喜在茶摊招待客人,帮忙帮得零零散散。 江知与才把鱼和配菜办好,只等下锅。 他身上有鱼腥味,凑近了闻,味道很重。 所以谢星珩把他抵在门边亲时,他颇为抗拒,脑袋摇来摇去不给亲,嘴巴张张合合,都是“不要”。 这点味道,谢星珩不放在眼里。 “我的小鱼身上有鱼味怎么了?这很合理,乖乖给我亲会儿。” 似乎有道理,江知与就是放不下包袱,想要香香软软的跟夫君亲密。 谢星珩不为难他,说亲一会儿就是亲一会儿,润润嘴,才跟他坐下喝茶。 江知与心里痒痒的,问谢星珩采访的事。 “我在街边看了会儿,离得太远了,我都没有听清。” 气氛看起来不错。 他怕被三叔的人发现,谢星珩下了台阶,他就进屋了,不知道他的好夫君在外头撒了狗粮。 小鱼爱听故事,跟他说什么,他都听得认真,时间长一点,就托腮静静望着,满眼都是眼前人,很招人疼。 谢星珩被他看的心里舒坦,话讲得细致。末了,才提了一句科举的事。 “我尽力了。” 不知道能得几分。 临场不说丧气话,江知与可劲儿夸。 聊完这阵,夫夫俩一起做全鱼宴。 江知与对谢星珩很大方,宁可吃不完送人,也不能让他想吃却不够。 大鱼小鱼都买了,最大的是一条十五斤的青鱼,只这一条,就能做好几道菜。 小鱼则是小拇指长短,可以炸了下酒吃。 谢星珩没做过全鱼宴,看着配菜弄,一桌席面都跟鱼有关,就算全鱼宴。 最麻烦的一道菜是鱼丸。 鱼都杀好去麟,处理好了,后边刮茸也花了小半个时辰。 平时吃鱼,江知与动筷少。 谢星珩记得他问过,江知与不吃带刺的鱼。 他问:“是不是被鱼刺卡过喉咙?” 有这个原因。 江知与吃鱼少,一直没练出来。 他牙齿齐整紧密,小心点吃,能嚼出小刺,可他舌头不听使唤,嘴里搅动一番,反把鱼刺推到了喉咙里。 主要原因则是因为,他小时候来京都玩,三叔家的几个孩子听说他小名叫小鱼,问他吃不吃鱼。 江知与不觉得有什么,他又不是真的鱼。 小孩子的恶很直白,那天他被压着,二堂哥带着弟弟妹妹,从厨房拿来一筐生鱼,往他嘴里塞。 这些年过去,他闻到鱼腥味也会不舒服。 今天杀鱼还好,没有十分难受。 他想到这件往事,心上也没从前那种压抑的委屈了。 这是家变带给他的成长。 江知与右手还没彻底恢复,里头的筋扭着,多活动活动,就拧着疼。 他皱皱眉,换了左手捏鱼丸。 全鱼宴交给酒楼做一桌酒最合适。 买了鱼以后,他突然想杀,收拾完了,只剩下锅,就想自己弄。 作为一个很小就开始为出嫁做准备的小哥儿,除了料理家务,他还学了很多杂务。 做衣服、做鞋子是必须的,也会做饭,手艺还算过得去。 谢星珩注意到他的手,好心情又笼上一层阴霾。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后遗症。 硬菜很耗时间,夫夫俩搭两锅,到圆月高升,才弄完八道菜。 两人吃不完,他们一样夹了些到小盘里,余下的叫来喜拿走,跟茶馆的人吃。 他们回房,带了一坛米酒。 时辰没把握好,江知与很自责。 “你考试辛苦,我还让你做这么久的饭……” 谢星珩给他倒酒:“陪我喝一杯。” 江知与乖乖拿杯子,喝得实在,说一杯,少一口都不算一杯。端起来就喝得干净。 这间屋子小小的,睡觉的炕贴着墙,临窗的位置摆个长条桌案,地上两口木箱,没有帐子,也没屏风。 窗格四四方方,半分花样也没有。窗纸时日久了,早已泛黄。 江知与还穿的布衣布鞋,发带都用的碎布头。 白天他遮了孕痣,晚上跟夫君待一屋,早把抹额摘了。 脸好看,粗布衣裳都难掩姿容。 谢星珩抬头看看屋子,房梁都有了陈腐痕迹,他们说话声音大一点,或许会震下来一片积尘。 “小鱼。” 江知与又倒了一杯酒,抬头看他时,表情懵懵的。 谢星珩伸手摸摸他脸:“你看我们像不像普通人家的夫夫俩?” 商户同样是百姓,因家里富有,手里宽裕,平时难以体会平常百姓家的生活。 江知与左右看看:“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多住几天。” 第141章 谢星珩能吃苦,但没有带着老婆一起吃苦的毛病。 小鱼长得好,穿布衣都漂亮,待破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谢星珩又跟他碰杯:“到时再说。” 这几天躲躲藏藏,主要是不想被江老三影响考试。 考完了,谢星珩就不用藏太严实。 他要去江老三府上看看。 此时的江老三,也在吃饭。 人到中年,他发福了。 他也有着江家男人的体貌,人长得高,年少时挺拔颀长的身姿,变得臃肿肥胖。 小心眼儿,爱较劲。 听贺成功说了贡院外头的事,他把晚上的席面撤掉,也换了全鱼宴,让江致微吃。 江致微前几天被他找到,当时说跟同窗好交流,没来府上住。 考试开始,他跟同窗组队去了一回,被贺成功接上,就不好再躲。 他喊了三叔,又问弟弟妹妹。 江家三房,老大江承海成亲最晚,二房的江承河规矩,按部就班的走,江致微是同辈里最大的。 江老三大名江承湖,嫌这个大名小气,字是恩师取的,不好改。大儿子是“致”字辈,取名中不溜秋,叫致远。 另取了字,叫“万川”,满足了江老三对大气名字的渴望。 江致微跟其他弟弟妹妹不太熟,和江万川只隔了一岁,还算熟悉。 江老三说:“被他娘逼着读书,没背完不能吃饭。” 江老三的孩子,没有读书根苗。 一到考试季,孩子们就遭殃,都在书房关着。 全鱼宴十二道菜,桌边就他俩在吃,气氛很是尴尬。 兴许是当官当久了,江老三没感到尴尬,问了江致微今天的考题,又问他怎样作答的。 江老三是进士出身,农家子考出来的,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在京都被榜下捉婿,鱼跃龙门,仕途顺利。 官场沉浮多年,还保持着看书的习惯,指点一个江致微绰绰有余。 对完答案,他笑容都扩大了,转而又问起谢星珩。 “你说说他,他躲什么啊?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小鱼那件事是误会,他俩成亲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江致微脸皮不如他,表情有一瞬僵硬,透露了真实想法。 他只是给小鱼提供了相看名单,都被谢星珩记恨了。 江老三直接给小鱼安排了老太监做侍妾,这个仇是无解了。 江老三消息灵,他给江致微说了江府的好消息。 “圣上有赏,小鱼都获封勇士了。” 江致微眸光大亮:“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江老三前天打听到的,从他家五哥儿那里听来的。 “算着日子,封赏都该到了。” 江致微看他三叔还乐呵呵的,提到这件事,没有半分愤怒、后怕,犹豫着跟他说:“大伯家差点被抄家了,你知道吗?” 江老三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官场老油条,表情管理失控,面对面给江致微表演了“瞳孔地震”。 饭吃不下了。 他要江致微细细说。 饭厅里不好说,他带人去书房。 书房里的孩子都被赶出去,他脸色难看,都不敢忤逆,唯有长子江万川笑嘻嘻想旁听,江老三砸了个茶杯在他脚下。 “听听听,什么都想听,夫子教你的东西,你听进去了几分?!” 江万川是长子,弟妹都在,他要脸面,一下也来了气。 “我不是在写功课了吗?你赶我出来,你还骂我?” 父子俩吵吵一回,江致微帮着劝架,好一番折腾,才合上书房的门,讲起了正事。 抄家是大事,江致微说得仔细。 他在农庄得知消息,再到家里准备,然后是大祸临门。 江致微晚了几天回家,当天的情况都是听别人说的,那天围观的百姓多,口口相传,满丰州县都知道江家招了个有情有义的赘婿。 江老三越听,脸色越沉。 江致微看着他脸色,跟他商量:“三叔,谢星珩是个好的,他很在意小鱼,所以贺管事上门他才那样动怒。总归是一家人,这回考完,我带他来府上见见你?” 他就差直说,让江老三别为难谢星珩了。 江老三点头。 “我不会跟小辈置气的。” 说得像刚才跟儿子吵架的人不是他一样。 书房有很长一阵的沉默,江老三梳理事件始末,江致微试探着问了数次是得罪了什么人,江老三都没有回应。 江老三也不敢说。 他得罪的人,是当朝太子。 以京中现在的局势而言,家里小辈出息了,也帮不上他。 他就想,趁着他还在吏部,拉拔几个算几个。 往后他倒下,指定还要小辈照拂。 他也想拉谢星珩。 但要谢星珩到他面前服软认错,跪着给他敬茶磕头,之前大骂他的事,就一笔勾销。 听完大房的变故,知道谢星珩在这次事件里的关键性作用,江老三就不敢这般倨傲了。 他还是想拉拔谢星珩。 姓谢的比他这侄儿机敏,更适合官场。 但他要先见见,看看谢星珩对他的敌意深不深。 若是深……那就趁其弱小,先摁死。 江老三神色舒缓,换上一副慈和长辈的笑脸:“他现在不想见我,我就不让人去接他了,你这两天也别跟他提起我,安心考试。考完试你们休息两天,都缓缓,再问问他要不要来府上看看,也见见长辈,认个熟脸。” 第142章 江致微应下了。 江老三对谢星珩的事很感兴趣,问了挺多。 江致微说了些,但家里所得营生,他给瞒下了。 就当是大伯、是弟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他也不提,以后三叔问起,他再稍带一句。 营生跟铺面不一样,开在丰州的铺子,三叔三婶都没兴趣。不如现银实在,他们还不用劳心费神。 营生就不同了,他们在京都也有农庄,可以操持,往后就是养家的生意。 大伯是个宽厚性子,这件事后,三叔要是能改,能向着家里一些,说不定大伯会愿意给三房分营生。 要是不改,他嘴快说了,就是给大伯招惹祸事。 聊了一阵,叔侄俩出书房,再去吃饭,全鱼宴剩下些残羹,桌上鱼骨堆了数盘。 江老三叫人撤下,另让厨房做几样小菜,报的菜名都是江致微喜欢的,让江致微心里略有触动。 这是他警惕心最低的时候,落座后,丫鬟上茶,等着饭时,江老三又指点他主考官的喜好,这两天可以往这方面复习。 他话多,除此之外,还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除了枫江,今年还有另外两地有水患。合计是三处水患,两处山火,一次蝗灾,你这两天多温习时政相关的题。” 同一年,这么多地方有灾祸,朝廷急了,题目或许会有变动。 江致微感激应下,还想去镖局传信,让谢星珩也注意点。 思索间,江老三若无其事问:“小鱼来陪考了吗?” 江致微条件反射:“没有啊。” 说完他惊出一背的冷汗。 三人一起上京,他知道他会跟三叔家里人接触,生怕说漏嘴。 一路上,他除了背书,也会反复自问自答,问起小鱼,就是没有。 他顺着话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宅院都砸完了,他也走不开。” 江老三似乎只是问一问,话题跟着回到谢星珩身上。 问谢星珩有没有人照顾,现在起居是否方便。 江致微看不透。 不知道这是纯粹的关心,还是另有他意。他一律谨慎着回答。 心思是好的,可惜道行太浅。 越说,越是露了马脚。 江老三的情绪也淡了下来。 他才透了题,这点家常话都要藏着说。 大房的不懂事。 二房的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43章 加更 “白眼狼”江致微经验浅,反射弧长,一顿饭吃完了,他回房洗漱休息,躺下以后,惯性复盘,才迟钝的发现,三叔应该对他不满意了。 他皱了下眉,过了会儿又舒展开。 无所谓。 他翅膀硬了,三叔左右不了科举成绩,他正常考试就行。 真考上了,轮到吏部分派,三叔也不好为难他。 就跟三房的欺负大房的一样,欺负得这么狠,明面上还是好兄弟。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谎话,三叔家的孩子又没出息,只能和以前一样,继续投资他,让他出人头地。 只是他对三叔的感恩心理,也在今天的对话中消散许多。 第一场都考完了,也不是才见面,怎么现在才说主考官的喜好、国内多地遭灾? 要么不重要。 要么对他还有藏私。 既想他出息,又怕他出息。 那谢星珩…… 江致微半夜里睡不着,重新把今天的对话回忆完,起来点了油灯,研墨原样写下。 家里才躲过了抄家之祸,他连着问三叔得罪了谁,都没得到答案。 他们一家人,在京都犹如盲蚁,弱小、看不清前路。 谢星珩要考试,这件事晚几天见面沟通。 他的信,是写给江知与的,看弟弟有没有门路打听打听。 他们这次都会在京都多留一阵,要等出了成绩再说。 出成绩要半个月,他怕这期间出岔子。 信件隔天清早就送去了镖局,江老三派人跟着了。 官员家的家仆,比不上常年在外奔走的镖师,跟踪到半路,就把人跟丢了。 信件顺利送到了江知与手里,一并送来的还有书童抄录好的“复习手册”。 江知与拆开看了信件,眉头皱了皱。 信件最后,写到了江老三的“透题”。 谢星珩管这个叫押题。 “堂哥人不错,我跟他的过节一笔勾销了。” 江知与把信放好,好奇道:“你们有什么过节?” 谢星珩哼哼两声,不乐意说。 江知与看他表情,就知道事情不严重,是一般的气性,便贴过来问:“你跟我说说啊?我想听。” 谢星珩不说。 小鱼都是他老婆了,还纠结一个手下败将做什么。 而且婚姻是大事,时间紧迫,网罗周边的优质男性来相看,是正常选择。 他心里不爽也是正常的。 相看完毕,没看上,就各不相干。 那个叫赵铭的,还一听他夫郎就有反应,看他的眼神很难让人心平气和。 江知与知道他的弱点,受不了甜甜的嗓音,也受不住撒娇。 撒娇时,把语调拖一拖,小谢就能飘。 江知与围着他转两圈,谢星珩不买账。 江知与定定看他,视线下移,落在谢星珩腿上。 第143章 谢星珩不自在,端正了坐姿,把腿合上了。 江知与坐他腿上了。 这里没有书房,他们只有一个小房间,房间没有专用的书桌,只有靠窗的长桌,凳子都是并排。 谢星珩侧身坐,江知与也只能侧身坐,脑袋一歪,就靠到了他夫君的怀里。 这个角度很好。 江知与的耳朵挨着谢星珩的胸腹,听着耳下心跳,从平缓变得急速,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还把谢星珩平时调笑他的话还回去。 “小谢,你好纯情啊。” 谢星珩:“……” 谁能顶得住啊。 江知与还动,把他的腿当凳子用,坐正了看谢星珩的眼睛:“真的不能跟我说吗?” 谢星珩动摇。 说也行。 无伤大雅。 “知道赵铭吗?我俩考试遇上了。” 谢星珩说完,江知与脸色一变。 谢星珩:??? 草。不会是情敌吧。 小鱼眼光这么差?! 江知与又靠回他怀里,跟他说:“我就相看过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你。其他都是我爹爹去看了,没过关,就没带我跟前。” 谢星珩:“……爹的眼光?” 江知与说:“你不是跟堂哥置气吗?” 所以这是江致微领来的人,还没过江承海的眼。 江知与思索着爹爹讲过的“该瞒瞒,该藏藏”,斟酌着道:“他骂我了,我不喜欢。” 谢星珩:“……” 好的。 去掉“情”字,是敌。 江知与有分寸,不缠着他玩闹,这话说完,还跟他讲了个好消息。 “堂哥从三叔那里听来的,封赏下来了,可能已经到家了,说我获封了‘勇士’。” 谢星珩第一次听说“勇士”,是朱老先生对沈观的提问。 事后他有了解过,这是边关将士专属头衔,普通百姓非常难获得。 江知与是百姓,还是小哥儿,难度更是登天。 谢星珩高兴得不行,把他抱得紧紧的。 有了这个头衔,他的小鱼就有了一定自保能力,不再什么烂人都敢惦记了。 江知与挨着他蹭蹭:“小谢,谢谢你。” 要不是谢星珩有完整的计划,能让家里有新营生,可以兜底,父亲不一定有这么大的魄力。 因计划带来的巨大影响,谢星珩也想了规避法子。他们一家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谢星珩握着他留有狰狞伤疤的右手细细密密的摩挲。 还不够。 还得再厉害一些。 他在江知与手背落下一吻。 “好了,你的夫君要学习了,不听你撒娇了。” 江知与笑着应下,“我就在院子里,你有事就叫我。” 他到了院子里,才把信拿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一回,尝试从三叔的言语里,分析出一点东西。 他是照着官家夫郎的标准培养的,爹爹也会教他一些时局政事,成长环境使然,他不是在官员家里耳濡目染的长大,这方面进步很慢,许多东西都太晦涩难懂。 记性好,可以把学过的东西,再拉出来套用。 他才得了“勇士”的称号,三叔应该不可能再把他送给老太监做侍妾了。 但如果三叔是骗人的呢? 跟家里通信要时间,打个时间差,让他自以为安全了,跑出来被捉了,才发现根本没有安全。 这有可能。 再就是小谢了。 三叔心眼小,当官多年,不论在官场如何处事,面对族亲,尤其是老家的亲人,态度都很傲。 三叔府上的管事,到了他们家都鼻孔朝天。小谢骂走了贺管事,打的是三叔的脸,他必然记恨。 小谢有才干,有能力,现在还年轻,又是考举人的关键时刻,或许三叔那么急着找人,只是想跟小谢先见上一面。 根据小谢的态度,决定以后怎样对待小谢。 现在又说考完再见面,考完还要缓缓…… 三叔也在等成绩,想看菜下碟,看小谢有没有让他客气的资格? 这也有可能。 三叔得罪的人…… 这个级别的消息不好打听。 江知与从香囊里拿出一枚无字印章,这是爹爹给他们的成亲礼,他跟谢星珩一人一枚,可以拿着去霍首辅府上,找三公子。 江知与定定看了会儿印章,暂时放好。 首辅的级别更是高。用在五官品的对家身上,实在浪费。 镖局能在京都开起来,各处没少打点。 除了三叔之外,还有其他部门的“保护费”。 他爹爹大胆,敢往卫所送礼。 卫所最高级别是五军都督府,他们够不着。 下属卫所里,高级别的指挥使、千户,他们怕兜不住胃口,没敢招惹。 百户认识一些,爹爹精挑细选过,他们是百户,可家里不止只有百户,往上也有千户、指挥使。 大事不敢承包,打探消息,是锦衣卫的长处,这头关系可以动用一番。 江知与当即决定,让京都镖局的管事,派出几个跟百户们联络感情的镖师,请人出来吃酒,顺便把这事儿办了。 丰州老家有待振兴,京都镖局账上的银子还未挪用,正好用上。 第144章 家里出过事,江知与警醒,也听爹爹的,对外的事,他要多听谢星珩的。 想妥当了,省去商量环节,给小谢省点心,饭间顺便问问,饭后就写了信,送往镖局。 消息查出来前,谢星珩的第二场开始来了。 八月十二,天色转阴,四更的天黑如墨,气温骤降。 江知与给谢星珩拿上厚棉袄,是一片式夹棉长袍,款式类似长款军大衣,圆领排扣,粗布衣裳,耐造,可以当被子,进考场补觉用。 规矩如前,再次排队,点名之前,谢星珩还给江致微递了一件大衣。 “等会儿补觉用。” 江致微一看就知道是弟弟准备了,心里熨贴得很。 朱谦凑过来,跟他们聊天:“你们没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你们吗?” 谢星珩“演讲”过后,京都科举的话题,他独占八成。 枫江考生少,除他之外,还有三个。另两个嫌丢人,有来宅院拜访的,都闭门谢客。 平时沉默寡言的许行之在家乡宣传方面,出力很多,应付了几波人,这两天都会出门转转,赶着饭点,去附近的酒楼、茶馆,有人聊枫江,他就过去解说。 枫江咏荷的诗词很多,这之前都在县内书生圈里传播,经他走动,很多诗词火到了京都,也为千亩荷塘做了文化层面的宣传。 来年夏季不知道有没有千亩荷塘,能吸引人关注,家乡振兴则指日可待。 因枫江成名,丰州也跟着小火一把。 丰州招了个赘婿。 百姓们爱聊这个。 遭灾区域多,别地灾区的书生零散聚集,这几天沉默看着,也跟发现了新思路一样。 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