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神女后》 第1章 [gl百合] 《始乱终弃了神女后gl》作者:问西来意【完结+番外】 文案: 姬眠鱼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天界紫微天钟响起。 她一打听才知道是死对头绛尘从凡间历劫归来。 她听说绛尘陷入了情劫中,被人捅刀、被人背叛,还被人骗走了神女心。 听说整个天界都痛骂那骗了绛尘的狂徒,恨不得将她的魂从地府里揪出来打个八百鞭。 听闻绛尘吃瘪,姬眠鱼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那可真是不幸啊!哪个人这么大胆?” 后来,天界高不可攀、冰清玉洁的神女不知怎么发了疯,不顾两界的和平契约打上门来。 正逍遥度日的姬眠鱼看着身上显化的同心契突然笑不出来了。 狂徒竟是我自己。 天火烧尽魔宫里的红幔,绛尘白衣染血,提剑而来。 “我知道你放浪、轻佻、堕落,我知道你刻薄寡情、没心没肺,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志向,我知道不该对你抱有任何的幻想,但是我爱你。” “既然你要在魔界堕落,那么从今日起,除了这座魔宫,你哪里也不许去。” 姬眠鱼:“……” 她的好日子,怎么就到头了。 - 天地劫生,仙神下凡消劫。 按照规矩,仙界、魔界各自轮换,可在仙界神女入劫时,姬眠鱼悄悄顶了另一名额入劫。 凡尘劫世中,姬眠鱼与死对头绛尘谈情说爱,结果无情被甩。 姬眠鱼气得不行。 她要找到负心渣女,纠缠她、陷害她、报复她……然后,忘掉她。 绛尘始终坚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省得未来太难看,她快刀斩乱麻,结束与姬眠鱼的纠缠。 可时隔三年,姬眠鱼又来了。 她乔装打扮、满嘴谎言,她轻浮浪荡,一次又一次骗她。 后来知道,穷途末路、众叛亲离是姬眠鱼设计的。 可姬眠鱼说带她走。 紫微天钟长鸣,劫世如大梦一场。 她可以忍受姬眠鱼的欺瞒、利用,但姬眠鱼要跟其他人一起过逍遥日子,她休想!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正剧 主角:姬眠鱼、绛尘;配角:映云裳、别惊春、倦芳华、命如弦 一句话简介:始乱终弃了神女后我失忆了。 立意:重新相识,携手共进,共谋美好未来。 第1章 明月高悬,白雾横江。 一艘精致的画舫静静地泊在水面上。 画舫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窄袖圆领玄黑绣金袍,红色的缎带束着高马尾,手中持着一柄洒金折扇,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另一个则是月白色云纹大袖袍衫,头戴着太极道冠,正拿着长颈银壶倒酒。 “玉垒仙城镇妖塔倒了,我劝你快走。”姬眠鱼用折扇推了推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做的。”另一人回答说。可她还是站起身来,袖中飘出了几枚符箓,往身上一拍,说声告辞,扭头就走,酒也没喝。 人虽然走了,可数道奇异的气机留在画舫上。姬眠鱼骂了一句,取出一只香炉,可正待点香驱散异味时又想到什么,将它收了回去。她懒洋洋地起身,走到了舟头。约莫一里外,一座矗立的九重宝塔仿佛被利刃切开了,只留下了半截。数道光芒闪烁,兵戈声清晰可闻。画舫在水中移动,排开了粼粼的水近岸,可姬眠鱼才迈步,就有声音传来了。 “阁下留步。” 人未到,声先来。 姬眠鱼抬眸,见到一个白衣胜雪的道人分开了树荫,踏月而来。她神色冷凝严肃,朝着姬眠鱼出示了一张令牌——仙盟惩心院。 神州人、妖相争,宗派林立。为抗衡妖族,神州各大小宗派结盟,号为“仙盟”,惩心院是仙盟底下唯一的机构,执掌镇妖塔,以将妖物斩尽杀绝为己任。但并不是所有修士都像仙盟这样激进的,主张人、妖和谐共处的修士自号“天道盟”,譬如先前在她舟上的那个。可“天道盟”只是个名号,根本不像仙盟这样存在,并且有着完整的规章制度。 姬眠鱼挑眉问:“有事?” 白衣道人答:“仙盟调查玉垒仙城镇妖塔,十里之内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姬眠鱼点头,退回到了画舫。 戒严说明破坏镇妖塔的凶手还没有找到。 她唇畔荡开了笑,折扇在手中一开一合,月色下的眉眼很是昳丽。 白衣道人没因姬眠鱼退回画舫而舒展眉头,她再度取出了一面法镜,朝着姬眠鱼身上一照。 姬眠鱼没笑了,将折扇朝着前方一点,只听得咔擦一声响,法镜上顿时遍布裂纹。 “你——”白衣道人正打算说话,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师姐,院正要亲自过来。我看镇妖塔倒塌,不是天道盟就是妖族的极乐仙城做的。” “用不着院正动身,小事一桩。”白衣道人回头看匆匆跑来的少女,眉头微微一松。 “谁知道呢。”少女耸肩,她的视线落在破碎的镜面上,又抬头看长身玉立在画舫上的姬眠鱼,好奇道:“嫌疑人是她?” 白衣道人还没回答,姬眠鱼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第2章 她道:“查我,请你们院正亲自来。” 说着,画舫一动,荡回江中。 白衣道人面色微微一变,拦住了作势要追的师妹,朝着她摇了摇头。 她看不穿那人的修为,可照她先前轻松损毁法镜来看,修为必定高于自己。 “将她的模样传给院正。” 仙盟惩心院这一代院正名“绛尘”,三年前走马上任的。 在成为院正前,她只是一个散修,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宗派,也未曾名列十二院使。 可她独自捣毁了一座极乐仙城,上一任院正是知情者,她死前提了绛尘当承继者,没有人不服。 画舫中的姬眠鱼眉眼含笑。 她低低地念着绛尘的名字在想她。 旧日的记忆浮现,从模糊变得清晰。 姬眠鱼摩挲着酒杯,想在极乐仙城的事情。 极乐仙城算是妖族的移动壁垒,原本只供妖族生存、吃喝玩乐。可某天意外闯进了人族修士,妖族也懒得管人族修士,只要给钱了就好酒好肉地接待。那修士离开后没多久,就呼朋引伴过来了。后来,仙盟知道了这回事,就道极乐仙城是极恶之地,迷人心智、引人堕落。反正这只是个由头,仙盟的宗旨就是见妖就杀。 姬眠鱼就是在极乐仙城遇到绛尘的,不过那会儿绛尘隐姓埋名,自称道号“玄微”。 等到捣毁了那座极乐仙城,玄微就说她们不合适,她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哪不合适了?她看玄微还是挺快活的。要么就是一开始利用她对极乐仙城的熟稔,用完了就甩了她。 真是可恨。 她要是不报这个仇她就枉为……人。 可怎么才能让绛尘承认她就是玄微? - 山高壑深,浓密的树间时不时响起悲鸟的啼鸣。 山道上,一辆马车在疾驰。 车厢中坐着一位身着绣金白袍、头戴莲花冠的女真,衣摆迤逦在地,仿佛金线绣成的莲花在云山中招摇。她的腰间系着淡金色的宫绦,缀着一枚莲花型的玉饰。她的气质出众,宛如清香脱俗的白莲。 她就是仙盟惩心院的院正绛尘。 “院正,镇妖塔中逃逸的妖族有八成缉拿归案了。”传讯符中传出院使的声音。 “那剩余的两成呢?”绛尘冷淡地问。 对面寂静了片刻,说:“正在抓捕。”停顿数息,又说,“距离镇妖塔仅有一里地的江中有一身份不明的人出现,不知目的为何。” 绛尘并不怎么关心江上的陌生人,只是在对面将画像复刻出来的时候,绛尘神色倏地一拧。 她盯着画像片刻,深色越发冷凝如霜雪。她寒声道:“不用管她,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那边又问:“院正知道她么?” 绛尘说:“不知道。”她无意再说话,切断了与院使的通讯。 她眉头紧紧蹙起,心想,姬眠鱼怎么会出现在玉垒仙城?自极乐仙城一别后,她就没听到过姬眠鱼这个名字了。她以为依照姬眠鱼爱好奢华享乐的习性,不会出现在玉垒仙城的,毕竟此处没有天下知名的玩乐事。 当初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她原是准备和姬眠鱼一起走的。 可姬眠鱼的部分习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懒惰不求上进就算了,明明到极乐仙城是为了捣毁妖族堡垒的,她倒是好,看到了猫妖、狐妖就走不动路了,还偷偷地去了几次铺子里一掷千金。她嘴上说在屋中修炼,可法衣上沾着的兽毛根本没有收拾干净。她当时是铲除了许多凶神恶煞的大妖,可有相当一部分携带着家当跑了,怕是没多久又有一座新的极乐仙城,她很怀疑是姬眠鱼通风报信,给妖族有了准备的机会。 两人道念不合,同行只是勉强,不如一别相宽。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绛尘会想到姬眠鱼,但她还有事要做,妖魔未绝之前,她无暇思考其他。 绛尘抵达玉垒仙城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江面晃荡着如鱼鳞般的银光,一望无垠,唯有一艘精致奢华的画舫盘桓在江中。 仙盟修士听了绛尘的吩咐,没有动手。可她们不放心,便始终在岸上保持警戒。 但是江上神秘的修士没有遁逃,她还有闲情逸致坐在了舟头垂钓。 “院正。” 绛尘瞥了开口的修士一眼,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她如履平地般走在了江面上,在距离画舫不到一丈的时候,一道银色的弧光迎面甩开。绛尘伸手接住了仍旧带着江水的鱼,将它扔回了江中。 姬眠鱼扔下了钓竿,“啧”了一声。 她起身,将折扇捡起拿在手中把玩,含笑望着一步步好似踏莲而来的绛尘。 绛尘冷淡地问:“阁下为何在此?” “阁下?”姬眠鱼一扬眉,掩着心口故作伤心,“这说辞让我好生难过啊,玄微姐姐。” 绛尘的脸上笼罩着寒霜,她没理会姬眠鱼的姿态:“仙盟惩心院在此查案。” 姬眠鱼揶揄地看着翻脸不认人的绛尘,靠近她,说:“难道你还没将我摸清楚么?”说话的时候,她作势要拿折扇去挑绛尘的下巴,可绛尘抬手伸出两指将折扇牢牢夹住。姬眠鱼眨眼,曲起手指在折扇上轻轻一敲,一股灵力震荡生出,如波横荡。绛尘将折扇一撇,可姬眠鱼没有反抗,反倒借着这个力道向前一冲,扑到了绛尘的怀中。她也没管折扇,双手趁机揽住了绛尘的腰。 第3章 绛尘收住了折扇,抵着姬眠鱼的肩头将她往外推,寒声道:“松手。” 姬眠鱼“唔”了一声,不听话。她朝着绛尘笑:“玄微姐姐竭诚相待,让我宾至如归。” 绛尘:“……”姬眠鱼还是那个姬眠鱼,不学无术,一张嘴就让人生气,“我名绛尘,道友认错人了。” 姬眠鱼狐疑看她,问:“是吗?” 绛尘说了声“是”,用力将姬眠鱼推了出去。 姬眠鱼从她的手中收回了折扇,绕着她打转:“你怎么跟我的玄微姐姐生得一模一样啊?” 绛尘眼皮子一颤。姬眠鱼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玄微是她的化身,借用了外相,和她本相没有半分相似。她自离开极乐仙城后,便没再用过那尊化身,无人知晓真相。还有说这一声“姐姐”的语气,是故意的吗?见着陌生人就这般喊? 绛尘抿着唇,冷冷说:“也许是道友眼神不好。”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姬眠鱼摇了摇折扇,笑得狡黠,“果是缘分,你与她生得那样像,脾气秉性竟也一模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剧情从历劫的世界开始。 文案是中间段。 第2章 袅袅清夜,月寒江风起。 绛尘伸手抚平了领口被姬眠鱼压出的褶皱,她眉头微蹙,不确定是姬眠鱼认出了她,还是单纯说搭讪的鬼话。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望着绛尘,从袖囊中摸出一把花生米来。她慢条斯理地剥去了花生的“红衣”,津津有味地吃着。 细微的花生衣宛如尘屑般被风吹动,绛尘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拉开和姬眠鱼的距离,冷淡地问:“镇妖塔倒塌的时候,你在江上?” 姬眠鱼眨眼问:“不可以吗?” 绛尘:“做什么?” “你这是在盘问犯人?”姬眠鱼也不搓花生衣了,将剩余的一小把花生都扔到了口中,又故意拿出扇子扇了扇。 绛尘再次往一边挪。 姬眠鱼说:“江天一色,人间风月不值得吟赏一二吗?” 绛尘不信她的话。姬眠鱼酷爱美色,至于山川河流等自然风光,从来入不得她的眼。绛尘出手,动作疾如闪电,将那碍眼的折扇再度夺了过来,她才说:“画舫中有其它气息?与你同行的人呢 ?” 姬眠鱼心中微凛,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没想到她连这都能感知出来?数年不见,功行愈发精进了。“喝酒吃菜,当然要与人偕行。只不过她早走了,毕竟夜深霜重,孤女寡女在一起,恐怕不太妙哦。”她冲着绛尘笑,又一脸暧昧,“姐姐夜半上我画舫,是要与我小酌一杯吗?” 没提玄微了。 果然是搭讪的。 当初在极乐仙城看到一只猫都要去套近乎,如今还是混不吝的模样,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绛尘往前走,用折扇将挡在了路上的姬眠鱼一拨。轻纱飘拂,沉香缭绕。小几上放着一个银质酒壶以及一只盛满了酒的小玉盏。 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沾在了酒壶和酒盏上。 绛尘目不转睛地望着酒盏。 姬眠鱼迈着步子进来,她伸手将小几上的酒盏抄起,一旋身绕到了绛尘的跟前,把酒盏往前一递,问:“想喝酒?”没等绛尘应声,她便将手一收,两手举着小杯微仰着头一饮而尽。“我给你倒就是。”姬眠鱼又说。 她跪坐在小几前,取出了一套全新的酒具。倾壶斟酒举杯,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绛尘没接酒杯,她问:“是谁?” 姬眠鱼身躯一软,恢复了懒散的姿态。她单只手撑着下巴,抬眸看绛尘:“是个女人,不过姐姐放心,我与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绛尘惜字如金:“名字。” 姬眠鱼“唉”了一声,说:“姐姐醋意用不着这样大吧?” 绛尘不耐听她胡言乱语,折扇压在了姬眠鱼肩头,稍稍一偏,便抵住了那如霜雪般的面颊。细嫩的肌肤经不住力,折扇轻轻一刮,便留下了一片红痕。 绛尘寒声问:“镇妖塔倒塌当真和你没关系?” 姬眠鱼舔了舔唇,笑着反问:“我有什么理由推倒镇妖塔?” 绛尘平静道:“兴许是被美色所惑。”换别人来说这句话一定风情而旖旎,可从绛尘嘴里说出,就像是带着冰渣子,寒彻心扉。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道:“那我就更不会对姐姐说谎了。” 绛尘警告似地望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姬眠鱼笑盈盈的,面颊主动地蹭向了折扇,眼波勾人:“真是无趣啊。” 啪一声响,折扇拍到了姬眠鱼的唇角。 姬眠鱼轻嘶了一声,立马挺直脊背坐端正,吐字流利清晰:“跟我无关。” 绛尘将折扇丢了回去,取出了通讯符传话。不多时,数道身影自暗色中掠来,出现在了画舫上。 “搜。”绛尘下了一个命令。 姬眠鱼道:“难道都不用问问我的意见吗?” 绛尘不说话,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淡青色衣衫的少女倒是朝着姬眠鱼看了好几眼,目光在她唇角的红印上停留最久。 白衣胜雪的道人小声问她:“在看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她们院正与人交手动的都是刀剑,撕开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口子,哪会像现在这样? 第4章 只消将灵力一转,就能消去唇角的红痕,可姬眠鱼没有,她坐在那儿,任人随意打量。 搜的是残余的气机,拿着与镇妖塔那处对比。 可惩心院的院使一通忙碌,除了将未曾散尽的气机都敛起,还翻找到了几幅画像。 有玄微的,也有绛尘的。 惩心院院使没敢细看,总觉得两人身上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氛围。 绛尘看着摊开的两幅画像,淡声问:“像吗?” 姬眠鱼认真点头:“像。”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就差明说姬眠鱼眼瞎。 姬眠鱼笑得肆意,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句:“都像我的心上人。” 画舫中一片死寂。 院使不敢说话。 绛尘没理轻佻的姬眠鱼,她问:“有什么发现?” “画舫上气机驳杂,来往的道人不少。其中一股气机与镇妖塔那处存留的极为相似,就算不是行凶之人,也脱不了干系。” 见绛尘没接腔,院使又道:“镇妖塔那边倒是没发现这位道友的气机。” “可她可能与凶手是旧识。” 姬眠鱼屈指敲了敲小几,替自己辩解:“万一那凶手只是路过留下了气机呢?离得这样近,凶手往这处遁逃,留下点什么也不奇怪吧?” 院使扭头看姬眠鱼:“那道友有什么发现吗?” 姬眠鱼慢吞吞说:“没有。” 院使一脸狐疑:“以道友的功行,会感知不到潜藏的陌生气机吗?” 姬眠鱼扬眉一笑:“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她停顿片刻,又用言辞给了院使一击,“要不然镇妖塔怎么倒呢?” 院使语塞,转头看绛尘:“院正。” 绛尘搭着眼帘,平静道:“带回惩心院,用玄清宝鉴验证真假。”玄清宝鉴是惩心院的一件法器,能辨真假虚实。 姬眠鱼没有半点反抗的打算,她托着腮,笑说:“你想将我带到身边,只需要说一声,我就毫不犹豫跟你走了,也用不着想这污我名声的法子吧?就算宝鉴还我清白,人们也都会以为我跟妖族勾结,毕竟被仙盟抓了。” 数道视线往姬眠鱼、绛尘二人身上落去,惊疑不定。 绛尘充耳不闻,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 姬眠鱼跟绛尘到了玉垒仙城。 镇妖塔未曾修复、妖物不曾尽数被缉拿归案,绛尘一行人暂时不回仙盟。 小院中,四面都是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法符,宛如一只金钵,将姬眠鱼牢牢囚困住。 “我很情愿跟你回去,至于这样防备我吗?”姬眠鱼暗自抱怨,可绛尘压根不理她,将冷漠无情演绎到了极致。 院子外。 青衣少女坐在石凳上看话本、吃零食,她奉命看守姬眠鱼,可这差事太无聊,她得自己找点消遣。 姬眠鱼立在了门边,与法符仅有数尺之距离。她一脚将石头踢到了墙上,等啪啪响将少女惊动了,才扬声问道:“小道友怎么称呼?” 青衣少女瞪着姬眠鱼,抿了抿唇。 姬眠鱼问:“你是哪个院使?”仙盟惩心院中只有一院正、十二院使是常驻的,其余的修士则是在需要的时候从各大宗派调过来。 姬眠鱼又说:“依照你们院正与我的旧情,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少女瞪大了眼睛:“什么旧情?”见姬眠鱼不吭声了,她想了想,说,“我叫倦芳华。” 姬眠鱼将折扇一旋,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倦大人,失敬。” 倦芳华说:“你不要再污蔑院正。” “是污蔑吗?”姬眠鱼眨眼,“是实话,等到了仙盟用玄清宝鉴一照,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了。” “你们院正可不像明面上那样清正,她当初欺骗了我的感情一走了之。可她就算贬我、斥我、甩我,我也不改赤心,对她一往情深。” 倦芳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姬眠鱼恶趣得逞的狡黠。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小倦大人,分我一块糕点呗。” 她的话题跳得快,倦芳华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思考了片刻,正准备将盛着糕点的玉盘送过去,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 “师妹,你在做什么?” 倦芳华扭头看师姐,说:“她要吃糕点。” 白衣师姐瞥了甩扇子的姬眠鱼一眼,抿唇沉声道:“院正说了,这位鬼话连篇,不要靠近她。” 倦芳华点头:“我知道。”慢慢地将盘子收回去,她自己吃了一块,还分了师姐几块。 姬眠鱼:“……”她真的只是馋了。 从袖囊中摸出了不太好吃的花生,心里又将绛尘骂了百遍。 装不认识就能摆脱她了吗?休想! 【作者有话说】 绛尘:和平分手,勿念。 姬眠鱼:我不同意。 第3章 玉垒仙城中。 绛尘也在。 修缮镇妖塔只需要天材地宝,驻守此间的宗派着手修补,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那逃遁的妖物并不容易抓获,离开镇妖塔后转瞬间没了踪迹,余下的两成妖物身上,她们留下的追踪法符已经不见踪迹。 “院正,我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枚龙符。”白衣院使小心翼翼地将一枚不到巴掌大的圆形徽记取出,上头雕着一条凶神恶煞的真龙。 第5章 绛尘眸光微寒,沉声说:“这是极乐仙城之主的标志。”极乐仙城城主自称“妖主”,道号“折莲”,只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现过踪迹,就连妖物都没见过她。有一部分修士认为妖主是无稽之谈,是妖族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白衣院使又问:“您当初有见过妖主么?她真的存在吗?” 绛尘说:“没见过,不知道。”顿了顿,她又说,“极乐仙城要卷土重来,那余下的妖族不必追踪了。传令各地镇妖塔,开始警戒!”极乐仙城是移动堡垒行踪不定,当初她找寻的时候也废了许多功夫。那些擅长天工的妖族还在,自然还能打造出另外一座妖城。 就在惩心院修士找寻到龙符后,城中又有新的消息传出。一道人自称“天道盟”,承认镇妖塔就是她摧毁的,让仙盟只管冲着她去。不过仙盟院正、院使如今只对付妖族,至于天道盟修士,自有各大宗派来料理。 院中。 被警告过的倦芳华不管姬眠鱼如何说话,都没再搭理她。 她心中有那么丝丝缕缕的好奇,可想到院正的冷脸,又尽数按捺了下来。 在看话本的间隙,倦芳华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金莲,她愣神片刻,忙不迭地抬头看绛尘,喊了声:“院正?” 绛尘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朝着院中走。 被困在了孤寂院子里的姬眠鱼自己找乐子,翻出了一副旧棋盘,左右手对弈。在看见绛尘的时候,她将棋盘一推,仰靠在了榻上,笑了一声:“你们仙盟真将自己当神州主人了?忒是霸道。你凭什么把我拘禁在这里?你要是不放心,把我带在你身边不是更好吗?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半步。”姬眠鱼的笑很晃眼。 绛尘避开了姬眠鱼的视线,冷淡问:“你认识天道盟的修士?” 姬眠鱼双手枕在了脑后,懒洋洋应道:“出来行走,怎么能没几个朋友?谁管她仙盟还是天道盟的?” 绛尘又问:“天道盟联合极乐仙城摧毁镇妖塔,你真不知情?” 姬眠鱼散漫道:“真不知。” 绛尘眼神掠过了一抹狐疑,她淡淡道:“委屈道友数日,待到回仙盟,一切自能分晓。” 姬眠鱼问她:“要我是无辜的呢?你们准备怎么赔偿?”见绛尘眉头紧皱起,她又笑道,“你们不会没有赔偿吧?宁可错抓不能放过?真把自己当天理了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绛尘不喜欢姬眠鱼说话的语气,她拧眉说:“会有赔偿。” 姬眠鱼起身,笑问:“灵石?法器?道典?洞府?这些我都不想要。”她走向了如松竹笔直站立的绛尘,用折扇去压她的肩膀,可惜被绛尘一闪身避开了,只堪堪从薄如蝉翼的罩衫上滑过。姬眠鱼退回去了,她翘着腿坐着,轻佻道,“我只要仙盟替我做一件事情。” 绛尘不动声色:“你说。” 姬眠鱼一笑,转盼流光:“替我找个人。” 她不说,绛尘也猜到了她的目的,毫不犹豫拒绝:“仙盟不做寻人事。” 姬眠鱼啧了一声,说:“那你们把她当成妖好了。”话音落下,她感知到绛尘身上迸发出的冷意。可她不惧怕,还冲着绛尘笑得风情万种。身为仙盟惩心院院正,绛尘是最厌恶妖物的。她怎么能忍受自己被当成妖呢? 绛尘深深地望了姬眠鱼一眼:“她若是妖,则该镇压或者诛杀。阁下与妖为伍,也有数年之囚。” “这么无情?”姬眠鱼挑眉,她甩着扇子,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道友莫要当真。仙盟不是最擅长寻妖吗?我的意思是你们拿出找寻妖——”余下的半截话姬眠鱼没说了。 绛尘脚步一移,电光石火间夺去了洒金折扇展开。看似一撕就裂的扇面流动着寒光,可是能削落一颗脑袋的锋利。 姬眠鱼的脖颈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红线,鲜血慢慢地从伤口渗出。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抬手覆着绛尘握住扇子的右手,慢吞吞说:“院正怎么现在就动手了?我还不是罪人呢。如此,怕是有挟私报复之嫌啊。只是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院正?难不成是因为私藏院正画像?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罪不至死,不是吗?”姬眠鱼一口一个“院正”,语气倒是无比生分。仿佛先前纠缠不清的人不是她。 绛尘松开了扇子收手,一言不发转头就走。看着姬眠鱼那张写满玩世不恭的脸,她就来气。 在初见姬眠鱼的时候,她就知道姬眠鱼那张脸招人又招妖,原本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惊鸿一瞥,倒是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命运会交错。 她没有取到极乐仙城的入城令,悄悄潜入。极乐仙城那么一座放纵堕落的妖城,戒备比她想得要森严。她有一回落入险境中,姬眠鱼帮了她。一来二往,两人便熟稔起来。姬眠鱼在极乐仙城有段时间,给她提供了许多消息。她以为姬眠鱼是志同道合之人,可实际上不是。姬眠鱼没说对妖物的立场,可举手投足间能透露些许信息。要是一个想对妖族赶尽杀绝的,绝不可能沉浸在毛茸茸里。 现在与姬眠鱼重逢,她竟和镇妖塔倒塌事有所联系,看来她当初的选择没错。 等绛尘身影消失,姬眠鱼才伸手抚摸着脖颈上的伤痕,将沾了血痕的指尖凑到了唇边舔了舔,她眼中掠过一抹寒芒。 特殊待遇意味着没有忘记,看来绛尘也不似面上表现得平静。怎么?是因当时甩开她生出的愧疚吗? 第6章 半月后,玉垒镇妖塔重新矗立。 仙盟惩心院一众修士乘坐飞舟返程。 姬眠鱼从院中转移到了舟中小阁里,守着她的是倦芳华还有另一位白衣院使,姬眠鱼已知对方的名号——别惊春。 “你们院正呢?”姬眠鱼跟着倦芳华套近乎,她已经半个月没见绛尘了。 “唉,我都听她的,一点反抗都没有就上了贼船,她怎么不来见我?真是令人寒心。好歹也是旧交情了,难道她不好意思见我吗?” “什么贼船?你不要胡说八道。”倦芳华眉头皱了皱,忍不住出声反驳,她盯着一脸戏谑笑容的姬眠鱼,又说,“天道盟承认了自己摧毁镇妖塔,可你也没有逃脱嫌疑,谁知道你有没有替她们放风?” 姬眠鱼说:“我这样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放风?” 倦芳华瞪着她:“你这样的修为都没看见陌生气机上画舫呢。” 姬眠鱼脸皮厚,像是没听见倦芳华的话,又继续说:“我对你们院正一往情深,想当初山盟海誓、花前月下,好不——” 倦芳华:“我觉得院正瞧不上你这样的人。” 姬眠鱼不痛快:“……什么叫我这样的?” “就是——”倦芳华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沉默片刻,冷哼了一声,“反正瞧不上。” 仿佛老僧入定的别惊春在这时候开了口:“师妹,别跟她说话。” 倦芳华忙不迭点头,脚步一挪就到了别惊春的身侧,挽着她的手臂说近来看的话本。 姬眠鱼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什么情深似海,那是免费找个洗手作羹汤的”“谁家好人要带爱人私奔,害她背负骂名的”“这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啊,不就是想吃绝户吗”“你看的什么话本,她们都是些废物呢”。 倦芳华:“……”她没心情了,什么内容都能被姬眠鱼曲解,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姬眠鱼说得也有点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仰头看别惊春,像是在说“师姐,你看她”。 别惊春迟疑片刻,说:“其实也没错。”见倦芳华不满地瞪她,她伸手捂住了倦芳华的耳朵。 姬眠鱼拧眉,骂了一声,抬脚朝着阁子里走。 仙盟离玉垒仙城不远,路上只用了一日。 也正是因为距离近,玉垒镇妖塔倒这一事,像甩在仙盟脸上的巴掌,比以往更为响亮。 山门巍峨,宫观错落。 飞舟越过山门,没有停顿,直接往山中玄清宝阁去。 原本只有两个人看着姬眠鱼,可等姬眠鱼下了飞舟后,顿时变成九双眼睛。 绛尘走在最前方,衣摆飞扬,仿佛朵朵金莲在半空中涌动。 姬眠鱼没有追,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仙盟,最后扭头看最好骗的倦芳华问:“你们仙盟目前就只有九位院使吗?剩下三个位置空悬,不准备招新的?” “极乐仙城重新现世,你们得做足准备。” 姬眠鱼神色诚恳,这话仿佛发自肺腑,面上一片坦荡和真心。 不过倦芳华谨记着别惊春的吩咐,不跟姬眠鱼说话,哼了一声,便将头扭过去,不再看她。 - 第4章 玄清宝阁。 正前方悬着一面方正的、七尺长宽的宝镜,镜面黯淡无光,可自绛尘掐了个决将它催醒后,便流动着一股浩荡清正的紫光。这正是仙盟的重器——玄清宝鉴。此物鉴照人心,若有虚言,则紫光化赤,能辨虚实。 姬眠鱼迈步进入堂中,好奇地打量着这面镜子,朝着几步远的绛尘问:“能还我清白的,就是它了吗?”见绛尘不理她,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向了倦芳华说:“还不来审问我吗?” 倦芳华朝着绛尘看了一眼,见绛尘点头,才清了清嗓子说:“玉垒镇妖塔倒塌与你有关吗?” 姬眠鱼一脸坦荡说:“无关。”玄清宝鉴上紫气流淌,未见半分变动。 倦芳华眉眼掠过了一抹讶色,又问:“你替凶手遮掩了行迹?” 姬眠鱼拉来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勾着唇角微笑:“没有。” 倦芳华再问:“你认识凶手吗?” 姬眠鱼:“不认识。”这回没等倦芳华再开口,她就拍了拍手打断了“审问”。她叹了一口气说,“小倦大人,哪有这样审问人的?我来教你。比如你应该问,我跟你们院正之间有什么故事?我是不是因为旧情才来的……” 看着胡说八道的姬眠鱼,绛尘呵斥了一声:“姬眠鱼!” 姬眠鱼扬眉笑:“好,我不说了。”她站起身,椅子被她一推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刺啦的声响,将折扇往手心轻拍了两下,她对着紫气升腾的玄清宝鉴说,“我发誓,无一句虚言。毕竟我与绛尘道友有着同赴极乐的交情,我们——” 紫气消失,玄清宝鉴光芒暗淡,古朴而又陈旧。 姬眠鱼想张嘴说话,可绛尘的禁言咒落在身上,还得耗费时间解开。她朝着一脸八卦的院使抛了个媚眼,紧接着就被绛尘一把拽住,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倦芳华嘴唇翕动,良久才一脸纠结地看:“师姐,她跟院正还真有交情啊?” 别惊春看了眼玄清宝鉴,面不改色说:“可能是法器坏了。” 倦芳华考虑片刻,认真点头。 - 竹帘在风中微微摇晃,落下的影与屏风倒影交错。 第7章 姬眠鱼站稳了脚跟,眯着眼打量这座法殿。 四面清寂,除了屏风、竹帘,算得上装食物的,唯有一只普通的铜瓶和瓶中插着的一朵莲花。 “不是要审问我吗?怎么来这儿了?”姬眠鱼自觉地走到了榻边坐下,她抬头看绛尘,明知故问。 绛尘问她:“你觉得呢?” 姬眠鱼浅浅一笑:“我不知道,还请院正明示。” 绛尘喊她名字:“姬眠鱼。” 姬眠鱼慢条斯理地应声,片刻后,又说:“玄清宝鉴是不是坏了?我在胡说八道呢,我与院正哪里是旧相识?它怎么没反应啊?”她双手后撑,腰间的佩玉滑下,落在榻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绛尘凝视着姬眠鱼问:“怎么知道的?” 姬眠鱼见绛尘终于承认了,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说:“不给我倒一杯茶?” 绛尘转身去取茶具。 姬眠鱼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慢悠悠说:“可能是爱得深吧,这样,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是吧?玄微?” 绛尘没有接腔,将茶水端到了姬眠鱼的跟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良久,才问:“来做什么?” “你这么快就忘了?是你非要将我带回仙盟的。怎么,朝思暮想,不舍得啊?”姬眠鱼说着,伸手去接绛尘手中的茶杯。 绛尘淡声道:“玉垒镇妖塔之事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姬眠鱼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茶杯,她托着腮,说:“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绛尘看着她,神色淡然,可心里并不轻松。她问:“是么?”少顷,她说,“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姬眠鱼当没听见,问:“极乐仙城复归,不怕她们找你寻仇?” 绛尘道:“用不着你来操心。” 姬眠鱼笑道:“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之间因缘甚深,我担心你,也是情理之中。”瞧着眉头直蹙的绛尘,她又说,“仙盟只有九位院使,你不准备招满了?” 绛尘一下子就看出了姬眠鱼的打算,她不可思议说:“你想当院使?” 姬眠鱼敛起了面上的轻慢,正色道:“不成么?” 绛尘冷冷一笑。姬眠鱼对妖物有怜悯心,而这样的人是过不了仙盟问心考的。 姬眠鱼故意曲解绛尘的态度,她说:“你怕什么?我还能抢你院正之位吗?”她再度起身走向了绛尘,挑眉问,“或者你怕人知道你我的关系?只是不明白,我这旧情人让你丢脸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和绛尘的距离已经只余数寸了。温热的吐息如羽毛骚动,俨然到了绛尘忍耐的极限。 绛尘一把推开姬眠鱼,寒声说:“仙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我曾入极乐仙城的事,却不知道我是以‘玄微’这一名号去的。而妖族那边只知‘玄微’,不知绛尘,你是怎么发现的?” 姬眠鱼耸肩,目光在绛尘身上流连,暧昧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绛尘抿了抿唇,只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说。” 姬眠鱼往后退了几步,故作轻松说:“同心契。”话音才落下,便见劲风袭来,她将洒金折扇打开,卸去了绛尘的攻袭,叫道,“这事情你自己也同意的,怪不得我!” 绛尘不理姬眠鱼,伸手将铜瓶中的莲花取来,右臂一震,便见花间吐着数道凛冽的剑气,只朝着姬眠鱼的面门去。姬眠鱼且挡且退,最后仰倒在了榻上,手中折扇被夺去,而那朵莲花上的剑气化作了露水,淋了她一脸。姬眠鱼蹙眉,有些恼。 绛尘低头看姬眠鱼,平静道:“我没有印象。” 姬眠鱼晃了晃脑袋,说:“你不记得关我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极乐仙城旧俗,树下悬系同心牌便是落契吗?” 绛尘:“我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 姬眠鱼眼神闪了闪,她的确没讲过。她看着绛尘,振振有辞说:“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绛尘蹙眉,心中烦闷不堪。她不想再去管那些旧事,追问说:“怎么解?” 姬眠鱼说:“将那同心牌摧毁了。” 绛尘一拂袖,寒声道:“那座极乐仙城已经被捣毁了。” 姬眠鱼见绛尘急不可耐想要解除同心契的模样,心中很是烦闷。可脸上没有展现出分毫。她慢吞吞地说:“找到新的极乐仙城,再去系一张同心牌,以新的同心契覆盖旧约,然后毁去那张同心牌。” 绛尘问:“当真?” 姬眠鱼扬眉:“胡编乱造的。”她提防着绛尘,见她拿着扇子当头拍下当即一翻身避开,找准了机会将绛尘一扯,一起倒在了榻上。你来我往,气机震荡不已。最后是姬眠鱼将武器抢了回来,她舔了舔唇角,不妨伤口被牵动,顿时痛嘶了一声。“你不想惊动手下人,然后被她们发现与我在榻上纠缠吧?”虽然是躺着的,姬眠鱼的气势半点没收敛。绛尘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将那朵白莲送回到了铜瓶中。 背对着姬眠鱼,绛尘的话锋凌冽而刻薄:“你什么时候能闭上那张嘴?” 姬眠鱼起身,盘腿坐在了榻上。她将系着墨发的红缎带一抽,咬在了口中,她抬着手重新打理长发。绛尘问话时,她无暇出声。 殿中寂静。 绛尘转身去看姬眠鱼。 第8章 她的肌肤细嫩,点点红痕看似饱受摧残,仿佛风雨中的海棠。 红色的缎带咬在口中,一半垂落在身前,一半随着如绸缎般的黑发隐没在身后。 她的手腕纤细,十指修长,卷起了红色的缎带正在长发间来回穿梭。 垂首低眉,倒是难得的乖顺。 “看够了吗?”姬眠鱼仰头,她跪坐在了榻上,没好气地瞪绛尘,一开口便破坏了平和的气氛。 绛尘从容地收回了视线,开口说:“我会命人备妥赔罪之物,送你离开仙盟。” 姬眠鱼不搭话。 绛尘转身就走。 竹帘扬起又垂落,窸窸窣窣的,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姬眠鱼撑坐在了榻上笑。 仙盟这样好?为什么要走?她来这可不是被绛尘打一顿的? 从袖囊中摸出了一面小镜子,姬眠鱼左瞧右瞧,又多积蓄了一股气。 绛尘打人怎么还是这样狠?她不就是少说了几句话吗? 第5章 黄昏,日落西山。 倦芳华奉命送姬眠鱼下山。 绛尘没提玄清宝鉴的事情,只道了“此人与镇妖塔倒塌之事无关”,院使们也没多问。 仙盟中多得是各大宗派送来的好物,倦芳华从宝库中挑选了几样做“赔礼”,递给了神色寥落的姬眠鱼。 可姬眠鱼没有接,她一步三回头,朝着仙盟的宫观望。 “她都不来送我的么?”姬眠鱼搭着眼帘,有气无力地说话,脸上寂寞颓然。 倦芳华瞥着她,片刻,才正色说:“我们院正很忙的。” 姬眠鱼一挑眉,好奇地问:“忙什么?找寻妖踪还是选拔新院使啊?” 倦芳华说:“神州妖物杀不尽,天道盟那些败类整日影响仙盟做事,而妖物重建极乐仙城,引得修士堕落……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忙不完。” 姬眠鱼故作诧异,大惊道:“那怎么不多找点人?” 倦芳华道:“院使的问心考一直都在,只是很少有人能通过。” 姬眠鱼:“问心考?说来听听。” 倦芳华警觉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姬眠鱼:“你不会想考院使吗?” 姬眠鱼笑问:“不成么?难不成你们的问心考还有歧视?总不会因为我和绛尘的旧情,就剥夺我为仙盟奉献自我的资格吧?” 倦芳华被姬眠鱼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才说:“只要是人族修士,都可以考。” 姬眠鱼虚心求教:“我要怎么参与考核呢?” 倦芳华狐疑地看着她,不确定地问:“你真要去?” 姬眠鱼用力一点头。 倦芳华犹豫一会儿,说:“等我问问。”取出了传讯玉简,正准备朝其中注入灵力,玉简忽地被姬眠鱼抢走了。倦芳华不满地瞪着姬眠鱼,不高兴道:“你做什么?” 姬眠鱼笑吟吟地说:“你是要问你们院正吗?不用了,等我考上了院使,给她一个惊喜。”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亲自来送我么?” “为什么?”倦芳华洗耳恭听,师姐说玄清宝鉴坏了,可院正一直没有命人来修缮,说明它其实没多大问题。 姬眠鱼清了清嗓,绘声绘色说:“她不忍心与我分别,但她又没有理由将我留在仙盟中。我来的时候,她会接我,但是离开——这对有情人而言过于残忍了,她接受不了也是应当的。” 倦芳华不信她,反驳说:“我们院正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伤春悲秋。” 姬眠鱼笑道:“难道你们院正是铁石心肠吗?人既有心,如何无情?区区镇妖塔倒塌,值得绛尘亲自走一趟吗?” 倦芳华蹙眉:“不是为了镇妖塔,那是为了什么?” 姬眠鱼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为了接我啊!”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院正脸皮很薄,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我当着玄清宝鉴表白心迹?” 倦芳华听着姬眠鱼的话,总觉得院正的形象开始崩塌了。她抬手捂住了耳朵,说了声:“停。” 姬眠鱼凝眸看她。 倦芳华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带你去。” 姬眠鱼眼中掠过了一抹暗芒,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仙盟中当杂役只需要各大宗派的举荐,但想要成为院使,就得经过层层考核。要了解妖族的习性、神通,要经历重重幻境,不被妖物故作可怜的姿态迷惑。 “妖的本能终究会压过人性的,我见过不少人家饲养妖物,最后反倒被妖物噬身的事。护主之事的确随处可见,但人们只看到那一时的忠义,看不到结局的惨烈。仙盟的卷宗中,有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起妖物伤人事件,其中有四成是人豢养的妖。” “你如果在幻境中见了妖物楚楚动人的眼神,不需要可怜它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 倦芳华殷殷地叮嘱姬眠鱼。 姬眠鱼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还伸手拨了拨点缀着繁花的枝条,扯下了几朵花扔到了嘴里。等倦芳华转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将手一松,朝着倦芳华一挑眉,说:“你当初考核的时候,也没有动容吗?” 倦芳华敛住了笑容,淡淡道:“我家三十六口人,俱是丧生妖物之口。不只是我,还有其余院使,亲朋故旧多被妖族所害。” 第9章 姬眠鱼眉头微蹙,很快开口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倦芳华重新绽放笑颜,她说,“我做院使,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院使一时心软,可能会害了千千万万人。” 考核的地点在山门外的问心殿,由院使命如弦负责。 姬眠鱼到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有七八个陌生的修士,都是来考核的。 坐在主位的是个瘦削的蓝衣女修,她的眉眼间积留着病态,面色苍白如纸。她背着一张木琴,时不时掩唇咳嗽两声,正是院使命如弦。 倦芳华和命如弦打了声招呼后,就转身离开。 如果姬眠鱼没有通过考核,命如弦会派人将她送走;要是通过了考核,后头的事情也不归她管。 倦芳华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还是得跟院正打声招呼。 她化作遁光掠向了正殿,原以为院正会在殿中清修,哪知才落地,就看见檐下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姬眠鱼的话,倦芳华本就信了六七分,此刻见绛尘怅望,就是信了十成。 倦芳华清了清嗓,说:“院正,姬道友去问心殿考核院使了。” 绛尘寒着脸,淡漠道:“随她去。”她看了眼面上写满八卦心思的倦芳华,又说,“让各大宗派提高警惕,顺便打听打听极乐仙城的下落。” 倦芳华应了一声“是”。 从正殿离开后,倦芳华沿着长廊小跑,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别惊春的院落。看着正好从屋中走出来的别惊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说:“师姐,你知道吗,姬道友为了院正要考核院使。” 别惊春睨了倦芳华一眼,问:“你哪里打探的消息?” 倦芳华:“我送她去问心殿的。” 别惊春:“你不会被她骗了吧?院正要我们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倦芳华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说:“可那是玄清宝鉴都认可的啊。” 别惊春将手腕收了回去,她屈指在倦芳华额上一弹,见她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唇角勾起了一抹淡笑。她说:“无关紧要的事少打听。” 倦芳华弯着眸子笑,又问:“师姐,你觉得姬道友能通过考核么?” 别惊春淡定道:“不能。” 倦芳华问:“为什么?” 别惊春:“直觉。”她扫了倦芳华一眼,又说,“师妹,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倦芳华摇了摇头。 别惊春无言,半晌后嘱咐说:“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是个危险人物,你不要轻易靠近她。” 倦芳华“哦”了一声。听了别惊春的话,她也以为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了。可谁知到了第三日,问心殿就将姬眠鱼的名牒呈入正殿。 命如弦道:“院正,此人对妖物了解甚深,关于妖物习性、神通的题,无一点错漏。” 绛尘并不意外此事,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姬眠鱼对妖物就是如数家珍。“只要有心就能记下。”绛尘掀了掀眼皮子,淡淡道,“幻境问心考如何?” 命如弦面色紧绷,她是幻境编织人,能看到幻境中的一切,那场景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悚然惊心。她掩唇咳嗽几声,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抿唇说:“但凡幻境中所遇之妖,一个不留。” “嗯?”绛尘眉头微动。 在对待妖物上,她与姬眠鱼道念不合,也正是因此,她认定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成为院使。 命如弦说:“不管是她亲自豢养的,还是外头遇见的,不由分说便杀了。”她抬起头,细细地跟绛尘描述幻境中的场景,心头不由得发寒。她没感觉杀意,可那些妖物就在姬眠鱼的微笑中,头颅点地。 绛尘问:“她看穿了幻境?” 命如弦思索片刻,说:“不确定。” 绛尘:“再试。” 命如弦面露为难之色:“可这不合规矩。” 绛尘:“跟她不用讲规矩。” 命如弦:“……” 院正都这样发话了,命如弦只得照办。她回到了问心殿中,给耐心等待的姬眠鱼传达这不幸的消息,可姬眠鱼没有半点恼怒的迹象。她一扬眉,笑容好似春风骀荡。她问:“是绛尘亲自来试吗?”没有对不公的不满,反而充满了期待。命如弦不由得想到了这两天在仙盟传开的流言,抬眸细细地打量姬眠鱼。 姬眠鱼任由她观摩,直到听见命如弦的咳嗽声响起,她才说:“道友曾被棘刺穿过心肺?” 命如弦唇一抿,想到旧事,心中略有不快。她低声说:“是,幼时曾被千棘兽所擒,几成血食。” 姬眠鱼递给命如弦手掌大小的玉瓶,扬眉笑道:“道友试试?” 命如弦没接,她感知到了瓶中的气机,神色一凝,肃声说:“帝流浆?”这是月华精气所凝成的宝物,万条金丝垂落,草木得之能开智成灵,是妖族趋之若鹜的重宝。在人族中,它的分量同样不小,是炼上乘丹药必须的天材地宝,千金难得。 姬眠鱼点头,笑说道:“是从极乐仙城取来的。想当初我跟你们院正一道出生入死,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情投意——”余下的话语在一朵淡金色莲花绽开在身侧的时候吞了回去,姬眠鱼用折扇点碎这朵妙莲,扇面掩着侧脸,将那细碎的流光尽数隔绝在外。 绛尘迈步入殿,冷淡的视线落在姬眠鱼身上:“问心殿中,不得行贿。” 第1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章 倒也没像姬眠鱼想得那样人迹罕至,仍旧有杂役往来。 倦芳华:“她们功行不够,没有辟谷,只能吃堂厨提供的饭菜。”她随手往前一指,便见一个杂役面如菜色,弓着身在墙角干呕。“你要尝?”倦芳华问,如果姬眠鱼点头,她得怀疑姬眠鱼有什么特殊癖好。 姬眠鱼斜了倦芳华一眼,说:“我要借厨房一用。” 倦芳华一脸吃惊:“你?”她跟上了姬眠鱼的脚步,生怕她将堂厨给夷为平地,她们院使无所谓,可杂役们还是需要进食的。 堂厨中的杂役都认得倦芳华,见了她忙起身行礼,一个个眼神中充满好奇。 倦芳华摆了摆手,带着姬眠鱼朝厨房走去。 后厨弥漫着一股怪味,时不时传出咚咚咚、刺啦刺啦的诡异声响。 姬眠鱼避开了端着怪味菜肴出门的傀儡人,朝着里头身穿粗布衣、头扎花巾的妙龄少女看上一眼。 倦芳华用手扇了扇,说:“她是我们千金聘请的灵膳门天才弟子。” 姬眠鱼点头,忍着不去看锅里的一坨,礼貌地跟少女借用厨房。少女也很爽快,立马同意了姬眠鱼的请求,掐了个法诀将满地狼藉的厨房收拾得齐整,走的时候还给厨房留下了三个切菜、控火的傀儡人。 倦芳华对灵膳门天才弟子都绝望了,更别说是姬眠鱼。 她耐着性子到了外头坐着,摸出了在山下买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品鉴。这些糕点没有灵力,可至少味道一流。 等姬眠鱼端着玉盘出来,外头就只有倦芳华一个坐着的人了。 嗅到了一缕淡淡的甜香,倦芳华眸光顿时一亮,将糕点一收,眼神中不觉得浮现几分期待。 倦芳华迫不及待地问:“这是什么?”盘中一株苍翠的树,约莫半尺高,枝头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鹊,树梢则是悬着一轮明月。清风拂来,满树枝叶沙沙轻响,小鹊展翅,披着月光,似是要起飞。 “这道点心叫‘明月别枝惊鹊’。”姬眠鱼拿着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条斯理道,“树是用三十六种灵果制成的,而鹊呢,则是融合了七十二种珍奇异兽身上最细嫩的肉,明月为帝流浆、千年琼浆、霜蜜等物塑成,合天罡地煞之数,能滋补金丹,蕴养元炁。” 倦芳华听得不敢动筷。 姬眠鱼催她:“快尝尝,告诉我味道如何。”她还忙着重新制一盘送到绛尘那呢。 倦芳华最后只给出了四个字“妙不可言”,她笑吟吟地看着姬眠鱼,称呼直接从“道友”变成“师姐”。 姬眠鱼又去后厨重新制作了一份,顾不得深刻了解仙盟,直往绛尘的法殿掠去。 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 姬眠鱼不信绛尘没在,她绕了一圈,从雕花窗中掠入。 伸手拨开了窸窸窣窣的竹帘,她一眼就瞧见坐在蒲团上的绛尘。 绛尘心平气和地问:“没人教你何为礼貌吗?” 姬眠鱼眨眼:“我只是迫切想要见你。”她无视了绛尘身上散发的冷凝气势,小心翼翼地将玉盘取了出来,自如地朝着绛尘打招呼,“你有三年没尝过我做的吃食了,对吗?” 绛尘不看她,淡淡道:“我不需要。” 姬眠鱼把玉盘放到了小几上,她绕到了绛尘跟前跪坐在地,与她视线齐平。 “我已经三年没进后厨了,很多东西都忘了。制作这些并不容易,你看我的手——”姬眠鱼的语气可怜巴巴的,怕绛尘看不见,几乎将通红的、留有伤痕的掌心压到绛尘脸上。 绛尘沉默不语,注视了姬眠鱼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小菜一碟?” 姬眠鱼:“……”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当初在极乐仙城对绛尘夸下的海口,绛尘还记得呢。但是她也有招,“我当时只是不想你担忧,若是你知道我准备那些不容易,你定然不忍心见我操劳。” 绛尘问:“现在怎么不担心了?” “呀。”姬眠鱼惊呼一声,改成盘腿而坐,她托着腮,嫣然一笑说,“你担忧了啊?” 绛尘起身,冷冰冰道:“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姬眠鱼:她竟然在关心我诶! 第7章 绛尘的反应在姬眠鱼的预料之中。 毕竟此刻无需借她打探极乐仙城状况,绛尘也用不着纡尊降贵与她相处。 姬眠鱼敛笑,一息后,神色恢复如常。 “先不说天材地宝难取,就是这制作过程也很不易。”姬眠鱼凝视着绛尘,又笑着说,“天上地下独一份,我可是出了堂厨,便直奔你这处了。就当是庆贺我荣升惩心院院使,抛开旧情,你我还是同道。” “还是说,在新人上任的第一日,你这院正都要给个下马威啊?” 绛尘搭着眼帘看姬眠鱼。 姬眠鱼细微地观察着绛尘的表情,慢吞吞起身。她放低姿态,藏住了眸中的深沉,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做了。” “罢了,你不要,倒掉吧。我明白的,多余的心意只是负累。你要是不想见我,可找个任务,将我打发走,这样再也不必相见。”姬眠鱼自说自话,朝着玉盘一伸手,仿佛真要将它扔出去。 绛尘眉头紧蹙,拦住姬眠鱼。取出了一双玉筷,尝了两口。 姬眠鱼喜欢奢华享受,在极乐仙城中嫌弃厨子本事差,在吃上都是亲力亲为的。她早已经辟谷,不甚在意口腹之欲,可在姬眠鱼的盛情下,也尝过几回。姬眠鱼的厨艺的确顶尖,直至如今都无人堪比。 第12章 姬眠鱼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绛尘,她抬起手,想要替绛尘擦去唇角沾着的糖渍。 绛尘拨开她的手,警告似的开口:“自重。” 姬眠鱼哪有先前的可怜相,她问绛尘:“怎么个自重法?”紧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反问道:“你来仙盟应聘的是厨师吗?” 姬眠鱼扬眉,张口就说:“也不是不成,你是我唯一的食客。” 绛尘本想骂她,只是“唯一”两个字在心间打转几圈,斥责之语到底收起。 姬眠鱼看绛尘放下了筷子,又劝她:“再尝些?珍惜粮食,不要暴殄天物。” 绛尘:“……” 姬眠鱼笑着探身:“你要是觉得费力,那我喂你?” 绛尘恼了,眉头紧蹙:“姬眠鱼!你能持重些吗?” 姬眠鱼:“我持重些你就会和我再续前缘吗?” 绛尘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 “你看,我再怎么改变自我,你都不要我。”姬眠鱼轻叹,“那我为什么还要委屈我自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们仙盟不就是坚定这点,才要将妖物赶尽杀绝吗?” 绛尘不太喜欢姬眠鱼的散漫,她提醒道:“你如今也是仙盟的一份子。” “哦,对,是我们。”姬眠鱼及时改口。 绛尘怀疑姬眠鱼的动机,在问心殿中不曾看出半点端倪,可她仍旧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凝眸,淡声道:“前缘已尽,你不要再勉强。” 姬眠鱼也不是第一次听绛尘这样说了,她面上笑容不变,执拗地问:“为什么不能勉强?” 绛尘抿唇说:“你我非同道。” 姬眠鱼:“我如今也是仙盟院使,怎么就不算你的同道了?” 绛尘不想跟姬眠鱼纠缠,她转身走到了窗畔,背对着姬眠鱼说:“你能见美人不注目?” 姬眠鱼:“不能。” “你能弃美酒、美食?” “不能。” “你能一身轻简、远离奢华,不为外物移心?” “也不能。” 姬眠鱼不觉得这些是问题,在她看来都是绛尘用来敷衍她的。她凝视着窗边的身影,笑容终于淡去几分:“人生一世,何不纵情肆意?” 绛尘扭头,那双冷寂的眸中荡开了些许涟漪,她说:“可我道至简,我心不移。” 姬眠鱼“哦”了一声,又说:“那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在亲近的同时,保持一定的距离。” 绛尘轻叹,说:“你还没听明白吗?你我道念不相契合,我不想因你动六情、生怨愤心。眼下极乐仙城重出、妖物横行,我无心于此。” 姬眠鱼心中暗嗤,她说:“你如今荣华富贵加身,显赫一时,便忘了糟糠之妻。” 绛尘:“……”姬眠鱼曲解话语以及气人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了,她差点忘记了,这也是她当初决意跟姬眠鱼分道扬镳的缘由之一。“你闭嘴!”绛尘呵斥一声。 “我不。”姬眠鱼冷笑,迈着步子走向了绛尘,说,“院正是不是恼羞成怒了?不如去找人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仙盟院正是如何糟蹋我一颗赤诚之心。来时隐姓埋名就算了,极乐仙城捣毁后,直接不告而别——” 绛尘拧眉:“我当初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眼见着姬眠鱼逼近,绛尘伸手推她。 可姬眠鱼不为所动,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的说清楚,指得是那些敷衍我的理由吗?”绛尘皱眉,准备拉开距离,可姬眠鱼不肯,直接将她圈在窗台边。窗外枝叶窸窸窣窣,树隙中,依约能见巡守的修士。姬眠鱼凑到了绛尘耳边,楚楚可怜道,“好姐姐,你怎么这样狠心?” 前一刻还横眉冷目、咬牙切齿,这会儿倒是柔情绰态了。姬眠鱼变脸太快,那张满是花言巧语的嘴,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的。绛尘晃神片刻,才又伸手推姬眠鱼。 姬眠鱼眨眼,情绪收放自如。她捏着折扇,轻轻地点了绛尘心口,勾唇笑得狡黠:“你不忍了啊?你的心没有你的嘴坚定吗?” 绛尘:“……”她终于不再客气。 姬眠鱼一瘸一拐地从绛尘的法殿中出来时,正迎面撞上倦芳华。 “姬师姐,我正要找你呢,先前还没给你安排住处。”倦芳华扬着的笑容在看到姬眠鱼那发红的嘴角不由得凝固,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姬眠鱼,又问,“这是怎么了?” 姬眠鱼压住了那股隐痛,笑容肆意道:“玩了个游戏。”没等倦芳华追问,她又说,“住在先前的客院也成。” 倦芳华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这不合规矩。”她的视线在姬眠鱼脸上逡巡,片刻后又朝着那座法殿瞥了一眼,心想什么游戏能玩成这样? 姬眠鱼问:“那我住在哪儿?” 倦芳华道:“院使各有一座大院,以十二时辰为名,如罗盘排列。只有子、亥、辰能选择。” 姬眠鱼不假思索道:“辰。” 倦芳华一脸诧异:“姬师姐要辰院?” 姬眠鱼看着她:“有什么不妥吗?” 倦芳华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她对上了姬眠鱼困惑的神色,说,“辰院在十二院中比较特殊,它原建立在一副龙骨之上。龙骨中的妖气数千年不消,住在此中的修士或许会被迷惑心智。过去就发生过一次惨案。虽然说院正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可我以为,姬师姐还是不要去那里更好。” 第13章 绛尘要来辰院?姬眠鱼面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她轻描淡写道:“就要辰院。”没等倦芳华说话,她又问,“龙骨是哪里来的?你们还杀死了一条真龙啊?” “怎么可能。”倦芳华道,“是从某个遗迹里挖出来的,那真龙陨落数千年了。咱们神州没有真龙的行迹。极乐仙城说她们的折莲妖主是真龙,可这妖主从没有现身,八成是极乐仙城虚构的。” 姬眠鱼面上含笑,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倦芳华引着姬眠鱼往十二院走,只是她没死心,路上不住地劝姬眠鱼改变主意。 可姬眠鱼不听。 穿过了一道雕龙刻凤的拱形门,姬眠鱼一眼看到的是望不见的莲池。水雾蒸腾,仙云缭绕,使得对面的亭台楼阁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姬眠鱼若有所思,转向倦芳华问:“十二院拱卫的是这座莲池?有什么特殊吗?” 倦芳华摇头说:“没什么特殊的。原本是个烂泥塘,院使们整日奔忙,懒得搭理。前两年院正着手清理泥塘,将它变成了莲花池。” 莲冠、莲纹、莲剑、莲池……绛尘倒是对莲。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 倦芳华左右张望了一阵,小声说:“听闻院正出生时莲子伴生。”顿了顿,又道,“你一定知道。” 姬眠鱼:“……”她不知道。她问,“院正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吗?这等事情你们如何得知的?总不会是院正告诉你们的吧?” 倦芳华道:“有名之人无无名之事。”见姬眠鱼在看她,倦芳华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补充说,“道听途说之言,不可尽信。” 姬眠鱼一本正经:“我明白的,我会告诉别人,是倦芳华说的。” 倦芳华:“……”她就该听师姐的话,果然姬眠鱼是坏人! 【作者有话说】 倦芳华:唯一的食客噢~~ 第8章 月色照莲塘。 姬眠鱼在些许的光影中,持着折扇长身玉立。 她执意要入住辰院,倦芳华也无可奈何,只嘱咐她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到了深夜,不可分神起杂心。 院中的确有丝丝缕缕的妖气,可姬眠鱼没在意,轻而易举地便将那股蛰伏在龙骨深处的躁动压了下去。 她没有入睡,在池边静静地望着幽暗池塘中兀自绽放的白莲。 片刻后,她蹲下身伸手去捞莲花,可倏然间一道疾光闪过,在她的手指留下了一道血痕。 姬眠鱼:“……”这池中还有阵法,倦芳华怎么没跟她说?她不知道,除了她压根没人想过去折莲花,故而阵法的存在,倦芳华也是不知情。 指尖的伤口顷刻间恢复如初,姬眠鱼盯着满池莲花,手中的折扇旋转着,在思考打破阵法的可能性。忽然间,她眉头一松。起身转头看在月色下移步而来的人,那张脸跟盛着满池月光的莲花相较,也毫不失色。 绛尘问道:“你在做什么?” “折花啊。”姬眠鱼扬眉一笑,她当着绛尘的面朝着莲池中伸手,再度被那阵法激起的金芒所伤,这回不只是指尖,连带着整个手掌都血肉模糊,极为凄惨。 绛尘走到了姬眠鱼身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扔给了姬眠鱼的一瓶丹药,她又走到了池边,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莲花递给姬眠鱼。 姬眠鱼没服丹药,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去接莲花,甚至刻意将血迹蹭到了绛尘的衣袖上。见绛尘眉头紧蹙,可未曾缩手,姬眠鱼的心中浮现了一抹畅快,笑容越发肆意张扬:“送我的?” 绛尘垂眸看着衣袖上的几点红雪,她道:“拿着,回院中去。”她怕姬眠鱼突然发疯毁了她在池上设立的阵法,将这莲池糟蹋得一干二净。 姬眠鱼没动,她问绛尘:“不放心我在辰院?其实以我的修为,可以应付的,不是吗?” 绛尘的确是为了辰院来的,那龙骨中妖气顽固,一旦心志有隙,就容易被其迷心。绛尘没接姬眠鱼的话,淡淡道:“到了镇压辰院妖气的时刻。” 姬眠鱼含笑望着她,说:“你请。” 绛尘将视线移到了姬眠鱼的身上,觉得今晚的她过于安静,要么藏着古怪,要么在憋着坏。 姬眠鱼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她瞋了绛尘一眼,道:“你怎么拿防备的眼神看我?” 绛尘挑了挑眉,反问:“不应该吗?” 这回轮到姬眠鱼不理人了,她拿着那束沾血的莲花往院子中走。目光在插花铜瓶上流连片刻,又兀自摇了摇头。绛尘在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她在摆弄袖囊中取出的各种材质的花瓶,可怎么看都不适合。思来想去,她取出了一截降真木,快速地雕成了一只浅盆,将莲花放了进去。但很快的,她又察觉到不妥当来。她扭头看绛尘,问她:“能给我折些含苞待放的吗?最好是带着莲叶。” 窗外一点朦胧月光洒落。 绛尘看见了姬眠鱼那只受伤的手。 她像是故意的,将伤口来回在人眼前展示。 可又无剑气在伤口处残余,只将术法一运转便能轻松恢复。 绛尘开口:“你的手——” 姬眠鱼笑吟吟地问她:“你很担心我吗?”她就是故意的,绛尘喜净,见到血污的时候,心里总不会痛快。 绛尘深呼吸一口气,扭头就走。只是到了莲池边,她思忖片刻,将阵法向后推动,留下了辰院外一方地界,任由姬眠鱼采莲。 第14章 姬眠鱼抱着双臂站在窗畔,目送绛尘的身影消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绛尘戏耍她,那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人虽在仙盟,可要时时见绛尘并不容易。那法殿不只是门,连窗也堵了,不留半点缝隙。姬眠鱼乐此不疲地往绛尘那边送食盒,有时是“别枝惊鹊”,有时是“山间卧云”,有时是“积雪浮云端”,花样百出,下足了血本。 这一来二去,姬眠鱼跟主厨也混熟了,知道对方的名号——“范有光”。 身为灵膳门的天才弟子,她做的东西“灵”是不缺的,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对此,范有光振振有辞:“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倦芳华瞪她:“那你自个儿不吃苦?”姬眠鱼做出来的东西,范有光抢得飞快。 范有光:“因为我不做人上人。” 倦芳华不理范有光,她瞥着在那装食盒的姬眠鱼,说:“院正会收吗?不如——” “你别想。”姬眠鱼头也不抬,哪会不知道倦芳华的打算? 倦芳华讪讪一笑,又说:“以前院正的惩心殿从不开启禁制。” 姬眠鱼装糊涂,答道:“可能是怕妖物来寻仇。”她抬眼看倦芳华、范有光二人,又说,“你们最好也小心点。” 倦芳华:“身为仙盟院使,我不会怕事。” 大妖直闯仙盟,那几乎不可能。可神州各大仙城附近,有妖出没自然是寻常不过。像是一些小妖物,各大宗派能自己解决,要是道行高的,便需要请动仙盟院使。在姬眠鱼加入仙盟的一个月后,一道急报送来,说是龙津仙城出现一只妖王。 别惊春翻了仙盟中的卷宗,道:“在龙津仙城外的龙津口。那妖王号烛赤,是一条被镇压五百年的蛟龙。” 姬眠鱼挑眉问:“怎么镇压在龙津口?没带回镇妖塔吗?” 别惊春犹豫片刻,说:“她是蛟龙族的遗孤。当年仙盟众修齐心协力将蛟龙一族屠戮殆尽,只余下了一条幼蛟。原也想将它也杀死的,可当时的院使宣静之动了恻隐之心。她背着仙盟一众,自身归骨天地,化作一柄剑,将幼蛟镇压在了龙津口。仙盟曾想将幼蛟擒出,可谁也越不过那道剑阵。” 绛尘眸中掠过了一抹讽笑,她搭着眼帘说:“心智不坚定,遗毒无穷。” 别惊春一脸赞同,又说:“那蛟龙破封而出,龙津口处洪灾起,附近的一座村庄已经被滔天大浪淹没。龙津仙城第一时间派遣修士前往,可蛟龙携滔天威势,不易对付。院正,我走一趟。” “不。”绛尘的视线挪到姬眠鱼的脸上,缓缓道,“姬眠鱼,你去!” 姬眠鱼:“我吗?” 绛尘不再看她,平静地开口:“想要坐稳院使之位,光通过考核还不够。仙盟中不养闲人,你得立下功数。” 姬眠鱼没有推脱,她眼中笑意盈盈,朝着绛尘一拜,道:“好。” 事情议定,院使散去,只有别惊春一人抱着案卷留在殿中。 “院正,姬眠鱼她——” 尽管姬眠鱼通过考核,可别惊春对她仍旧很是提防,她相信自己的预感。 一个跟天道盟修士有所往来的人,能做好仙盟院使吗? 绛尘明白别惊春的忧虑,她说:“我会跟着她。” 别惊春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 绛尘温声道:“仙盟的事情就有劳你看顾一二了。” 别惊春闻言松懈了几分,她轻声道:“定不负院正所托。” - 离开法殿的姬眠鱼没有走远。 倦芳华催着姬眠鱼去折腾吃的,因而也站在她的身边。 只是在看到别惊春出来的时候,倦芳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子,拉开点与姬眠鱼的距离。 “就这么怕别惊春?”姬眠鱼传音调侃。 倦芳华认真地回:“不是怕,是——” 她话还没说完,姬眠鱼就向着别惊春走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倦芳华以为姬眠鱼是去告状的。 等听到姬眠鱼的声音响起,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姬眠鱼说:“道友,我想看龙津口的卷宗。” 别惊春打量了姬眠鱼片刻,才将卷宗递给她,严肃道:“那蛟龙威胁生灵安全,此番不只是斩妖,还要保生灵性命不失。”如果不用护佑生民,龙津仙城的修士不会陷入窘境。妖物没有顾忌,她们却不能漠视生灵死去。 姬眠鱼:“我晓得的。”她想了一会儿,问,“既然龙津口镇压着蛟龙,龙津仙城的修士得日日看顾那柄前人化生的剑吧?没人发现剑有问题吗?” 别惊春:“根据龙津仙城传来的消息,剑无任何异常。” 姬眠鱼随口道:“那她可能不是现在破封出来的,也许现世许久了。” 别惊春神色一凛。 姬眠鱼又说:“就淹了一座村庄?” 别惊春冷冷地望着她:“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希望多淹没几座?” 姬眠鱼:“别误会。”在跟别惊春说话的功夫,她的神识已经扫过玉简,看完卷宗的内容。她伸手一拂,半空中出现了一张地形图。姬眠鱼用折扇点了点,“这、还有这儿,都无事。难不成洪水会绕路?蛟龙是不是寻仇啊?” 别惊春没心情听姬眠鱼闲扯,她寒声道:“姬道友,不要忘了,我仙盟院使职责是有妖必斩。不是让你考量妖物是否寻仇、是否有难言之隐的!” 第15章 怪不得院正要亲自走一趟。 姬眠鱼喜眉笑眼:“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道友不要动怒,我会将蛟龙带回的。” 第9章 次日天色甫明,云岚未散,姬眠鱼便踏着朝日晨晖,往龙津仙城去了。 龙津仙城、龙津口得名于一条号为龙津的山脉。那山脉蔓延数千里,险峻奇峰高耸入云,远望去如堆雪。山巅的确冰雪堆积,日光下消融的冰雪化作水流从石端飞落,到了一块形似龙头的奇石处,已然化作了一条白龙般的大瀑布,如银河直落,轰鸣不已。下端依旧有巨石承接着,瀑布流逝到此分散,化作了大小飞瀑,往下坠落,泄入一处望不见边际的长河中。 姬眠鱼到的时候,长河已经漫过河岸数尺了,昔日建起的长桥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起伏的水中沉浮。姬眠鱼没有直接去龙津口,而是前往仙城中。此间护城大阵已经开启,街道空阔处搭起木棚子,收容着无家可归的人。姬眠鱼一打听,知道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仙城怕城外村子步丰年村后尘,忙将村民中尽数接过来。 至于丰年村——那第一个遭到蛟龙攻击的村庄,已成为汪洋肆意之地。 “道友,你们与那蛟龙交过手吗?”卷宗上记载了一些,可依照惯例,姬眠鱼还是需要亲自问上一问的。 仙城中主事的道人苦涩一笑,说:“前后遣去六人,无一生还。” 姬眠鱼挑眉:“这么厉害?” 主事道人:“蛟龙狡诈,会利用宣前辈留下的剑阵。” 姬眠鱼:“既然剑阵无所损耗,依旧是生人勿近,那蛟龙是怎么出来的?它正身出没,还是仅仅元神出窍?” 主事道人说:“元神出窍。” 姬眠鱼若有所思道:“那蛟龙将你们引至剑阵处,就是为了借你们的手,将剑阵彻底毁坏。” 主事道人也想到这点,闻言一颔首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等不便主动挑衅,只得保持守势。”他的视线停留在姬眠鱼的脸上片刻,问,“姬院使有什么主意?” 姬眠鱼笑了笑,没有回答主事道人,而是转了话题问:“丰年村有生还者吗?” 主事道人点头:“有,但是已经疯了,问不出所以然来。”没等姬眠鱼出声,道人便拍了拍手掌,数息后,便有人将一个披头散发、形如槁木的老者带过来。老者双目无神,只拍着手掌唱道:“丰年断,蛟龙出。千里田园尽化湖。 ” “的确得不到有用讯息。”姬眠鱼瞥了老者一眼,就收回视线。她缓声道,“我去丰年村一趟。” 主事道人眉头紧紧皱起:“丰年村已经被水淹了。我们怀疑此事与天道盟或者极乐仙城有关。” 姬眠鱼慢条斯理问:“然后呢?你找到她们踪迹了?” 主事道人:“……没。”她对上姬眠鱼那双含笑的眼,不知怎么,一股寒气自脊骨窜升。她紧张地将手掌合拢,又说,“以院使的功行,就算蛟龙正身出龙津口也能对付。我等已将百姓迁移,仙城法阵开启,能抵御风暴。请院使斩蛟!” 姬眠鱼哪会不知道主事道人的心思?这是巴不得她直接去龙津口揪出蛟龙元神呢。她把玩着扇子,微笑道:“你守仙城,我降伏蛟龙,的确不错。但你之前又道此事与天道盟、极乐仙城有关,那半道出现的妖王以及碍事的道人,由谁去对付?” 主事道人还以为姬眠鱼心中有顾虑,忙道:“邻宗同道已来援,姬院使不必忧心,只用前往龙津口斩妖即可。”她们过去都是这般与仙盟合作的。 姬眠鱼“哦”了一声,对上暗松了一口气的主事道人,忽又问她:“你在教我做事?” 主事道人头皮一炸,立马往后跌退一步。她连眼神都没敢再落到姬眠鱼身上,忙道:“不敢。” “不用这么紧张。”恐吓完主事道人的姬眠鱼将浑身威势一收,又笑吟吟地安抚她,“你知道为什么如今自称天道盟的修士越来越多吗?” 主事道人觑了姬眠鱼一眼,问:“为什么?” 姬眠鱼笑道:“因为仙盟不懂人心。你看仙盟对外开放卷宗,都是某某日斩杀某某妖,至于详细的经过一字都无。天道盟那声称妖物无辜,只是生而为妖便被赶尽杀绝。可实际上,妖物多作恶多端,残害生民,不是吗?你若卷宗上将事迹写明,也不用担心引起误会。” “我既然院使,便该为仙盟分忧。是我不能斩蛟龙么?是恐后来人误会我等。” 主事道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原来如此吗?” 姬眠鱼一点头,折扇轻轻压在主事道人肩膀上,笑道:“你该仔细思量一二,做人还是要懂机变的。” 说完这话,也不等主事道人应答,姬眠鱼便扬长而去。 姬眠鱼走了没多久,屋中便又出现一道雪色身影。 主事道人的视线在衣摆金线勾勒的莲花上停留刹那,便恭声道:“见过院正。” “道友不必多礼。”绛尘朝着她点头,又说,“不要听姬眠鱼胡言,我辈以斩妖除魔为职责,纵被天下人误解又有何妨?” 主事道人抿了抿唇,心中暗惊。院正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不小,新任的院使原来没有得到院正的信任吗?她也不敢多言,继续对着绛尘禀报蛟龙现身以来的种种事迹。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姬眠鱼则已抵达丰年村。 第16章 大水漫过村庄,淹没良田。茅屋被冲垮,无数断裂的木板浮在水面。在树杈上,隐约见到几具泡得浮肿的人尸。仙城虽将附近的生人都接走,可没管顾丰年村被大浪拍死的生灵。姬眠鱼眉头微微一蹙,指尖一弹,便见一道光芒掠去,转瞬将浮尸吞去。 姬眠鱼负手立在半空,神识在前方扫荡。水自龙津口来,可早已变得污浊。姬眠鱼不想下水,索性起了神通将这洪水逼退。原以为蛟龙会被惊动,可直到断壁残垣与凌乱的田野重新显露出,都不见蛟龙踪迹。姬眠鱼轻嗤一声,大步往前走。她的身上灵力激荡,玄光荡开,所过之处,一切尸骸尽化飞灰还归天地。 洪水退去,村庄惨白,入眼俱是惨状。 忽然间,姬眠鱼察觉到一缕蕴含灵性的力量。她一挑眉,起了几分疑心。扇子往前方一扫,将那倒塌的泥墙掀飞,从中摄出一物来。此物是只彩绘木偶,与手掌齐高,其中灵性流淌,定是得人祭拜。她翻转木偶人,忽地瞧见两个小字——烛赤。 姬眠鱼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丰年村有人为蛟龙塑像,日夜用香火祭拜,难怪蛟龙能元神出窍。 只是丰年村祭祀蛟龙,蛟龙为何要毁坏丰年村?是妖性本恶?可若是如此,在刹那间被洪水吞没的,就不仅仅是丰年村了。 将木偶置入袖囊中,姬眠鱼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一条蛟龙破水而出,化作了一道红衣身影,用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盯着姬眠鱼。 姬眠鱼不怕她,语调中藏着几分好奇:“烛赤妖王?” 烛赤不接腔,运起了灵力就朝姬眠鱼的身上打。她的武器是一柄七尺长的骨刀,一共有十二节,俱是蛟骨所化。姬眠鱼眼中惊异,折扇开合,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凶悍的骨刀。烛赤边打边退,正刻意将姬眠鱼往宣静之留下的剑阵引。 出行前,姬眠鱼顺手翻了宣静之的卷宗,知道她是五百年前的剑道宗师,少有人能与她相较。在斩杀蛟龙一战中,她持一柄利剑,杀死七条蛟龙,扭转局势。可也是她,将蛟龙一族的最后一只幼蛟保了下来,从而造就了如今的一劫。 在即将踏入剑阵时,姬眠鱼止步。她看着一言不发的烛赤问:“是谁私下祭祀你?”这话一落,烛赤忽地暴怒,露出了蛟龙冰冷无情的竖瞳。骨刀被她的灵力一催,顿时蒙上一层血煞。她提刀朝着姬眠鱼砍去,身后如雷霆般的潮涌声也在半空绽放,煞为可怖。 气氛十分紧张。 姬眠鱼的折扇翻飞,那时常在手中耍弄的玩具此刻变成了夺命的利器,旋动间气浪如潮奔涌,与那骨刀相撞击。姬眠鱼又说:“她给你自由,你便是这样忘恩负义的?” 烛赤喉咙里挤出一道低哑愤怒的嘶吼,不甘的视线仿佛利刃,扎在姬眠鱼的身上。 姬眠鱼听懂了,她说得是“我没有”。 见蛟龙还能沟通,姬眠鱼又问:“你为什么只水淹丰年村?是受到什么委屈吗?” 站在剑阵里的烛赤动作忽地一停,她看着姬眠鱼,神色很奇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人与妖天生对立。人杀妖、妖食人,不必问什么根由,她们永远都走不到一起。可现在,一个人族修士竟然问她有什么委屈? 姬眠鱼将彩绘木偶取出还给烛赤,又说:“不管你说不说,丰年村二百三十六条人命在身,你得跟我走一趟镇妖塔。” 烛赤怒气冲冲道:“她们该死!” 面对着再度暴怒的烛赤,姬眠鱼依旧十分淡定,她说:“不说就算了。”身形一晃,却是闪入剑阵中。只见剑芒如流,霎时间便铺天盖地涌来。 烛赤冷声嗤道:“找死。” 姬眠鱼搭着眼帘,笑道:“宣静之为了护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她甚至都没闪躲,那些剑流冲击到她的身上,根本未曾近身就被一层精煞挡住。烛赤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已是极为难看:“力道?还是——” “嘘。” 姬眠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手一动,便将蛟龙擒拿在手。一股强悍的灵力自她的手掌向烛赤的体内奔涌,顷刻间便将烛赤撞得头晕目眩。 恍惚中,烛赤听到一声轻叹。 “你身上背负太多人命因果,我也无由救你。” 烛赤用一种奇异而古怪的目光看姬眠鱼。 姬眠鱼没有说话,转向空空荡荡的后方说道:“还不出来么?” “好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有同心契在啊。” 走出来的绛尘面色不好看,她是在姬眠鱼和蛟龙动手的时候抵达的。 她望着姬眠鱼,面上凛若冰霜。 良久后,她说:“你修力道,百兵难伤。”仙盟之中有些许流言,说她“打伤”姬眠鱼,姬眠鱼果然是故意的。 姬眠鱼一扬眉,快活地笑道:“那是因为我对你不设防。” 第10章 姬眠鱼擒住的只是蛟龙的元神,蛟龙正身仍在龙津口下。 将烛赤的元神扔到了一枚玉珏里,姬眠鱼说:“我送它的元神去镇妖塔。” 绛尘看着姬眠鱼不答话。 “你还在怀疑我啊?”姬眠鱼挑眉,将玉珏递给绛尘,又说,“你去镇妖塔,我下龙津口。” “或者你我同行?我竟然不知,你是这般怕与我分离,我走到哪里你都要跟着。既然如此,三年前你为何要弃我如履?”姬眠鱼故作伤心,可面颊上浮动的笑意,怎么看都轻快飞扬。 第17章 绛尘向来看不惯姬眠鱼的轻佻散漫,她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玉珏,迈步踏入剑阵。 数百年前的剑阵中,剑气仍旧凛冽浩荡。绛尘不似姬眠鱼用身体硬抗,她脚下出现了一座金色的莲台,一层层莲花绽放,流淌的金气将剑意阻绝在外。姬眠鱼十分自然地踏上了莲台,伸手去挽绛尘的手。可惜还没有碰到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扫落。姬眠鱼撇了撇嘴,抱怨说:“小气。” 数百年前,龙津口是蛟龙一族的洞府。 水下是数具庞大的骨架,依稀能见骨头上的剑痕。血肉早已经被水中生物啃食殆尽,只余下灰暗的、森森的骨架,幽幽诉说着往事。姬眠鱼跟着绛尘走,在穿过了一道石门,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灰色冰棱以及绚丽繁复的岩石。此处曾被刀剑劈开,痕迹深深。 两人继续往前行走,约莫一刻钟后,一条近三丈长的黑蛟趴伏在地,身躯随着呼吸起伏。她的身上笼罩着坚硬的寒冰,唯有蛟首前一片空荡,因为那有规律的吐息使得霜气无法在此凝聚成型。 “这么厚的冰层,她的元神和正身分离恐怕有几十年了。”姬眠鱼绕到了蛟尾处,发现一条数尺长的裂口。伤口早已经被冰霜冻住,从那翻开的血肉间,依稀可以窥见断骨落下的暗影。姬眠鱼很快就想到那柄骨刀,暗忖道,这蛟龙也真是心狠。 姬眠鱼没等到绛尘接腔,她抬眸一看,只见绛尘立在了蛟龙腹部,眉头紧锁着,眼神冷厉。姬眠鱼没再打量伤口,快步地走到绛尘跟前。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具血色的、散发着森森鬼气的法棺。棺上镂刻着奇异的咒文,正流淌着黑气。棺中人的形貌看不清,依约辨认出是个年七八十的老妪。 姬眠鱼皱着眉问:“这是什么人?” 绛尘淡声道:“不知。”蛟龙用自身的血在养这邪异的阵法,里头的老妪早成干尸,必定是种邪术!绛尘将灵力一催,便有朵朵金莲化作清气垂落在法棺上,一点点地抹去棺上的咒文。姬眠鱼没再玩折扇,而是屏息等待。 森寒的气息从棺中流泻出,碰的一声响,棺盖赫然炸开。一具僵直的身体从棺中起身,缓缓地转过脸看着绛尘、姬眠鱼二人。 “惊尸了。”姬眠鱼吐出两个字,折扇一开,扇面如同利刃向着干瘪的老妪扫去。那从棺中窜出来的老妪动作犹为灵活,她避开姬眠鱼的攻击跳到了冰棱上,用那青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容,直直地对着绛尘、姬眠鱼二人,她的身上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和僵冷。铿然一声响,长剑出鞘,却是绛尘持剑在手。姬眠鱼扭头,在剑身上看到“不移”两字。 不移之剑是绛尘的法剑,可更多时候,她折枝作剑。 眼下法剑出鞘,看来事情很不简单。 姬眠鱼眯着眼看僵尸,她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冰。 像是虚空中紧绷的一根无形的弦猝然断裂,那尸身忽地抬眸,将那早已经长出利爪的手往前一探,从虚空中取出一柄剑来。 剑上清光万丈,整个蛟龙洞府都剧烈摇晃起来。 那僵尸在光焰的笼罩下,如同枯树皮的脸慢慢起了变化,干瘪的身躯也变得丰满起来。 姬眠鱼瞳孔紧缩,她猝然转向绛尘问:“你看她像不像一个人?” 绛尘冷冷道:“宣静之。”顿了顿,她又说,“剑阵已散,洞府要崩塌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宣静之”如同鬼影般荡下,将剑锋往前横扫,空余的左手则是抓向了绛尘的咽喉。绛尘抬剑,只听得“铛”一声脆响,“宣静之”又借着这股力量弹开。 大块的冰棱向下砸落,山岩绷出一条条裂缝。三人打斗几个来回,便听到一道震耳欲聋的爆响,却是那岩石崩裂,磅礴汹涌的水流泄入洞府中。“宣静之”的道行极高,动作如同鬼魅般,她的身影在浮冰上摇晃,只几个呼吸,便拉开了与绛尘、姬眠鱼的距离,没了踪迹。 姬眠鱼心中骤沉,拧眉道:“什么鬼东西?” 绛尘没再去追逐“宣静之”,她低头看着那条依旧在沉睡中的蛟龙,打了个法诀将她整个收起。扫开了水中的浮冰,她才道:“该问一问那条蛟。”她没见过那种咒法,但从咒文的气息上来看,是一种逆转阴阳生死的法门。 原以为只是斩妖,没想到底下藏着这样的东西,幸好她跟了过来,没让姬眠鱼独自应付。 姬眠鱼一点头:“是该问一问那蛟龙。” 两人从龙津口出来时,天色已晚,夕阳沉落,那横扫四方的剑阵果真不见踪迹。 龙津仙城的修士被惊动,此刻有三四人结伴而来,看到绛尘、姬眠鱼后忙行了礼。心中暗自嘀咕,怎么院正也在。 “剑阵已坏,不知那蛟龙——” 姬眠鱼打断道人的话:“蛟龙已束手就擒。”她左右观望片刻,问,“你们可曾见到有人出来?” “有。”道人正准备禀报,听姬眠鱼一问,立马一颔首说,“已经派遣两名道友去追了。我们怀疑她是天道盟的修士。” 绛尘面色冷峻,问:“往哪个方向去的?” 道人一指东边。 可等到绛尘、姬眠鱼抵达的时候已经晚了,两名道人横尸在地,被一剑枭首。 绛尘扔下一枚令牌,寒声吩咐:“传令各大宗派,但凡遇见宣静之,杀无赦!” 第18章 “是。”面色悲戚的道人收敛同门尸骸,片刻后又问,“谁?” 姬眠鱼一挑眉,替绛尘接话:“宣静之,五百年前的剑道大宗师——宣静之。” 众人的眉心慢慢地拧了起来。 夜色渐重。 绛尘低声吩咐几句,她自己则是身一转,前往镇妖塔。 姬眠鱼忙跟上绛尘的脚步,那突如其来的法棺以及死而复生的“宣静之”给蛟龙作孽事蒙上一层玄奇的色彩,姬眠鱼的心情也逐渐沉重起来。 龙津镇妖塔,是一座四层塔阁,其中囚着四只大妖。 尽管数目不多,可巡守的修士仍旧很警惕,生怕出一点岔子。 绛尘到了塔中,沿着楼梯一直走到了第四层,将蛟龙扔入一座水牢中。无数符文闪烁着,伴随着锁链的摩擦声,数道寒芒一闪,锁链已经穿过蛟龙元神的四肢、双肩,将她牢牢地钉在壁上。至于蛟龙之身也不好过,细碎的锁链从血肉间穿透,顷刻间便将水牢染得猩红。 “你准备怎么审?不从仙盟取来玄清宝鉴吗?”姬眠鱼问。 绛尘平静道:“搜魂。”她的右手搭在了剑柄上,指尖轻轻地敲动,一缕缕奇异的剑气绕着指尖盘桓。 姬眠鱼:“……”她皱了一下眉,脸上没了笑。 绛尘转头凝视着姬眠鱼,她的眼神冰冷,语带讥诮:“你觉得这法子阴损缺德吗?姬眠鱼,你在同情蛟龙?那谁来同情枉死的人?” 姬眠鱼舔唇笑,她说:“你又错怪我了。当初在问心殿的考核,不是你亲自掌控的吗?” 她靠近了绛尘,作势要去拂她的发丝,可手才抬起,就被绛尘毫不留情地拍落。姬眠鱼不在意她的疏离,而是关情脉脉地望着她,道,“我怕此事传出,你名声有损,这些我来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姬眠鱼:给我评论,我传授你们《说话艺术》《颠倒黑白大全》《怎么变成江湖传奇》《挨揍的一千种法门》。 第11章 塔铃在风中律动,脆响声声入耳。 幽暗的灯光将人影拉得极长。 绛尘眉头紧紧蹙起,她看了姬眠鱼一眼,试图从那张重新堆笑的脸上找出丝毫端倪。 姬眠鱼问:“不信我,还是不信我的本事?”她拉开和绛尘的距离,抱着双臂挑眉说,“你的疑心病什么时候这样重了?” 绛尘淡漠的视线与姬眠鱼对上,她说:“极乐仙城虽然被捣毁了,可大部分妖众逃了出去。” 姬眠鱼不以为然说:“当初只有你我两人,势单力薄,做到那地步已经算不错了。”她眼睫一垂,慢慢地将目光收回。血腥气从水牢中飘出,姬眠鱼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她没看绛尘,关怀地说,“你既然不耐这里的腥臭和脏污,那就早些解决。” 绛尘眉头松动,片刻后,翕动的红唇吐出两个字:“快些。” 姬眠鱼一扬眉,笑容多了得意。她掐了一道法诀,朝着蛟龙的身上打去。蛟龙的元神忽地一僵,片刻后抬起头,眼神变得空茫。 绛尘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搜魂术。” 姬眠鱼笑道:“我可是正道人士,怎么会用邪术?”话音落下,塔中静了数息,姬眠鱼又故作慌乱道,“诶,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就算是真的指责,绛尘也不痛不痒。她说:“少废话。” 姬眠鱼撇了撇嘴,“哦”了一声。可她的说话声停不下来。在安静片刻后,再度张嘴叭叭叭。“我这道咒术名‘知无不言’,不比搜魂术差。” 绛尘看她,想着龙津口所见所闻,心中始终笼着一层阴霾:“我没听说过。” 姬眠鱼:“三千世界,你不知的事情多了去。” 绛尘又说:“以前没见你用。”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姬眠鱼扭头看绛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绛尘盯了姬眠鱼一会儿,提醒说:“专心。” 姬眠鱼:“……”她心想,绛尘比以前还要麻烦,不是她先搭话的吗?抿了抿唇,姬眠鱼哪里可能听绛尘的话?她的唇畔浮动着莫名而又得意的笑,也不忙着审问蛟龙了,而是喊了一声绛尘,又说,“会不会怕我对你用‘知无不言’啊?到时候暴露出真实心绪也就不妙咯。你不是真的想推开我对不对?你是怕我跟在你身边遇险吗?不过你不用担心,‘知无不言’只对虚弱无力之人有效用。” 绛尘挪开视线,不知道姬眠鱼话里几分真假。她一拂袖,冷冷道:“荒谬!” 姬眠鱼观察着她的反应,纵然在意料之中,可心还是被绛尘的冷淡刺了一下。她的笑容敛了几分,愤愤地念着几句“要让绛尘吃够苦头”后,她终于一心一意审问蛟龙了。 姬眠鱼问她:“你怎么勾结宣静之的?” 蛟龙神色木然,偶尔因剧烈的痛苦抽搐两下。她回答:“没有勾结。” 绛尘蹙眉,眼神落在姬眠鱼身上,像是在说她的无用。 姬眠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一开始在法棺里的是个普通的老妪。万一宣静之借尸还魂,蛟龙不知也是理所当然。她思忖片刻,直接问龙津口棺材和邪咒的事,这回蛟龙开口说了。只是过程让姬眠鱼和绛尘都感到意外。 那老妪是丰年村的普通村人,她是首位也是唯一一位祭祀蛟龙的人。她幼时曾经堕入龙津口,被蛟龙救起。她便一直认为龙津口有神灵,根据村人描述的蛟龙传言以及寺庙里看到的图像,悄悄雕刻木偶,日日夜夜祭拜。 第19章 老妪在丰年村人缘不太好,可能是过于神神叨叨,不只是村人,连亲朋好友都避着她。老妪也没在意,闲来无事的时候坐在龙津口跟她的神灵说话。剑阵下的蛟龙安静地听着。其实老妪都没进过城,她见的世界甚至比不得蛟龙的洞府大,可蛟龙偏偏从她那学来“天地宽广”四字。 蛟龙的眼眶逐渐发红,声音近乎兽吼:“她陪了我七十年,给了我二十年自由。” 绛尘面无表情,只道:“蛟龙脱困,竟然二十年了。” 姬眠鱼的关注点与绛尘不同,她说:“这二十年龙津口一直未曾有恶事发生。”她忽略绛尘不满的视线,继续询问蛟龙。 蛟龙说:“我想护佑她长生,没想到她最后死于非命!她并非寿终正寝,是她后辈见她家中积财,动了贪念,伙同外人将她毒死!村中有知情人,可没有谁会替一个独来独往的老妪讨公道!”她兴起风浪淹没丰年村根本不是为了族人先辈报仇,而是为了老妪。紧锁着蛟龙的锁链哗啦啦作响,伤口中淌出的鲜血散作血雾喷涌出。蛟龙的眼中淌出血泪来,她用力嘶吼:“她给了我自由,我愿意为她死!” “我找到‘阴阳九转轮回咒’想要逆转生死,可天道持衡,光我血肉之躯喂养她还不够。死生相易,她要活,就得有人去死。丰年村的人活该,她们该死!”蛟龙嗬嗬地笑着,神情十分古怪。 姬眠鱼眉头紧锁,对蛟龙轻慢人命的态度有些不满。她知道有人罪有应得,可丰年村中也有无辜者,无端遭此大祸,怨气丛生。“那老妪是将你镇压在龙津口的宣静之。”想了一会儿,姬眠鱼又添上几个字,“转世身。” 也只有此才能解释为何蛟龙能借着“祭祀”让元神脱困。 那是宣静之的剑,秉持的是宣静之的意志。 水牢中血腥气渐重,蛟龙扯动锁链,丝毫不在意这一举措会将她的伤口撕裂。 蛟龙平静下来,她望向了姬眠鱼,藏住眸中一闪而逝困惑,她淡淡说:“我不在意她是谁。我只知道她陪我很久,不惧我、不辱我、不憎我,她能活,我死而无憾。” 绛尘讥讽一笑,说:“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龙津口恶蛟,凡人崇拜神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替你造的神像有几分像你?”杀人诛心,这一番话让蛟龙重新愤怒起来。可绛尘还没罢休,她按着剑柄,又说,“人与妖,立场不同,如何共处?” 姬眠鱼闻言,看了绛尘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搭垂着眼帘。 第12章 从镇妖塔走出去时,已是夜深露重。 绛尘在前头,衣摆在夜风中翻飞。 姬眠鱼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我还以为你不信她的话,要带回去在玄清宝鉴前审问。” 绛尘淡淡道:“是真是假都无关她的结局。” 姬眠鱼:“可宣静之的事情你不想知道?我翻过宣静之的卷宗,她不似背后谋划之人。五百年前,她本可以不死。没必要设数百年之局,用献祭无辜村落的法子换来重生。” 绛尘脚步一停,难得见姬眠鱼收起懒散和轻慢,她没继续说宣静之,而是问:“听说过‘阴阳九转轮回咒’吗?” 姬眠鱼摇头说:“没有。”蛟龙也说不出缘由来,只是道莫名其妙就会了。 绛尘也没指望姬眠鱼真说出个所以然来,因而听到了答案也不失望,平淡说:“宣静之那边,我会让人多做提防。” 姬眠鱼凝视着绛尘宛如山巅雪的侧脸,说:“你若出手,没什么事情平不了的。”她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恭维之意,反倒是保持着一贯的懒散,像逗引。绛尘转头,沉沉地望着姬眠鱼那张让天地失色的漂亮面庞。 姬眠鱼唇畔绽开一抹笑,她直勾勾地望着绛尘的眼睛,问她:“院正大人,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吗?”眼眸如秋水横波,盛着潋滟的春情。她伸手揽绛尘的手臂,被她无情地拂落后,又嗔怪她,“你对其它院使也是这样的吗?还是只针对我一人?” 绛尘面无表情,强行地扒开姬眠鱼那不停缠上来的手。 姬眠鱼自说自话:“我很高兴,在你心里,我依然是与众不同、无可取代的一个。” 绛尘不管姬眠鱼的手,她拧眉问:“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姬眠鱼睁着眼,神色茫然而又无辜:“你又冤枉我。” 绛尘眼中凝着寒霜,冷眼看着她。 姬眠鱼舔了舔唇,说:“我们不能共创美好未来吗?” 绛尘声音骤然一冷,喝道:“不可能!” 姬眠鱼好似被绛尘伤到,她主动松开绛尘的手,与她拉开距离。 绛尘抿着唇,片刻后才说:“你能与我大道同吗?姬眠鱼,不要欺骗你自己,仙盟并不适合你。” 姬眠鱼眼尾泛红,羽睫轻颤,她轻声道:“可不是擒住蛟龙了?我通过考核,哪里做得不好?” 绛尘不跟她说话,甚至别开眼不看姬眠鱼。 姬眠鱼戴着面具,喜怒哀乐可能都是她撩拨她人情绪的手段。 甜言蜜语是骗人,楚楚可怜也是骗人。 绛尘烦躁地一甩袖,加快脚步朝着龙津仙城中走。 姬眠鱼没跟上绛尘。 暗色将两人分开,她眯了眯眼,哪里还有先前的可怜姿态。 月照群山,风动锒铛。 第20章 她转身看着镇妖塔,之后一语不发地转身走。 次日一早。 绛尘听主事人问了姬眠鱼的下落,这才发现她昨夜未曾归来。 原本绛尘不想管她,可转念一想,万一姬眠鱼独自去找宣静之就不妙了 。她朝着通讯法符打入灵气,但对面迟迟没有反应。犹豫片刻,绛尘才去感知“同心契”,想要借此去追溯姬眠鱼的下落。 她过去不知“同心契”的存在,后来知道了也因为某种排斥将它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沉心静气,才从识海中找到了那枚契印。她发现只能模糊地感知,而且可凭借自身手段将感知屏去。绛尘暗松了一口气,如此不必什么都暴露在姬眠鱼眼下。这一念头只停留片刻,便被绛尘挥散。她借着那缕薄弱的感知掐算姬眠鱼的行踪。 龙津仙城五十里外断云崖。 姬眠鱼甩着扇子,脸上的微笑很得体。 在她的对面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日见到的“老妪”,可在法剑入手后,她逐渐地变化样貌,又成了五百年前惊才绝艳的宣静之。阳光炽烈,照落在那张红润的脸上,是一丝苍白阴森的尸气都没有了,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至于另一个,一身月白色云纹大袖袍,看向姬眠鱼的时候,眼中藏着笑,可收回目光时,眼神又变得淡漠无情了。 “阁下怎么和天道盟走在一起了?难不成龙津口之事,真的是天道盟主导?”姬眠鱼用扇子掩面,好奇地问。 另一位女修道:“那倒不是。我昨夜与宣道友碰面,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姬眠鱼摇了摇扇子,慢悠悠说:“可她是仙盟的罪人,借用邪术复生,我身为院使,得将她擒拿归案。” 女修叹气道:“可惜了。” 宣静之一言不发,乌沉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寒光,即刻向姬眠鱼出手,一掌打向了她的面门。姬眠鱼早有准备,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避开这一掌,手腕翻动,如同钢铁般的折扇合拢,向着宣静之的手腕上拍去。宣静之指尖闪过一道寒光,屈指一弹,只听得“铛”一声脆响,打在了折扇上,荡开一圈灵潮。 宣静之喊了一声:“侍明月。” 女修“哎呦”应答,也出手袭向姬眠鱼。 姬眠鱼“啧啧”叹气,脚下踏着精妙的步伐,如风一般轻盈地从两人的攻势中荡了出去。 宣静之与侍明月相识不久,两人攻势配合得没那样巧妙,甚至互相掣肘,给了姬眠鱼借力打力的良机。约莫一刻钟后,一道令人战栗不已的剑鸣声响起,一道如银雪般的剑芒将侍明月的弯刀一挑,又飒飒两声,格住宣静之冒着寒光的手掌。 姬眠鱼看着陡然出现的绛尘扬眉笑。 绛尘不理会她,意识到宣静之和侍明月走到一起,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姬眠鱼在绛尘身后,跟她解释不归的缘由:“我昨夜看到宣静之,便去追逐她。哪知道她跟天道盟勾结到一起。” 绛尘道:“我以为你认识侍明月。”这人身上的气机与那日姬眠鱼画舫上出现的某一道气息一模一样。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能凭借那残留的气机认出侍明月?姬眠鱼眉梢忽地一跳,她忙回答道:“以前一起喝过酒,但是不熟。” “而且我现在加入仙盟,已从不熟变成死敌。” 第13章 姬眠鱼喜欢到处喝酒。 她是在一年前在一家路边的小酒铺子里碰到侍明月的。 侍明月提着酒壶来拼桌,喝酒的时候闲聊几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姬眠鱼知道侍明月是天道盟的,甚至被侍明月邀请加入天道盟,可姬眠鱼拒绝了。她当时已经知道玄微就是绛尘了,要是入天道盟,她还怎么去找旧情人? 上一次见面是玉垒镇妖塔倒塌那夜。 姬眠鱼独自江上泛舟,侍明月踏着月色而来,坐下没喝两杯就跑路了。她的身份特殊,就算此事真的跟她无关,被仙盟抓住也没什么好下场。至于舟上那些奇怪气机,是侍明月放的,她当时也有自己的计划,没跟侍明月计较。 侍明月注视着姬眠鱼,道:“好好的人,偏要自甘堕落。” 绛尘不知信没信,她提着剑,周身气机凛冽。宣静之不能放,可此间还有一个侍明月,将两人擒住的把握并不高。道行相差无几,对方逃遁,难以强留。她扭头看了姬眠鱼一眼,寒声道:“想叙旧等日后。” 姬眠鱼:“……”她这是解释呢。 宣静之也没耐心听姬眠鱼和侍明月的旧事,她眼神中满是森戾之气。指尖的光芒散去,那只僵尸般的手再度恢复如常。她右手一抬,剑芒乍然现出,如同闪电般掠向绛尘,招式狠戾。绛尘提剑相迎。那一边,侍明月也拿到弯刀指向姬眠鱼。 她趁着擦肩而过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去了仙盟?”姬眠鱼对妖物态度不明,可就凭借她喝酒时招猫逗狗的行为,一看就不是仙盟的同道。 姬眠鱼眉梢微动,唇角勾笑,吐出两个字:“追妻。” 侍明月:“……”到底顾念着旧情,侍明月出手没有那般狠辣。姬眠鱼也不想杀她,甩开侍明月纠缠,用折扇朝着宣静之的手臂拍下。 呜咽的风声在悬崖呼啸,宣静之倏然回身,长剑朝着姬眠鱼的身上劈。姬眠鱼将折扇一收,朝着后方的弯刀一点,左手顷刻间朝着长剑探去。她的指尖蒙着一层精煞,屈指在剑身上连弹。那股强悍的力道透过剑身灌到了宣静之握剑的手掌上,将虎口震裂。 第21章 在宣静之回身针对姬眠鱼的时候,绛尘的无情法剑已经递到了宣静之的面门。宣静之一声厉啸,她松开法剑,利爪再度伸出,如同切豆腐块般将涌到了跟前的剑芒切断。 姬眠鱼抽空点评一句:“这尸身炼得很强悍。”她从宣静之手中夺下法剑。可剑器有灵,一隐一显,下一刻便又回到宣静之的手中。那头被姬眠鱼的折扇扫退的侍明月掠到宣静之的身侧,提着弯刀,眉头紧皱。 “宣道友,你再独自扛半刻钟,可以吗?” 宣静之没有回答,她的面色森然,抬剑再度扑向绛尘。 剑芒凛冽,倏然间分化成了数百道,顷刻间向前杀去。 五百年前的剑道宗师剑气清正,可此刻隐约带着邪气,剑律声宛如鬼哭狼嚎。 绛尘提着不移之剑,脚下是朵朵清气浩荡的金莲,淡淡的莲香飘去,压住那一缕尸臭味。她的眉眼凛然而又肃杀。银白的剑芒在剑身上流泻,长剑一横,便吐出了重重莲影,迎接宣静之的剑锋。 姬眠鱼同样被铺天盖地的剑芒阻拦住,她折扇扇面往前一抵,剑芒不能推进分毫。左手翻飞,聚力于五指之上,如疾光闪电般朝着剑影点去。一连串如金石交击的声响传出,重重剑影破碎。右手折扇趁势一挥,如清风扫落叶般将破碎的剑芒挥散。 她正准备往前,宣静之的法剑又吐出了剑芒,横在前方。 虽然宣静之不曾应声,可这举动分明是应侍明月的话语,凭借一人一剑,将她们牵制住。 姬眠鱼道:“这是宣静之的剑上神通:无千无万。”只要灵力没有耗尽,剑势便绵延不灭,灭又再生。但是这一神通也有个缺陷,数量至极,其力有限。想要凭借剑势伤修为相仿的同道,几无可能。 绛尘道:“注意侍明月。” 姬眠鱼朝着侍明月瞥了一眼,她这好友最擅长坑人。此刻没有借着宣静之拖延时间自己逃遁,那就是别有用心。姬眠鱼分神观察侍明月,见她从袖囊中取出一只紫葫芦,掐着决念咒,心中浮现一缕不祥的预兆。她快速掠到绛尘的身侧,宛如一道翩然而过的虹影,将那凌厉莫测的攻势一一拍碎。厉风扑面,她对着绛尘道:“又是咒术!” 绛尘心中也不甚轻松,锵一声,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如毒蛇探首般的剑,她左手一掐诀,顿时一朵白莲盛放。她与姬眠鱼都立在白莲中,那如同白玉般的莲瓣将她们层层包裹。 就在电光石火间,如紫金色的葫芦劈碎,两缕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白莲上,瞬间将白莲染成青绿色。白莲顷刻凋零,青蒙蒙的气雾疯狂扑来,根本扫不尽。 侍明月的笑声响起:“没有用的,我那‘堕凡尘’专门为仙盟院正祭炼的,采九百九十九种灵草、取三百六十种灵风、借七十二样异火,炼制十年方得一团。” 姬眠鱼知道“堕凡尘”。 这是一种压制修士功体的宝药,配合咒术,能让修士功行散尽。 但是这法门有损天和,忒是阴狠,千百年来少有人能祭炼成功。 侍明月怎么就走了狗屎运? 宣静之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姬眠鱼二人,在察觉到两人气机下降时,乌黑的眼中凶光一绽,提着剑将朝着她们杀去。 侍明月忽地出声:“她们是我的敌人,我自己来报仇!”弯刀勾出一轮满月,将宣静之的剑势阻了阻。 姬眠鱼当机立断,拉住绛尘一纵身朝着悬崖下跳。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云海里,宣静之冷冷地瞪着侍明月。 侍明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她们功行散尽,肉体凡胎,不见得能活。” 宣静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她,嗬、她修力道。” 侍明月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 第14章 侍明月来龙津仙城,是为了从仙盟院使手中截下蛟龙。 她们自诩天道盟修士,不管妖物是善是恶,先将对方抢到手再说。若是罪大恶极的则以正法惩处,若是清修无辜的妖物则释其归山。 可到了才发现,除了姬眠鱼这一新上任的院使,院正绛尘也在。以她的功行,不可能是那两人的对手,没想到遇见了杀人的“宣静之”。 仙盟对宣静之讳莫如深,可天道盟却是遗憾没有将她争取过来。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侍明月跟宣静之走到一块。她岂能不发觉宣静之身上的异样,一个已经陨落五百年的人乍然出现,怎么看都不同寻常。 但她大胆,选择不管。 侍明月说:“蛟龙八成被囚禁在龙津镇妖塔。现在绛尘和姬眠鱼都不在,是动手的良机。” 宣静之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盯着侍明月,须臾,说了一个“好”。 见她松口,侍明月放心许久。她担心宣静之非要下悬崖找寻绛尘、姬眠鱼二人的踪迹,要是那样,她可不奉陪。她的目的是救“妖”,而且先前欠了姬眠鱼一个人情,在画舫时利用她拖延时间、稍作遮掩,因果得还。 悬崖峭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呼啸的劲风吹过,宛如野兽咆哮。 姬眠鱼的扇子嵌入山隙,一只手紧紧拽着绛尘,吊在悬崖上。 “那‘堕凡尘’当真厉害,须臾之间,功行散尽。”说这话的时候,姬眠鱼唇角还带着笑。 第22章 “一个月。”绛尘给出一个时间,她的神通抵消大半的攻袭,这样的结果已不算坏。但这一个月如何生存下去是个难题。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此刻的她们处于两难的境界。她的视线在山崖上逡巡,寻找可以落脚的地点。 姬眠鱼听着石块开裂的声音,说:“别乱动。” 绛尘也听到劲风中细碎的令人心惊的响声。她平静地说:“你松开我。” 姬眠鱼挑眉:“你这是什么话?”非但没有松开绛尘,反而将她往上提了提,舔了舔唇,她笑容肆意,“我爱你至斯,怎会弃你而去?你别担心,我修力道,就算坠下万丈悬崖,也不会被砸成一滩烂泥的。” “对了,我跟你说说我如何和侍明月认识的。不过你放心,有交情不代表是生死之交,我虽然认得她,但不会为了她背叛仙盟、背叛你。” 绛尘拧眉,石头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嵌入石缝中的折扇向下拉了近一尺的距离。姬眠鱼的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喋喋不休。谁想知道她怎么跟侍明月相识的?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姬眠鱼就热衷于交朋友,用她那张招摇撞骗的脸,用她在厮混间学来的风言俏语。在说话的间隙,身体又向下坠去,折扇在悬崖上拖出了一连串的火星子。 绛尘仰头问姬眠鱼:“右手侧约半丈距离有个小石台,能将我甩过去吗?”说是“石台”,其实也只是在峭壁上凸出不到半尺的石块,狭窄之地根本不能立人,就算到那处又能如何? 姬眠鱼问她:“你准备怎么上去?” 绛尘轻笑一声,说:“谁讲一定要往上走?”万一宣静之或侍明月还在,以她们的状态,不是羊入虎口? 姬眠鱼点头,可还是没有放开绛尘。功体散尽,没了灵力,别说是神通法诀了,连自身的法剑都催不动。此刻的绛尘两手空空,她凭借什么向上或者向下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绛尘依旧想要甩开她?姬眠鱼抿唇,眼中沉着几分怒意。三年前那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又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什么是不合适?分明是无用之人该弃之如履!谁能想到,性洁如莲的绛尘也是这般充满机算心? 手掌渗出血迹,腕上留下的擦痕触目惊心。 绛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姬眠鱼那紧握着折扇的右手上,她又说:“松开我或者把我甩过去。” 姬眠鱼笑了一声:“好啊。”她的眼神很奇怪,在看到绛尘面上的讶色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将钉入石中的折扇一拔,她快速地捞住绛尘的腰。两个人失去支撑之物,顿时从云间坠了下去。姬眠鱼内心没有半点惧怕,她咬着绛尘的耳垂说:“我放开了。” 绛尘依旧很冷静,一双眼睛宛如古井平静无波。耳畔只余下撕裂般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让她陷入短暂的头晕目眩中。她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可还没有深思,意识就彻底堕入昏暗中。 姬眠鱼看着绛尘,黑色的眼瞳出现奇怪的变化,仿佛兽类的竖瞳。腾云驾雾因功体被压制之故暂时做不到,可以肉/身硬抗下坠的冲击力,那算是小菜一碟。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又似是只有一瞬。砰一道落水声响起,溅起的水花近一丈高。庞大的黑影一闪而逝,落入水中的姬眠鱼、绛尘二人被湍急的水流一冲,很快便出了寒潭,没入溪流中。 绛尘醒来的时候,天幕漆黑如墨。 姬眠鱼坐在篝火边烤鱼,一旁粗略的架子上挂着水湿的外衫。 绛尘坐起身,抬眼看她。红缎带缠绕在腕上,如绸般的墨发散下,遮住面上一道渗着血迹的擦痕。她不记得是怎么落下来的,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八成是姬眠鱼设法替她抵消那股冲击力。她蹙了蹙眉,轻轻开口:“你——” 姬眠鱼将一条烤鱼递给绛尘,扬眉笑道:“平安下来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调料都在袖囊中无法取出,连鱼腥味都压不住,只能委屈你了。” 绛尘接下烤鱼,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姬眠鱼挑眉看绛尘,又问她,“我要是出事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啊?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绛尘眉头一沉,瞪着她,脸色有几分严厉:“别胡说八道!” 姬眠鱼见绛尘真的动怒,笑道:“你不喜欢听,那我不说就是了。”她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才静默片刻,就一张嘴重新开始叭叭叭,“你确定是一个月吗?这一个月我们形同凡人,要怎么走出深山老林啊?还是说在这里等待一个月过去?如果有人来追杀我们怎么办?仙盟的同道能找寻到我们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来,绛尘没答话。她朝着姬眠鱼打了个手势,轻轻地说:“你听。” 姬眠鱼噤声,认真听着山林中的动静。 抬头看了眼天幕的圆月,说:“月夜和狼嚎很配。” 绛尘甩了一个眼刀子。 在有修为时,区区野狼不值一提,可现在手无寸铁,要如何对付结伴而来的狼群? 绛尘抿唇道:“上树。” 姬眠鱼认真点头,片刻后,又对着绛尘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她说:“玄微姐姐,我腿疼。” 【??作者有话说】 全文存稿啦。 短小是因为v前榜单卡字数,v后就每章三千了。 第15章 姬眠鱼一直盘膝坐着。 第23章 绛尘看不出姬眠鱼的伤。她听了姬眠鱼的话,神色骤然一变,伸手去捞姬眠鱼的衣裳下摆,点点的血迹已经将泥土染红。狼嚎声逐渐接近,褪去鞋袜检查姬眠鱼的伤显然不合时宜。绛尘吐出一口浊气,将姬眠鱼那柄折扇抄起。这折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能切金断玉。虽不能用灵力激起折扇的力量,但它锋利的扇沿足以将野狼喉咙切断。她从篝火中取出火把,跟姬眠鱼说:“你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狼群。”说着,就要往狼嚎声传来的方向走。 “你疯了?”姬眠鱼只是想看看绛尘的反应,哪知被她的举止吓了一大跳。她忙不迭站起身,追上绛尘,一把扼住她的手腕说,“哎呀,我骗你的,都是鱼血。” 绛尘:“……”她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将折扇往姬眠鱼的脸上打。比起应付狼群,显然是躲在树上 更为安全。当然,前提是只是野狼,而不是生出灵智甚至能化形的狼妖。 等绛尘、姬眠鱼爬到树上时,一双双碧绿的冰冷眼眸点缀在灌木丛中,宛如鬼火。 “这边是龙津仙城的地界吧?龙津仙城的修士在妖物清理事情上勤快吗?”姬眠鱼坐在了树杈上,扒着绛尘跟她说话。 绛尘看着被姬眠鱼握过的地方,出现混杂着泥沙的斑驳血迹,眼角跳了跳。她也没想到侍明月能够祭炼出“堕凡尘”来。想当初真在凡尘时,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姬眠鱼的道歉没有丝毫诚心,那明晃晃的笑容简直写满了“刻意”二字。绛尘说她有很多坏毛病,说是道不同。可绛尘自己就没有吗?她都没嫌绛尘是哑巴和死洁癖呢。她都愿意包容绛尘了,怎么绛尘就不愿意为她稍稍更改原则?姬眠鱼越想越不痛快,甚至想弄点动静招惹树下的狼群。 绛尘忽然说:“手给我。” 姬眠鱼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被绛尘拉过去了。借着银白如雪的月光,绛尘一点点地拂去那残余在伤口中的碎石。她不知道散去功体对力道修士功行影响有多大,能保持筋骨不伤或许已是幸事。她没有再去思考这些小伤口如何来的。 姬眠鱼挑了挑眉,她安静地看着绛尘替她清理伤口,甚至从衣袖上撕下一片来替她包扎。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让人稀罕,以至于某个瞬间,她以为的绛尘是真的爱她。 可在对上那双冷峻的眼眸时,姬眠鱼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这是还她恩情呢。 姬眠鱼懒洋洋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嫌脏。” 绛尘望着她,淡淡道:“是挺嫌的。” 姬眠鱼眸光一转,那横波目中荡起一丝风流态:“呀,你压抑本能也要替我处理伤口,看来是爱我入骨。当初你和我分开,是迫不得已对不对?”她抬起被布条包裹的手掌去抚摸绛尘的脸,可才碰到垂落的鬓发,就被折扇隔开。 绛尘对上姬眠鱼的视线,心平气和说:“没有不得已。”不合适就散了,至于喜欢不喜欢的,没那么重要。 姬眠鱼觑着绛尘:“在这样的时候,你也不愿意对救命恩人说句好听的话?” 绛尘道:“欺骗是一种残忍,我跟你不一样。” 姬眠鱼抱怨:“你这话说得跟我骗过你一样。” 绛尘瞧着姬眠鱼,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了隐蔽的血痕。从眉骨高度一直往下蜿蜒,仿佛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痕。绛尘克制着抬手去擦拭的冲动,她说:“难道没有吗?三年前在极乐仙城时,你跟我说去打探消息,的确有大半的时间在调查,余下的则是喝酒、看舞,你也跟去仙城逍遥的道人一样,觉得快活似神仙吗?” 姬眠鱼心脏一突,类似的场景太多,她都分不清绛尘说得是哪一回。她有些心虚,说:“我就看了两眼。舞袖拂花烛,歌声绕凤梁,难道你不觉得有趣吗?” 绛尘轻笑,说:“嗯,有趣,但非我所爱。” 姬眠鱼:“……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绛尘见姬眠鱼在挣扎,眼中露出几分兴味。她说:“前段时间,你告诉我,‘别枝惊鹊’一制成就送到我这处来了,实际上你、倦芳华、范有光,早聚在一起尝了个遍。” “那就是试验品和正品的区别。”姬眠鱼义正词严,她揽住了绛尘的手,软声道,“虽然我让倦芳华她们尝了,可我送到你屋中的是最好的。她们的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花言巧语。”绛尘嗤笑一声,不信姬眠鱼的话。 第一位?听曲耽搁了、看舞耽搁了,回来时生怕她不生气,还绘声绘色地说歌声如何绕梁不绝、舞姿如何矫健如飞龙行空。那里可是引无数修道人堕落的极乐仙城,与妖为伍,人不自珍!这样的姬眠鱼怎么与她同道? 姬眠鱼眨了眨眼,继续剖白心迹:“是真心的。” 绛尘阖着眼不再搭理她。虽然功体散了,可修行的记忆和本能都没有消散。这一个月里她不能够干等着,在危险的山林里还要有充足的自保能力。她的定力好,就算是坐在树上也能吸收天地灵气修行。姬眠鱼瞪着她,半晌无言。以前在极乐仙城也这样,不陪她玩,她当然只能自己出去逍遥。 树下盘桓的狼群没有对姬眠鱼她们发动攻击,天还没有亮,它们就散得一干二净。 第24章 烤鱼、生鱼倒是被叼走了。 姬眠鱼看着绛尘说:“我们应该找个能安全过夜的地方。”苍茫的山脉如卧龙起伏,云中山巅如盖雪,飞鸟难度。没等绛尘点头,她又不正经地笑道,“时隔多年,我们又能共枕眠了呢。” 回答姬眠鱼的是“啪”一声响。 姬眠鱼捂了捂额头:“用我的扇子打我,合适吗?” “救命恩情呢?一夜就没了吗?” 第16章 山道蜿蜒。 姬眠鱼、绛尘沿着潺潺水流往前。 她们打算趁着白天找个合适的洞穴过夜。 运气不算坏,没遇到什么野兽。约莫晌午的时候,两人找到一个黝黑的洞。碧绿的藤蔓在风中招摇,绿浪一波接一波宛如水潮般向外四面荡,发出沙沙声响。绛尘拿了树枝扒开藤蔓,将那足有半丈大的、笼罩在洞口的蜘蛛网扯得七零八落。 绛尘没有往里头探,将裹着蛛丝的树枝往地上一扔,她喊了声:“姬眠鱼。” 姬眠鱼扭头看她,她一边走一边捣鼓着路上采摘来的灵草,也不讲究,在溪水里冲刷后,直接扔到嘴巴里嚼碎了再揉成一小团。绿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唇角下淌,看着实在是渗人。 绛尘吐了一口浊气,忙不迭将视线收回来。她拧眉道:“有个洞口。” 姬眠鱼说:“我看见了。”顿了顿,又说,“你刚刚不是拿着树枝在拨弄吗?”她在制作防蚊虫、驱野兽的药丸呢,总得做出个样子。 直到姬眠鱼搓完了药丸,绛尘都没有动弹。她抱着双臂立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视线随着一只吊在丝线上的、巴掌大的蜘蛛游动。要是在全盛时期这只蜘蛛早就被挫骨扬灰了。不对,若不是出了意外,她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姬眠鱼也看到了蜘蛛,打量的视线在绛尘的身上打转,她惊奇道:“怕虫?” 绛尘瞥了她一眼:“可能吗?” 姬眠鱼思忖片刻,也觉得不太可能,大概是大小姐毛病发作,嫌这虫豸出没的地界不好。可条件就这样,没有其他办法了。姬眠鱼将那蜘蛛驱走,指尖搭着一枚绿丸朝着洞口一弹,片刻后,各种奇形怪状的爬虫从洞口中奔涌而出,其中还有十多条嘶嘶吐着红信子的毒蛇。 绛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姬眠鱼没管那些小虫子,她从地上捡起几枚石头,朝着逃窜的两条毒蛇身上丢去。碰一声响,石头直接穿透了毒蛇的头颅,一蓬鲜血飞溅起。 绛尘转眸望着姬眠鱼,眼神探究。 姬眠鱼回以一笑:“我力大无穷嘛。”她坐在溪边收拾毒蛇,余光注意着山洞中的情况,等到大批的虫蛇散尽,只余下零星几只后,又丢了其它灵草捏成的一枚丸子。淡淡的香气荡开,掩盖腐败、腥臭味。 绛尘在石上打坐。 姬眠鱼看了她好几眼,问:“好姐姐,你一动不动,是等着我进去收拾?” 绛尘:“……” 将剥落的蛇皮扔到一边,姬眠鱼将满是血腥的手放在溪水中冲刷,等一丝丝游动的血迹被冲淡直至消失,她才起身大步地迈入天然的洞穴中去收拾。她倒是不在意幕天席地的生活,可绛尘——她不要奢华,但追求简洁干净,得弄个藤床。 出去的时候,姬眠鱼跟绛尘打了声招呼,可惜绛尘没搭理她。等到一个时辰后,她拖着大捆的树枝、藤条回来时,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金雕。至于绛尘,她的情况也不太妙,手臂上被抓出三道鲜血淋漓的爪痕,这会儿正拿着草药往伤口敷。 姬眠鱼:“……” 绛尘抿了抿唇,说:“它来偷蛇。” 姬眠鱼叹气:“然后你就用血肉之躯跟它殊死搏斗?” 绛尘搭着眼帘:“小事而已。” 姬眠鱼问她:“你喜欢吃蛇?”没等绛尘回答,她就又说,“你不喜欢。”在极乐仙城相处的一段时间,姬眠鱼没少跟绛尘做吃的,对绛尘的口味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绛尘根本不吃蛇、虫之类的东西。 她没管那些藤条枝叶,跪坐在绛尘的跟前,重新替她包扎伤口。她问:“会不会一个月下来,衣裳被撕成碎布条?” 绛尘:“没这个可能。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就能重新引气入体,到时候不必忧惧山中野兽。” 姬眠鱼敷衍说:“那你很厉害。” 在山洞中搭了一张简易藤床后,姬眠鱼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神思漫游的时间,她蓦地想起自己进入仙盟、找到绛尘的目的——她不是要报复绛尘的吗?怎么活像个伺候大小姐的小丫环?姬眠鱼兀自生闷气,爬起来继续处理蛇肉。至于绛尘,啃她的酸果子去吧。 堕入凡尘的第二个夜,没有凶悍野兽的踪迹。 姬眠鱼累得不行,想眯着眼睡个好觉。 她其实也想上藤床去,可没什么精力跟绛尘折腾,只靠在了一边打瞌睡。然而在夜深的时候,她听到小猫似的低吟,循着声音摸索到了床头,发现是绛尘发出的声音。浑浑噩噩中,姬眠鱼将手贴到了绛尘的额头,须臾,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灵台清醒。 绛尘她发烧了。 姬眠鱼有些茫然,一入仙道,疫病退避,这发烧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许是感知到了一股清凉,意识昏沉的绛尘直往姬眠鱼的手上蹭。 第25章 犹豫片刻,姬眠鱼坐到藤床上,将绛尘揽入怀里。原本想着先将一晚上熬过去,就算是散了功体,体质应当也比普通凡人要强吧?可绛尘时冷时热,似是极为痛苦。姬眠鱼身边没什么药,也不可能丢下绛尘去山林中采药。她低着头,语气莫名:“这是你自找的。” 绛尘嘤咛了一声,姬眠鱼当她同意了。 她将指尖凑到唇边,狠狠地咬了一口,挤出一滴蕴藏着精气的鲜血来,送入绛尘的口中。 她贴着绛尘的脸,轻轻道:“要是你日后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你我之道,的确不同。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强求。” 半刻钟后,绛尘没再发出痛苦的轻哼。 姬眠鱼没松开她,一直抱着她直到天明。 她的睡意散尽,就等着看绛尘清醒那一瞬间精彩纷呈的表情。 “小鱼?” 可刚睡醒的绛尘并不冷冽,眼睫轻颤,喊她名字的时候是少见的亲昵和缱绻。 姬眠鱼愣了。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攀上她的脸颊,都耳朵都开始发烫。 绛尘这是干什么?!她烧糊涂了吗? 不对,她一定是改变策略,想要迷惑她、利用她,让她乖巧地当个烧火做饭暖床的小丫头。 没等绛尘推她,她就松开绛尘,主动从藤床上下去了。 第17章 绛尘极少这样喊她。 在极乐仙城时,除了偶尔欢愉时,也就只有生气时会这样叫她。哦,她差点忘记了,当初在极乐仙城分道扬镳后,绛尘也说了一句“小鱼”,然后就是很平静的一句“我们不合适”。 姬眠鱼面颊上的红晕退去,她的眼睫下垂,扫下一小团阴影,眼眸也冷冷的。 她莫名地开始生气。 安静片刻,绛尘浑噩的意识清醒了。她伸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目光在姬眠鱼身上停留片刻,就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姬眠鱼又抬头瞪绛尘,她没说绛尘初醒时那勾人的情态,而是故意说:“你还说过几天就能引气入体了,结果跟脆弱的凡人一样,烧了一晚上。如果不是我照顾你,你可能已经凉透了。” 绛尘喃了喃唇,轻声说:“谢谢。” 姬眠鱼佯装没听见,问她:“你说什么?” 绛尘的脑袋仍旧有些昏沉,她觑了眼受伤的手臂,感知到一阵又一阵钻心刺骨的疼。“我说,谢谢你。”绛尘加重语气。 姬眠鱼看着她笑:“不用客气,等回去记得补偿我,至于如何补偿,你自己想。” 绛尘轻叹一口气,好歹姬眠鱼没说“以身相许”四个字。她从藤床上下来,伸手去扯绑在手臂上的碎布条。血痕、草药汁混合在一起,形成刺眼的点点斑痕,她看着呼吸不畅。 姬眠鱼没拦她,她猜测绛尘的伤口溃烂了。 等看到那高肿的、一塌糊涂的伤口,她问:“我去找药草,你在山洞里能顾好自己吗?” 绛尘语调十分平静:“可以。” 姬眠鱼轻哼一声,随便理了理乱发,就从山洞中走出去了。 绛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走出山洞几步远,姬眠鱼就开始犯嘀咕。 绛尘没提出要求,是她主动凑上前献殷勤的,这都是什么事?到了如今,她只能安慰自己,是她心善,不忍欺落难的绛尘。等到绛尘恢复院正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报复起来才有意思。欺负弱者,她不会高兴。 姬眠鱼的动作很快,她不怕绛尘再度发烧,毕竟她的一滴血堪比灵丹妙药,但她怕绛尘乱来——功体散尽了,可那高昂的头颅不见得会低下来,她的自傲会惹来麻烦。 行走在林间,微微将气息放开几分。栖息在树梢的群鸟惊飞,原本隐匿在各个阴暗角落的野兽、毒物也本能地退让。姬眠鱼采了一些灵草,顺道打了只肥美的山鸡。她哼着轻快的曲调回到山洞,果真,绛尘没在。 姬眠鱼倒是没觉得她丢下自己走了,毕竟比起虚弱的绛尘,她姬眠鱼仍旧十分强悍,还有可利用的余地。绛尘让她生气,她看其他的东西也不顺眼,劈手扇了山鸡一巴掌,听它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响起,又皱眉说:“安静。”山鸡被吓得不轻,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绛尘的声音忽地从洞口传来:“你在干什么?” 姬眠鱼一扭头,看到好似出水芙蓉的绛尘,眉头紧皱。她问:“你伤口沾水了?” 绛尘捋了捋潮湿的头发,没将三道爪痕放在心上。她看着姬眠鱼和那只山鸡,眼中的困惑没消散。 姬眠鱼回答她:“我在检查山鸡的肉质。” 绛尘则道 :“不太舒服就去了。” 姬眠鱼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她斜了绛尘一眼,说:“再这样折腾,可能等到修为恢复了,你都没能引气入体。” 绛尘低头,淡淡道:“那也无妨。” 姬眠鱼认命地替她处理伤口,忽然间,她想起一事。抬眸望着绛尘片刻,她才说:“你一次都没提龙津仙城的事。”侍明月以铲除镇妖塔为己任,她身边还有个宣静之,虽然不知道两人如何走到一起,可要是去了龙津镇妖塔,那绝对是坏事。可绛尘没有露出半点忧色,是不担心,还是觉得一切不必跟她说?绛尘还是没将她当成仙盟的一份子是吗? 第26章 绛尘的确没将姬眠鱼当院使看,不过没跟姬眠鱼推心置腹提镇妖塔之事,只是因为没必要。她人在陌生的山崖下,想起只是徒增烦忧而已。再说了,在宣静之出现后,她已经给仙盟送了消息,她相信别惊春和倦芳华她们。 姬眠鱼贴着绛尘问:“宣静之再现尘寰,会是天道盟的阴谋吗?” 绛尘摇头:“不知。”总归都是她的敌人。 龙津仙城。 别惊春、倦芳华已经赶来了。 她们同样想不明白宣静之为什么会活,卷宗上记载宣静之归骨于天地,一身修为化作法剑镇压龙津口蛟龙,没提到她的元灵。 “所以是当时没有魂飞魄散,其实元灵已经转世重生了?还是说法剑生灵,继承了宣静之的记忆,借着村民的躯壳还魂?”倦芳华眉头紧皱着。她们到的时候,宣静之、侍明月联手攻袭镇妖塔,龙津仙城修士苦苦支撑着,镇妖塔被打坏大半,好在里头妖物没有逃遁出来。宣静之、侍明月见事机不成便撤离了,她们没能追上。 “按照蛟龙的说法,没有‘借尸还魂’的事。”别惊春吐了一口浊气,除了宣静之,她尚有另一件担忧的事情。“院正与姬眠鱼至今不见踪迹,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她从龙津仙城修士口中得知,院正是寻找姬眠鱼去了,不会是姬眠鱼趁机暗算院正吧? 倦芳华神色轻快,没有太多忧虑:“以院正的修为,应当不会有事。” 别惊春瞥着乐观的师妹,到底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她这贪嘴的师妹被姬眠鱼笼络了,且对姬眠鱼和院正之间的深情厚谊深信不疑,跟她说自己的担忧,一定会被反驳。“再多派遣些人去找。”别惊春说。仙盟那处没传来院正命牌异常的消息,至少无性命之忧。 找寻了几天,没见结果,倒是天道盟那处传来了一件大事,说要正式组建“天道盟”。天道盟之“天道”,即所谓“行天之道”,只要自认她们行为契合天意,皆会自称天道盟修士。她们组织松散,没有领头羊,天道盟修士互相不认识,像一盘散沙。可正是因为她们没有特定的标识,便能融入各大宗派,最后恶狠狠地捅上一刀。组建“天道盟”,是要与仙盟分庭抗礼,正式将一切都抬到明面上。 除此之外,还传出天道盟开始寻找极乐仙城踪迹的事,摆明了是要与极乐仙城的群妖结盟。 “天道盟成立要开山设坛,我们要去阻拦吗?”倦芳华问道。 别惊春肃声道:“天道盟既然敢让我们知道是在‘十万大山’,一定会设下埋伏。院正不在,我等不可轻举妄动。”顿了顿,又说,“先让各大宗派盯着。” 宣静之死而复生,是大不祥之兆。 四面八方的变动并没能传到人迹罕至的山崖下。 经过几天的调理后,绛尘的伤口没再继续溃烂,而她的修为……也终于涨了那么一点点。但距离催动法器回到龙津仙城,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能是意识到林间的危险,两人哪里也没去。 绛尘打坐修行,姬眠鱼在钓鱼。 绛尘重新引气入体,姬眠鱼在晒太阳、晒月亮。 绛尘看不过去,问她:“你不需要修行的吗?” 姬眠鱼振振有辞:“你不是说一个月就能恢复了吗?在极乐仙城的时候,你不就知道我是什么德行了?” 绛尘:“……”是了,在极乐仙城时候,姬眠鱼也是这样,没有一点精力用在修行上。用她的话就是“修行是为享乐,既能享乐,何必修行”,要么就是“那些比我勤奋的人修为还不是比我低吗”“如果刻苦有用的话,牛马早就飞升了”。 姬眠鱼优哉游哉地甩竿。 绛尘踢了一颗小石子入水,顿时将聚拢起来的游鱼驱散。 姬眠鱼:“……”她瞪了绛尘一眼。 绛尘立在月下,神情淡远如一朵净莲。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踢了小石子,姬眠鱼都要以为是石头自个儿落水的。 “你——” 绛尘用手指抵着唇:“嘘,仔细听。” 第18章 听什么?姬眠鱼皱眉。 她没再跟绛尘呛声,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东南角隐隐传来的凄厉号角声。 号角呜咽,时断时续,如泣如诉。整个山林中,栖鸟振翅高飞,黑压压一大片,将清泠的月光遮蔽。片刻后,地面震颤起来,仿佛有庞大的生物在奔腾,同时响起来的是响遏云霄的咆哮。 绛尘面色寒峻:“有妖气。” 姬眠鱼也察觉到不妙了,她一把扼住绛尘的手腕,凑在她耳畔道:“回山洞。”那类似千军万马齐奔腾的阵仗可不小,仿佛怒潮决堤,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摇晃。龙津山脉如卧龙绵延,山中自然存着妖物,只是碍于仙盟的势力,不敢轻易出行,宁愿躲藏在深山中修行。可这次妖物伴随着兽潮大动,是谁在驾驭它们?那号角声—— 绛尘说:“是苍龙号角。”她轻松地挣开姬眠鱼的手,好在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没朝着妖气涌动的方向去。退回到山洞中,她看着眉头紧皱的姬眠鱼,又说,“苍龙号角是取一根龙角炼制成的,能借龙威引动百兽混乱,不过此物已经消失数百年了,怎么现在出来了?” 姬眠鱼随口道:“也许是浩劫将来,妖异俱现吧。”比起苍龙号角,此刻的她最关心的还是绛尘的举措,她知道绛尘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可在剑都拔不出来的情况下,她应该不会莽撞地去冒险吧?打量了绛尘片刻,姬眠鱼没法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得知她的真实心绪,思忖片刻,还是问出来, 第27章 “你准备如何?” 绛尘搭着眼帘,说:“苍龙号角一响,兽潮出山,恐怕比蛟龙带来的危险还要多。” 姬眠鱼:“可你现在无能为力,只能静待一月过去。”她的话语直白得有些残忍。顿了顿,又说,“你要什么,我不会管,但我肯定不会陪着你去送死的。” 绛尘挑眉,她凝视着姬眠鱼片刻,微微一笑,道:“怎么在极乐仙城时愿意?” 极乐仙城能一样吗?那本来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要顺势除去一些碍眼的存在,她心里想着,可望向绛尘时,扬起一抹风流勾人的笑:“当初我将你当道侣的,我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现在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啊?”她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绛尘的心口,又道,“你再应我一次,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绛尘的心间好似被羽毛轻扫,微微发痒。尽管知道姬眠鱼在胡言乱语,可心弦仍旧不可避免地被勾人。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她说:“不需要。” 姬眠鱼呵了一声,睨着绛尘:“等会儿你求我我也不应。” 那惊天动地的声响约莫在半刻钟后停下的。 姬眠鱼从山洞中钻出去,看到了远处烟尘滚荡的场景,高大的树木拦腰折断,满地狼藉。一群绿莹莹的萤火虫宛如鬼火般在残骸间浮动。 绛尘跟着走出来,蹙眉问她:“天这么黑,你能看见什么?”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笑道:“看不见。”见绛尘目中仍旧藏着狐疑之色,她一张嘴,又说,“就像你一万次拒绝我,我还要继续向你走去一样。” “怎么样?感动吗?” 被姬眠鱼一打岔,绛尘没再思考姬眠鱼话中真假。功体暂时散了,可神识仍旧强悍,借着好不容易修出的那点灵力将神识向着远方悄悄地铺去,可维持片刻,微弱的灵力便崩散了。绛尘面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姬眠鱼一直觑着她,一见她晃,便及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扶着她站稳。 “发现什么了么?院正大人?”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姬眠鱼语调中的调笑之意犹为明显。 绛尘靠在姬眠鱼的身上,抬手抚了抚眉心,说:“看到对峙的两个人。” 姬眠鱼又问:“吹苍龙号角的?还有一方是谁?” 绛尘抿着唇,吐出三个字:“天道盟与妖。”天道盟的道人她认识,坐在一只圣洁的白鹿上,披着月色宛如一朵空谷幽兰,名曲玲珑。她看似淡雅清闲,可实际上心狠手辣,没少与仙盟起冲突,不知她从哪处得来的苍龙号角。至于曲玲珑对面的绿衣妖王,很是面生,许是龙津山脉中的。 姬眠鱼:“诶呀,那就不妙了。天道盟要和妖王走到一起了呢。” 绛尘扭头看姬眠鱼,捕捉到她眉眼中一闪而逝的戏谑:“你这语气似乎很乐意见到这一幕?” 姬眠鱼立马变脸,拿出十足的无辜和诚恳:“你冤枉我,我可是仙盟的院使。” 绛尘反问道:“冤枉?”轻嗤一声,她又说,“你最爱热闹,不是吗?” 姬眠鱼讶然:“你连这都记得?还说不爱我?” 绛尘的忍耐到了极限,一把将姬眠鱼推出去。可跟她纠缠许久的姬眠鱼哪会猜不到她的打算?及时地抓住绛尘的手,冲着她得意的笑:“你现在虽然恢复了点灵气,真要斗起来,鹿死谁手都未可知呢。想打我,门都没有。” 就在姬眠鱼说话的功夫,她别在腰间的折扇已经被绛尘抢走了,唇角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痛得姬眠鱼倒抽了口凉气。她伸手捂着唇,用泛着泪花的眼直勾勾看着绛尘,似是在幽幽控诉。 绛尘没理她,催动一小股灵气继续催动神识。 她若是靠近那地方,绝对会被曲玲珑和妖王发现,到时候休想逃出来,只能用这种法子。可强行催动灵力并不好受,她浑身上下都针扎般泛着细密的疼。 姬眠鱼将绛尘痛苦之色收入眼底,她眉头紧皱,说:“你别乱来,我过去看看。” 绛尘吐出一口浊气,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扼住姬眠鱼的手腕,摇头说:“危险。” 姬眠鱼抬眸盯着她:“你没听过一力降十会吗?比如现在——”她抬起手,对着没有任何防备的绛尘来了个手刀。一把接住软绵绵倒下的绛尘后,姬眠鱼取回扇子,割破了手指,用鲜血在绛尘脸上画了道奇异的符文,等到金纹闪现,姬眠鱼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下,绛尘不可能醒转过来了。 离开山洞时,姬眠鱼落下一个隐匿阵盘。 可她功体被压制,同样没有灵力,只能靠着鲜血催动。 不知道得吃多少才能补回来,姬眠鱼胡思乱想着,没入苍茫夜色的时候,她回头看眼山洞,忽地想起不久前的“豪言壮语”,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 她怎么又主动给绛尘当马前卒了? 第19章 夜色冥蒙,罡风凌厉。 乌压压一片的群鸟散去,在山野中摧枯拉朽似狂奔的野兽也停下脚步,发出吭哧吭哧的喷气声。 曲玲珑手中把玩着苍龙号角,坐在白鹿上含笑望着绿衣女妖,轻描淡写道:“某不知山中有妖王在,失礼了。”她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阁下吹动苍龙号角,惊动山野群兽,是准备做什么?”绿衣女妖的声音清脆,她的身量不高,可一身气势并不比曲玲珑弱上分毫。 第28章 曲玲珑道:“龙津仙城囚蛟之事,道友听说了吗?” 绿衣女妖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曲玲珑思忖片刻,又主动地转了话题,说:“仙盟之恶,道友应该有所耳闻吧?我乃天道盟修士,秉天之道,护佑众生。” “你用苍龙号角催动山中野兽,害得它们奔腾间践踏而亡不知有几,摧折草木,是佑众生吗?”绿衣女妖不解地看着曲玲珑,她手微微一扬,点点莹绿色的光团飘向野兽,安抚它们躁动的情绪。她仰头看着曲玲珑,又说,“不管仙盟和天道盟如何争,都与我辈无关。阁下怕是打错主意了,请回吧。” 旋转的苍龙号角本在指尖盘旋着,听到绿衣女妖的动作后,曲玲珑倏然一止。她捏着苍龙号角,眸光也凛冽几分,宛如寒冰凝结的剑,直刺前方。“仙盟逼杀妖族,道友以为藏在深山中就能免除祸端吗?我天道盟与妖族合作多回,乃最亲密的盟友。道友不必有所顾忌,先前天道盟如散沙,道友看不上我们也正常,可如今天道盟已立宗十万大山,四处寻找极乐仙城,待到时机契合,一举铲除仙盟势力。” 绿衣女妖在听到“极乐仙城”四个字时,神情微变。可她仍旧没被曲玲珑说服,她道:“我等之事,与阁下无关。” 曲玲珑取到苍龙号角不久,她来龙津山脉就是想将镇妖塔中的妖物释出。她知道先前宣静之、侍明月袭击镇妖塔一事失败了,便想着驱动“兽潮”来踏平防线,哪知山中还藏匿着一只妖王,可以无视苍龙号角带来的威慑。“我也不想与道友起冲突,可镇妖塔中几位道友还等着我去解救。”她凝眸,片刻后淡笑道,“失礼了。”说着,便将苍龙号角吹响。声如惊涛裂石,鸣响中藏着悠长的龙吟。被绿衣女妖安抚的群兽立马就躁动起来,一双双泛着猩红血光的眼,在夜色中宛如一团团赤光。 就在曲玲珑 、绿衣女妖对峙时,姬眠鱼悄然来到此处。 她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里。 号角长鸣,吹奏时气势磅礴,宛如惊天巨浪拍下。一道苍龙虚影在半空中显化出,在它的震慑下群兽的吼声越发激愤。 绿衣女妖见曲玲珑不肯收手,伸手祭出一条鞭子,就朝着曲玲珑身上拍去。曲玲珑不闪不避,周身有一道音罩,自发阻挡着女妖的攻袭。而那被苍龙号角催动的野兽发疯似的朝着女妖冲去。 姬眠鱼垂着眼帘,唇角没了笑容。 她单只手摁住了一头狼王,翻身坐在它的背上,催动着它跃上一座高高翘起的玄石。月色下,银白色的狼王仰首啸月,姬眠鱼一身强悍霸道的气机也在狼嚎中向着四面八方横扫。那自苍龙号角中腾升的苍龙虚影几个摇晃,便烟消云散。 女妖眉心紧蹙,神色凝重,而曲玲珑也心中大骇。她握着苍龙号角的右手隐隐有些发麻,那股强悍的力量冲击苍龙虚影,同样也影响到她这个奏曲人。山林间雾气渐渐腾升,曲玲珑循着气机看去,只见到一头狼以及一个看不清面容、看不透跟脚的人。 曲玲珑没敢细看,以为是山中的妖王现身。她暗道一声不好,这龙津山脉与仙城距离不远,没想到还蛰伏着好几个妖王。且这些妖王对仙盟、天道盟都没什么好感,再继续缠斗下去,恐怕不止没能催动兽潮,反而连自己都陷在此处。心思百转,曲玲珑很快就做出判断,将身下的白鹿一催,当即跃到半空,披着月光离去。 女妖心中惴惴不安,她跟曲玲珑不一样,知道山中除了她没有其它妖王在了。那么那股极为浩荡磅礴的妖气是从何而来?她看着如潮聚来的群妖散去,大着胆子问:“在下龙津山君如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姬眠鱼没应。 她的右手中是一枚沾着鲜血的蜃珠,也是这蜃珠之雾能够阻隔曲玲珑以及妖王的探视。 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银狼,姬眠鱼看着指尖的一点血迹,挑眉问它:“你也想要我的血?”她很随意地挤出一滴血弹入银狼口中,又抬手在它额上落下血红一点,“是生是死,全看你自身造化。” 从头狼的身上跳下,姬眠鱼哼着小调回山洞。 法阵无人动过,躺在藤床上的绛尘像个睡美人,安安静静的,眉眼间的冷冽都消融不少。 姬眠鱼抬手抚摸着她的眉眼,指尖顺着面颊慢慢滑落到唇角,轻轻按压两下,姬眠鱼克制住咬上一口的念头,一点点将绛尘面上的符文化去,紧接着就坐在床边等待。 不到半刻,绛尘悠悠醒转。 她还记得姬眠鱼对她动手的事情,坐起身瞪视姬眠鱼,正打算出声质问,忽然觑见姬眠鱼苍白如纸的脸色,责备的话语咽了回去。她问:“你受伤了?” 姬眠鱼一愣,她料想的打骂都没出现,绛尘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关怀。她掩着唇轻咳两声,本来准备说“是”,但转念一想,绛尘八成不会信。眼中掠过一抹异光,她的脸色越发惨白,一躬身吐出一口血来。她卷起袖子擦了擦,背对着绛尘说:“没受伤。” 绛尘眉头紧蹙,扶起姬眠鱼。她指尖搭在姬眠鱼手腕上,想要给她输送灵力,可下一刻便想起自身功体散去的窘境。她指腹微微移动着,像是安抚。“你不该去的。”绛尘叹息似的开口。 姬眠鱼眸光清凌凌的,她凝望着绛尘,不在乎地笑:“总不能一直让你做损伤道体的事。” 第29章 绛尘抿唇说:“我不要紧。” 姬眠鱼反握住绛尘的手,笑说:“那我也不要紧。” 绛尘想抽回手,可姬眠鱼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断。若是平时,绛尘会想方设法甩开姬眠鱼,但此刻见着姬眠鱼雪白的面色,心中一软。她问:“你看到什么了?” 姬眠鱼见绛尘被自己拿捏,心情极为愉悦,眉飞色舞:“曲玲珑与那妖王打起来了,没谈拢。天道盟想要驱动兽潮踏平镇妖塔,将囚禁在此中的蛟龙释放出,可妖王不想山中群兽去冒险。” 绛尘轻声道:“是么?” 姬眠鱼知道绛尘对妖物的态度,也不提妖王了,而是道:“我还听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绛尘:“你说。” 姬眠鱼:“天道盟在十万大山中开宗了,看来要仿照仙盟建制。我说怎么宣静之、侍明月她们没有追来呢。一个活着的修为散尽的院正比死人更有利。你若出事了,仙盟会推举出新的院正。可你要是活着,且在一个无人知的角落,就能牵制仙盟的一部分力量了。” 绛尘面色一寒:“天道盟建制,跟宣静之有关?还是极乐仙城的势力推动的?” 姬眠鱼觑着绛尘,心想,她怎么就那样惦记极乐仙城?她唇角堆着笑,又说:“这我没听见,她们打起来了,我也被‘殃及无辜’。不过也是幸运,要是被她们发觉我在,恐怕就无法回来见你了。” 绛尘沉默,半晌后才说:“下次不用再为我做什么。” 姬眠鱼从绛尘脸上读出“不想欠人情”五个字,她蓦地松开绛尘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她气道:“你想得美呢。”她站起身,作势要走,可“虚弱”的身体很快便支撑不住,软了下来。绛尘眼疾手快,将她接到怀中。姬眠鱼不看她,倔强说:“我是为了仙盟。” 第20章 姬眠鱼的委屈是装的。 绛尘很清晰地认知到这点,毕竟类似的事情也不止发生一两次了。 她垂眸看着姬眠鱼,跟她说:“你好好休息。”说着,便将姬眠鱼放在床上,她自己则是从藤床上滑了下来。 姬眠鱼平躺着,把眼睛合上。多年不见,绛尘越发铁石心肠。 绛尘找了个木瓢去打水,这还是她们自己削的,除了木瓢还有简陋的锅碗盆,不是石制的就是木制的,她第一次过得这么凄惨。她出去的时候,天际浮着鱼肚白,太阳将出未出。四面清寂,鸟鸣清脆。只是昨夜的兽潮到底留下破坏的痕迹,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绛尘自己在溪边洗了把脸,轻叹一口气。得亏引气入体后能打开袖囊,要不然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可也只有衣裳了。她平日里不服丹药、不用法器,更不会存放起居所用之物,窘迫的境地并没有缓解太多。 绛尘打了水回去。 帕子是从衣袖上撕下来的,鲛绡所织之物,原本缀着几枚珍珠,可用来洗脸过于碍事,姬眠鱼将它一颗颗拽下,扯出好几个小洞口。绛尘替姬眠鱼擦去唇角血痕的时候,姬眠鱼睁开了眼。 姬眠鱼恹恹地吐出一个字:“冷。” 绛尘动作一止,低头看着她,说:“没有温水,你忍忍。” 姬眠鱼:“……”水温不舒服,可绛尘还算温柔,姬眠鱼享受着绛尘的伺候,没忍心将她推开。 先前几天,都是姬眠鱼解决温饱问题的,可这会儿她牢记自己是个病人,心安理得地看着绛尘忙碌。只不过她的食谱和绛尘的相去甚远,连续吃了两顿不甜的野果子后,姬眠鱼面如菜色,是真虚弱了。她的精血就算是流失一滴,那也要许多的食物来弥补,给她吃野果子,是要饿死她呢! “偌大的林子里,就见不着一只山鸡或者野兔吗?” 姬眠鱼趴在床上问盘膝打坐的绛尘,她的怨气凝如实质,如同箭矢般射向绛尘。 绛尘瞥了她一眼,起身出山洞。打山鸡小菜一碟,可如何处理是个难题。绛尘进了林子,不到两刻钟就提了山鸡回来。她在溪边点燃篝火,回忆着姬眠鱼先前处理的步骤,将山鸡除毛。姬眠鱼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看。绛尘那双拿剑的手,哪处理过食材?这才沾了血,就去溪水边冲刷,直到指尖没有丁点血迹和腥臭味,才又折回来继续努力。姬眠鱼看着她来回,用力地憋着笑,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闭嘴!”绛尘恼怒地呵斥她。 姬眠鱼捡了一颗石头,丢到绛尘的脚边,轻快道:“你过去瞧不起我吃喝玩乐,可你看,陷入困境中,你还不如我呢。至少我的生存本事提升了,你呢?连果子甜酸都分不清。” 绛尘:“……”她的面上绯红一片,像是白瓷上抹了一点桃花色。她又是羞恼又是愠怒,不理会姬眠鱼。可姬眠鱼哪里能安静?尤其是见了绛尘窘迫后,那被甩的躁郁都消去几分。她蹭蹭蹭跑到绛尘的对面,蹲在地上看她。 “一边去。”绛尘又说。 姬眠鱼“喔”了一声,回到山洞中拿了自制的钓竿出来,悠闲地垂钓。她也不怕说话声惊走池中的鱼,看着灰头土脸的绛尘,轻佻地一挑眉,朝着她笑,拖长语调说:“院正大人,待会儿帮我把鱼也给烤了呗?放心,我这回自己刮鳞。” 绛尘:“……” 从黄昏捣鼓到天黑。 绛尘总算是有了成果。 第30章 姬眠鱼坐在篝火边,从绛尘手中接过她递来的山鸡,低头看了几眼。没闻到香气,好在也没有糊味,不是一块焦炭。她握着鸡腿撕开,片刻后,她看向吃果子的绛尘,不可思议地问她:“你没把内脏处理完吗?”那她蹲在溪边那么久做什么?真的都在洗手啊? 火光映衬着绛尘的脸,如赤日融雪,化开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她的眼神茫然,甚至还带着点无辜。姬眠鱼看着烤鸡,怎么都无法委屈自己下嘴。把烤鸡递给绛尘,她去拎了两条钓来的肥鱼。她的动作可比绛尘干脆利索多了,也不在意鱼血溅在自己身上,三两下就把鱼处理干净,撒了点林间采的香料,架在篝火上烤。 绛尘回神,她蹙着眉,在烤鸡上咬了一小口。片刻后,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姬眠鱼一直关注着她,看到她的动作后,微笑说:“吐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她已经笑完了,现在只想进食。 姬眠鱼在烤鱼,绛尘挖了个坑在埋难以下咽的山鸡。 忽然间,绛尘抬头,朝着林间望去,沉声说:“有妖气。” 姬眠鱼撇了撇嘴:“这山中有妖王在呢,能没有妖气吗?我们现在不是妖王的对手,跟她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选择。” 绛尘回眸看姬眠鱼。 姬眠鱼拧眉,又说:“不是我怕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总不会想现在冲上去吧?” 绛尘没打算去追溯妖气源头,她现在功体未曾恢复,不会寻死。她盯着姬眠鱼的手一会儿,说:“鱼要烤焦了。” 姬眠鱼立马翻了个面,说:“院正大人,我还用你来教吗?” 月明星稀,耸立的山峰像是锋利的刀戟劈开浩瀚的长空,将深黑向着远处延伸。 姬眠鱼将散发着香味的烤鱼递给绛尘,顺口问道:“你每天修行,功体恢复还需要一个月整吗?” 绛尘道:“不用。” 姬眠鱼点头,一旦绛尘功体恢复,就要从人迹罕至的山崖离开,到时候她见到的还是那张冷脸。当然,不是说现在多热情,可碍于种种,绛尘对她总归比在仙盟时客气。要不就留在山崖下吧?姬眠鱼念头攀升,她的视线变得幽沉冷峻,像是两口吞噬一切的幽暗深渊。 绛尘抿了抿唇,皱眉问:“你在打什么主意?”姬眠鱼的目光让她升起几分警兆和不安。 姬眠鱼回神,舔了舔唇,笑容恣意。她说:“我在想,你会把我扔在深山吗?” 姬眠鱼的猜测让绛尘心中升起一缕懊恼,姬眠鱼是这样看待她的?她的神情冷淡些许:“你的功体也会恢复。” 姬眠鱼笑道:“可总归是慢几天嘛,毕竟我一直在偷懒。” 绛尘甩下冷冰冰的两个字:“不会。” 姬眠鱼看得出来绛尘的恼色,可她就喜欢这样的招惹。她故作狐疑:“你可是有前科的,当初在极乐仙城的时候,不就甩了我一走了之吗?” 绛尘的视线刺向姬眠鱼,她寒声道:“那你想怎么样?要我对天道发誓吗?” 姬眠鱼略作思索:“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彻底地惹恼绛尘,她将吃了一半的烤鱼朝着姬眠鱼怀中一丢,起身就走。 姬眠鱼扭头看她,没有追。她捞起那半只鱼,就着绛尘的齿印咬了一小口。她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想,绛尘在气什么呢?她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就走,也就比不告而别好上那么一点儿吧。 第21章 吃了一条半的鱼,姬眠鱼还是饿。 她钻到林子里抓了几只野兔,等到吃完后才有一点饱腹感。 等她迈着悠悠荡荡的步子回山洞时,绛尘已经在打坐修行了。灵机在她的周身凝聚,随着功法运行一个小周天。姬眠鱼没打扰她,盘腿坐在石上,捡起两枚小石子抛弃来玩。片刻后,她又认为石头不够,一口气捞起一大把。 万籁俱静,四野阒无人声。 唯有石块抛掷或者相撞击时发出的啪嗒响。 “姬眠鱼。”绛尘说话了,她倏然间睁开眼,眸光似电。 姬眠鱼抬眸看她,懒洋洋地哼一声。 绛尘蹙眉道:“安静。” 姬眠鱼一脸无辜:“我又没有说话,你不理我,我自己玩一会儿都不成吗?”没等绛尘应声,她上下嘴皮子一动,又叭叭叭地说一串:“你自己心不静,你就不能做到毫无挂碍、心无旁骛吗?” 绛尘看着她,一拂袖,细弱的灵气足以扫动地面上的碎石子。 姬眠鱼见到碎石被绛尘荡起,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被她收拢在掌中的石头顷刻间扔出去,极为精准地打在绛尘掀来的碎石头,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打碎的小石头扬起蒙蒙的灰尘。 绛尘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倏然一止。她不理会姬眠鱼,可正在兴头上的姬眠鱼还捡起小石头扔来。绛尘起身,拂落石头。 “怎么了?”姬眠鱼一挑眉,奇怪地问她。话音才落下,碎石便劈头盖脸地落来,姬眠鱼躲闪不及,忙将折扇一洒,用扇面挡住小石头。她一笑,拖长语调说:“你的灵力又恢复些了,但是院正大人呐,你忘了吗?我还受着伤呢。” 绛尘道:“不是恢复,是重修。”后面半句话她没答,姬眠鱼总是这样,明明她先招惹的,总会在最后倒打一耙。 第31章 姬眠鱼轻哼一声,没再闹腾。 绛尘在修行,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心中盘算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翌日。 绛尘大早起身,也不管姬眠鱼要不要,在林子里找了一些野果子。她原本想去破坏痕迹最多的地方去看看,只是才走了两步,姬眠鱼就在后头喊她,说:“你别乱打主意,万一妖王没走呢?万一曲玲珑去而复返呢?”绛尘最后是一声叹,将心绪掩藏起来。 又是平静的几天过去。 那乍然出现的妖王一点动静都无,似乎对出现在苍莽山林中的人很不在乎。 人迹罕至的山野,再度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骑着白鹿再度入山的曲玲珑。 她那日被吓退后觉得不太对劲,苍龙号角里的苍龙精魄察觉威胁,但是她自己并未生出警兆,只是被苍龙号角的异象惊吓。她反复思量那日场景,才想起绿衣女妖脸上也是错愕,显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山林中怎么可能出现两个互相不识的妖王还不起冲突?出去后,她发现龙津仙城的修士在悄悄找人,仔细一打听,发现失踪的正是她们的院正。难不成那日的人影是绛尘?但仙盟院正以狼为坐骑,实在是匪夷所思。 曲玲珑想不明白,决定再冒险入山一趟。 倒塌的树木横亘在道路上,地上有几具野兽的尸骸,只是血肉已经被啃食殆尽。白鹿灵巧地越过障碍,再度抵达狼藉之处。不再是夜色,没有浓郁树林的遮蔽,灼目的日芒照落下来,拉长曲玲珑的身影。 曲玲珑感知到附近存在着一团熟悉的妖气,她知道山中的妖王已经注意到她了,可不知为何,对方并没有显露行迹。既然对方纹丝不动,她也没有必要主动与她起冲突。抚了抚腰间的苍龙号角,她又向着那日发现诡异身影的地方去。 如果是一个大妖,她出没,附近会有妖气残余。不过曲玲珑对这点没抱有太大的期望,因为龙津仙城的妖王到如今都没被擒到镇妖塔,怕是有一些遮掩气机的本事。果然,曲玲珑没找出妖气痕迹,但是她在石隙间找到一枚力量耗尽的蜃珠。想到夜里陡然弥布的、遮蔽视线的大雾,曲玲珑眯了眯眼,对那“大妖”的怀疑很甚。 她在原地停留片刻,从袖囊中取出一枚玉符来,打了道法诀,喝声:“去!”紧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靛蓝色长尾雀飞了出来。这是她的妖宠,在山野中寻找妖物最有用。曲玲珑将蜃珠递到长尾雀跟前,想让它感知蜃珠中潜藏的力量。哪知只是靠近,长尾雀便发出一道凄哀的啼鸣,身体抖得像是筛糠,翅膀一敛,直直地从半空掉了下来。 曲玲珑困惑地看着掌中的蜃珠,难道她认错了?这其实不是蜃珠?将长尾雀收了回去,她又换了一枚玉符,催动形似穿山甲的地行异兽,哪知对方的反应跟长尾雀如出一辙,根本无法寻人。曲玲珑无奈,只得自己在山林中搜寻。期间她感知到些许陌生的妖气,也没管。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那日出现的身影。如果对方虚张声势,那再好不过。要是真有强悍大妖,她得设法说服妖王与她一道对付仙盟。 天地有灵,非独人存。仙盟步步紧逼,不给妖物生存留有余地,再这样妄为,劫气催生,天道必定失衡。 没了妖兽的引领,曲玲珑在偌大的山林中寻人并不容易。 但是她的运气不坏,在第三日的时候就跟采摘野果的绛尘狭路相逢。 山风中,树木晃悠得厉害,日光自细碎的树隙间投下,在绛尘淡漠寂远的脸上跳动。 曲玲珑心中警铃大作,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面上一派从容闲雅:“原是仙盟院正在此。” 绛尘脑海中的那根弦也绷紧了,她的功体被压制,这段时间日日清修,可能撬动的力量也不多,还不是曲玲珑的对手。她不知道曲玲珑知道多少。宣静之、侍明月不会将消息大范围传出去,因为仙盟一旦知道自己堕入凡尘,就会推举出新的院正。可要是曲玲珑跟她们走得近呢? 曲玲珑的目光随着绛尘移动,就算只是一枚寻常不过的野果,出现在绛尘手中也有某种警示之意。曲玲珑不敢大意,佯笑道:“道友是见着山中妖王现出踪迹才来的?” 绛尘不露端倪,冷淡道:“仙盟行事,闲杂人等,一律退避。”她手中擦拭着新摘的野果,悠游自在,似乎没将曲玲珑放在眼中。 曲玲珑温声道:“道友号称斩妖除魔,可山中妖物未曾伤人,死于道友剑下,何其无辜?物与我、人与妖,皆是执迷。” 绛尘不为所动。她见过太多号称“善妖”最后伤人、杀人事件了,妖就是妖,如何与人等同?天道盟之众号称为妖物声张,只知怜妖而不悯人,只知纵妖而不知制妖,惹出的乱子从来不少。 曲玲珑很难从绛尘的冷脸上看出她的真实情绪,她早听过仙盟院正的威名,自忖不会是绛尘的对手。思量再三,决定先退。 绛尘搭着眼帘,从曲玲珑一闪而逝的紧张中,揣测出她的几分心思。她漠然道:“道友若是再阻,当与妖同罪!”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曲玲珑对上一双如雪刃般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深深地望了绛尘一眼,离去时还留下一句:“道友不怕天谴么?” 绛尘轻嗤一声,若天真有惩,世间当不见恶事。 第32章 但这可能吗? 等到曲玲珑身影消失,绛尘还没离开,她从容地摘下几个新鲜的果子才走。 她没回山洞,知道骗不了曲玲珑多久。 真要有一战,不该让姬眠鱼卷入其中。 山洞里。 等着人伺候的姬眠鱼没等到绛尘回来。 要知道往常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返回了。 难不成遇到危险了?想到这种可能,姬眠鱼心跳都停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起身跑出去! 第22章 绛尘的剑号“不移”,就像她对妖物赶尽杀绝的态度,始终坚定不移。 曲玲珑面色寒峻,在林间穿梭。 忽然间,她想到什么,勒令白鹿停了下来。 剑,是了,怎么没见到绛尘的法剑?而且若是她一直在山中,那天兽潮怎么不见她出来阻拦?妖王一直跟随着她,她都能感知到妖王的气息,绛尘会不能吗?怎么不见她对妖王出手?她可不是个能容忍妖王在人世现身的人啊! 绛尘一定出问题了! 曲玲珑想到这点,对绛尘过去名声的恐慌和忌惮彻底消失不见。她当即驱使白鹿折回与绛尘碰面的地点,此处已不见绛尘踪迹,连野果子都落在地面上,整被几只鸟儿啄食。曲玲珑冷哼一声,掐着法诀一路向西南边追寻,不到两刻钟,她就看到绛尘出现在一处瀑流前。 瀑布宛如银河倾泻而下,声若洪雷。弥漫的水汽好似云雾,萦绕在白龙般的瀑布和小潭上。 绛尘负手站在石上,衣裳在冷峭的山风中摆动,绣线勾勒的金莲仿佛顷刻间开谢。 曲玲珑没了惊惧,她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说:“道友,又见面了。” 绛尘轻笑了一声:“道友不是刻意来寻我的?” 曲玲珑笑微微的,说:“不知仙盟的院正能给我带来什么,仙盟愿意用几座镇妖塔来换?” 绛尘搭着眼帘:“不会有。”仙盟是各大宗派共建的,院正没了可以再选,镇妖塔里囚禁着不计其数的大妖,却是一个都不能释放出来。 曲玲珑俯身,抚了抚躁动不安的白鹿,她笑道:“道友很自信。”她一拂袖,祭出一枚玉符,催动一只白首金眼异雕来。一声嘹亮的鹰鸣,那白首雕奋不顾身地朝着绛尘扑去! 绛尘此刻的修为仍旧无法催动不移剑,她脚步移动,从地上抄起一枝枯枝,手腕一抖,顿时数道幻影朝着俯冲的大雕身上抽去。她能调动的灵力不多,此时全靠剑式。可枯枝没有太多灵力的护持,没几下便断成数截。曲玲珑莞尔一笑,问道:“道友,怎么不拔剑了?”绛尘落入劣势,曲玲珑要把握机会,她指尖两道光华一闪,两枚玉符被她扔了出来,化作一只巨猿以及一条黑鳞蛇。 山中妖王没对绛尘出手,说明她有顾虑,或者压根没有敌意。如果动用苍龙号角,妖王横插一手,可能给绛尘脱身的机会。思量片刻,曲玲珑放弃吹响苍龙号角的打算。 尽管对灵力的把控臻于化境,可受限的功体仍旧让绛尘落於下风,左支右绌。 她虽避开了白首鹰和巨猿的袭击,但没能躲开黑鳞蛇的毒雾,吸了些许入鼻,不得已分出灵力来排毒,然而这么一来,境地变得越发窘迫了。 就在绛尘思忖着入水的时候,飒飒数声响传出。 几枚石子蕴藏着强悍的力量直冲曲玲珑。 曲玲珑眼疾手快,抬起手往身后点了几下,顿时将袭击化解。 是姬眠鱼来了。 绛尘并没有多了个帮手的欣喜,反而心一沉。 曲玲珑听说仙盟多了一位院使,可她并没有见过姬眠鱼,这会儿看她气度不凡,便没有因偷袭生气,只是问道:“阁下是?” 姬眠鱼压着怒意,拔高声音道:“仙盟院使姬眠鱼。”这个方向与回山洞完全是相反的,绛尘倒是替她着想,可绛尘独自一人如何应付曲玲珑?她也不废话,刷一下将折扇取出,朝着曲玲珑打去。曲玲珑听到“院使”两个字,就没什么好脸色。她心念一动,那原本攻击绛尘的巨猿脚步一转,将硕大的拳头砸向姬眠鱼。 这些妖物已经被曲玲珑驯服,早没了自我意识。姬眠鱼眼中闪过一抹戾气,折扇在手中打转,那锋利如刀刃的扇沿朝着巨猿拳头上削去,顷刻间便拉出一道血痕。姬眠鱼灵力被压制,可凭借自身强悍的肉/身,便能够与巨猿打个来回。她扬起拳头,一声手骨摧折的爆响传出,那巨猿倒退几步,口中发出一道惨痛的哀嚎。姬眠鱼的余光瞥见陷入窘境的绛尘,没有留手。继续将拳头砸出,骨头断裂声传出,巨猿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肉山,在姬眠鱼拳下鲜血与碎末飞溅。 “力道修士?”曲玲珑眼皮子一跳,倒抽一口凉气。 绛尘也看到姬眠鱼对巨猿单方面的虐杀,姬眠鱼先前一直在隐藏实力。而且——她根本就没受伤!这几天都是骗她的! 姬眠鱼沉声道:“别分神。” 绛尘抿唇,神色冷峻。 见巨猿受伤,曲玲珑抬手一抹,取出一只竹笛来,这是她的法器,号曰“沉沦”。笛音穿石裂云,巨猿不仅变得战意激昂,身上的伤势也在一股灵光的笼罩下恢复过来。它大声咆哮着,身躯不住地往上丈,眨眼就有三丈高,宛如巨人般俯视蝼蚁般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皱眉。 第33章 如果她一个人还好,可绛尘还在,有些手段始终无法施展。 她倒是能拖住巨猿,但绛尘那边,能应付得过来吗? 场面越发凶险。 黑鳞蛇的毒雾已经入体,绛尘的动作有几分迟滞。 电光石火间,一道凶悍的狼嚎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一只宛如小山般的银狼横冲直撞而来,连带着曲玲珑的笛声都停滞片刻。 “新的妖王。”曲玲珑喃喃道,她眼中闪过一道暗芒,暗道了声“好”!但很快的,她便察觉到不对劲了,那双阴沉的兽瞳锁定的是她!果不其然,不到一息,凶悍的狼王爪便撕裂空气,带着罡风拍来。白鹿在狼王的气息下瑟瑟发抖,曲玲珑一翻身,宛如轻捷的燕子,避开狼王的一击。可狼王的攻势没有停,这让曲玲珑的笛声变得断断续续。没了笛声,那巨猿的气息也层层削弱。 姬眠鱼瞥见狼王眉心的一点嫣红,心道,这狼王真是好造化。 她没空管顾曲玲珑那边的情况了,趁巨猿虚弱的时候,狠狠地将拳头往它身上捣。巨猿经受不住那狂野的力道,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姬眠鱼跳到巨猿的身上,折扇在它的颈边一旋,顿时割破皮肉,血流如注。打倒了巨猿后,姬眠鱼也没什么喘息的时间,踩着巨猿借力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半空中俯冲的白首鹰的翅膀,向着两边用力一撕!白首鹰连哀嚎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姬眠鱼大力扯成两半。鲜血洒洒洋洋地落,淋了绛尘一身。 姬眠鱼稳稳地落地,她单膝跪在地面,还揪着几片羽毛的左手按压在碎石上,抬头朝着面无表情的绛尘扬眉一笑,舔了舔唇道:“洒你一身,对不起啊。”她也不想用这种粗暴野蛮的手段,可谁让她现在没什么灵力? 处理完巨猿和白首鹰后,就只剩下一条蛇了。 黑鳞蛇吐着信子,嘶嘶的气音满是警告之意。 除了毒物,它还能够喷出金风烈火,地面上多是焦痕。 “你被它咬了两口。”姬眠鱼看到绛尘手背上红肿的齿印,露出一抹微笑,说,“今晚吃蛇肉吧。” 【??作者有话说】 绛尘:谢谢你,我不吃蛇。 第23章 瀑布轰鸣声中,狼嚎凄厉。 突然蹿出的狼王不是曲玲珑的对手,只能牵制一时。曲玲珑始终以玉符中的妖兽御敌,谁也不知她这般的妖兽还有多少。 黑鳞蛇的毒素侵入四肢,绛尘面色青白,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她朝着笑容飞扬肆意的姬眠鱼道:“你不该来。” 姬眠鱼:“……”她来救美呢,怎么绛尘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好在她已经看透绛尘的凉薄与冷淡,轻哼两声说:“你少管。”就不再理会她,她右手抓住折扇,完全不在意蛇毒,一头撞入毒雾中。这条黑鳞蛇近两丈长,嘶嘶吐着蛇信,碧绿的一双眼像是两蓬幽幽的鬼火。上下毒牙血腥尖利,口中金风烈火刷一声喷出,长尾横扫,作势要卷到姬眠鱼身上。 姬眠鱼在与黑鳞蛇角力,曲玲珑也在和妖王对抗。她并不想打伤这头新的狼王,试图劝服对方。“仙盟擒抓妖族,视阁下为孽畜。阁下为何还要保护仙盟修士?” 她见过许多妖王,有与人为善的,也有穷凶极恶与人族为敌的,可若是后者,对待天道盟、仙盟修士都是杀戮,甚少有只针对天道盟的。 她的眉头紧蹙着,笛音倏然间一变。一圈圈音潮荡开,将狼王的利爪阻拦。可不管她怎么说,狼王都像是疯了般只进不退。曲玲珑终于意识到狼王不可撼动,只得将它划为敌人。 那头巨猿、白首鹰都落败了,黑鳞蛇与姬眠鱼缠斗,可胜算未必到十成。曲玲珑眼神沉冷,笛音高亢激越,渐渐多了几分杀机。她始终没有触碰苍龙号角,但在她要痛下杀手的时候,绿衣女妖如同幽灵般再度现身,长鞭如藤条,在一片破风声中,将音潮拍散。 曲玲珑冷声斥问:“其它妖族知道二位竟然愿意为了保护仙盟的人出头吗?” 绿衣女妖淡声道:“此处是龙津山脉。”她瞥了眼狼王,其实几天前就感知到一股妖气的变化了。这只狼王走了大运,能够脱离野兽的范围,只不过她现在还没完全掌握化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曲玲珑将一只初生的妖族杀死。 曲玲珑神色讥讽,有绿衣女妖插手,想要抓住绛尘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了。或许苍龙号角能够催动兽潮?可要是那个神秘人不是绛尘,她再度出现呢?曲玲珑心中寒意凛冽,很不满两回入山都失手的事。她不信两位妖王会一直跟着绛尘,守着她。心念百转,曲玲珑萌生退意。觑了眼将姬眠鱼紧紧缠起的黑鳞蛇,看似赢面大,可再过片刻,会被姬眠鱼徒手撕裂。她将玉符一祭,把黑鳞蛇收回温养。 姬眠鱼手中一空,她舔了舔唇角,起身转向曲玲珑露出一抹血腥的微笑。 曲玲珑对上那双幽邃的眼心中微寒,她的视线落在姬眠鱼脸上,从沾着血迹的眉骨慢腾腾地往下滑动,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数个念头。她感到脊背也在发冷,捏着玉符的手瞬间收拢。“走。”她翻身上了白鹿,驱使着坐骑离开。 绿衣女妖、狼王都没有追逐,她们朝着姬眠鱼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转身没入深林中。 姬眠鱼笑了一声,此刻的绛尘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她原准备将绛尘横抱起,可冷不丁看到她微蹙的眉头,知道她还在穷讲究。就着水潭将自己随意地清理一把,去去手掌上的血腥气,这才迈步走向绛尘。 第34章 “怎么样了?”姬眠鱼问她。 绛尘没有回答。 姬眠鱼蹲下身,呦呦两声,又道:“蛇毒侵体,半身麻痹了啊,话都说不出了?”她话音落下,招来的是极度不满的瞪视。姬眠鱼开怀大笑,摸出一块帕子替绛尘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又说,“衣裳上的你就先忍忍吧。”她将绛尘横抱起,在山林间狂奔,回了山洞。反正曲玲珑知道她们在山中,迟早都要找到的。与其费尽心思找个新的藏身地点,不如省点功夫休养生息。 山洞中漏入的天光不太亮堂。 姬眠鱼闷头捣药,都是回来的路上顺手采的,也不知道对蛇毒的效用有多少。不过绛尘修回灵力,不可能被蛇毒毒死,顶多躯体麻痹一阵子。 绛尘靠在躺床上,体内微弱的灵力自发地与蛇毒抗衡、厮杀,四肢百骸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可在痛楚中,她发现先前被压制的功体隐隐有复苏之兆。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问:“这山里竟然有两个妖王,等回到龙津仙城,要遣人来抓吗?” 绛尘搭着眼帘:“她们不入人世,就与仙盟无关。”仙盟镇压的大小妖族,其中有一部分是凡人供养的“家神”,害人害己。仙凡有别,那些妖物根本不该踏足人世。 姬眠鱼诧异地看了绛尘一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说辞。她还以为,绛尘为了斩妖除魔,要做一回忘恩负义的事。她没再说话,起身走向绛尘,将捣成一团的绿糊糊敷到绛尘那只被蛇咬伤的手上。其实内服的效果更好,不过她想,绛尘肯定不愿意。 绛尘低头看了手背一眼,就别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姬眠鱼毛茸茸的脑袋上,抿唇说:“曲玲珑迟早会再来。” 姬眠鱼看着她,问:“我们在深山中待了大半个月了吧?你修为恢复几成了?” 绛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姬眠鱼,说:“重要吗?” 姬眠鱼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她将心虚掩藏住,说:“怎么不重要呢?你要是能拔剑,就无惧曲玲珑带来的威胁了。” 绛尘呵呵一笑,说:“哪里比得上你的英姿呢?就算灵力散尽,你也能入万军如进无人之境,不是吗?” 姬眠鱼:“我又没有修到与天地同在的地步,还是会受伤的。”她振振有辞地替自己辩解,还在绛尘的跟前比划,试图用新的伤口来打动绛尘。 绛尘盯着姬眠鱼看,指尖从姬眠鱼眉骨的擦伤拂过,说: “差点就愈合了呢。”她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可不想在姬眠鱼跟前露出端倪。她只得将神思转移到姬眠鱼的身上,可越想越生气。素来自持的她,情绪似要失去控制,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她无法掌控的莫名。 姬眠鱼跪坐在床边,她扬起手,还捧着绛尘受伤的一只手。绛尘的动作轻得像是落羽,眨眼便消,可留下的那股瘙痒在她的心间发动,愈演愈烈。当初在极乐仙城,她做错事情的时候,绛尘也是这样的语气。 她脸皮厚,继续狡辩:“不能因为伤口愈合了就认为我没受伤,就算一点擦伤也是很痛的。还有心伤,你别看我现在一副无事的模样,其实一直没能痊愈。”姬眠鱼思绪跳跃,越说离事件本身越远,嘴皮子一动,变成她来谴责绛尘当初无情抛弃她的事。 绛尘听着姬眠鱼的话语只想笑。 狡辩是姬眠鱼的拿手好戏,她早已经驾轻就熟。 听到姬眠鱼说累了,绛尘才淡淡道:“姬眠鱼,你又骗我。” 姬眠鱼脸上那些刻意做出的表情顿时如雪消融,她抬头望入绛尘那双平静的眼,终于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的。”绛尘看着她严肃中带着懊丧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我不在意了。” 第24章 绛尘的笑容就像是昙花一现。 姬眠鱼眼中的绛尘, 重新变成一座亘古苍凉的寒山。 不是纵容她、原谅她,而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将欺骗放在心上,好似她姬眠鱼的一切行为在绛尘眼中都是小把戏。姬眠鱼无端地升起一股怒火, 她一门心思地想, 凭什么?凭什么绛尘要放就得放?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懊丧和愧疚彻底隐没,脸上重新浮现玩世不恭的笑容来。“院正大人很大度呢。”她放开 绛尘的手,忽然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又道, “不怕我还敢啊?” 绛尘没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又觉得很无趣, 等到绛尘修为恢复,不再落入险境时,她们之间可能就不会有如今的“和谐”了。 烦得很。姬眠鱼抬脚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她的力道不小, 那小石子撞到山壁上瞬间被弹回,如同流星般落向姬眠鱼。姬眠鱼哪能料到这样的小危险?她没留神,小石子到脑门前才迅速抬手一格,她嘶了一声, 冷不丁听到绛尘的轻笑。 姬眠鱼愤愤地瞪她。 可绛尘将眼帘一搭, 开始合眼休息。 姬眠鱼转头去做正事。 以曲玲珑的修为,要辨她们的气机追杀她们很是容易。 她碍于妖王暂时退去,迟早要卷土重来。 先前屏蔽山洞气息的阵盘还得再拿出来用, 只是绛尘依旧指望不上,委屈她再放点血。 “你在做什么?”绛尘的嗅觉灵敏,很快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她眉头一蹙, 如电芒般的视线落向在捣鼓阵盘的姬眠鱼。 第35章 “当然是催动阵盘。”姬眠鱼头也没回, 说,“力道修士的精血很宝贵的,到我这个层次,精血无疑是宝药,是充沛的灵气,这一滴也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修成。” 绛尘并不走锤炼肉身的力道法门,对其知之甚少。可能是些许上古流传的玄奥法门?绛尘暗暗思忖,收回打量的视线。 她不说话,姬眠鱼也不太爽快。她转身看绛尘,问:“你就不说些感谢的话来?” 绛尘红唇翕动:“谢谢。” 姬眠鱼:“……”要不要敷衍的这么明显?她主动转了个话题,道:“我们失踪有段时间,仙盟那边还没反应吗?曲玲珑都知道入山,怎么她们找不过来?难道是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了?” “单一个天道盟开山立宗,不至于牵制住仙盟。”绛尘淡淡道,“恐怕是多地镇妖塔遇袭。”院正的下落远比不得正事重要。镇妖塔中妖物逃遁出,或许会给仙城百姓带来灭顶之灾。各宗派必定将力量放在缉拿妖物和守护百姓上。 情况比绛尘想象得还要坏。 不仅仅是镇妖塔遭遇袭击,多处地界面临兽潮侵袭。天道盟那边与一些隐匿在外的妖王达成同盟,正肆无忌惮地攻袭人族城市。过去天道盟修士虽致力于解决被镇压的妖物,可也甚少直接危害凡人,可现在兽潮如千军万马奔腾,凡人不可避免地落入鬼门关。别惊春、倦芳华二人,纵然心中担忧着绛尘、姬眠鱼二人,也得将此事暂时放下,优先击退汹汹涌来的兽潮。 十万大山中。 自天道盟正式创建以来,以往藏身于各处、号称天道盟弟子的修士们纷纷赶来。但是她们很快就发现,这天道盟与她们料想的有些不一样,一部分人离去,可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 “你与妖王立盟约催动兽潮?”侍明月对宣静之的举措很是不满。兽潮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凶恶的野兽,它们妖性未脱,可是会食人的!修道士极少丧生于野兽之口,一旦仙城被打破,沦入野兽之口的,必定是凡人。“这与我们天道盟之旨不一样。” 宣静之眼神灰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侍明月:“天道盟之旨是什么?你称天道盟、我也称天道盟,每个人对此理解都不一样,不是吗?” 侍明月眼神寒峻,每个人的标准的确不一样,有人只是扯着“天道盟”这面旗帜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可现在宣静之给了这些人一个聚在一起的机会,恶者更恶。“你违背誓约。”侍明月又冷冷道。 宣静之在五百年前声名鼎盛一时,可一切都随着她的陨落而落幕。天道盟的创建是侍明月到处牵线,聚集一群同道,立下誓言。但她没想到,宣静之胆子大到这地步!她不信任某个人,信天道盟约,如果天道盟约都不可靠,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温养,宣静之的身上没有半点腐朽和尸气了,说话声不再沙哑,她看着侍明月笑了起来,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逆天之举。”亡人转生,她在天道眼中就是“无”,她之誓约怎么可能成立? “你——”侍明月怒视着她,不由得反思自己的错误。她将五百年前对宣静之的印象代入了,以为这是一个肯为护佑一条幼蛟放弃自己性命的人。 宣静之抱着双臂,薄唇吐出刻薄的字句:“尔辈真是天真而愚蠢!你愿为妖族行正道,那你知道妖族想要什么吗?”什么是天道?人杀妖、妖吃人,互相厮杀才是天理! - 龙津深山。 曲玲珑在三天后就借着寻踪觅迹的飞蚁找到山洞附近。 她凝眸望着垂落的藤蔓,将神识放开,然而没见到绛尘、姬眠鱼二人的踪迹。她猜测此间有个隐匿的阵法,思忖片刻后放出黑鳞蛇,驱使着它前去打探。黑鳞蛇嘶嘶吐着蛇信,尾巴在山崖上横扫,力道犹为强悍。山石被它打得扑簌簌落,曲玲珑也借此乱象辨认出具体气机有异的地方。“右五尺三寸。”她喝令一声,硕大的蛇尾高高抬起,又悍然砸下。在落石中,几道细碎的碎裂声响起。 “她又来了。”姬眠鱼看了眼盘膝打坐的绛尘,将鱼骨头一吐。整个山洞都在摇晃,石块并着沙尘坠落。她离洞口数尺远,手中拿着一把新制的、粗糙的弓。在金风烈火顺着山洞奔涌的刹那,数支石箭如流星般飙飞而出,大半在金风烈火中被吞噬,剩下几支狠狠地扎入黑鳞蛇的血盆大口中。姬眠鱼快速地从山洞中奔跑出去,直接把弓当武器,朝着黑鳞蛇的口上一套,弓弦立马卡在蛇口中。强悍的拉力让黑鳞蛇很难将上下口合拢。它疯狂地扭转翻滚着,可姬眠鱼轻而易举地避开它的攻袭,用力一勒,从蛇口开始将巨蛇撕裂。 弦是从绛尘的一套法袍上抽出金丝制成的,水火难伤。 黑鳞蛇蛇口鲜血淋漓,发出痛苦的哀嚎。姬眠鱼将弓一直拉到蛇尾,顾不得回头看黑鳞蛇,就将身体往后一仰,夺过数道音刃攻袭。左手的折扇盘旋,洒金扇面在日光下泛着点点灼目的清光。姬眠鱼单只手撑着地面,一跃而起,碰碰数声响,用扇面将音刃一一扫罗。 “天道盟在十万大山呢,道友怎么非要在龙津山里扎根。”姬眠鱼看着曲玲珑,脸上没什么笑容。 曲玲珑微微一笑,说:“拿你二人做入天道盟的投名状,岂不更好?” 姬眠鱼:“道友的盘算恐怕要落空了。” 第36章 曲玲珑打量着她:“你二人功体散了,怎么做我对手?”她的神识仍旧往山洞中探,可除了姬眠鱼的气息,就没有其它人存在的痕迹。绛尘呢?难道没在这儿? 姬眠鱼轻呵了一声,摇了摇扇子:“你怎么知道不是一时的,兴许我已经恢复了呢。” 曲玲珑:“阁下能当上院使,修为不容小觑。我那黑鳞蛇修行才一百年,你一根指头便能将它碾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姬眠鱼:“就不能是为了迷惑道友,使道友掉以轻心?” 曲玲珑觑着姬眠鱼,心中藏着疑虑:“道友还在这跟我说什么呢?拖延时间吗?绛尘没在此地?怕我找到她?” 姬眠鱼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才说:“院正可不是会丢下我一人离开的性情。” 曲玲珑一直观摩着姬眠鱼的神态,见她如此样态,以为自己猜准了。院正和院使比起来,还是前者更有分量。况且姬眠鱼虽不知缘由散了灵力,可力道之身还在,打起来还有点麻烦。曲玲珑居高临下地看姬眠鱼,说了声:“是吗?”身一转,如闪电般向反方向掠去。 姬眠鱼动作也很快,折扇一洒,朝着曲玲珑的坐骑腿上横扫。曲玲珑将沉沦笛祭出,向下一挑,点在姬眠鱼的扇面上。笛上灵力骤然奔涌,压在扇面上,使得姬眠鱼手腕下沉,青筋暴起。曲玲珑不想跟她颤动,将灵力一催,将姬眠鱼整个掀翻出去。姬眠鱼撞到枝条上,借着身后的一点轻微力道站稳,向前一纵似要追逐。可曲玲珑身下坐骑行动极快,转瞬间就没了踪迹。 姬眠鱼这才停下脚步,甩了甩手腕笑。 曲玲珑敏感多疑,跟喜欢冒险的侍明月截然不同。 如果是侍明月在,她一定会闯进山洞,至少得先将那山给打塌了。 姬眠鱼没因曲玲珑的离开就掉以轻心。 毕竟曲玲珑身上带着法器、妖宠,迟早会折返回来。 姬眠鱼扭头去看黑鳞蛇的尸体,扎入它口中的箭矢在金风烈火和毒雾中被摧毁。姬眠鱼徒手卸下蛇骨,做了个小陷阱,便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等着曲玲珑折返。绛尘一直在打坐修行,昨日还会搭理她,但是到了今日,连曲玲珑来的动静都没将她从入定的状态惊醒,算着时间,也差不多是功行恢复的时候。 要是没有……也没办法,她可不能埋骨此处。 林间草木幽深,飞蚁抖动着两根触须在前方探路。可盘桓许久,都寻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飞蚁有些躁动,曲玲珑心中也恼。她耐着性子取出一些灵木之叶喂食飞蚁,半晌后,见飞蚁所往,正是之前山洞那处。 被骗了?可她并没有察觉到绛尘的气息。思忖片刻后,曲玲珑决定折返一观。在即将靠近山洞时,曲玲珑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机,她眼神一凛,将灵力催起,一掌向着前方摇曳的枝条上拍去。灵力向四面横扫,数根尖锐的骨刺宛如离弦的箭飚出。曲玲珑来不及认真去辨认,沉沦笛音奏响,音潮如浪涌。 她一出手,那先前被姬眠鱼悄悄吊到树梢的皮囊破裂,腥臭的蛇血如大雨泼洒。绝大部分被笛音荡开,可也有数滴落在曲玲珑的身上。蛇血没什么伤害,可恶臭难闻,曲玲珑再也维持不住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脸色黑沉得能滴墨。她一眼就看到气定神闲的姬眠鱼,一双眼中满是怒火。 那蛇骨、蛇血不可能伤到一名功行颇深的修士,姬眠鱼的“小陷阱”只是想让曲玲珑难堪、愤怒。她觑着曲玲珑,幽幽道:“道友怎么回来了?” 曲玲珑气急,没理会姬眠鱼的话,如海潮澎湃的笛音化作音刃,向着姬眠鱼的身上横扫。姬眠鱼啧了一声,折扇挡在身前,脚步灵巧,如风过树隙。石块在轰然的袭击下变成碎末,姬眠鱼跑得及时。只是就算如此,手背上还是留下几道擦痕,火辣辣地疼痛。姬眠鱼没在意,舔了舔唇,笑得张扬肆意。人在愤怒中就会忽略一切细节,山洞中的屏蔽阵盘没人操控,无法有玄妙之变,且效力会随着时间变得微弱。如果曲玲珑有心,就能察觉其中变数。 ——锵一声响。 又是一道尖锐迅疾的爆裂声。 音刃裹挟着被打碎的石块,如同洪流般席卷而来。 姬眠鱼不想直撄其锋,向着右侧闪躲。可脚步才动,就意识到不妙。一只长毛类猿的妖物,悄然无声地出现,锋利的指爪闪烁着寒光,朝着她的面门抓来。姬眠鱼背对着曲玲珑,她笑容一敛,眼中闪过一抹金光。妖物的嗬了一声,动作不知为何一僵。姬眠鱼趁着这个机会,从妖物的胳膊底下滑了出去,灵活得像是一尾鱼。 灵力狂卷宛如万千刀刃飙飞,若是功行弱些的,在这瀑流中绝对会被千刀万剐。姬眠鱼用不了灵力,折扇虽然是件宝器,可无法催动,只能用小得可怜的扇面来抵御奔涌而来的飓风。她右手捏着折扇,左手迅疾如电,朝着妖物身上探去。两掌对接,妖物指爪收拢,牢牢地锁住姬眠鱼的手臂,压出了五个血洞。姬眠鱼喝了一声,将妖物整个儿甩起,朝着灵力漩涡扫去。 曲玲珑神色一寒,指尖压在笛孔上,笛音陡然间变调,高亢而凄厉。妖物大声咆哮,只听得咔擦一声响,姬眠鱼的左手臂被拽到脱臼。姬眠鱼痛嘶了一声,到了这时还乐观地想,如果换成其它人,大约整条手臂直接被妖物撕裂。一些手段无法施展,姬眠鱼皱眉,只期盼着绛尘早点能从山洞中功成出来。 第37章 “不就是溅了几滴血吗?那是你自己蓄养的蛇,值得你小题大做吗?分斤掰两,实在是小气哦。”姬眠鱼朝着曲玲珑笑,那刻意拖长的尾调,煞是气人。 曲玲珑沉着脸看姬眠鱼。 对方的脸上溅着几滴血,正顺着脸颊缓缓地流淌下来,鲜红色犹为昳丽妖艳。 不远处,她的妖宠抬起手爪,锋利的指尖泛着细微的寒光。可那样能切金断玉的利爪,也没能将姬眠鱼的伤口撕裂。力道之身,这般强悍吗? 其实只停手瞬间,进紧接着浮现的杀意越发凛冽浩荡。 忽然间,一道轰隆巨响传出,宛如雷霆炸裂。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在妖物一巴掌朝着她脑门拍来时,她还敢分神回头看山洞。 曲玲珑也听见爆裂声,她的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那隐藏的气机重新奔涌起来,可从一条溪流变成奔流的江河,紧接着又辽阔如同浩瀚的海域。曲玲珑警铃大作,将金丹中的灵力尽数催起,直指姬眠鱼!可攻击并没有落在姬眠鱼的身上,一柄长剑出现在妖物跟前,剑芒轻轻地一旋,便将妖物的头颅削断。 鲜血飞溅。 姬眠鱼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她捏着脱臼的左臂将移位的骨头怼回去,扭头幽幽地看着白如雪的绛尘,说:“你是在报复吗?” 绛尘没理会姬眠鱼,她提着剑平静地盯着曲玲珑。 曲玲珑见到绛尘剑上令人生寒的锐光,知道自己错过杀她的最好时机。她的面色变了,做出要攻击的模样,可腾跃到半空,却是催动坐骑向着反方向奔逃。 “溜这么快?”姬眠鱼看着那道白影,挑眉道,“我看不要叫曲玲珑,该叫曲三逃才是。” 绛尘没追,她将不移之剑收起,垂眸望着姬眠鱼,问她:“怎么样了?” 姬眠鱼对着她挑眉,一笑道:“重伤了。” 绛尘被姬眠鱼骗过一回,如今不可能再信。她扔下姬眠鱼,大步朝着林间走去。 姬眠鱼一愣,紧跟着追上绛尘,拔高声音问她:“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要做什么去?” 绛尘淡漠道:“山中有两尊妖王。” 姬眠鱼拧眉,她察觉到功体复原后的绛尘跟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面色微微一变,她疾步上前,一把扼住绛尘的手腕,盯着她说:“你要去杀了她们?你不是说不入人世就不管?” 绛尘甩了甩,没挣开姬眠鱼如铁钳般的手。她没有正面回答姬眠鱼的话,冷冷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姬眠鱼毫不怀疑绛尘会说出“你不适合仙盟”这样的话来,她的心绪翻滚,良久,嗤笑了一声:“院正大人变脸真的快,怎么,是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果然,功体因故散去的这几天都是装的。山中两位妖王没入尘世,还有救命之恩在,绛尘却不管不顾,非要上演一场忘恩负义吗? 绛尘不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心中躁意更甚,面上不露分毫。她松开绛尘,伸手抹去面颊上的血迹,说:“天道盟成立,许是与妖族达成协议,你不是说别惊春没找过来,可能是数座镇妖塔遇袭吗?比起深远的龙津山脉,那人世里的妖才是值得重视的。” “你可是仙盟院正呢,不可能这般不知分寸吧?”姬眠鱼面上带着笑,可眼神冰冷凛冽,宛如幽邃的深渊。 绛尘不太喜欢姬眠鱼这样的眼神,在她想要分辨姬眠鱼真实情绪时,那抹寒光骤然消失了,只余下了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在说起正事的时候,她也是用调笑的语调。“曲玲珑手中有苍龙号角。”绛尘说道。 “那你应该在她逃遁的第一时间去追,而不是转身来看我如何呢。怎么,后悔了吗?”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 绛尘避开姬眠鱼的视线,很不满她诘问的语调。她故作平静,回答道:“后悔又如何?” 这话一出,激得姬眠鱼血液上涌,五脏六腑好像陷入一张绞盘中。绛尘这没良心的果然是后悔了,姬眠鱼呵呵冷笑,又说:“曲玲珑虽然损失几只妖宠,可她本人没受伤,没入偌大的山林里,想要找寻她不容易。你要留在这里我也不劝你,只是到时候镇妖塔出事,你别迁怒我。” 绛尘沉着脸,冷笑道:“我不像你会迁怒别人。”也不知道谁又招惹姬眠鱼了,对她撒什么气?或者是替妖物抱不平?既然心中向着妖族,那来仙盟做什么?天道盟才是她真正的归宿,不是吗?先前姬眠鱼还隐藏实力骗她,是什么用心?她猛地一拂袖,转身背对着姬眠鱼。 姬眠鱼生气归生气,没打算离开绛尘。她又去扯绛尘的袖子,问她:“去哪儿?” 绛尘道:“回龙津仙城。”她还是被姬眠鱼说服了。她甩开姬眠鱼的手,本想化作遁光就走,可忽然间想起,姬眠鱼此刻灵力还未曾复原,蓦地一扭头看她。想说几句谴责的话,然而意识到自己跟姬眠鱼的关系时,话语又被她截住。 “你刚刚想自己走。”姬眠鱼盯着绛尘,故作不可思议。 绛尘:“……我没有。”这句辩驳稍显无力,说服不了姬眠鱼。 姬眠鱼一脸谴责:“院正大人,你这些年经历什么?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她本来就是没事也要发作一下的性子,这会儿逮到绛尘理亏,越发也要跟她闹腾。只是以前玄微会纵着她,现在的绛尘不成。 第38章 “闭嘴。”绛尘呵斥一声,召唤出了不移之剑,将姬眠鱼甩上去。 姬眠鱼抿唇,就算知道答案也要问她:“我现在不值钱了是吗?” 绛尘不想给姬眠鱼再闹的机会,眼神一暗,沉声道:“你知道就好。” 姬眠鱼:“……”她在绛尘跃上法剑时,狠狠地圈住她的腰,“你休想把我赶出仙盟!” - 山林里。 曲玲珑奔出数十里才停住脚步。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暗道了一声晦气。 先前绛尘功体被压制的时候她没把握机会,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 她的犹豫害她诸事不成。 缓缓地吐出一道浊气,曲玲珑正准备出山,忽然间感知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升起。她猛地扭头,蓦地对上两双眼睛。一个是有过两个来回的绿衣女妖。另一个身量高些,穿着一身雪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红色的缎带,两脚垂落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是宛如林海般的碧绿,眉心一点殷红,好似染了朱砂。 曲玲珑很快就想到之前的银狼王。 曲玲珑心念转动,朝着两位妖王一笑道:“二位不知道吧,绛尘功行已经恢复了,她在龙津山中,对你们就是一种威胁。” 银狼王冷声道:“她们走了。” 曲玲珑一噎,片刻后又道:“迟早会复返的,到时候来的就是仙盟的修士。你们会像妖族前辈一样,被杀戮或者被关押到镇妖塔中,永不见天日。我天道盟替天行道,与妖为善,道友为何不肯来我天道盟做客卿?我可为道友引荐几位妖族前辈。” 银狼王:“天道盟里不都是人吗?” 绿衣女妖看了眼银狼王,没阻止她。 曲玲珑拧眉,理出了点头绪。妖族修行也会争抢资源,一座山林很难容下两个野生的妖王,除非她们有所归属,不是闲散之妖。曲玲珑看着两位妖王,四个字脱口而出:“极乐仙城!”是了,在妖族中有一处地界号为“极乐仙城”,那儿的妖并不在意仙盟或者天道盟之分,她们比蛮横粗野的妖王有规矩多了,只是四处做修道之人的生意,享人间乐事。距离极乐仙城被捣毁的消息传出已经三年了,这时间足够她们再造一座新的移动壁垒,再现人间。比起天道盟,极乐仙城才是妖族心目中的归宿。 “仙盟若是知道极乐仙城现世,一定会下狠手。”曲玲珑继续劝说,要是能引得极乐仙城与她们天道盟合作,那是再好不过。 银狼王坚定道:“有妖主在。” 曲玲珑:“……”大部分人都在怀疑妖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妖主,怎么上一回极乐仙城被捣毁时,她没有现身呢?见两位妖王说不通,曲玲珑只得将计划搁置。“二位道友无心,我就不再打扰了。”曲玲珑道。 “你不能走。”绿衣女妖在这时才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曲玲珑腰间的苍龙号角上,又说,“那不是你该有之物。”苍龙号角能御群兽,若是兽潮攻城,到时候冲突会越发剧烈。 曲玲珑神色骤然一变。 - 龙津仙城。 绛尘、姬眠鱼回去时,发现别惊春、倦芳华二人已经没在了。 城中的执事道人跟绛尘禀告近来发生的事情。 龙津镇妖塔遇袭过一次,不过被及时赶来的别惊春她们打退,之后仙城一派清宁。可另外几座仙城就没那么妙了。镇妖塔遇袭,妖王逃遁,不过她们没像以往那样遁入深山隐藏行踪,反而大张旗鼓地催动兽潮攻击城池、村庄,挑起战火,仙盟院使与各宗派弟子即刻出动守御,人力物力消耗不少。 执事道人知道的不够详细,绛尘问了几句,打算联络别惊春。 只是她还记得一件事情,对着执事道人吩咐道:“龙津山脉中有两位妖王,城中可有人手前去将她们擒抓?” 执事道人一脸惊色,龙津山中搜寻过几次,她一直以为只有龙津口镇压的那只妖蛟。“仙城不曾受到攻袭,有足数的修士前去龙津山。”她朝着绛尘一拜,坚定道,“定不会辜负院正所托!” 她们的谈话时,姬眠鱼坐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提及龙津仙城她才抬头看了绛尘一眼,绛尘到现在都没死心,要秉持着院正的职责,将所见之妖赶尽杀绝。 剑不移,人更不移。 臭毛病比三年前更严重了些。 姬眠鱼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伸着懒腰起身。 在她要出门的时候,绛尘忽然间喊住了她。 姬眠鱼一回头,就对上绛尘那双藏着疑虑的眼。 “你做什么去?” 姬眠鱼仿佛没察觉绛尘的怀疑,她摸了摸肚子,眉头一挑,笑说:“我饿了。”她扭头看一脸诧色的执事,又问,“厨房在哪?” 执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不管是绛尘还是姬眠鱼都没有再说话,她只好说了路线,又含蓄道:“府上的人都已辟谷,那厨房恐怕——”没等她讲完,姬眠鱼就一扬手,潇洒离开。 在人声鼎沸的仙城中有一点好,想要吃什么不用自己去打猎。再者这府上有杂役,只消一句话,就有人将需要之物送上来了。姬眠鱼的确是饿了,在山林中要布置什么,消耗的都是蕴含着无穷灵机的精血,寻常的猎物很难弥补她的亏空。过去能不动就不动,能用灵力就用灵力,这次可是亏大了。等以后碰到侍明月那憨货,一定得问她要补偿。 第39章 姬眠鱼进食的速度极快,好在她是耐着性子将东西弄熟了才下口,茹毛饮血太过粗蛮,不适合现在的她。等到绛尘过来的时候,桌上的空盘已经叠得很高了。 绛尘目不转睛地望着姬眠鱼,皱眉道:“还要继续?”姬眠鱼在吃喝玩乐上一直很讲究,一盘菜肴除了色香味俱全,还要起一个很文雅的名。她还是头一回见姬眠鱼这样狼吞虎咽,比在山林中还要狂野。 姬眠鱼掀了掀眼皮子,挤出一个“嗯”字。 绛尘在姬眠鱼对面坐下,抓起桌面上的折扇,将姬眠鱼探出去的筷子一拦。 姬眠鱼没空跟她装,睁大眼睛瞪她:“做什么?” 绛尘取出一瓶灵丹,推到姬眠鱼跟前:“或许丹药里的灵机更充足。” 姬眠鱼放下筷子,她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了擦唇角,一挑眉说:“这是我的酬劳吗?如果是的话,你的命是不是不值钱了点?” 绛尘没想那么多,她听人说姬眠鱼鲸吞似的饮食,猜测她精血亏空,就找了力道修士用来补足气血的丹药来。姬眠鱼的问话让她怔愣片刻,回神后,用扇子在桌面上轻点,她深深地望着姬眠鱼,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姬眠鱼用手指压住上下晃动的扇子,笑道:“送礼得送到人的心坎上啊,院正大人。” 绛尘搭着眼帘:“你要什么?” 姬眠鱼眸中含笑,她反问说:“我要你就给吗?” 绛尘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她的不怀好意,不假思索道:“不给。” 姬眠鱼敛了敛笑:“那你何必问呢?”她捏住折扇另一头,可绛尘手一松,压根没跟她角力的打算。姬眠鱼也没在意,拿着折扇轻轻地拂过绛尘如白玉般的手背,问她,“很喜欢我的扇子?” 绛尘不答。 姬眠鱼又说:“它可是用了很多天材地宝祭炼的,不能给你。” 绛尘知道这折扇不凡,以她的眼力,仍旧看不出炼制折扇的材料。她也懒得询问,把丹药送到,作势要离开。她要走,姬眠鱼就坐不住了,诶了一声,折扇上力道加了些许,将绛尘的手压住。 “你还有事?”绛尘淡声问。 姬眠鱼抱怨:“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真是没礼貌,仙盟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堕落如斯。” 绛尘:“……” 姬眠鱼又道:“当初在极乐仙城时,我看到你的法剑就问它的名字,跟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但是你不一样。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探究欲,似乎只想掏尽我对极乐仙城的了解。” 绛尘抬眸,她知道姬眠鱼好美色、美酒;她知道姬眠鱼借口查案,实则在馆子里撸大猫;她知道姬眠鱼对妖族心有怜悯……她知道姬眠鱼很多事情,何须问呢? 姬眠鱼没注意绛尘神色的细微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一番铺垫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出最终的目的:“你还没问过我,我的法器叫什么名字?” 绛尘注意到姬眠鱼眼中的期待,她哑然失笑。她遂了姬眠鱼的意,问:“它叫什么?” 姬眠鱼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她道:“叫‘我心通’。它与我心通,你触摸扇子,等于触摸我,譬如此刻。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异样吗?”说着,姬眠鱼还将扇面挪动挪。 绛尘神色微变,触电似的将被扇子压住的手缩了回来。 姬眠鱼笑得前仰后合:“我骗你的。难道我在用它厮杀的时候,还与它百感通吗?” 第25章 修士驾驭法器, 讲究“天人合一”,可法器毕竟不可能真正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要不然斗战之事, 法器一旦有损, 修士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绛尘从没想过扇子与姬眠鱼百感通的可能,但是听她这么一说,再离谱的事情也变得可能起来。狐疑的视线在姬眠鱼的身上来回打转,并没有因姬眠鱼那一句“骗你的”就放松警惕。 姬眠鱼在绛尘的防备收入眼底, 啧了一声, 没再笑了。绛尘避她如避虫蛇, 这和当初在极乐仙城中截然不同, 真是让她心伤啊。姬眠鱼垂眸玩着扇子,懒洋洋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摸你的剑时,你能有感觉吗?”她起身凑近绛尘, 翕动的红唇几乎压到绛尘的面颊上,唇角再度向上勾起,散漫道,“是吧?” 绛尘眉头微微一蹙, 她抬起手, 指尖搭在姬眠鱼的肩膀,将她稍稍地向外一推。视线落在姬眠鱼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走。“蛟龙之事按照规矩处理, 到时候再决定如何处置。”顿了顿,绛尘又淡声道,“仙城中已有修士入龙津山了。” 姬眠鱼漫不经心道:“你跟我讲这个做什么?是要我再入一趟龙津山吗?可是我功体还没恢复呢。” 绛尘幽幽地凝望着她:“你不是仙盟的一份子么?自然要让你知道仙盟的举措。” 姬眠鱼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态度:“好, 我晓得了。”她去捉绛尘压在她肩头的手, 可惜尚未碰到, 绛尘便将手缩了回去,姬眠鱼只得遗憾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回到桌面进食。她没服用绛尘送来的那瓶灵丹。绛尘见她这般,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再管。 - 龙津山中。 修道人感知到一股旺盛磅礴的气机荡开,她们从云头往下望,觑见山林中的兽群如同浪潮般,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向着前方奔行。修道士早得知兽潮的消息,以为龙津仙城也不免祸端,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可仔细一看,发现不同的兽群都是向着中心涌动,而不是踏出龙津山脉。 第40章 等修士奔到那处的时候,已经横尸遍野,满地狼藉了。其中一道身影如疾光流电,顷刻间向着反方向奔去。而留在兽潮中的则是两位受了伤的妖王。龙津仙城的修士没去追那逃逸的身影,以为是修道人,她们的视线落在两位妖王的身上,神情犹为凝肃。因为在其中一位绿衣女妖的手中,她们见到了苍龙号角。原本以妖王的威势,便可号令群妖。若是有了苍龙号角,那更是如虎添翼,不可轻忽。 “结阵。”为首的那人沉声道。 所幸妖王受了伤,所幸奔涌的兽潮也损失惨重,局势尚且可控。 两位妖王状态不好,曲玲珑是个棘手的人物。绿衣女妖将苍龙号角收起,沉静的眼神落在浮动在天穹编织出一道天网的修道人身上,她转向一旁呼吸逐渐粗重的银狼王,低声道:“雪宵,你的速度快,若是有裂隙,你赶紧逃出去。” 被称为雪宵的狼王转向绿衣女妖:“那你呢?”她虽修出灵识的时间短,可妖王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她吐出一口浊气,道,“君如月,我不会独自逃跑的。” 君如月道:“我未曾出山,就算被仙盟道人擒住,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永镇镇妖塔。你去找极乐仙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将我救出。” 雪宵道:“我对极乐仙城知之甚少,还不如你逃出去。” 君如月缓缓道:“只靠你没办法撕开落下的天网。” 雪宵:“……”她那碧绿色的眼眸变成渗人的竖瞳,一双银白色的耳朵也从黑发间冒出,面对着落下的阵势,她的身躯紧绷着,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啪嗒一声响,一道金光打了下来,是一枚金色的椭圆珠子。它在修道人阵势上打开一道裂隙后,又旋飞回去。 龙津仙城修道人心中悚然一惊,她们顺着那金芒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处立着一个笑眯眯的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道友是?”为首的修士朝着金衣人一拱手,充满探究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身上。 “道友称不上。”金衣人手中拿着一把金光灿灿的算盘,随着她指尖的拨动,一枚枚算盘珠子飙飞起,如星辰般在她的身上旋转。她左手垂下,将腰间宫绦上系着的一枚龙符拨出,笑呵呵道,“极乐仙城伏天阙,有礼了。” 极乐仙城四字一出,众人色变。 三年前,极乐仙城被捣毁,那些妖物隐匿无踪,不知在何处藏身。 妖物没那么容易覆灭,谁都知道极乐仙城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近来听到各种风声,可真正碰到配着龙符,自称极乐仙城出身的,是头一回。 “伏天阙,卷宗上记载着她的名号。是玄龟一脉,为极乐仙城大掌柜,掌握着极乐仙城的财。”龙津仙城修道人心中念头转动,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通讯法符给绛尘传讯,号令修士严阵以待。 伏天阙没将龙津仙城修道人放在眼中,她伸手一点,金色的算盘珠便如同狂风骤雨般向着下方密不透风的阵势砸去。君如月、雪宵两位妖王也把握时机,将自身神通使出。数息之间,便将天网撞破。 “走啦。”伏天阙大笑,一只金纸折成的船只从她袖中掠出,顷刻间便长到数丈长。君如月、雪宵二人趁势越入宝船中,伏天阙则是一手拦住修道人的攻势,借着那股推力也荡入宝船中。此法器名“渡天筏”,是她用自己蜕下的龟壳打造的,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她没有伤人的念头,灵力朝着舟上一涌,撞开修道人祭出的飞剑,眨眼间没入云霄中。 - 仙城中。 绛尘得到极乐仙城的消息。 她的眼神冷峻,面色冰寒如霜。 姬眠鱼眼中藏着笑,在绛尘眼刀子朝着她刮来的时候,立马把笑容一藏,正襟危坐,等待着院正大人的指令。 天道盟立宗、兽潮涌动、极乐仙城再现尘寰,不管是哪一件,都预示着一种不祥。绛尘正打算去追逐极乐仙城妖物的踪迹,通讯法符再度变得灿亮,是别惊春那处传来的消息! “怎么了?”姬眠鱼看绛尘脸色越发不对,忙问道。 绛尘寒声道:“燕渡川重伤,愚蒙仙城外城被兽潮踏破!” 姬眠鱼神色一凛,脑子也因为绛尘这句话空了一下。愚蒙仙城是遭袭的数座仙城之一,由院使燕渡川亲自坐镇。在仙盟的时候,姬眠鱼和燕渡川碰面的次数甚少,此人深居简出,与谁都不亲厚,不像倦芳华那般容易信人。她的功行不差,许多妖王都是她亲自擒回的。姬眠鱼原以为就算要出事,也该是没有院使坐镇的地方先出事。“敌手是谁?”姬眠鱼又问。 绛尘道:“化蛇,是一条千年化蛇。” 姬眠鱼又问:“镇妖塔里逃出来的?” 绛尘:“不是。”她的脸色难看,顾不得极乐仙城,眼中光芒一转,不移之剑飒然一声破空而出。愚蒙仙城有内外双城,外城相当于一道屏障,而现在屏障打破了,妖物直指内城。如果抵抗不住,十多万凡民大概会沦为妖物和野兽的盘中餐,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愚蒙仙城! “嗯?等等我!”姬眠鱼眼疾手快,一把跳上了不移之剑,拦住绛尘的腰。她的灵力还没恢复,无法使出遁法。愚蒙仙城在千里之外,剑遁的速度比法器快,可也极为消耗灵力。但紧急时刻,绛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41章 愚蒙仙城。 乌泱泱的野兽群中夹杂着近百只已经开了灵智的妖兽,它们疯狂地撞击着逐渐向内收缩的护城大阵。 城墙上,面色惨白如纸的燕渡川强撑着站立,指尖一点,便是数道金光璀璨的符箓向下飞去。与她一起守御仙城的是城中以及附近宗派赶来的修道人,她们一共支撑着仙城的阵法。可兽潮实在是太厉害了,其中还有一些从镇妖塔中逃出去的妖王,十分难对付。阵势出现好几个裂口,只能够用修道人去填。 “已经发出求援书了。”燕渡川沉声道。 “这该死的天道盟,怎么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隐匿在山林的妖王怎么那样多?” 守着城墙的修士咒骂不已。 燕渡川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外城。那边房屋尽数倒塌,虽说仙城已经尽可能将百姓迁徙入内城,可崩溃来得太快,仍旧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兽潮中丧命。修道士之间有争执厮杀,但除了个别极端的人,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避开凡人。但是妖就不一样了。修道人是人,凡人也是人,她们妖以人为食,是天经地义。每回妖王掀起的动荡,凡人枉死者不计其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像天道盟宣扬的那样,与妖和平相处?妖性变动的后果,她们承担不起! “化蛇、化蛇又来了!”尖利的声音在城墙上方响起。 燕渡川倏然间抬眸。半空中的化蛇展开双翼,遮天蔽日,它的叫声尖利,仿佛婴儿在啼哭。伴随着它一道出现的,是浩浩荡荡的水潮。无尽之水悬浮在苍穹,等待着可以倾盆落下的一刻! 有人颤抖道:“怎么办?”燕渡川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再战了,而她们之中,道行勉强能够抗衡化蛇的,都在填补阵法的缺隙,一旦挪动,不计其数的野兽和妖物便会涌入其中,祸患无穷。 “镇山海!”燕渡川怒喝一声,一柄泛着寒芒的剑自漩涡中生出,落在她的掌心。她紧紧地握住剑柄,强提着灵力,纵身越向高空。她与化蛇面对面站立,衣袂在风中漂浮,随着灵力的催动,她整个人几乎化作一团赤火,那是灵力暴动到了极致的表现! “燕院使!”底下的修士一脸惊惧。 燕渡川没说话,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化蛇与那浩瀚磅礴的水潮。她知道一旦水流堕下,整个愚蒙仙城都会遭遇灭顶之灾。她就算死,也不能让化蛇靠近内城一步!她周身的空气都像是熊熊燃烧起来,散发着一种与化蛇相抗衡的压迫感。化蛇在半空中化成人身,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燕渡川,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 在愚蒙仙城数十里外。 绛尘、姬眠鱼二人从剑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处墓地,已近黄昏,赤色的大日只留下数道霞彩便堕入西山,无数瘴气浮动,一团团幽幽的鬼火在飘动。但是比鬼火更渗人的,是从墓地里爬上来的尸体,有的身上还穿着未曾腐烂的殓衣,而有的已经变作了一具枯骨,更多的是挂着半腐败的臭肉,扬着一张扭曲恐怖的脸,向着前方攀爬。 “二位倒是命大。”宣静之提着剑缓步从瘴雾中走出,唇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跟出法棺时的枯败干瘪不一样,她现在已经像个人了。可她跟五百年前的宣静之毕竟有很大不同,她与死人为伍。 绛尘没说话,剑光向着四面八方横扫,那在最前排的尸骸瞬间被绞杀得粉碎。 姬眠鱼扭头看绛尘,她的神色一直没有好转。一朵净莲落入污浊中,的确值得恼怒。 这些从坟茔中爬出来的尸骸没有修为,不能将绛尘如何了。肆意的剑光冲出,时不时有断臂飞上天空,绛尘一直稳步向前推进,在即将与宣静之剑光相抵的时候,她忽地看向了姬眠鱼,问她:“我能信你一次吗?” 姬眠鱼一愣,知道她话中所指,她认真道:“可以。” 绛尘跟她说了三个字:“等我来。”一道法符拍到姬眠鱼的身上,她道:“跑!”一字落下,剑意陡然间变得凶暴起来,将宣静之的攻势尽数阻拦,让姬眠鱼有从瘴气中跑出去的机会。 想到那座即将沦陷的仙城,姬眠鱼没再犹豫,她收起往日的散漫,如同刀锋的眉眼间俱是冷肃。绛尘拍到她身上的是一张轻身符,可以让她很轻松地便跑过那数十里的路。 仙城外。 浓郁的血腥味在半空中弥漫。 燕渡川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她不甘心就此后退。她双手紧握着法剑,在化蛇的的长戟递送过来的时候,她只是抬起剑一格,偏了偏,但那长戟上的流光还是在她的脸上划开了一道血痕。城墙上在焦急观战的弟子看着上方凶险万分的打斗,吓得心脏骤停。那森寒的长戟勾勒出的弧光,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有修士试图助燕渡川一臂之力,可才从城上跃出,就被数股强悍的力量冲击,根本控制不住身形,要不是同门拉拽了一把,绝对会从城楼跌下。 “燕——”修士只吐出了一个字,恍惚中她听到一阵如同擂鼓般的震动声从城外传来,兽潮躁动起来,不再冲击着城外的阵法,而是扭转方向,横冲直撞,一时间不知踏死多少同类。修士恍惚地抬眼,在那最后的暮色中,她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兽潮中急奔,她的手中似乎提着什么,朝着前方用力一甩!修士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不觉间发出一道“啊”的惊呼!心中寒意攀升到了极点!那是敌是友?为什么她能在兽潮中纵横自如?她的身上怎么散发着一股比兽潮更为凶蛮的气机? 第42章 半空,长戟穿透燕渡川的肩头,洒下了漫天的血。燕渡川握住长戟,用最后的力道将它从肩头拔出!镇山海从半空中坠落,下一道长戟流光就要切断她的脖颈了,可燕渡川无力反抗。但在电光石火间,化蛇将长戟往后一转,噗嗤一声响,戟着串着一个凶恶的妖王。它的身体抽搐着,吐出一口血来,便没了声音。 是援兵—— 这个念头攀升,燕渡川笑了笑,身体如同破败的风筝向着底下无数张血口中落。 城墙上的一位道人眼疾手快,丝线弹射出,将燕渡川一卷,及时地将她拽了回来,催促着医修来看看。 化蛇没有管燕渡川,它口中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将长戟上的妖王尸体一甩,用那双凶恶的眼死死地锁定了踩在野兽身上的姬眠鱼。兽群骚乱不安,可在姬眠鱼数丈之内,所有的野兽都被一股威压按下,死死地趴伏在地面。姬眠鱼踩在野兽身上,仰头看长着翅膀的化蛇,心中很是不爽快。她估量着距离,最后放弃徒劳的攻击,而是将折扇朝着悄悄伪装成野兽潜行的妖王身上甩去。 “血气强横磅礴,是力道修士。”化蛇冷冰冰地望着姬眠鱼,嗓音嘶哑。力道法门其实与妖族息息相关,妖族天生肉/体强横,而人族则是万分脆弱。力道是人族圣人仿妖族先圣的修肉/身不坏、与天同在而推演出的法门。这种修士对于大妖来说,是比其它修士还要滋补的血食。 化蛇将周身威压向外一荡,逼退了想要过来分一杯羹的妖王。它不再去管那座人类城池,而是将贪婪的眼神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它没再用长戟做武器,而是直接化出原身,如同游蛇般窜向姬眠鱼。 姬眠鱼讥讽道:“胆子很大。” 城墙上悬着的灯笼被点亮。 可也只能照亮一小团地界。 城墙下,野兽的眼睛凶恶渗人,攻势不仅没有随着天黑而停止,反而变得越发剧烈,几乎没有宁静的时刻。 化蛇和姬眠鱼在城墙下打斗,声势惊天动地,她们的身影逐渐地远去。在脱离气道功法后,一招一式都是那种极为蛮荒的血腥。化蛇试图用自己的凶威和神通来撼动姬眠鱼的意志,但是很快的,它就发现不对劲。它的神通根本没办法撼动姬眠鱼,反倒自身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压制数息。这短暂的失神足以让姬眠鱼找到机会,她单只手扼住化蛇的左翼,丝毫不顾化蛇疯狂的攻击,用力地将那只翅膀撕扯! 血肉撕裂让痛彻心扉的化蛇发出尖利的惨叫,它发疯似的攻击姬眠鱼,口中喷射出的水流化作尖利的冰棱,打破了那层精煞,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姬眠鱼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她翻身落到化身的背上,这种妖物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双翼。它虽能蛇行,可身躯如豺,根本没办法像真正的蛇一样将她卷起。腥臭的鲜血扑面而来,姬眠鱼面沉如水。她虽不如绛尘那般容不半点污垢,可也不喜欢这种极为荒古的厮杀手段。 就在姬眠鱼去撕扯化蛇右翼的时候,一道犀利的剑光从天而降。姬眠鱼觑了半空中匆匆赶来的绛尘,揪住化蛇的翅膀一荡,靠着那股强悍的力量,将化蛇硬压在原地。化蛇剧烈地挣扎着,姬眠鱼虎口开裂,鲜红的血从染红手掌,可她不为所动。直到那缕剑气将化蛇身躯整个钉死在地,姬眠鱼才手一松,一个翻滚跑出化蛇疯狂攻击的范围。 浩瀚如同怒潮奔涌般的灵力向下倾泻,一道道纵横的剑气向下涌来。化蛇早已经不是全盛状态,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尽,它根本躲不开剑光暴流。只能让元灵从身躯中遁出,寻找一个再来的机会。可绛尘是不会给它机会的。在被剑气穿透的瞬间,元灵彻底暴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姬眠鱼仰头看身上溅落着数滴血污的绛尘。 月光落下,穿过了尸骸遍野的荒地,照在绛尘的身上。 谪仙般的绛尘,清雅脱俗,好似一株迎风摇曳的莲花。 姬眠鱼想折莲。 她的眸光极为专注,像是一口幽邃的漩涡。 绛尘与姬眠鱼对视刹那,仿佛那跌入那浓郁的深情中,心脏仿佛被一根线提起,绛尘猛地移开眸光。她淡声问:“你怎么样?” 姬眠鱼躺在脏污的地上没起来,她眯了眯眼,语调轻快飞扬:“你就不能自己来看看?你要我等你,我等了。” 绛尘脚步一动,忽又止住。 她骤然想起姬眠鱼的恶劣,她喜欢装受伤。要是走过去,可能中了姬眠鱼的计。不是被鲜血糊了一身,就是被姬眠鱼占便宜。 姬眠鱼搭着眼帘,疲惫得厉害,那姗姗来迟的痛意开始发作了,在她的四肢百骸游动。姬眠鱼将侍明月骂了千百遍后,又开始埋怨绛尘的狠心无情,她都这样了,绛尘还不过来抱抱她。交织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姬眠鱼疼得没空想,她嘟囔一声:“我睡一觉。” 有绛尘在,她没有太多顾忌,意识在最后一个字中跌入黑暗。 绛尘皱眉,视线停在血泊上,她瞳孔骤然一缩,迅速地掠向前方将姬眠鱼抱起。 她的掌心都是血。 第26章 化蛇被斩, 混在兽潮中的妖王悄悄溜回山。 可兽潮并没有消失,那浩浩荡荡的兽群依旧疯狂地冲击着城中的大阵,想要踏平那座人类仙城。 绛尘抱着姬眠鱼朝着城中飞掠, 一路上剑气肆意倾泻, 宛如狂风骤雨般在兽潮中扫开一条鲜血淋漓的路,减缓守城修士的重压。 第43章 “要趁机追杀妖王吗?”城墙上的修士见着绛尘到来,精神纷纷振奋起来。 绛尘垂眸瞧了眼昏睡不醒的姬眠鱼,又觑着满是疲色的修士, 思忖片刻道:“先修整。” 气机衰败的燕渡川讶异地瞥了绛尘一眼, 对她如此举措有些不解。要知道这位院正以斩妖为宗旨, 绝不会因为困境和险恶而停下脚步。 绛尘没有多解释, 她朝着燕渡川一颔首,又将姬眠鱼递给一旁忙碌的医修,紧接着她一转身朝着城中大阵的中枢飞掠去。那儿坐着三个道行精湛的道人, 只是再多的灵力都有耗尽的时候,她们的面容苍白如纸,身影摇摇欲坠,俨然是强弩之末。绛尘沉着脸, 心中沉郁。她朝着三位道人打了个稽首后, 便一抬手,如同洪流般的灵力向着中枢灌去。大阵气机上扬,开始自我修复。在庞大灵力的催动下, 那一道道裂隙逐渐复原,原本守在缺处的道人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 收手的时候,绛尘脚下一个踉跄, 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她跟宣静之斗战的时候受了点伤。在龙津口见到初醒的宣静之, 对方便已经很棘手, 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她行动时仿佛幽冥的鬼类,几乎无法捕捉。为了早些赶到愚蒙仙城,绛尘采取的是以伤换伤的激烈手段,将宣静之逼退后,她匆忙来到仙城。 幸好还来得及。 “绛尘道友?”道人抬眸看绛尘,眼中藏着几分忧虑。 绛尘笑了笑,温声道:“无妨。”顿了顿,她又说,“大阵重新运转,诸位道友抓紧时间休息一阵吧。” - 夜里,街道上张着灯。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生怕堕入噩梦中。 伤势轻的修道人坐在墙角、街边小憩,而燕渡川、姬眠鱼这般的伤员则是被送入城主府中。医修们甚是忙碌,根本腾不出手来休憩。 绛尘先去看了燕渡川。 “金丹出现裂纹、灵脉破碎,只能暂时缓解伤势,最后如何全要看你自身的造化了。”燕渡川身侧年轻医修收回搭在燕渡川腕间的手,一缕幽幽的紫光收拢,她轻叹一口气,望向燕渡川的眼神多了几分怜。 燕渡川面颊惨白,她轻咳道:“无妨。”她没休息,而是转向绛尘说了愚蒙仙城的情况,她眉心紧蹙着,眼中满是忧虑之色。“化蛇死后,兽潮还没有散,恐怕还有大妖隐藏在暗处。我怀疑极乐仙城的妖真的再现人间了。” 绛尘低头看着燕渡川,说:“极乐仙城大掌柜伏天阙出现在龙津仙城了。” 燕渡川凝视着绛尘。 绛尘又道:“三年前极乐仙城摧毁时,她带着一部分妖物逃了出去,隐匿行踪。这次出现,也许是复仇。天道盟还在那暗中煽动妖物情绪,日后恐怕会更难。”她不能将妖物想得太好,只能以恶意去揣测。 燕渡川眼中掠过一抹疑虑,她轻呵一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看仙盟中的卷宗就能发现,人族与妖族的矛盾是一点点加深的。其实最开始的仙盟对那些未曾沾有鲜血的妖物没那么严厉,她们存在一丝怜悯、一缕信任,可最后失望了。她们的信任破碎后,带来的是无可挽回的恶果,一座城中十万人沦为妖王口中血食。她们承担不起那样的损失,她们不能去赌妖的“善”,只能选择一条决绝的路,那就是杀! “姬道友怎么样了?”燕渡川又问。她在仙盟中甚少与姬眠鱼往来,可也听了不少她跟绛尘的逸事。 绛尘道:“伤势比你轻。”她望了眼燕渡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便从屋中走出去了。 冷月如水,寒浸浸的月色自树隙间倾下。 绛尘低头看着斑驳的暗影,眼中闪过几分莫名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她掩藏起。 “院正。” 听到声音的绛尘抬眸,看见一个脚步匆匆的小药童跑了过来。 绛尘一挑眉:“嗯?” 药童行了一礼,苦着脸道:“姬院使不让任何人靠近。” 绛尘道:“她醒了?” 药童摇摇头说:“没有。”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为难。如果是清醒的,倒是好对付,能用言语相劝。可要是昏睡中,那可是无差别地打击啊,大家根本不敢靠近她。她跟绛尘描述了姬眠鱼昏睡中的举措,之后便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绛尘抚了抚眉心,愚蒙仙城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姬眠鱼还在无意识地添乱,当真是无意识的?绛尘有瞬间的怀疑,很快就又打消念头。再怎么说,姬眠鱼都是为了对付化蛇受伤的。她说了声“我知道了”后,便朝着姬眠鱼的小屋掠去。 屋中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动静了,医修连带着药童都立在廊下,一脸为难。 见着绛尘过来,才眼眸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 “院正。”医修朝着绛尘行了一礼,但是很快的,又感觉到她身上起伏不定的气机,以及一抹几乎淡不可闻的血腥气。医修眉头紧紧一皱,没提姬眠鱼,而是凝视着绛尘道,“你受伤了。” 绛尘没将伤势放在心里:“无碍。”只是一抬眸就见医修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她又说,“已经服了丹药,道友勿要担忧。”说着,她便迈步朝着屋中走。 倒在地上的架子、花瓶还没来得及收拾,入眼一片狼藉。 此刻的姬眠鱼安静地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眼,不见往常的散漫和轻佻,反倒透露着一种少见的乖巧。 第44章 医修跟着绛尘进屋,她和姬眠鱼保持着一段距离,省得再被她攻击。她在看绛尘的时候,恰好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忧色,她开口说:“血腥气很浓郁,背后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刺伤。她修力道,按理说自我复原的速度极快,将法诀一转就能恢复,但——” 绛尘接话说:“她功体被限制了。” 医修一脸了然,她思忖片刻,又问:“是堕凡尘?” 绛尘也没隐瞒,点头说是,紧接着问:“有解法吗?”当初侍明月使出“堕凡尘”的时候,她用莲转神通阻挡了一阵,削减堕凡尘的威力。她自己是恢复过来了,但姬眠鱼还得待一月之期。其实期限已经快到了,但愚蒙仙城如今的情况,能早一分复原也好。 医修摇头:“无解。”堕凡尘有伤天和,祭炼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要是真成功,那威力着实不小,端看中术之人的本事了。少顷,她继续说,“既然无法运转功法修复伤势,那就得涂抹外药了。只是我们都无法靠近她。” 绛尘搭着眼帘,垂眸道:“我来吧。” 医修惊诧地瞥了绛尘一眼,她的本意是让绛尘将姬眠鱼制住。 绛尘察觉到医修的神色变化,她从容道:“伤员不少,既然她无性命之忧,便不再麻烦道友了。道友可腾出时间去照应其余伤员。” 有绛尘帮忙,医修也乐得轻松,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跟绛尘仔细说了外用之法,就从屋子中出去了。只是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扭头看绛尘,认真说:“院正,防微杜渐。你的伤势也不可轻忽。” 绛尘温声道:“多谢。” 医修见她如此神色,没再继续劝。 绛尘抱着双臂站在床头。 姬眠鱼的身上有几根金针,还是她将姬眠鱼递给医修时,医修紧急落下的。 血已经止住了,可其它没见好。 绛尘慢慢地坐下,手指落到姬眠鱼领口的盘扣上,迟疑片刻,缓缓地解开。她的动作很缓慢,时不时看姬眠鱼一眼,像是怕她骤然从昏睡中醒来。要是被姬眠鱼撞个正着,到时候她有嘴也说不清,毕竟姬眠鱼擅长扭曲事实,让一切都顺着她的意愿发展。 可直到绛尘将姬眠鱼的上衣褪去了她都没醒来。 她轻轻地将姬眠鱼翻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来。烛光下,肌肤如同发出莹润光泽的白璧,可从肩膀往下数寸开始,白璧上就出现触目惊心的赤色。翻开的血肉下是森然的白骨,一层层凝结的冰霜覆在绽开的伤口,想方设法朝着更深处钻。 绛尘紧抿着唇。 她第一次看姬眠鱼受这么重的伤,当初在极乐仙城跟妖物交手的时候,她也是一派轻松,游刃有余 。可能她的身上会出现点淤痕,但甚少有存在能够撕裂她的血肉,绽出刺目的血花。姬眠鱼怕疼,不爱吃苦,拍她两下都要痛嘶,这回得有多难受?“如果你不入仙盟,就不会吃这样的苦了。”绛尘指尖从姬眠鱼伤口轻轻拂过,一缕缕的霜气被她拔出,她的指腹染上艳艳的色泽,宛如揉碎了红花。 “你何必呢?”绛尘又说,她抬手将桌上的药瓶摄来,依照医修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替姬眠鱼涂抹伤口。她蹙着眉,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她仿佛又回到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在那最后的时间里,她每夜都无法安眠。不是面对妖物生怯,而是在思考她跟姬眠鱼的未来。她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就算有些难过,还是要放下的。 她做出抉择,放下姬眠鱼,抛下“玄微”这个身份。 可姬眠鱼再度出现了,依旧是一身玩世不恭的散漫,但她的心事不再尽数写在脸上了。 绛尘失神片刻,将那些恼人的情绪抛到脑后。 天机变数越发大,如今现世的妖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网,置身于其中的人都难以逃离。 绛尘手中的动作轻缓,没有因百转的心绪而停下。她一边涂抹着,一边按照医修的吩咐,运化药力,推动灵药修补血肉。约莫一刻钟,她听到一抹幽微的呻.吟。 姬眠鱼要醒了。 绛尘心中一惊,稳当的手终于稍微晃动起来,指腹从绽开的血肉上拖过,把药蹭到了完好的肌肤上。 “玄微?”姬眠鱼的嗓音低哑,她醒来偏头瞥绛尘,那因痛楚下耷的唇角重新扬起。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有一瞬间,她会堕入美好的幻梦里,从而忘记自己的目标。可一切都会翻转的,美梦迟早会变成恐怖的梦魇。 绛尘垂着眼帘,平静道:“别动。” 姬眠鱼眨了眨眼,道:“我没动啊。”发尾压在面颊上,有些恼人。说完后,姬眠鱼又转动着脑袋,笑嘻嘻说,“是你心动了吧?” 绛尘抿唇,她很想甩一句“自己上药”再转身离去,可姬眠鱼这情况很需要照应,她不可能再将医修喊进来。佯装没听见姬眠鱼的话,她将注意力凝聚到搽药的指尖。 姬眠鱼将绛尘的反应收入眼中,她一点都不意外。 好在绛尘没有彻彻底底的没良心,知道照顾一下受伤的她,而不是把她扔给别人。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着。 覆在伤口除了痛意,还有一种很轻的痒,渐渐蔓延到心口。 她向来不是什么乖顺的人,在绛尘的指腹再度从她的背脊滑过后,她浑身颤栗。以极快地速度翻身,在绛尘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她拽入自己的怀中。脊背撞击在坚硬的床板上,姬眠鱼闷哼一声,望着绛尘笑。 第45章 “你做什么?!”绛尘的声音又急又厉,她的腰身被姬眠鱼用双臂牢牢锁住,现在趴伏在姬眠鱼不着一物的胸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绯色从耳廓蔓延,一直攀满整张脸。她瞥见一抹雪色时,她忙不迭闭上眼睛,没看到姬眠鱼促狭的笑意。 姬眠鱼眯着眼,可能是怕让她伤上加伤,绛尘没有剧烈挣扎。她贴着绛尘的脸蹭了蹭,又亲昵地喊了一声:“玄微。” 绛尘打颤的语调很是恼怒:“你松手。”她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复杂的心绪。 姬眠鱼被她的冷漠一刺,收了笑,道:“我不。” “化蛇被斩,兽潮没有散尽,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蛰伏着一只妖王。我没有闲心与你在这里闹腾!”绛尘胸口起伏着,严厉呵斥。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它们死活。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要是让绛尘知道,铁定给她来上一巴掌。 “我伤口又裂开了。”姬眠鱼答非所问。 “活该。”绛尘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积蓄的怒意因姬眠鱼的顽劣尽数倾泻出来,她眼中寒光一闪,竟是直接将姬眠鱼的双臂卸了。姬眠鱼痛嘶了一声,泛着水泽的眼神落在绛尘身上,双腿动起来去绞作势要起身的绛尘。不料绛尘已有准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遮住姬眠鱼的上半身,她跪坐在床上,双手闪电般地探出。只听得咔擦一道响,姬眠鱼双腿软绵绵地垂落。 姬眠鱼疼得冷汗冒出。 她咬着唇瞪视绛尘:“你故意的?明明一个定身法诀就能解决的事!”这是非要她疼是不是? 绛尘:“……”她心中慌乱得厉害,也没想到定身法诀。看着姬眠鱼那张脸,她就想用一些粗暴的手段。掩住心绪,她理了理衣襟,从床上滑下,寒着脸说:“都是你自找的!”她站在床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她的神色掩藏在幽暗中。 就算是看不清她的神色,姬眠鱼还是能从她的身上感知到霜雪般的凛冽。“玄微姐姐,我好疼啊。”她的语调变得婉转低回,一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状态。绛尘早知道姬眠鱼最擅长大变脸,索性将衣服一扯,连姬眠鱼那张惑人的脸一起盖住。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姬眠鱼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还没死呢!” 绛尘嗤笑一声,说:“你看看你,连装样子都不能长久。” 姬眠鱼呵呵冷笑。要是能迷惑绛尘,她可以装一辈子。可既然无用,何必再作态。 绛尘没走,她看到床褥上的斑驳血迹。 将姬眠鱼翻过身,凝视着一塌糊涂的伤口,她的眉头深深锁起。 姬眠鱼手脚不能动弹,可嘴皮子还是利索:“怎么,嫌脏啊?你完全可以出去喊个医修进来。” “闭嘴!”绛尘冷斥一声,她警告似的横了姬眠鱼一眼,那架势好像姬眠鱼再说一句,就把她的下巴也卸下来。 姬眠鱼终于安静下来。 药力渗入肌肤,缓解几分痛楚,她也开始昏昏欲睡。可她没有真正睡着,在绛尘替她将药抹完后,她掀动眼皮子,盯着收起瓶瓶罐罐的绛尘说:“你不帮我穿衣?” 绛尘睨着她,在暗自权衡。 姬眠鱼又说:“你脱的。”顿了顿,“我自己来也无妨,就怕你替我抹药都是白忙活。” 床上的斑驳血迹是姬眠鱼这番话最大的依据。 绛尘按压着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她伸手取来一条红缎带,覆住姬眠鱼那双水波涟漪的勾魂眼。 视野一暗,触觉就变得十分敏锐,姬眠鱼笑嘻嘻道:“不该是你不看吗?”这句话才说出,她便察觉到微凉的指尖从她的唇角抚到下巴。 没有半分旖旎,反倒是无声的威胁。 姬眠鱼不想再痛一次,把话咽了回去,这笔账只得记在心里,日后再跟绛尘讨。 绛尘见姬眠鱼安静下来,便没再下狠手。 帮姬眠鱼将衣裳套上,又扶着她起身,单膝跪在榻上,替她打理散乱的长发。 姬眠鱼手脚没劲,只得倚靠在绛尘的身上。这回绛尘没推她,她甚是惬意地享受着绛尘的“伺候”。要知道,就算在极乐仙城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时候,绛尘也没替她梳过头。 这大概就是替愚蒙仙城驱逐化蛇的报酬吧。 要是多来几次——算了,她才不想受伤。 绛尘最后才将姬眠鱼的手脚复位。 姬眠鱼活动双手,牵动后背的伤口,又疼得眼中藏泪。她执拗地朝着绛尘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搭在袖口的莲花上,问:“你受伤了?” 绛尘觑了姬眠鱼一眼,很讶异姬眠鱼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她轻描淡写道:“不要紧。” 姬眠鱼说:“宣静之很棘手。”她凝视着绛尘片刻,又说,“由死入生,还能催动地下的僵尸,这是幽冥之变。你当心她在你身上落下什么咒术。” 绛尘道:“我会去找医修。”她见姬眠鱼对宣静之感兴趣,便将与宣静之打斗的事一一说来,末了又说,“她化剑离开了,行踪难觅。” 姬眠鱼懒洋洋道:“不管怎么样,她是驱动不了兽潮的。她要解救镇妖塔中的妖物,就得与其它妖王合作。只要愚蒙仙城附近隐匿的妖王都消失,她就会离开。” 绛尘皱眉:“她到底想做什么?”往常与天道盟矛盾重重,可众人都有一致的认知。宣静之与妖王掀动兽潮,这其实也违背自称天道盟修士的主张。 第46章 姬眠鱼随口道:“可能是嫌日子太清静了,先惹点乱子?加深加深本就难以弥补的隔阂吧。” 绛尘:“这和极乐仙城妖王现身有关么?” 姬眠鱼:“极乐仙城出身的妖王惯来只掏修士钱包,对将人类做血食没兴趣。” 绛尘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你又替它们说话。” 姬眠鱼心微微一沉,片刻后笑道:“我只是说实话,哪里算是替妖族开脱?当初极乐仙城我们不是并肩斩妖吗?为何你不愿意信任我?” 绛尘没答。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她看到姬眠鱼的眼神,那种对妖族幼崽出自真心的怜与爱。 当时在极乐仙城斩杀的都是隐匿在那处罪大恶极的凶妖,她的确可以做到毫不留情。可要是碰见那种渡入人世、还未开始以人类为血食的妖呢?她能下手吗? 姬眠鱼直视着绛尘,知道等不来答案,她暗嗤一声,主动转了话题:“再过几天,我的修为就会恢复。” 绛尘“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神色。 姬眠鱼不满地问她:“你不替我高兴?” 绛尘回避姬眠鱼的问题,只是说:“但愿这座仙城能够多等几天。” 姬眠鱼见她替愚蒙仙城忧心,就没追着她继续闹。她收回搭着绛尘的手,慢吞吞地趴回到榻上,终于想起关心同僚。 “燕渡川怎么样了?” 绛尘眼中掠过一抹忧色:“金丹破碎。” “可惜了。”姬眠鱼感慨道,“如果不是她消耗化蛇一部分力量,我可能会更凄惨。” “你说,我应该送什么礼物给她?” 绛尘淡淡道:“守住愚蒙仙城。” 第27章 仙盟道人誓死镇守仙城, 守住城池自然是燕渡川心中第一要紧事,连姬眠鱼都清楚。 她听到绛尘的话后,瞥着她半晌, 才慢吞吞说:“除此之外呢?她为仙盟舍生忘死, 不该值得嘉奖吗?你身为院正,连送点东西都不愿意吗?或者连勉励的话语都不肯说?”她越看绛尘那张冷脸越是叹惋,没等绛尘应声,就扼腕道,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三年前, 玄微好歹有说有笑, 你看看你呢?我都怀疑你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门功法!” 姬眠鱼越说越离谱, 绛尘起先还在认真思索她的话,等听到“邪门功法”四个字,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瞪了姬眠鱼一眼,她拔高语调道:“胡说八道!” “你又骂我。”姬眠鱼不惧绛尘身上的冷色,她眉头一挑,唇角勾起一抹轻盈的笑, “你是不是被我戳中心事, 心虚了啊?” 绛尘懒得搭理姬眠鱼,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砰一声响, 重重的关门声冲击着姬眠鱼的耳朵。 她懒洋洋地朝着绛尘喊了声“懂不懂礼貌”,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她敛起笑,心中升起一抹怅惘。先前的话是她胡说的, 可仔细一琢磨, 又觉得有道理。在龙津山中绛尘不追究不入尘世的妖, 怎么功体一恢复就要赶尽杀绝了?当然,极有可能是绛尘权衡利弊后的谎言,但姬眠鱼希望是另一种。如果只是被影响,证明绛尘身上还有点人气。 - 夜色平静。 这是自兽潮攻城以来,最为安宁的一夜。 它很快就过去了,随着东方一抹鱼肚白乍现,那轮红彤彤的大日也从群山中探首。 恢复几分精力的道人们互相打招呼,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空,只余下劲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凡民藏身于高矮错落的屋子中,偶尔推窗一探,无人敢从中出来。 绛尘一夜未眠。 大阵虽得了灵力催动,能自我修复窟窿,绛尘还是尽职尽责地走遍各处查看,不留半丝裂隙在。城外野兽尸山遍野,浓郁的血腥气恶臭难闻,零星的一小团野兽正奋不顾身地撕扯着地上的兽尸,高空中盘旋的食腐者也在唳鸣中向下俯冲。 还没有人出城去清理兽尸,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波兽潮什么时候到来。 绛尘回到城主府时,正撞上叼了个大肉包子从厨房走出的姬眠鱼。 她的面色不似昨夜苍白,行动间灵活自如。 绛尘看到她腮帮子鼓动着,不由自主地压了压眼角。 姬眠鱼三下五除二解决包子,在绛尘说话前,她就抢先道:“我很饿,难道你要为了这事谴责我吗?” 绛尘没接腔,她用例行公事的语调问:“伤势如何?” “你替我看看?”姬眠鱼扬眉,笑嘻嘻道,“在后背呢,我怎么知道伤势好没好。” 绛尘反问:“你的痛觉难道随着灵力一起消失了吗?”想到姬眠鱼没恢复的灵力,绛尘心中又是一片阴郁。如果姬眠鱼肯用一点功,未必会遭这份罪。 她没掩饰神色,姬眠鱼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的佯装不理解,又说:“一道小裂口都疼。”此刻边上没人,她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的伤痕,“这儿都没好,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昨夜没给我搽药。” 绛尘:“你自己没长手吗?”她的确没有照顾到姬眠鱼自己能解决的“正面”。 姬眠鱼闻言笑了起来,阴阳怪气说:“昨夜还真是辛苦院正大人了呢。”话音落下,她腿一抬,就往外头走。 “去哪儿?”绛尘转身问她。 姬眠鱼回眸,眼波一转,反问:“你很关心?”见绛尘没动作,她又折回到绛尘身侧,绕着她打转。折扇被她取出来开开合合,似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逗弄绛尘。 第47章 绛尘淡淡道:“你是仙盟院使。” 姬眠鱼“哇哦”一声,眼中笑意渐如刀:“是怕我玩忽职守?怎么会呢?燕道友都能舍生护城,我怎么也能得她五六分吧。” 绛尘不想听姬眠鱼说话,那散漫轻佻的语调,总会点燃她的无名火。她一把扼住姬眠鱼的手腕,拽着她往屋中走。 姬眠鱼被她扯得脚下踉跄,痛嘶一声,说:“院正大人,拉扯到伤口很疼的。” 绛尘将姬眠鱼按在榻上,左手掐了个法诀,伸手在姬眠鱼眉心一点,见她安静下来,面容才缓和几分。她取出缎带遮住姬眠鱼的眼睛,又解开她的上衣看背后的伤势。修力道的躯体向来强悍,药中灵性被催动,取代功法的作用,让那深可见骨的伤变成了小小的裂口。虽然因方才的拉扯渗出血迹,可比起昨夜的触目惊心,不知好上多少。 没了说话声,屋中静谧。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 绛尘指尖带着药膏抚过姬眠鱼的伤口。 缎带的一角、如绸的墨发被风一吹,从她的虎口轻轻拂过,带来异样的触感。很轻,但在肌肤上逗留许久。绛尘失神片刻,她蹙着眉,替姬眠鱼处理伤痕后,便替她合拢衣襟,解开定身诀。 没听见姬眠鱼开口。 越发怪异了,这不符合姬眠鱼的性情。 绛尘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替姬眠鱼收拾好,脚步一动,瞬间离姬眠鱼数尺远。 姬眠鱼依旧没说话,只是扯下遮掩的缎带,扬着一双含情目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绛尘。她的眼神很清澈,像是长风吹过的雪山天湖,荡着一道道动人心弦的涟漪。 绛尘紧抿着唇,她挺着脊背,想走,但迈不开脚步。 半晌后,姬眠鱼才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松散的衣襟,将盘扣、腰带一一复位。她低着头,眼睫垂下,初日的晨光在她的侧脸,扫下一小团阴影。“你这替人搽药的手法有待提高。”姬眠鱼说。 绛尘这辈子只伺候过姬眠鱼一人,闻言盘桓在心中的莫名思绪散尽,冷呵一声,抬步就走。 姬眠鱼没有拦她,等到她出去了,姬眠鱼慢慢地躺下去,让伤口压在床榻上,感知着那细密的疼,驱散燃烧着的一团心火。 是来报复她的,不是被她撩拨的。姬眠鱼心想着,跟自己的思绪作斗争。 日出之后,兽潮再度来了。 间杂着几个妖王,只是道行不深,远不如化蛇带来的冲击力大,城中修士自能对付。 绛尘负手立在城头,没去针对那些妖王,而是耐着性子在感知其余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道剧烈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扑来,地面上出现数道裂隙,一直蔓延到城墙下,撞上阵法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计其数的野兽落入沟壑中,可后头野兽扑上来,很快就将沟壑填满,它们沿着裂隙向前,疯狂地撞击着城中大阵。 “院正,那是——”同样守在城头的道人心中一慌,惊恐的视线投向绛尘。 绛尘看见了,在那龟裂的原野上,一尊顶天立地的庞大黑影出现,人面豺身,鸟翼蛇行,分明就是昨夜斩杀的化蛇!难道出现在愚蒙仙城的化蛇不止一条?绛尘凝视着那团黑影,右手一抓,不移之剑便握在掌中。 那黑影蛇翼扇动着,飓风骤然间升起,它摧枯拉朽般向前行走,底下奔涌的野兽瞬间被碾成一团烂泥。 “不是化蛇的神通,蛇翼是精钢、陨石打造的,五官也是,生硬刻板。”姬眠鱼是听到动静后,从城主府中跑出来的,她精准地捕捉绛尘的位置,轻易地便找到提剑的她。 “是傀术!”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般的妖王可没有这样的能耐。”姬眠鱼嘟囔一声。 “极乐仙城有!”绛尘留下一句话,提剑便朝着那尊化蛇掠去,她的身后还跟随着几位修道人。 极乐仙城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机关巧术乃当世顶尖。以极乐仙城的手段,将化蛇的尸骸打造成一具精钢傀儡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极乐仙城不可能这样做。姬眠鱼在心中说了一声,她的视线随着那尊化蛇而动,微微蹙起的眉头露出几分冷意。 这尊化蛇并非真正的妖身,没有御水的手段。双翅扇动是飓风,巨口一张则是金风烈火,但是这还不是它最强悍的手段。在修士近前时,它猛地咆哮一声,密密麻麻的白丝从身躯中飚出,宛如利剑般向着修道人飚去。修道人还以为是普通的丝线,将法器一催,作势要将白丝斩落。然而那线看似如游丝,实际上刀枪难侵,修为稍微弱些的,顷刻间便被丝线击中,身上留下几个血点。这其实算是小伤,可片刻后,道人的身躯变得僵硬,紧接着就是将剑锋一转,朝着附近的同道身上砍去。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傀儡丝?!”她双手压在冰冷的石块上,拔高声音道,“退!” 这些修道人若是不慎被傀儡丝操控,那必定成为绛尘的负累。 跟随着绛尘的修道人也知道情况不妙,听到姬眠鱼的呵斥声,立马向城墙折回,可仍旧有几个人晚了一步,变成旁人任意操纵的傀儡!她们提剑毫不留情地斩向绛尘。 绛尘神色冷凝,不移之剑上金光爆涨,宛如日轮般灼目璀璨。剑光化作无穷数,叮叮当当一连串如疾风骤雨般的爆响传出,那些奔涌向她的剑光尽数被击退。至于探出来的傀儡丝则是打在绛尘拂袖荡开的一朵莲花上。 第48章 那几个被操控的道人虽被击退,可旋即又扑上去,丝毫不惧剑光的凌厉。在有心人的操纵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绛尘眼神凝重,剑光横扫,剑气点在那几位道人的手腕上。数柄飞剑当空扬起,朝着化蛇身上落去,只是在撞击声中只腾起一道道的金焰,化蛇本身未曾受到半点损伤。 姬眠鱼紧抿着唇,她几度想上前,只是又想起什么,将那股冲动强行按捺下来。这傀儡丝如能穿透她的这具身躯,有可能会揭开她的秘密。姬眠鱼的眼神在四面扫荡,最后视线定在一个拿弓的修道人身上,大步朝着她走过去,一伸手说:“给我。” 那道人一愣,怔怔地望着姬眠鱼。 “把弓箭给我。”姬眠鱼按捺着性子,重复一遍。 道人见姬眠鱼神色冷凝慎重,心中警铃大作。她将弓箭往后一藏,皱眉道:“姬院使要做什么?” 姬眠鱼扯出一抹笑,道:“那些人已经被傀儡丝控制了。”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道人摇头,将弓捂得死死的:“不成,她们只是被操控了,还是有办法的。” 姬眠鱼一脸凶相:“大局为重!”她拿出仙盟道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来,又道,“你也不想那傀儡撞破城中大阵,将人都变得傀儡吧?难道你想让内城和外城以及荒野的村庄一样,变成野兽口中血食吗?” 道人心关松动,姬眠鱼趁她犹豫,反手夺弓箭。就在姬眠鱼用箭矢锁死被操控的道人时,一道铿然的琴音传来!紧接着弦音打作,如江流奔泻。原本被操控的道人伸手捂住脑袋,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可她们没再攻击绛尘。 姬眠鱼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暗松一口气。将弓箭递给道人,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声“谢谢”,抬步掠到城墙的边沿。她看着前方一身水蓝衣裳的人,低喃道:“来得真及时。” 索君怜声声作响,琴音如潮水般向前推动。 傀儡丝在琴音中发出某种变化,失去凌厉,如同蛛丝般垂落,在风中轻轻摆荡。 别说是道人们了,就连化蛇的动作都出现几分迟滞。 绛尘朝着及时赶来的命如弦颔首示意,抓住机会将剑决催动。剑芒如同长龙撞击在化蛇的身躯上,那半是血肉、半是造物的化蛇发出一道极为凄惨的哀鸣,被极为强横的冲击力灌在地上,扬起无数尘灰。绛尘一抬手,不移之剑上金光越发迅猛炽烈,法诀催动的瞬间,光芒瞬间夺走人的视野,无数剑气从天而降,狠狠地灌在化蛇的身躯上,将它寸寸碾碎。风暴过后,地面上留下一条数百丈的大裂谷。不只是傀儡化蛇,附近奔腾的妖王、野兽一道化作尘灰。 姬眠鱼看得咋舌不已。 忽然间,绛尘的身躯一晃。 没等姬眠鱼动作,命如弦就将她接住,带着她掠回城墙上。 姬眠鱼忙去扶绛尘,将她笼在袖中的左手一拉,发现俱是灼目的鲜血。手掌的血肉被剑锋削去大半,露出森森的白骨。姬眠鱼眉头一皱,猜测是傀儡丝有数道侵入手掌,而为了不被傀儡丝所制约,绛尘第一时间将那片黏连着的血肉削去。 命如弦掩着唇轻咳,她注意到姬眠鱼的视线,提醒道:“更重的是内伤。”顿了顿,她又问,“姬道友怎么在城头观战?” 绛尘替姬眠鱼回答的:“她受伤了。” 命如弦闻言一颔首,叹气道:“愚蒙仙城形势如此糟糕。” 绛尘没闲心管自己的伤,她问:“你那边如何?都解决了?”在兽潮出现时,仙盟中的院使尽数出动,命如弦也去了一座城池镇守。绛尘忧心命如弦一走,导致那处情况崩坏。 命如弦说:“安排妥当了,安心吧。”她镇守的那座仙城附近有三个大宗派,第一时间将百姓迁徙到内城中,并牢牢地守住镇妖塔。兽潮没有攻破防线,甚至还捉来了几个昔日逃逸的妖王。她听别惊春说愚蒙仙城情况不妙,便主动到了这边来。 绛尘“嗯”了一声,蹙眉说:“傀儡丝出现,怕是宣静之与极乐仙城走到一起了。”死去的化蛇能炼成傀儡,活着的妖王也可以炼制成傀儡,甚至比死尸造物更为强悍。 命如弦道:“听说宣静之和部分天道盟修士起了矛盾。” 绛尘漠然道:“她们的矛盾再大,天道盟都不会成为我等的帮手。” 命如弦无言,在对待妖的态度上,仙盟与天道盟有着最根本的分歧。 绛尘将话题一转,又重新说宣静之、极乐仙城的事情:“极乐仙城是移动堡垒,经过一次挫折,她们会比过去更能隐匿行踪。整座仙城有可能就在附近,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就得小心了。” 命如弦问:“要派人出城搜寻极乐仙城的踪迹吗?” 绛尘思忖片刻,颔首道:“很有必要。” 姬眠鱼一直听着她们的谈论,等到两人决定命人搜寻极乐仙城后,姬眠鱼才慢吞吞道:“如果那傀术跟极乐仙城无关呢?”察觉绛尘凛冽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又一挑眉,说,“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问题得考虑全面些,如果找错方向,浪费人力物力还是次要的,要是因一时疏忽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那就不妙了。” 绛尘冷着脸问姬眠鱼:“你有什么看法?” 姬眠鱼道:“天道盟没有偃师吗?什么人都可以自称天道盟出身,那她们的成员应该也是五花八门的吧?” 第49章 绛尘看向命如弦。 命如弦沉思片刻,道:“有一人。” 姬眠鱼一脸好奇:“是谁?” 命如弦道:“此人名号诡姬,原本是某大宗的修士,后来杀戮同门、叛出宗派,自称天道盟修士。她原先是音修,后来不知从何处得来傀术秘籍,不到二十年就成为擅长造物的大宗师。那宗派几度想要擒抓她,都被她逃脱了。” 姬眠鱼讶异地挑眉,又问:“好端端的怎么就叛出师门了?是被人苛待了吗?”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她总是这样,好心地替别人找寻做恶事的理由。 “没。”命如弦神情复杂,她咳嗽几声,继续说,“此人生世可怜,两岁时母亲意外伤亡,五岁时照顾她的祖母也亡故。她是十岁的时候被带入宗门的,这五年间她没有跟着亲戚过活,而是和一条通了灵性的老黄狗相依为命。自幼孤弱,没有长辈照应,在村子中就容易被排挤欺负,老黄狗为了她几度伤人,最后是村长看她可怜,不许别人来打狗。但是在她十岁那边,老黄狗不仅仅是伤人了,它咬死了人,还将那人生吃了。这事儿闹大了就被某个宗派知晓了,修道士前来发现这条老黄狗已经成了妖,且用了人做血食,便将它斩了,又把小女孩带回宗派抚养长大。但是此事已经变成那孩子的心结,她亲近妖物,不信人,最后酿成大祸。” 姬眠鱼叹道:“人心诡谲。” 绛尘无动于衷,她只是问:“诡姬是哪里人?” 命如弦想了一会儿才道:“冬青村。”她神色一凝,转向绛尘,寒声道,“正是愚蒙仙城治下!只是那村落应当和其它外围村子一样,被兽潮踏平了。” 绛尘又问:“那人呢?” 命如弦不知道,她才来到愚蒙仙城,不知道此间收容的百姓情况。 绛尘面色寒峻,快速朝着城主府掠去。此处情况,燕渡川是最清楚的。 命如弦紧跟着绛尘,姬眠鱼慢慢地落在后头。 “姬道友在想什么?”忽然间,命如弦回头看姬眠鱼。 姬眠鱼挑了挑眉,说:“想我们院正大人,如此迷人。” 命如弦:“……”她扭头就走。 苍龙号角、兽潮、傀儡丝……天道盟,不,应该说是十万大山,她们行事一直往极乐仙城上靠。仙盟对极乐仙城仇视已久,只会认定天道盟与极乐仙城达成协议,妖族最有秩序的极乐仙城也会卷入硝烟中,人与妖的矛盾越发大,到时候极乐仙城还能怎么选? 姬眠鱼一边走,一边皱着眉思索。她的笑容收起,褪去散懒的眉眼像凛冽的刀锋。 千里之外。 一座仙城宛如庞然巨兽,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伏天阙盯着新加入的两个妖王,要她们自己誊写名牒。一旁的小妖一边拨算盘报新人欠极乐仙城的灵石数目,一边跟她们讲极乐仙城的规矩。 君如月一脸沉静。 银狼王雪宵却有些焦躁不安,她察觉到极乐仙城在移动。 “我们去哪儿? ”雪宵问。 伏天阙“哦”了一声,慢吞吞道:“龙津山脉。” 她们的妖主大人要极乐仙城再度现世,她思来想去,觉得龙津山那个地方最合适。 以前是蛟龙的龙,不过以后就是真龙了。 君如月道:“那儿才起乱子,修道士警惕心很强。” “能有多强呢?”伏天阙笑眯眯地看着君如月,“能比其它兽潮涌动的仙城强吗?” 君如月心中寒气陡然攀升,她疑声道:“是极乐仙城?” 伏天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们从不做缺德事!” 第28章 不管伏天阙怎么否认, 愚蒙仙城傀儡丝现世的事情,在修士中慢慢传开了。人族之中固然有擅长傀术的偃师,可比起同族相残, 修士更倾向于是妖族出的手,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极乐仙城的天机造化之术,是有目共睹的。 城中。 绛尘、命如弦一行人抵达燕渡川休养之处。 金丹出现裂隙,虽得了医修的帮助, 可燕渡川依旧面颊苍白, 一副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她听到外头的动静, 原本想去城头一观, 最后慢慢地将这心思按捺下来,只坐在榻上看侍从送来的卷宗。 在推开门时,命如弦一个箭步冲到燕渡川窗前, 一根银线从她袖中弹射出,搭在燕渡川的腕上。燕渡川瞥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抹讶色。命如弦没理会她的神色,良久后, 才转头看绛尘, 说:“情况不太妙。” “有些灵丹妙药或许能修复金丹裂隙,可怎么也得等到愚蒙仙城事情了结后。”绛尘一颔首,平静道。命如弦、燕渡川听了绛尘的话后, 没什么异色,倒是后脚走进的姬眠鱼闻言挑了挑眉,视线从命如弦、燕渡川身上扫过, 猜测她们早对绛尘的不近人情习以为常。 “外面如何?”燕渡川轻咳一声, 关切地询问。 绛尘缓缓道:“出现傀儡造物。” 燕渡川眉头一皱:“是极乐仙城?” 绛尘道:“或许是。”她简要地跟燕渡川描述先前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又问道,“冬青村可有移民入城。” 燕渡川苍白瘦削的指尖搭在翻开的文书上,她轻微地抬动,垂着眼帘说:“有,共计二十四人,暂时住在康乐坊的慈民宅里。”每一个坊市都建有慈民宅,用来安置无家可归的人。燕渡川仔细地回想片刻,又道,“她们入城的时候没有异样。” 第50章 姬眠鱼插话道:“万一是蛰伏在体内呢?” 就算极度厌恶极乐仙城,燕渡川还是替她们说了句公道话:“极乐仙城不会刻意针对某个村落的百姓。” 姬眠鱼瞥了燕渡川一眼,扬眉笑道:“如果不是极乐仙城呢?” 命如弦听了她们的对话,打个制止的手势,她说:“就怕万一,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燕渡川没有阻拦,她沉声道:“这事情不宜宣扬,会引起城中百姓恐慌。” 命如弦一颔首 :“我们明白。” 问完冬青村的事情,她们没再打扰燕渡川,从屋中退了出去,脚步一转,就掠向康乐坊中。因兽潮袭城,各处都有修道人把守。 绛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似乎认定是诡姬所为?” 姬眠鱼知道她的疑心病又犯了,抬头送了绛尘一个大笑脸,说:“我替你们查漏补缺。如果你们认定诡姬所为,那我就会说是极乐仙城做的。” 总之就是与我作对。 绛尘暗暗思忖,打量的视线从姬眠鱼身上移开。 她们三人抵达康乐坊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叫声骤然在半空中鸣起,守在坊门的修道人眼睛一眯,第一时间掠向声音来处。绛尘、命如弦对视一眼,俱是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掠出去。数息后,她们抵达慈民宅,发现此间已是一片乱象。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有三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目暴睁。一根根细若游丝的红线从她们躯体里探出来,约莫一尺长,在风中拂动。她们死得突然,鲜血溅落在附近的人身上,恐慌无声无息地蔓延,反应过来后众人都向外狂奔,推搡间又倒下几个人。直到修士到来,众人才安定几分。 那仙盟修士见有人无故身亡,猜到事情不妙,反手落下一个法印,顿时一道亮光升起,宛如金钵倒扣,将整个慈民宅笼罩住。修士询问几句此间的情况,扭头看见绛尘一行人,忙向她们禀告。 尸体一丈内除了修士没有其它活人。 这座慈民宅里挤了快两百人,此刻瑟瑟发抖,堆到房屋的边沿。 命如弦抿唇:“都是冬青村的。” 姬眠鱼朝着绛尘投个得意的眼神,像是在说“看吧”。可绛尘无心理会她,比起过程的对错,这样的结果让她觉得压抑和悲痛。不管是极乐仙城还是诡姬,这些逝去的人不可能再复苏了。 在一片惊恐的抽气声中,一道滋滋的声音响起。 绛尘神色陡然一变,不移之剑出鞘,锋锐霜寒的剑芒往前一刷,顿时挡住探出来的傀儡丝。而命如弦也在这时候动手,一拍索君怜,指尖勾弦,顿时琴音大作。在那琴音中,扑通扑通连响,又有一大波人砸到地上。它们有的是冬青村的,有的则是不幸沾染死者的血迹。 仙盟修士的心也紧绷着,她们动作极快,顷刻之间便打出八道符箓,太极八卦金光陡然间爆射出,将那些在琴音中无事的人与倒下的隔开。 姬眠鱼站着没动,她数了数,算上地上的三具尸体,共躺着三十六个人。 “怎么回事?”修士惊惧不安。 命如弦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寄体的傀儡丝。”她的指尖翻飞,琴音如流水奔涌而出,音波荡开,并没有浓郁的杀机,更像是一种安抚之音。可命如弦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脆弱的凡人躯体,未必能够长久承受琴音贯耳。 没等多久,医修匆匆忙忙抵达。 她们顾不了地上的尸体,而是转向几个哀鸣的活人。数枚金针落下,呻.吟的声音渐小,一道道游丝从它们躯体里长出,仿佛一团血色触角。它们缠在金针上,几个呼吸间,那金针就开始扭曲,从穴位上挪开。姬眠鱼抱着双臂,一直很警惕。忽然间,她伸手朝着最近侧的一个医修一拽,折扇一翻挡住喷涌出的几根傀儡丝。绛尘也在这时候动手,剑光一刷,将那血染的傀儡丝逼退,可无法将它们彻底摧毁。 “比在那化蛇身上的傀儡丝还要厉害些。”姬眠鱼“嘶”了一声,抚了抚额。 这事儿十分棘手,医修也容易被傀儡丝感染。 “琴音只能暂时压制,而且灵机激荡,百姓们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不是长久之计。”命如弦寒声道。 绛尘转向医修,问道:“道友有什么办法吗?” 医修皱眉:“这是傀儡一命丝,一旦傀儡丝取出,寄体就会失去性命。” “可不取出也是死。”姬眠鱼开口,在绛尘冷冷地瞪视她一眼后,她依旧自顾自地说,“取出来傀儡丝也不会消失,在暗中窥伺着,寻找新的寄体呢。只要一小截埋入血肉中,就能催生出新的。” 慈民宅中的百姓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绛尘看着缓慢摇扇子的姬眠鱼,寒峻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姬眠鱼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医修。”她的视线在慈民宅中扫了一圈,又道,“如果不想傀儡丝传遍整座愚蒙仙城,那就将这些可能是寄体的人都封镇了。”封镇是一种好听的说辞,其实就是将她们牺牲。姬眠鱼觑着绛尘,勾唇一笑,“但是你不会这么做的,是么?”绛尘对待妖族是赶尽杀绝的残忍,但是对同类,则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她不能一视同仁残忍或者仁慈,当然她也没想这样去做。仙盟,始终是人的仙盟。 第51章 医修沉吟片刻:“典籍上记载着两种对付傀儡丝入体的办法。” 命如弦忙问:“什么办法?” 医修道:“第一种是‘烧丝’,但是只能用‘金乌坠火’,这是肉.身唯一能承载的火焰。”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寂。金乌坠火是一种异火,是千年前九只金乌陨落后化生而成的。这火目前在极乐仙城里,仙盟根本没机会拿到。 是诡姬和极乐仙城走到一起了吗?想要用金乌坠火引得仙盟道人上钩?几乎所有人都浮现这一念头。 绛尘薄唇紧抿,沉声道:“第二种呢?” 医修犹疑片刻,说:“需要一个‘器’,用这‘器’来容纳所有的傀儡丝。” 命如弦问:“用什么炼制?” 医修摇头,良久,才艰难说:“道体做器。” 命如弦眉头一皱:“假设真有人愿意做这个牺牲,在傀儡丝入体之后,怎么能保证她不被背后操弄的人控制?” 医修道:“所以需要一个能压制对方的人。”不管是寻找金乌坠火还是寻找“器”,都不是简单的事。 绛尘垂着眼帘,她说:“我来做‘器’。”她话音落下,屋中倏然一寂。医修瞥着绛尘,心想她的确是最好的人选。这就是幕后人的用意吗?如果绛尘去做器,那么像化蛇那一层次的妖王抵达时,谁来守城? 命如弦否定绛尘的提议,摇头说:“不妥当。”燕渡川、姬眠鱼受伤,她的道体有缺陷,绛尘一旦失去战斗力,愚蒙仙城就岌岌可危。其余院使以及各宗派道人,根本无暇来支援她们。 绛尘淡声道:“不会影响到我守城。”她的神通道法与旁人不一样,她有一物自出生以来便相伴而生,名曰“莲子心”。借此“莲子心”,她修的是双元神,相当于我之二化。用一元镇压傀儡丝,无碍她的功行。 医修见绛尘这么说,便定了定心,她打了个稽首道:“在此之前,还需要做许多准备。这里的人——”余下的半截话没有说出,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之后,绛尘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先封镇吧。”她不能让傀儡丝扩散到整座愚蒙仙城里。 离开慈民宅的时候,绛尘一行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跟随着绛尘,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姬眠鱼才问:“你真要那么做?” 绛尘反问:“不然呢?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有啊。”姬眠鱼一点头,笑盈盈地看着绛尘,“异火可不止金乌火一种,只是因为金乌火对凡人无害罢了。可以将那些被种下傀儡丝的人都杀了,到时候再用其它异火将她们的尸骸和傀儡丝一道烧得一干二净。” 绛尘神色陡然一厉。 她对上姬眠鱼那双深邃的眼睛,从中捕捉到一缕真切的杀意。 杀意转瞬间就散了,姬眠鱼又恢复往日的散漫,那眼尾一撩,有一种糅合无辜与纯洁的奇异风流态。绛尘笼在袖子中的手收紧,她冷冰冰道:“你别逼我——” “扇你?”姬眠鱼懒洋洋地补完绛尘的话,她露出一副伤脑筋的神色,说,“我在替你出主意。反正牺牲是注定的,你怎么选择都是自私,为什么不放弃那一小撮人?她们本来就活不久了。” 在绛尘动手前,姬眠鱼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或许你还可以听听我的第二种办法。” 绛尘忍着没打她,她将眸光从姬眠鱼那张欠抽的脸上挪走,冷冷道:“说。” 姬眠鱼说:“我替你去取金乌坠火。” 绛尘从姬眠鱼的脸上看出一抹认真,她压着心中异样的情绪,拧眉看着姬眠鱼,说:“你?” 姬眠鱼微笑:“不信吗?” 绛尘薄唇一抿,冷冷地吐出几句质问的话来:“你知道极乐仙城在哪里?你跟那些妖王有旧交情?你和她们有过往来?”她抬起手搭着姬眠鱼的肩膀,慢慢地抚向她的颈侧,指尖将覆到肌肤上的墨发向外一拨,绛尘的手贴着姬眠鱼的脖颈,感受着她陡然间加快的脉搏。 一丝丝的颤栗在绛尘拂过的肌肤上生出,姬眠鱼低着头,视线只能扫到一缕阴影。她察觉到了危险,而与危险并生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很想将绛尘的手指拉下来狠狠地咬一口。姬眠鱼重新抬起头,她直勾勾地盯着绛尘,说:“你误会我了,我就不能用其它法子?” “什么法子?”绛尘冷笑,“你的灵力还没尽数恢复,就算复原了又能怎么样?极乐仙城大妖现身,可仙城隐匿无踪,你知道她们的下落?” “我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姬眠鱼缓缓道,脖子上的触感消失了,她探出指尖,可惜只触碰到绛尘的一片衣袖,仿佛擦过云团。姬眠鱼有些遗憾,“当初去过极乐仙城的修士可不少,她们难道就去一次吗?” 绛尘开口:“姬眠鱼。” 姬眠鱼一挑眉,等待着绛尘的下文。 绛尘唇角勾起一抹很浅淡的笑:“我能请你安分一点吗?” 姬眠鱼被笑容晃了眼,点头,慢吞吞道:“可以。”她怎么会拒绝绛尘的请求呢?只是,她也有一个条件。姬眠鱼笑眯眯喊了一声:“院正大人。” 绛尘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姬眠鱼:“我也能请你做一件事情吗?”没等绛尘回答,她就十分主动地拉起绛尘的手,落在自己的颈间,一脸期待道,“像刚才那样摸摸我?” 第52章 绛尘倏然变脸,将手一收,薄唇中吐出两个字:“不能!” - 千里之遥的龙津仙城。 虽然没有兽潮的侵害,可驻守的修士没有放松警惕,认真地在四面巡守,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万家灯火与天穹的星河相得益彰。 一道幽幽的鬼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津镇妖塔外围。 来人没有做任何的掩饰,直接提着剑踏入龙津镇妖塔的结界中。 一声响亮的爆鸣声在四面响起,乌泱泱的一群修士往镇妖塔掠来,挡在不速之客的跟前。 “宣静之。”为首的道人眸光沉冷,并不讶异她会在此地现身。 宣静之勾起一抹冷淡的笑容,将法剑一催,顿时灼目的剑光向着四面八方荡开。她一剑斩向镇妖塔外围脆弱的结界,气定神闲地应对龙津仙城修道人的围攻 。磅礴的灵力催动,一身霸道至极的剑芒荡开,她的身形犹如鬼魅般,任由前方道人再多,脚步都不曾停歇。剑芒映照着她的面庞,秀美中多了几分冷酷和邪肆,跟卷宗中留下的那位剑道宗师的气质大相径庭。她每一剑都携起洪流般的寒光,摧枯拉朽似的打穿修士的防守,再度抵达龙津镇妖塔前。 在初醒的时候,她跟侍明月来过一趟,可时机不巧,碰上仙盟的别惊春、倦芳华二人,最后铩羽而归。可现在她的修为恢复许多,仙盟惩心院院使们自顾不暇,谁来拦她?她眯着眼,感受着塔中的冲天妖气,眼前浮现那条可怜小蛟龙的模样。她得蛟龙用咒术和血肉滋养,她不能让蛟龙落在仙盟的手中。 就在宣静之即将踏入镇妖塔的时候,当一声脆响,一枚扁圆的、中心穿孔的珠子落了下来,将剑身砸得光芒摇曳。宣静之朝着那枚珠子望去,瞧见三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半空中。一人着金衣,手中持着金算盘,笑容温润;一人着绿衣,娇小玲珑、玉雪可爱;另一人则是一身雪衣,眉眼间俱是冷厉桀骜。 是三位陌生的妖王。 宣静之暗暗思忖。 龙津仙城的道人心中也警铃大作,她们先前在龙津山中见过这三位!为首的道人压抑着怒意,沉声道:“是极乐仙城!” 宣静之恍然大悟,她注视着伏天阙,道:“阁下也是来解救塔中受困妖王的么?” 伏天阙早听说天道盟、宣静之的事,也见过画像。她乐呵呵道:“算是吧。” 宣静之有心与极乐仙城合作,可不管仙城中谣言如何,实际上这是她头一回接触到真正的极乐仙城的妖王。她笑了笑道:“道友与我目的一致,待到了解此事后,宣某再与道友论道。” 伏天阙挑了挑眉,算盘金珠拨动,她道:“我要带走那小蛟龙,我们的目的也是一致的么?” 极乐仙城妖王是自由的,她们带走小蛟龙,比在仙盟安全,到时候蛟龙就是十万大山和极乐仙城沟通的桥梁。宣静之思忖片刻,决意退后一步,她道:“一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伏天阙也没再针对宣静之,她抬眸打量着四层的镇妖塔,眼中露出几分嫌弃之色来。她将法诀一催,金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如同狂风骤雨飙落,每一下都引起一股震颤。 龙津仙城的修士见情况不妙,纷纷变幻阵势,结成剑阵。可她们不是宣静之以及伏天阙一行人的对手,在苦战两刻钟后,镇妖塔上的禁制依旧被对方打破了。在裂隙骤然生出的刹那,龙津仙城的道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疾退。 伏天阙心中浮现一抹警兆,她没有朝着塔中掠去,而是高喝一声:“退!”君如月灵力收束自如,可雪宵战意昂扬,根本没有注意到伏天阙的喊声,紧跟在宣静之后冲入镇妖塔中!可她们没见到妖王,撞见的是那堪比赤日光辉的剑符与剑网。妖王尽数被转移了,这里是个诱饵! 镇妖塔是为了囚禁妖物特意打造的,唯有镇妖塔能够压制妖王。在过去,仙盟只会加强镇妖塔的守御,从没做过将妖王转移的事情。因为妖王一旦出塔,就会带来更多的、未知的危险。宣静之依照过去的习惯行事,没想到塔里的妖消失了。她眼神一凛,余光瞥见同样卷入剑符中的雪宵,将她朝着剑网中一推,自己则是催动法诀抵抗绵延无尽的剑势。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那座镇妖塔轰然间爆开,宣静之眼神沉暗,灵力疯狂涌动,祭出石破天惊的一剑! 雪宵被宣静之推了个趔趄,在疯狂涌动的剑芒中化出原形。庞大的银色狼王对月长啸,只片刻便鲜血淋漓。 君如月面色惨白,作势要朝着剑阵中掠去。 伏天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喝了声:“走!” “可雪宵她——” 伏天阙镇定自若:“她有妖主的庇护,不会有事的。” 狼王的眉心嫣红的一点赤色宛如丹砂。 在痛苦的咆哮声中,那点赤芒化作一条龙,猛地朝着那诛戮一切的剑气一甩尾。咔擦咔擦数声响,剑阵中出现一道裂隙,宣静之忙收起错愕的心神,从裂隙中飚出。她向后推了紧跟着奔出的银狼一把,借着那股从银狼身上奔涌的斥力,如同箭矢般弹射起,转眼便没入夜色中。 裂隙顷刻弥合,鲜血淋漓的狼王成为困兽。 “宣静之还是逃了。”龙津仙城道人围拢过来。 这陷阱是为宣静之设下的,绛尘猜测宣静之引动骚乱的目的之一是蛟龙,可没想到极乐仙城的妖王会在这时候横插一脚。过去有种种风声,可实际上极乐仙城妖王露面甚少。 第53章 “你们看到那条龙影了吗?”又有人道,如果不是那道龙影出现,打碎一角,宣静之绝不可能从剑阵中逃出来。 “看来极乐仙城的折莲妖主,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第29章 极乐仙城的妖主是个笑谈。 在一开始或许仙盟修道士有惊惧不安, 可随着诸多妖王被囚镇妖塔、旧极乐仙城被打破,妖主都不曾显露身形,修道士就不再相信妖主的传说。神州有蛟龙、螭龙、虬龙……然而许久没有真龙显迹。 不管是宣静之逃脱还是龙影都是重要事, 龙津仙城修道人赶忙将消息传给绛尘。 绛尘看到宣静之脱困, 也没有太意外。她的注意力在折莲妖主身上,要知道这位如果真的存在,将会使得局势更为复杂激荡。 “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姬眠鱼推门入屋的时候,一眼就瞥见绛尘冷凝的神色。 绛尘将通讯法符收起, 她蹙着眉看姬眠鱼, 冷声道:“谁教你直入别人屋中的?” 姬眠鱼没将绛尘的不满放在心上, 要是换成命如弦、燕渡川她都会恪守礼节, 至于绛尘——她就是故意的。挑了挑眉,她抱着双臂倚靠着门框,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说:“那我下次爬窗?” 绛尘话题一转:“有事?” 姬眠鱼点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尽管绛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姬眠鱼仍旧是迈步走向她,分享她的乐事,“我的功体最迟后日就得恢复, 可以找侍明月报仇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 至于后半句话,绛尘直接当没听见。她抿了抿唇,冷然道:“没事的话, 就去城墙镇守。”报仇之事,比不得愚蒙仙城重要。 本来姬眠鱼是没事的,但看着绛尘的脸色, 她又觉得还有要事没做。她放下双手, 走近绛尘。在路过插花铜瓶的时候, 她顺手抄了一枝清瘦疏朗的花枝,点了点绛尘的肩头,她问:“你先前为什么烦心?”就绛尘这冷血无情的女人,不可能因情生忧,唯一的可能就是某座仙城出事了。又有大妖逃出来了?还是说哪个院使步上宣静之的后尘? 绛尘淡声道:“宣静之袭击龙津镇妖塔,想要助蛟龙脱困。” 姬眠鱼漫不经心说:“你难道没做准备吗?她得手的可能性不大吧?设了陷阱?可她没上钩?” 绛尘将那逐渐攀到面颊上的花枝轻轻一拨,继续说:“她去了,但是又逃了。” 姬眠鱼点头:“她很有能耐。” 绛尘听着姬眠鱼那十分不合时宜的语调,心中有些不痛快。她们此刻在谈论的是一个带来极致危险的敌人,可姬眠鱼活像是凑热闹的,总是一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姿态,就算有那么点殷勤,也是装的。她明明不热衷这些事情,可非要卷入其中。“极乐仙城的妖王与宣静之一道现身,甚至出现龙影,她们口中的妖主极有可能不是妄言。” 姬眠鱼停顿片刻,才轻笑道:“这样啊,那怎么办呢?”她一甩手,花枝精准地落回到铜瓶中,在静谧的屋中发出一道细微的轻响。她搭着眼帘,长睫扫下一团如扇面般的暗影,掩住一闪而过的异色。 绛尘缓声道:“三年前,极乐仙城中妖主没有现身。” 姬眠鱼感慨:“可能是不关心那些妖的死活?” 绛尘意识到跟姬眠鱼议论正事是个错误,她及时地截住话题,不再理会姬眠鱼。 可姬眠鱼很自然地走到绛尘身侧盘膝坐下。她托着下巴:“陷阱不可能形同虚设,没抓到宣静之不代表没有收获。是哪个倒霉妖王落网了?” 绛尘的眼神如刀:“倒霉妖王?” 姬眠鱼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容,说:“玄微姐姐,不要太敏感,我没有其它的意思,我对你一向很坦诚。” 绛尘嗤笑:“你的坦诚指得是骗了我后毫不愧疚地承认?” 姬眠鱼笑盈盈地望着绛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她一边伸手去触摸绛尘的脸,一边道:“所以你是希望我继续骗你?” 啪一声响。 绛尘打落姬眠鱼的手。 姬眠鱼眨了眨眼说:“先前有一点花瓣落下。” 绛尘冷漠道:“与你何干?” 姬眠鱼靠向她,悄悄说:“弄脏了,我该负责到底,不是吗?”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姬眠鱼!” 姬眠鱼仰倒在榻上笑,她坦坦荡荡的,不掩饰眼神中对绛尘的亲昵。半晌后,她才提醒绛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作为仙盟院使,我有权知道龙津仙城的一切。” “你说,你这么容易走神,算不算一种玩忽职守啊?” 绛尘:“……”强压着将姬眠鱼扔出去的烦躁,她抿唇道,“龙津山中的狼王已落到仙盟手中。” 姬眠鱼来了兴致,又说:“你准备怎么处置?囚在镇妖塔里?或者以她为诱饵,引极乐仙城上钩?” 绛尘反问:“可能吗?”被关押在镇妖塔里的妖王不乏极乐仙城出身的,可没有妖自投罗网。 “谁知道呢?”姬眠鱼仔细地观察着绛尘的神色,又说,“我有一法,你愿不愿意听?” 绛尘想也不想说:“不愿意。” “好。”姬眠鱼点头,“既然你开口了,我就直说吧。你要不要考虑用妖王来换金乌坠火啊?” 绛尘呵呵冷笑:“你私心甚重。” 第54章 “我同你直说吧。”姬眠鱼也不装了,她睨着绛尘,一边防备着她动手打人,一边说,“那妖王在龙津山中,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我怕忘恩负义遭天谴,如此处置,可以削去身上承负。你不想寻觅终道,可我还盼着摘取道果呢。” “囚禁一个妖王和救下愚蒙仙城,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绛尘淡声道:“两者并不冲突。” 姬眠鱼不知道绛尘修什么神通,但不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绛尘去碰傀儡丝:“你很有自信?要是你成为诡姬手中的傀儡呢?这个风险,愚蒙仙城担得起吗?”见绛尘沉默不语,她又继续说,“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同心契在,万一诡姬借着傀儡丝也能操控我呢?” 绛尘没太在意同心契,可此刻听姬眠鱼一提,那股怒意重新生出。 姬眠鱼继续在绛尘怒火的边缘游荡,她的散漫像是一种挑衅:“极乐仙城现世,你有机会跟我解除同心契,可若是我不愿意,你能怎样?” 绛尘终于忍无可忍,将姬眠鱼从屋中扔了出去。 虽然有所防备,可两人眼下实力差距不算小,姬眠鱼不愿意跟绛尘动手,只能在被甩出屋子的时候,竭尽全力地稳住身形,省得落地的动作太难看。 命如弦正好来找绛尘,她心中怀着一丝忧虑,想要从绛尘那处得到一枚定心丸。冷不丁瞧见破空而出的姬眠鱼,她掩着唇咳嗽两声,苍白的面颊上更是写满忧色以及迷茫。她朝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姬眠鱼轻喊一声:“姬道友?” “如弦道友啊。”姬眠鱼抬头看命如弦,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眼珠子一转,她殷切地上前揽住命如弦的手臂,张口就是一连串瞎话,“咱们的院正大人正替接纳傀儡丝做准备呢,已经开始行功,不许人打扰。” “是吗?”命如弦皱眉,想将手臂拉出来,可姬眠鱼力道太大,没抽动。她只得顺着姬眠鱼的动作,被她拉到另一间院子。 “当然是啊,我骗你做什么?”姬眠鱼眼神清澈坦荡。 命如弦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她才说:“你对院正要做‘器’容纳傀儡丝如何看?” 姬眠鱼道:“不看好。” 命如弦觑了姬眠鱼一眼,又轻声问:“怎么说?”姬眠鱼与院正是旧交,两人相识已久,或许知道些旁人不明的事。 姬眠鱼说:“不是万无一失的举措。”她扬眉,敛起懒散的嬉笑后,终于有几分大宗师的气度,在命如弦探究的视线下,她从容道,“傀儡丝的弱点,想必施展法术的人很清楚。她们知道仙盟与极乐仙城交恶,不可能取到金乌坠火。等的就是院正迈上这一步。如果院正成为对方手中傀儡?愚蒙仙城该如何?仙盟又该如何?” 命如弦蹙眉:“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姬眠鱼看着她微笑:“真的没有吗?” 命如弦神色一凛,心中忽地升起一片霜寒意。她抿唇道:“封镇只是不得以之事,我仙盟不会对无辜凡民下手,纵然她们身上死气盘桓。” “我知道仙盟大义。”姬眠鱼笑了起来,“难道就不能在金乌坠火上想办法?” 命如弦紧盯着姬眠鱼,一字一顿道:“怎么?你知道极乐仙城下落?” 姬眠鱼道:“龙津仙城不是有线索吗?”她跟命如弦提了龙津仙城近来发生的事情,又道,“有妖王在手,有机会换来金乌坠火。” 命如弦声音陡然转冷:“这不可能。” 姬眠鱼接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初极乐仙城现世,就是为了交易、为了灵石。我看过卷宗,极乐仙城那边提到过赎买妖王,不过被仙盟拒绝了,不愿意放虎归山。” 命如弦冷静下来:“你都说了是放虎归山。” 姬眠鱼:“能擒住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难道一个妖王比愚蒙仙城更重要吗?我看了龙津仙城那边的资料,她才从龙津山出来,未曾以人为血食,不是十恶不赦之辈。” 命如弦问:“院正知道你这么想吗?” “你也在怀疑我吗?”姬眠鱼故作伤心,她怅然叹息,“我为仙盟奔波,九死一生,伤势还未愈合,你们便这样想我了?” 命如弦被姬眠鱼的话说得面色绯红,她抚了抚眉心,道歉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被人误解而已,经历得多了,便不会放在心上。”姬眠鱼摆了摆手,大义凛然说,“只要能解决愚蒙仙城的危机,就算被千万人唾弃,我也心甘情愿。” 命如弦愣住,看着姬眠鱼半晌,才说:“我再思考一阵。” 姬眠鱼又说:“可能我们两人的考虑不够全面,不如让燕院使以及驻扎在城中的各宗派道友也知情?” 她拍了拍命如弦的肩膀,又说:“敌暗我明,目前尚不可知敌手在仙城中还留下什么。以往仙盟战无不胜,解决重重困难,但无论如何,这都不能成为我们轻敌的倚仗,不是吗?” 命如弦面颊紧绷,闻言一颔首。 果然其余院使就比绛尘好说话多了,姬眠鱼心中暗喜,面上则不动声色。等到命如弦告辞离去时,她才说:“或许极乐仙城中有医治道友的良方。”她指得是命如弦那穿透心肺的旧伤,那旧伤虽然愈合大半,可也使得命如弦的道体孱弱。她与修为相仿的道人比起来,耐力差上很多。 第55章 命如弦掀了掀眼皮,没接腔。 她知道极乐仙城有法门彻底治愈旧伤,但她不能动念。一旦动念,欲.求便会像藤蔓紧紧纠缠着她,从而滋生心魔,甚至是被旁人利用。 她的警惕心再度浮现,可在姬眠鱼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坦荡的赤诚之心。 金乌坠火跟愚蒙仙城的存亡息息相关,命如弦不知道还存在什么危机,她一点都不敢拖延。从姬眠鱼那处离开,就去找了燕渡川商议,紧接着又请了守城的各宗派长老前来。她以为绛尘在行功,没去打扰,等到讨论出结果,才去见绛尘。 姬眠鱼也参与议论,作为场中唯一一个到过极乐仙城的修士,各宗派也十分重视她的意见,不过在燕渡川的强力推动下,经过一番讨论后,众人还是决定保下那些凡民,用妖王换取金乌坠火,最后需要解决的只有绛尘了。她一个人劝是没有用的,只是她不信绛尘要独断专行,罔顾其余同道的意愿。命如弦去见绛尘的时候,姬眠鱼忍着没去。她撑着下巴猜测绛尘的脸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月上中天。 她斟酒自饮。 风吹过草木窸窸窣窣作响,虫鸣声此起彼伏,有些聒噪,却无碍姬眠鱼的兴致。 许久后,姬眠鱼才抬头看,那道连招呼不打就出现在院子中的白色身影。她挑剔的视线从衣摆的金色莲花纹路上游走一圈,最后定在绛尘那张在月色下越发清寒幽寂的脸上。她学着绛尘的语调,睨着眼说:“不请自来,是否过于没礼貌?” 绛尘冷冷地问她:“是你挑唆的?” “挑唆?这话也忒难听。”姬眠鱼轻哼一声,用扇子将桌上的酒杯一扫,掷向绛尘。她用那双潋滟的眼眸望着绛尘,说,“喝一杯?” 绛尘伸手接住酒盏,没喝。她走到石桌边,把酒盏往姬眠鱼跟前一推。 姬眠鱼:“怕我下药啊?在你心中,我竟然这么不堪?” 是个混账,但距离不堪还是有段距离。绛尘不想理她,可又怕她纠缠不清。她淡声说:“我无心饮酒。” “那你来做什么?找我算账?”姬眠鱼觑着不知好歹的绛尘,伸手取来酒盏一饮而尽,袖口随意地在嫣红的唇上一抹,她又说,“既然大部分道友都同意了,说明我的提议没有问题。你要是有意见,那是你的心太狭隘了。” 绛尘被“狭隘”两个字激得眼皮子一跳,冷锐的目光在姬眠鱼带着醉意的脸上逡巡:“你在打什么主意?” “好姐姐,你问了很多次,我不是都回答你了吗?”姬眠鱼站起身,认真地对上绛尘审视的眸光,“我要是真有恶意,你早就死在龙津山里了。” 看绛尘还是不开口,姬眠鱼身一转,朝着屋子里走,甩下一句:“想知道就跟我来。” 绛尘知道九成九有诈,可在莫名的情绪驱动下,她跟上姬眠鱼的脚步进屋。 在绛尘将门一合时,姬眠鱼手搭在腰带上开始脱衣。 绛尘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把向前,眼疾手快地按住那落下的外袍,将它重新扣到姬眠鱼身上。她头皮发麻,咬牙喝问道:“你在干什么?” 姬眠鱼转身,和绛尘面对面站着,她唇角勾着笑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说道:“给你看看我付出的代价。我自加入仙盟来,可没做一件损害仙盟利益的事情。先是龙津山,再是愚蒙仙城,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仙盟了?要你这样来怀疑我?” “玄微姐姐,你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对其余院使,你也这么针锋相对吗?”姬眠鱼直勾勾地看着绛尘,她的眼中藏着好奇以及一丝丝隐痛。 绛尘的手指攥紧,她道:“其余院使不会向着妖。” 姬眠鱼道:“我只是思考得比较全面。我合理怀疑,你这样做,只是公报私仇,想要借机将我逐出仙盟。怎么?看到我这个旧情人,你害怕了?怕我损你道行?坏你无情道心?又或者是,你对我期待高,所以要求也相应拔高了?同样的事情,命如弦她们做了你不会失望。你是不是——” 姬眠鱼的话语停顿片刻,她的指尖也点到绛尘心口。 绛尘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凝滞片刻,在那句“放不下我啊”传入耳中时,她眼神倏地一冷,将姬眠鱼手腕一扼:“自作多情!” 姬眠鱼将绛尘神色变化收入眼中,她笑得更放肆,亲昵道:“不是就不是,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绛尘猛地甩开姬眠鱼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几步,直到背脊紧贴着木门。她垂着眼睫,打定主意不理会姬眠鱼的撩拨,只是道:“龙津仙城会设法与极乐仙城接触,若对方不肯,我仍旧要以自身为器容纳傀儡丝。” “你们的忧虑极有道理,若真出了意外,你就——” 姬眠鱼眉梢一扬,打断绛尘的话:“就怎么?” 绛尘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一柄匕首,她平静道:“用它杀了我。” 姬眠鱼低头,匕首上刻录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其中压制得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她没想到绛尘会有如此举措,笑容凝滞在脸上。她淡淡道:“为什么是我?” 绛尘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她翻动着匕首,月色下,刃上流淌着一抹冰寒渗人的光。绛尘直视姬眠鱼,轻声道:“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想杀我吗?”她抬步,缓慢地逼近姬眠鱼,将匕首塞到她的掌中。 第56章 姬眠鱼垂眸,绛尘的手还覆在她的肌肤上,两人同握着一柄匕首。那股料峭的寒气仿佛消失不见了,只余下肌肤相贴的温度,火星子慢慢燃烧燎原的火,烫得姬眠鱼的心在狠狠打颤。“你就不怕我现在动手?”姬眠鱼轻笑。 “你杀我的机会有很多。”绛尘眯着眼,唇角的笑容越发浓郁。冷冽消失后,白莲像是镀了金红色的火,染出一抹浓艳来,“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姬眠鱼的身形僵了僵,她抿唇道:“你在挑衅我吗?” 绛尘见姬眠鱼拿稳匕首,她手一松,道:“随你怎么想。” 姬眠鱼又说:“你是信任我吗?” 绛尘淡淡一笑:“你不是要为仙盟尽心力吗?”她没再理会姬眠鱼,打开门从屋中走出去。 抬眼望见清幽的月色,她没想愚蒙仙城和金乌坠火的事情。她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她说姬眠鱼恨她。 姬眠鱼没有否认。 绛尘神色微黯,可转瞬间便将那抹情绪驱走。 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依旧是寂然无声。 屋中的姬眠鱼打量着那柄匕首,在没有人的时候,她那浓烈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丁点不剩。 很随意地将匕首收起,她想,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她会对绛尘动手吗?不会的,她比任何人都心软。她会设法找到诡姬,成为傀儡丝唯一的主人。其余人怎么配操控绛尘呢?当然,这个假设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 极乐仙城中。 君如月很是心焦。 看着气定神闲拨弄算盘的伏天阙,她没忍住问道:“雪宵落到仙盟手中,我们不去救吗?” 伏天阙头也不抬:“除非妖主有令,不然极乐仙城不会出手救城外之人。” 君如月拧眉道:“可她是因为极乐仙城失陷的。” 伏天阙:“那就算她运气不好吧?” 君如月一脸焦躁,因着伏天阙无情的话,又升起几分怒意。极乐仙城是妖族向往的乐地,可现在看来,很是让人失望。 啪嗒一声响。 伏天阙总算是收起算盘了,她抬头看君如月,慢吞吞道:“你别急。小狼身上有妖主印记,不会出事的。” 君如月道:“不是不救?” 伏天阙点头:“是不能命仙城妖王去救她。”顿了顿,她又笑盈盈地补充道,“但是没说不能跟仙城交涉将她赎回来。我得到消息,龙津仙城那边想要金乌坠火,可以换。但是在此之前,需要你替小狼按一个手印 。” “你是监护她的妖王吧?金乌坠火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看在妖主青睐她的份上,打个折扣,抹去零头,共计九百九十九万灵石,这灵石得你们出,你看怎样?” 【??作者有话说】 君如月:我的建议是让她死外边吧。 第30章 君如月没想到伏天阙会说出这番话。 伏天阙对她的反应没有半点意外, 来极乐仙城的妖王大多如此。她手腕一翻,将金算盘祭出,微笑道:“此物名‘一个不留’。别说是妖王, 就算是妖主在极乐仙城行走也要付账。可以赊、可以借……仙城里没有白来的好物。”她们妖主说了, 白来的东西从来不会被珍惜。 “我知道你们久居龙津山,两袖清风,无妨,可以打工抵债。” 君如月:“……”好一会儿, 她才抿唇盯着伏天阙, 问, “伏道友, 我们与你同去镇妖塔,报酬几何?”龙津仙城的镇妖塔本不必去的,是伏天阙提出要将被囚困在里头的蛟龙带入仙城, 她和雪宵才同行。回忆初到极乐仙城时,伏天阙以及诸道友拨算盘的举措,她又说,“道友救了我与雪宵, 可已经记账了, 不是吗?” 伏天阙被君如月一噎,道:“还真是孺子可教。”她将账目修了修,递给君如月签字画押后, 才又说,“极乐仙城会正式坐落在龙津山脉,道友对此处比较熟悉, 可与仙城中的妖王一起去布置大阵。” 君如月诧异道:“不移动了吗?” 伏天阙, 笑道:“暂时不用。”每次移动整座极乐仙城, 都是在烧灵石。她倒是希望定下来,可惜仙盟的道人心不死,非要想方设法追杀她们。不过眼下十万大山作乱,天道盟立宗扬道念,仙盟是自顾无暇了。愚蒙仙城收尾后,也不知道十万大山会打哪处封印的主意。她们会将一些祸害苍生的恶妖放出吗?接下来极乐仙城如何做,还得与妖主通个气。 千山耸峙,云雾缭绕。 宏伟壮观的楼阁骤然从龙津山脉中拔升数百丈,惊动遥远仙城中的道人。 “是极乐仙城。”执事道人眼皮子一跳,心中惊骇。她等待片刻,也不见极乐仙城在云雾中消隐,而是大喇喇地悬浮在半空中,肆意张扬。 “她们这是打算做什么?”又一道人皱眉询问。 “不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去极乐仙城一趟。”执事道人抿了抿唇。愚蒙仙城传来消息,要用捕捉到的妖王换取金乌坠火以及一些宝药。不过那边也说了不是非换不可,条件列出来了,若极乐仙城不肯接受,那就作罢。思忖片刻后,她转向身边人,叮嘱道,“等极乐仙城将入城令送来后,我亲自去一趟。如今宣静之下落不明,不知是否潜藏在暗处,还是要小心提防。” 道人一颔首,轻声道:“我明白的。” 第57章 极乐仙城现世,动静不小。 一封封飞书自各宗派传入龙津仙城,询问此间境况。 天道盟自然也得知消息,寻思着与极乐仙城合作,解决仙盟这么个大祸患。 可她们见到极乐仙城,却无法捕捉准确的位置,没有入城令,根本找寻不到入口,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待极乐仙城与过去一般,送出入城令,邀请亲近妖族的修士进入。 - 又是一日。 入了夜的荒原迷雾笼罩,煞是凄凉。 幽幽的月光照落枯木的影,宛如张牙舞爪的野兽。 虫声低鸣,草木窸窣作响。忽然间,脚步声传了出来,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少女从浓稠的暗色中走出。她项上、臂上戴着一圈圈的银饰,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颤动,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她在距离枯木不到一丈距离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树下的一抔灰影,慢慢地,一个背着剑的女修从灰影中踏出,正是宣静之。 “你受伤了?”红衣少女抚了抚肩上坐着的傀儡娃娃,语调平静如古井无波。 宣静之轻呵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跟绛尘交手,不受点伤的?不过绛尘也讨不到好处。”她没在意那点伤势,迟早都要复原的。她那双漠然无情的眼眸紧凝着红衣少女,问道,“愚蒙仙城里怎么样了?” 一身红衣的偃师诡姬唔了一声,说:“傀儡丝没继续扩散,但是依照那帮人的性子,她们会去救那些蝼蚁的。”眼神中沉着冰冷的暗芒,诡姬抬手抚了抚唇,“我猜她们大公无私的院正会亲自容纳傀儡丝?这样的话,我将拥有最得意的作品。”她的脸上浮现嗜血的、诡异的兴奋,肩头的傀儡娃娃发出古怪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越发刺耳。 宣静之又说:“侍明月从十万大山离开了。” 诡姬觑了宣静之一眼,不在意道:“这不是很寻常吗?她与你道念又不同。”不管十万大山是如何宣扬替妖族行正道的,宣静之本人的目的恐怕跟妖族无关。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掀起乱象,看仙盟一步步崩溃,跟她一样。“兽潮涌动,仙盟杀戮妖物,极乐仙城果真出来了哦。我们是不是该与极乐仙城合作?” 宣静之:“我在镇妖塔处碰到极乐仙城的妖王了。” 诡姬问:“然后呢?” 宣静之低低地笑了一声:“为了从剑符中掠出,我推了妖王一把。” 诡姬不以为然说:“小事而已。”跟不跟极乐仙城合作,都不妨碍她们利用“极乐仙城”的名头,譬如大肆宣扬傀儡丝出自极乐仙城,恰好她们在这时现身了。至于极乐仙城的辩解,仙盟的道人怎么可能相信呢?不,应该说相信了又如何?仙盟不会改变旧日立场。“兽潮还不够强烈。”诡姬的眼神中浮动着一簇幽火,“你劝动的那些妖王呢?难道因为化蛇的死就退缩了吗?她们不想推倒愚蒙仙城复仇吗?” 宣静之问诡姬:“你什么时候动手?” 诡姬歪着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她抬起手掌拍了两声,地面一阵激烈的震颤,一道裂隙陡然间生出,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隆隆的声响从地底传来,一只玄黑色的手爪扒着裂隙,慢慢地从深沟中攀爬出来。 愚蒙仙城中苍凉的号角陡然间响起。 奔涌的兽潮再度如浪潮掀起,不要命地冲击着内城的结界。它们在妖王威势的驱动下,奋不顾身地撞击着耸立的城墙,早已经彻底陷入狂乱。驻守在城中的修道人提剑猎杀兽类,可这波声势比以往都要强大,仿佛是最后一次的竭尽全力地冲击。 绛尘、姬眠鱼一行人奔到城头。 她们看的不是妖兽狂潮,而是一尊在黑影中缓步走来的傀儡,以及其身后身着殓衣的惊尸——那不是早已经埋葬的尸骸,是百千年不腐的道人遗骸,恐怕是从愚蒙仙城附近几个宗派的墓群中挖出来的!这些惊尸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在兽潮上方跳跃,让那一张张尘封百千年的脸重新暴露在天光下。 “我的天道啊!”某个宗派的道人一眼就看到前掌门,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的神色。就算是遗体,她们也不敢亵渎,那原本该斩向兽潮的剑气,怎么都无法催发。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就喜欢与尸鬼为伍吗?”姬眠鱼饶有兴致地问,在被绛尘冷冷地瞪上一眼后,她立马闭上嘴巴噤声不语。 绛尘抿唇道:“我去解决那傀儡,如弦道友,你在城中防着傀儡丝。”至于姬眠鱼,绛尘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没给她安排任务。姬眠鱼心中有数,以绛尘仙盟院正的身份不适合和各宗派老前辈的遗骸动手,她这个上任不久且玩世不恭的院使,恰是解决惊尸最好的人选。她的修为已经恢复,是时候在众人的跟前大展身手。 在绛尘提剑掠出时,姬眠鱼也朝着城下飘荡。此处正有一个修道人持剑应付兽潮,可是很不幸,那踏着野兽咆哮着跃来的尸骸恰是她家长辈。惊尸被杀戮和血气激得大吼,杀机凛冽。修道人步步后退,几乎缩到墙角。姬眠鱼一翻身,手中折扇往前方横扫,劲风肆虐,兽潮与尸群纷纷化作残骸,肢体在半空中飞扬。 那道人打了个哆嗦,看着在地上滚落的头颅,战战兢兢道:“这、这些都、都是前辈啊。” 回答她的是呼啸而过的劲风,姬眠鱼低头看着眼被强行分解的碎尸,确实,都是各宗派的前辈——但又不是她家的,就算是她家的,她也能迅速地处理,才不管血腥不血腥。森寒的光芒映照着道人骤然紧缩的瞳孔。姬眠鱼捏着折扇,在兽潮、尸潮中如入无人之境,将那足以与绛尘抗衡的道行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到一刻钟,她周身腾出一个圈,不管是疯狂的野兽还是惊尸,都不敢再靠近。 第58章 姬眠鱼眯着眼睛,她活动着指关节,朝着与傀儡打斗的绛尘觑了眼,又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她在兽潮中捕捉到一位妖王,浑身澎湃汹涌的气机与那妖王的威势相对撞,顷刻间便将对方的灵力逼退。妖王见情况不妙,作势要跑。姬眠鱼眼中掠过一抹凶煞的寒光,身形一动,一拳便将飞蹿的妖王从半空打下来。她注视着惊恐万分的妖王,用只有她们听得见的声音问:“镇妖塔中出来的?怎么不去深山隐匿踪迹?为什么非要往仙城中跑?真是个蠢蛋。” 那妖王惨淡一笑,虽然畏惧姬眠鱼,可还是出声道:“逃到山林?谁能保仙盟道人不入山林?天地非人私有,我辈也是天地生灵,为什么不能入世间?” 姬眠鱼不否认妖王的话,妖族的确遭遇很多不公和委屈。但——谁让她们势单力薄、技不如人呢? “这不是催动兽潮屠戮凡民,给我惹来无穷祸事的理由。”姬眠鱼敛起笑容,她揪着妖王的脖颈,手掌下一用劲,一股强悍的灵力内冲,将她的骨节碾为齑粉。她将逃逸的元灵拘来,随手便将妖王尸体丢到地上,吓得那群兽朝着四面奔蹿。 城墙上。 命如弦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她抱着索君怜,咳嗽声压得很低。她极为担心城外状况,一直没有动身前往康乐坊,只遣了一部分修士过去。 “那傀儡不是院正对手。”一道低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命如弦一扭头,就看到面颊苍白的燕渡川在道童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命如弦皱眉。 燕渡川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她看了跟诡姬相关的卷宗,从她叛出宗门开始,行事就极为残忍阴戾,早已经踏入邪道中。“你去康乐坊慈民宅那边看看,这里我来照应。” “你照应?你怎么照应?”命如弦连声询问,虽得了医修的救治,可也只是压制住要爆发的伤而已。此刻的她仍旧是金丹破裂的残损之身。 燕渡川沉声道:“我去慈民宅倒也可以,只是我未必能压制爆发的傀儡丝。”她指着前方,又说,“有院正在,那傀儡走不过来。” 命如弦看着燕渡川,又说:“那你也不该过来。” 燕渡川一挑眉,笑了笑道:“有什么该或者不该的?身为仙盟院使,只要我没有死,我就得立在这里。” 命如弦心中不祥的预兆更甚,正想跟燕渡川说几句,忽地,一位道人匆匆跑来,说慈民宅中出现异样。命如弦哪里还能再犹豫?她深深地望着燕渡川,说了句“保重”,便向着慈民宅方向掠去。 燕渡川朝着命如弦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轻轻一颔首。 她低头看着兽潮,跟大多数仇恨妖物的人相似,她也有着亲眷被妖兽屠戮的经历。那年的鲜血迷了她的眼,催生出无穷的、对妖物的恨意。底下的同道们都在厮杀,她倚靠在墙头,半晌后,才轻轻说:“镇山海。”随着声音的落下,一道流光从半空中显现,她抬起手握住那柄相伴多年的法剑,笑了笑,吞下涌到喉头的鲜血。 “院使——”担忧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燕渡川淡声道:“无妨。”她在罡风中笔直地站立,听着四面传来的响动。在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如滚雷荡来。那尊庞大而精巧的傀儡在绛尘的剑下四分五裂 ,但是也同一时间,数不清的赤色丝线从傀儡断裂的肢体中飚射而出,有的探入兽潮,有的朝着愚蒙仙城的阵禁飙飞。 绛尘距离傀儡最近,那些丝线大部分被剑光搅得向其它方向折射出,可也有几根洞穿绛尘的肩颈,牢牢地植入她的躯体!燕渡川看到这一幕,姬眠鱼也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间一缩,姬眠鱼周身灵机一转,折扇将奔涌来的血色丝线横扫一空。她迫不及待地朝着绛尘掠去,可她一走,原先腾出来的清静地霎时间被兽潮重新占据。 一根根赤色的丝线从绛尘的身躯穿过,在白衣上落下点点红痕。 “你疯了?”姬眠鱼皱眉看着绛尘,怒气几乎冲垮她的理智。以绛尘的功行不可能躲不开,分明是故意承受傀儡丝的!难不成龙津仙城去极乐仙城换取金乌坠火是个障眼法?专门用来骗她的?绛尘的计划依旧是自己承受傀儡丝?绛尘知道些什么东西?姬眠鱼思绪如同电转,握着折扇的指节攥地发白。 绛尘寒声道:“回去守着愚蒙仙城。” 姬眠鱼冷笑:“你让我去我就去?” 绛尘抬了抬手,低头看着掌中的血洞。她眼中泛着寒光,抬起左手掐诀推演。没再理会姬眠鱼,她蓦地朝着东边遁去。 在绛尘和愚蒙仙城中,姬眠鱼犹疑片刻,选择后者。 命如弦是个病痨,燕渡川身受重伤,她要是不依着绛尘回去守着,那愚蒙仙城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院正中了傀儡丝。”燕渡川看着沉着脸色掠回的姬眠鱼,语调沉重。 “她还很清醒,用不着关心她。”姬眠鱼凶巴巴的。 燕渡川道:“暗中使用傀儡丝的人行踪成谜,院正恐怕是故意让傀儡丝入体,反向推演傀儡丝主人的下落。姬道友,你去看着院正,愚蒙仙城我来照应。” “你照应?你怎么照应?用你破碎的金丹吗?”姬眠鱼反问,她烦躁的时候便不压制自己的本性,话语尖锐不少。 燕渡川也没生气,她说:“我有自己的办法。” 第59章 姬眠鱼狐疑地看着燕渡川。她对仙盟其它院使了解不多,不知道她们的法门,难不成燕渡川还有压榨金丹的神通?在她拧眉思索间,燕渡川将手中的法剑一抛,璀璨的金光照在她的身上,灿烂堪比赤日。她轻轻说:“唯我镇山海。”话音才落,她身上爆发出一团灼目的金芒,和利剑相呼应!紧接着,两团光芒融合,猛然间朝着高空冲去,最后犹如星雨散落在愚蒙仙城上方,成了大阵上的道道流光。 姬眠鱼惊了惊,燕渡川的举措不在她的预料中。她抬眸看着燕渡川,修道人青春不败,可随着灵力的流逝,岁月在她身上的刻痕重新浮现,她瞬间就变成白发苍苍的枯朽老者。“守护剑阵?又一个宣静之?”姬眠鱼喃喃道,望向燕渡川的视线带着审视。仙盟里的,难道都是疯子吗? “我不会是宣静之。”燕渡川疲惫地合眼,“重新化凡而已,你去追院正。” “她……不能被傀儡丝控制。” 姬眠鱼从燕渡川的话语中得出一个结论。 燕渡川不太相信绛尘能够百分百压制傀儡丝,就因为那点怀疑,她宁愿折损断去自己的道途,化作剑阵守御仙城。是了,如果人人都相信绛尘,她们怎么会同意跟极乐仙城交换金乌坠火的提议呢?绛尘虽是院正,可也不能获得同道们百分百的信任和赤忱。 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姬眠鱼心中暗忖,眼神泛着一股渗人的寒峭。 燕渡川又催促一声:“姬道友?” 姬眠鱼没再犹豫,燕渡川一身道行化剑阵后,愚蒙仙城算是固若金汤了。极乐仙城那边不会为难龙津的道人,只要龙津仙城不耍阴谋诡计,金乌坠火就能成功送到愚蒙仙城,这样“内忧”也消失不见了。想明白后 ,姬眠鱼没再犹豫,当即朝着绛尘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光大亮。 冬青村。 在兽潮的冲击下,偌大的村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野兽和人的残骸在废墟中若隐若现,一些食腐的动物正在啃食着残余的血肉。 诡姬坐在砖瓦废墟里,前方是一条咧着嘴摇着尾巴老黄狗。她肩上的傀儡娃娃跳了下去,坐在老黄狗的身上嬉戏,时不时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 忽然间,诡姬神色一变,她指尖探出数道血色的寒芒,眉头渐渐蹙起。她知道那尊傀儡已经报废了,可傀儡丝成功地送入绛尘的躯体内。可情况似是有些不对。宣静之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走了,她一个人应付不来突变的状况,于是她决定顺从心中那抹警兆。朝着老黄狗招招手说:“阿黄,走啦。” 老黄狗尾巴一甩,带着傀儡娃娃跟上诡姬的步伐。 倏然间,一道剑气从天而降,直接将老黄狗斩成两截。傀儡娃娃尖叫一声,跌落在尘灰里。 诡姬脚步陡然一顿,眼中凶光流转,怒意不可遏制。在看到绛尘提剑而来时,她发出一道锐利的宛如哭嚎般的叫声,指尖数十道红丝朝着绛尘身上弹射出,试图借着傀儡丝操控她的意志。 可绛尘并没有被傀儡丝控制,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诡姬道:“道友何故造杀孽?” 诡姬讥讽道:“你们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懂什么?” 绛尘扬眉,她对妖族的确无情,可诡姬这样大开杀戒、破坏规矩的人,怕也没有资格来说她。她不再多说,将法剑一催,那冰冷的剑锋就向前横扫。诡姬见傀儡丝无用,一拂袖,顿时送出三尊傀儡。这三尊傀儡原本大小如豆,可迎风而长,顷刻间便有一丈高。诡姬隐匿在它们的身后,口中哼着莫名的诡异歌谣。 这三尊傀儡百毒不侵、刀枪难入,虽身形高大,可行动起来也能灵巧如猴,瞬间化作一个包围圈,将绛尘困在其中。 绛尘看着傀儡,眼神中是摄人心魄的冷芒。剑芒在那机关怪物中穿梭,打出一连串的火星。 “都道仙盟院正绛尘一剑能挑极乐仙城,可惜我造不出傀儡军阵,就让这三尊傀儡当院正大人的开胃菜吧。”诡姬开口,她没有伺机逃跑,眼底沉着一股疯狂和戾气。她哼着歌谣、绕过傀儡走到那具被斩成两截的老黄狗躯壳前,分出一抹神思穿线,修修补补,就连一尊傀儡被打成破烂,她也没有半点动容。 第31章 “我见世间多仇雠, 衣冠如贼笑猪狗。” “乃禽兽,魂当勾,六十寿数不到头。” 在三尊傀儡陆续倒下时, 诡姬古怪的腔调逐渐转为婉转的正音, 哎呀一声后,那被修复一半的老黄狗朝着绛尘飞窜。皮毛之下,破碎的肉沫、碎骨黏连着,一丝丝鲜血沁出, 仿佛真实存在的兽。它咧着嘴, 银牙泛着森寒的光。 在老黄狗向着绛尘扑去的时候, 姬眠鱼追来了。她右手捏着折扇, 凌空一扇。一道刃光骤然飚出,极为精准地切在老黄狗的脖子上。头颅与身躯乍一分离,姬眠鱼落地, 右掌朝着那造物傀儡一拍,顿时将它拍成一团不可能再复原的碎屑。她懒得看诡姬一眼,视线定在身上纠缠着傀儡丝的绛尘身上,眼中情绪汹涌如潮。 绛尘拧眉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姬眠鱼勾唇, 嘲弄道:“燕渡川步上宣静之后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说你这个院正当得真是失败,你身纳傀儡丝,就算真有十足的把握, 别人也不信你。” 在听到燕渡川的选择后,绛尘冷漠无情的眼中多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她便将那抹情绪荡开。姬眠鱼来都来了, 不如先将诡姬解决掉, 再折回愚蒙仙城。她提着不移之剑, 右手几乎笼在一团光中。姬眠鱼朝着绛尘的右手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 第60章 绛尘没理会姬眠鱼的嘲弄,她冷淡的脸色像是被霜雪凝结,直勾勾地望着眉眼间聚敛着疯狂之色的诡姬。在驱使傀儡攻击愚蒙仙城时,诡姬在她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真是威风啊。”诡姬的视线从绛尘的身上掠过,在姬眠鱼眉眼间停顿片刻,才又转了回去,“你很得意吗?你说我妄造杀孽,你又比我好几分?”她依旧不死心,催动着咒决,可那埋在绛尘体内的傀儡丝没有半点作用,像是被一种更为强悍的意志力压制住了。眼见着绛尘步步逼近,诡姬终于想到要逃。可一线凛冽的剑光比她的动作更快,寒光一闪,只见一颗头颅高高悬起,飚向高空,数滴鲜血飞溅。尸身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绛尘将袖子一荡,便轰然落下。 姬眠鱼一直平静地看着,不移之剑在沾上血的时候泛着一抹猩红的凶光,转瞬即逝。 “你这剑是谁打的?”片刻后,姬眠鱼无惧绛尘的冷脸,追在她的身后问。 绛尘道:“不知。”听人说她天生神异,不管是莲子心还是不移之剑,都是出生时便显化之物。曾有人想将它们取走,可是失败了。总之自她有意识以来,莲子心与剑俱在。她转向愚蒙仙城方向,作势要走。姬眠鱼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就这样走了?” 绛尘将姬眠鱼的手拂下。 “难道不是找个隐蔽处继续观察?”姬眠鱼挑眉,她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废墟中的傀儡娃娃走去,“我看用不着这么麻烦,现在就动手好了。”说着,她右掌如同闪电般探向血泊中的傀儡娃娃。说时迟那时快,傀儡娃娃上闪过一抹猩红的异光,极其灵巧地翻身,避开姬眠鱼的掌风。 “你怎么知道的?”傀儡娃娃嘴唇翕动着,发出诡姬的声音。 “我们院正大人做事情,必定妥当至极,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呢。”姬眠鱼懒洋洋道。 绛尘也在看傀儡娃娃,此物才是诡姬的元神寄体,寻常人都会因为它太无害,就忽略了它。诡姬是偃师,躯壳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也难怪红衣少女肆无忌惮,明知不是对手,还硬要留下来一战。 傀儡娃娃的双眼漆黑如墨,她幽幽地瞪视着姬眠鱼二人,眼神中流出极为强烈的怨毒和憎恨。她纵身跃到一根一头翘起的柱子上,发出十分渗人的笑。她低声念了一道咒术,地面剧烈地震颤,裂隙陡然生出,那埋藏在裂渊中的巨大造物傀儡从中爬出。她恨这个村落,就算没有兽潮,她也会借着傀儡将村庄摧毁。 山岩崩裂,灵力宛如狂风骤起。在裂隙中那乌沉的光芒泛出时,绛尘便捉剑在手,纵身跃下那道深渊。怒吼咆哮声从地底传来,越来越清晰震颤,仿佛有什么存在强悍地左右冲撞。姬眠鱼抿着唇,她直视着那只傀儡娃娃,轻叹道:“你走不了的。” 傀儡娃娃终于收起笑容,她一字一顿道:“那就不走了。”她的手指掐着咒术,无形的气劲好似一张巨网,朝着地下灌去。姬眠鱼也在同一时刻动手。锋利的扇面往前横切,几乎所有护体气劲都形同虚设,顷刻间就被扇子打散。傀儡娃娃眼中忽地飞出两根如墨的丝线,朝着姬眠鱼的面门一叮,只是姬眠鱼的身上灵力流淌,一层护体精煞将丝线阻隔在外。傀儡娃娃见状腾跃而起,那瘦小的身躯上无数黑丝飚射出,而她的形体越来越薄,宛如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姬眠鱼很不耐烦这些奇怪的傀儡丝。 傀儡娃娃是姬眠鱼交手片刻,忽地察觉到一抹异样。她双目一瞬不移地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嘴唇翕动,说:“你、你是——” 姬眠鱼眼中泛过一抹寒峻的光芒,索性不管那些麻烦的傀儡丝线,任由它们纠缠着精煞,甚至刺入肌肤。她周身灵力激荡,攻势也变得恐怖强悍。她的扇子将傀儡丝一缠,借着那股拉扯力,将傀儡娃娃定住。左手猛然间探出,抓住那已经形似纸人的傀儡用力一捏。灵力碾压,傀儡最后的构造也如尘屑散落。那寄托在其中的元神无处可去,只得化作一团金光逃逸。姬眠鱼将折扇一扫,那道元神顿时破散。 地渊中的庞然大物渐渐抬升,那是一张似人的巨脸,一半是血肉,一半泛着冷沉的机械光芒。它的双眼红彤彤的,像是两轮邪恶的血阳,正喷涌着极为凶煞的金风烈火。绛尘提剑破开那一团烈火,在傀儡的咆哮声又是将剑一扬。剑光陡然间暴起,在那惊天动地的震荡中,傀儡的肢体被洪流般的剑芒撕扯,散落的零件宛如疾风骤雨般倾泻。 在造物傀儡终于爬出地渊时,它那坚硬的外壳已经被打得深深凹陷,右臂上有个缺口,而左臂则是完好无损的。它手掌一翻,强悍的力道好似开天辟地,猛地向着绛尘一掼。纵然知道绛尘有办法应对,可姬眠鱼还是纵身向前。她看到造物傀儡眼中闪出的黑色烈焰,猛地将折扇一旋,撑住那只落下的手掌。绛尘也在这个时候变招,原本撕向造物手臂的剑,变成向着黑火突进。剑芒撕裂空气,在惊天动地的爆响中撞碎黑火,将造物的头颅斩成两半。轰隆一声大响,造物的身躯向下砸,激得废墟中尘土飞扬。 这些造物傀儡可能会被修道士阻住,可若是前去百姓生活的村落,那就只能是摧枯拉朽般的屠杀。 做修士难、做妖难,可做凡人才是最难。 “回愚蒙仙城。”绛尘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剑光如雪映衬着淡漠无情的面孔,仿佛一尊玉雕。 第61章 姬眠鱼应了一声,将折扇一收。她抬眸凝视着绛尘,忽然道:“剑借我一用。”见绛尘不答,她又一扬眉,轻佻道,“总不能剑与百感通,我触摸剑就是抚摸你吧?” 绛尘不和姬眠鱼争执,将不移之剑朝着姬眠鱼扔去。 姬眠鱼握着剑,掌心像是被炽烈的火烫了烫。她催动灵力朝着造物傀儡上斩去,见剑芒将它斩得零零碎碎,才将剑还给绛尘。她走到绛尘身侧,语调婉转缠绵:“院正大人,剑可是剑者的命。你这般轻易便将命借我的吗?”她的双眸转盼流光,煞是动人。 绛尘将不移之剑收起,她对上姬眠鱼灼热中藏着挑逗的视线,微微一笑:“我不是给你一柄杀我的匕首吗?” 姬眠鱼“嘁”了一声:“我不信你没有对那匕首设限。” 绛尘轻呵,转身就走。 姬眠鱼没有急着追,她落在绛尘的身后,将右手一翻,只见掌心都是灼痕,露出的手骨上都附着着焦黑。 好一柄斩妖剑啊,越发厉害了。 姬眠鱼眯了眯眼,将法诀一运转,右手顿时完好无损,宛如一截美玉。 她追着绛尘:“等等我。” 绛尘的确停住脚步。 她一扭头,看着姬眠鱼问:“听见号角声了吗?” 姬眠鱼定神细听,片刻后点头:“是苍龙号角。”她露出一抹不解的神色,又说,“难道是曲玲珑来了?” 绛尘搭着眼帘,冷声道:“或许。”总归苍龙号角响起,都是跟妖有关。 看着绛尘满是杀机的脸,姬眠鱼觉得右手开始疼了。她将手指攥起,负在身后。朝着绛尘笑问:“要去追逐号角声,还是回城呢?” 绛尘反问:“你觉得呢?” 姬眠鱼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横了绛尘一眼,哀怨道:“我可不敢说。我若是说守城重要,你要说我心向曲玲珑和妖族;我要说去追苍龙号角,你又会怪我不将满城百姓放在心上。”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 绛尘:“……”她没想怪姬眠鱼,但是听她讲这番话后,内心深处无名火总会燃起。“好好说话!”绛尘怒斥一声。 姬眠鱼立马变脸,说:“回城。” 苍龙号角呜咽长鸣,直冲九霄。 愚蒙仙城中,修道人心中万分警惕。可那些奔涌的野兽没再疯狂撞击城池,而是极有秩序的向后撤退,乌泱泱的一片朝着远方奔腾,很快就腾出一片尸横遍野的空地。兽潮退去后,修道士没有放松警戒,生怕这是妖物的阴谋。一小部分趁这个时候下城墙,去收敛前辈们破碎的遗骸。 在兽潮退去大半的时候,绛尘、姬眠鱼回来了。 而龙津仙城的道人也携带着金乌坠火和药物来到此间。 城外乱象纷纷,城中也不太宁静,只是比起外头的尸山血海,要好上许多。 “有八人没有撑住。内部的结界破裂,又多了十九人感染傀儡丝。”命如弦一脸疲色,她在慈民宅中见到剑光动,猜测燕渡川使用“唯我镇山海”护佑城池。她的心被针刺了一下,陡然升起一股无能为力与茫然来。 绛尘将金乌坠火和药物给了医修,她将龙津仙城的修士留下询问情况。 “我们虽得了入城令,可尚未接触极乐仙城中心,只在外围行走。见到的妖王不多,除了大掌柜伏天阙,就是那龙津山中的妖王。这是外城的形势图。”修士说着便将一枚玉简送到绛尘手中。绛尘扫了眼,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姬眠鱼翘着腿坐着,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玩着茶杯,好似对极乐仙城兴致不大。 命如弦也在,她蹙着眉问:“交换金乌坠火的时候,妖族没有提额外的要求?” 修士摇头道:“没有提。”她想了想,又说,“我们将狼王送回去的时候,伏天阙只让狼王签字画押,说金乌坠火的损失要她来补。” 姬眠鱼呵呵一笑:“富贵温柔乡,只认灵石。很有极乐仙城的特色。”话音落下,三人同时瞪她,她立马用手指抵着唇,做了个自己会噤声的动作。 修士又说了一件她以为极为重要的事情:“极乐仙城停驻在龙津山中,四面都是嵌套的阵法。虽能见半空中的城池高楼,可没有入城令指引,难以找寻入口。” 绛尘点头,沉声问:“有见到天道盟修士吗?” 修士说:“没有。”屋中寂静片刻,她又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极乐仙城提出赎买蛟龙烛赤。不知是不是宣静之的主意。” 命如弦道:“烛赤跟宣静之息息相关,转回仙盟最好。” 绛尘“嗯”了一声。 龙津仙城道人也松了口气。 绛尘又说:“极乐仙城坐落在龙津山,那仙城得派遣院使常驻。” 姬眠鱼抬头看绛尘,自告奋勇:“院正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绛尘睨了她一眼,完全不放心姬眠鱼独自在外头,她道:“我心中已经有人选。” 姬眠鱼早知道这样的结果,露出一抹惬意的笑容,又窝回椅子中。 半月后。 金乌坠火已经将傀儡丝灼烧殆尽,可怕还有傀儡丝潜藏在愚蒙仙城中,医修们索性找了炼器的帮忙,将金乌坠火分成一盏盏灯,悬挂在各个坊门。 兽潮告一段落,修士们也没能清闲下来,她们得清点损失,帮助流离失所的人重建家园。 第62章 愚蒙仙城这处危机解决,其它仙城同样也重归安宁。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因为这次兽潮的袭击,激起凡民们对妖以及野兽的憎恶,甚至掀起一股猎杀家畜之风。但凡谁家豢养的家畜有点灵性,便直接当作妖处理,尽数打杀。 各大宗派其实心情也不平静。 镇妖塔中妖兽引起祸患,不止一个宗派向仙盟提议,将镇妖塔中囚禁的妖物尽数杀死。 有些激进的根本没有等到仙盟惩心院的法令下来,就仗着自己镇守的身份,在镇妖塔中屠戮妖族。 镇妖塔中的妖一般是出现在人世未曾造杀孽就被修道士擒抓的,或者是杀不死或者杀死遗毒无穷的。有少部分妖王修的功法极其邪门诡谲,一旦身死,便会将一定范围化作毒泉外流,这类妖物只能镇压囚禁。那些个“先斩后奏”的,还有理智,没对这等大妖动手。 仙盟中。 绛尘看着那各宗派传来的文书,神色凛冽。 她罚了那些擅作主张的宗派,可理由不是滥杀妖族,而是她们违背早就制定的仙盟律令,开了无视仙盟权威的先河。那些个宗派也认罪,紧接着又催促仙盟处决镇妖塔中的妖。 法殿里,除了派出去做镇守的,共有五位院使在。姬眠鱼是最晚加入仙盟的,位次最末。 绛尘询问道:“诸位道友以为还如何?” 别惊春寒声道:“天道盟与妖王勾结,破镇妖塔,驱动兽潮屠戮我人族,当杀!”旧日的回忆浮现,眼前一蓬血雾,她的恨意再度滋生。她踏入道途、加入仙盟只有一个目的:斩妖除魔,来报昔日之仇! “一旦将她们杀死,那些隐匿的妖王也会出来,这是彻底激化我们与妖族的矛盾。”倦芳华蹙了蹙眉,轻声道,“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别惊春冷声道:“难道不杀,我们与妖族就没有矛盾了吗?” 命如弦说了四个字:“十万大山。”就是这些人鼓动妖王掀起兽潮,将灾难波及凡人,打破修道士往来的定规。 别惊春扭头看姬眠鱼:“姬道友怎么不说话了?” 神色冷得和绛尘有的一拼,姬眠鱼腹诽。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道:“我初来乍到,头回参与廷议,当个听客最好。” 别惊春冷嗤一声:“你是院使,有义务替仙盟出谋划策。” 姬眠鱼没漏看别惊春眼中的提防,仙盟院使里,大概就天真可爱的倦芳华最好骗。她没在意别惊春的态度,抬头打量坐在首座的绛尘。她唇角勾着笑,眼神仿佛一支画笔,将绛尘仔细描摹。 绛尘出声询问,打断姬眠鱼肆无忌惮的视线:“你觉得呢?” 姬眠鱼道:“先解决十万大山吧。”在其它院使质疑前,她又说,“天道盟与妖族往来,她们也很清楚一些妖王的藏匿之处。她们与妖王有交情,再以口舌煽动原本无心涉世的妖王,给仙盟带来重重阻碍。有句话叫‘攘外必先安内’,诸位道友以为呢?” 倦芳华嘟囔道:“我也赞同先对付十万大山。”先前仙盟就与妖族对立了,可在天道盟开山立宗前,甚少有大面积的兽潮袭击仙城的事。那些家伙聚在一起,想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狠辣。 命如弦道:“宣静之不得不除。”五百年前,宣静之背弃仙盟,私自纵容一条小蛟龙成长;五百年后,宣静之自幽冥归来,彻底地背离昔日之誓言。她一煽弄,天下又会出现几个“宣静之”? 姬眠鱼见倦芳华、命如弦都这般说,面上笑意更浓。她道:“极乐仙城已经现世了,此刻未有举措,不代表之后没有。如果我等将镇妖塔中妖物尽数杀死,极乐仙城也跟着发难那该如何?别忘了,极乐仙城中的真龙不是传闻。 ” 绛尘没有表态,她只是道:“看各宗派掌门如何说了。”仙盟与修道宗派息息相关,那些掌门虽不坐镇仙盟、不参与仙盟廷议,可她们的态度也很重要。 散了廷议后,姬眠鱼没走。 她撑着下巴看绛尘,指尖在案几上敲动,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想将镇妖塔中的妖物赶尽杀绝?”姬眠鱼问道。 绛尘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姬眠鱼,淡淡道:“有什么不可吗?” 姬眠鱼呵呵一笑:“没什么。” 绛尘一步步走下台阶,金莲随着衣摆而动,仿佛云团中绽出的纯净之花。在距离姬眠鱼还有数尺时,绛尘停了下来:“你休想故技重施。” 姬眠鱼眼中掠过一抹困惑,她一偏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顿了顿,她又说,“你不该怀疑我的,我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为你好的人。” 绛尘望着她:“你的为我好,指得是到处放谣言吗?” 姬眠鱼站起身,视线与绛尘齐平。她微微一笑,反问道:“是谣言吗?你否认玄微的存在,顺便要将过去一起否定了?看来,极乐仙城之行对你影响不小。越是想掩盖,暴露的就越多啊,玄微。”她抽出折扇去点绛尘的心口,结果还没触碰到那层如轻纱般的罩衫,就被绛尘用手握住。 姬眠鱼松开扇子,她绕过案几,笑盈盈道:“先前跟你说扇子与我百感通是骗你的,但后来,我的确将它炼成我的触感了。你轻轻地拂过她,我也能感知到那近似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甚至清晰地接触你的掌纹。” 姬眠鱼就是个懒散轻佻的骗子,绛尘不信她的话了。再度面临姬眠鱼的逗弄,她没向上回那样退缩,而是将折扇在掌心一旋,问道:“那我将它折断会怎么样?” 第63章 姬眠鱼:“……”她故作凄哀,望向绛尘,“你一定要这么粗暴地对待我吗?” 绛尘:“你值得,不是么?” 姬眠鱼叹气,她会被绛尘拿捏吗?不可能的。她眸中潋滟生光,笑得浪荡放肆。嫣红的唇一开一合,她向绛尘提出邀请:“来啊,那你摧残我。” 第32章 绛尘受不了姬眠鱼这德行。 过去在极乐仙城的时候, 她虽然变脸也多,可至少没像现在这样故意撩拨人。 这让人看着想一巴掌打上去。 可姬眠鱼就是个学不乖的,动起手来她可能更兴奋。 折扇抵在姬眠鱼的跟前, 可她像是没不知道, 仍旧向前压来,仿佛感知不到折扇陷入胸口的疼。也是,她修力道,怕什么?绛尘眼中闪过一簇暗火, 折扇向上一拨, 便抵在姬眠鱼的下巴。果不其然, 姬眠鱼笑得更是浮浪。 绛尘冷淡道:“姬眠鱼, 大敌当前,我没什么闲心同你玩游戏。” “游戏?”姬眠鱼的肌肤被坚硬的扇沿压出红痕,她伸手握住扇子, 直勾勾地看着绛尘,“你在作践我的真心。” “我与你说得很清楚,不算作践。”绛尘开口,她瞧着姬眠鱼的神色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在她抗议的声音传入耳中前, 她又补充道,“你不同意也没用。” 姬眠鱼似笑非笑地看着绛尘:“那你在山洞里,做什么喊我小鱼?还往我怀里钻?”她这院正大人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绛尘沉默片刻, 朝着姬眠鱼展颜一笑,放柔语调:“小鱼。” 姬眠鱼听着这难得缠绵的两个字打了个激灵,她甩给给绛尘一个眼神, 摸不清她到底打什么主意。 绛尘怪得很, 活像被什么附身。 绛尘没漏看姬眠鱼的神色, 她慢条斯理说:“你看,我现在也可以喊你小鱼,只是个称呼而已。” 姬眠鱼:“……”她没想到被绛尘说到语塞,不过她脑子转得快,立马抓住绛尘话中的漏洞,“只是称呼,那你怎么不喊我‘卿卿’啊?” 绛尘蹙眉:“姬眠鱼,你别得寸进尺。” “我可什么都没得到,不过你既然这么说的话,是要给我‘寸’咯?”姬眠鱼眉头一挑,指尖轻轻一点,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扇子顷刻间化作尘屑消失不见。她一伸手,就将绛尘抱个满怀。红唇擦过如白雪般的面颊,最后将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落在耳垂。在绛尘动手打人前,姬眠鱼及时收手,转身就向外跑,只留下一阵如银铃般悦耳快活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绛尘薄唇紧抿,眼中浮现一抹恼色。 红晕自耳廓升起,顺着白瓷般的面容向上攀升。 良久,她才猛地一拂袖,离开法殿。 占了上风的姬眠鱼眉眼间都是笑。 她四处走动,欣赏仙盟中的精致。转悠到了池边,一眼看到唉声叹气的倦芳华。 “怎么了?”姬眠鱼好奇地问。 倦芳华的兴致不高,左手抄着一个玉盘,里头的糕点都没怎么动。 姬眠鱼跟她混熟了,见状走上前,在倦芳华将玉盘转来时,很不客气地捡了吃的尝了口。她的腮帮子鼓动着,片刻后才道:“总不会是和别惊春吵架了吧?还是因为燕渡川?” 倦芳华奇怪地看着她,似是在问,你怎么知道。“都有。”顿了顿,倦芳华又有气无力说,“也不算吵架吧。” 姬眠鱼挑眉:“因为廷议上你不赞同杀戮镇妖塔中的妖王?” 倦芳华没接腔,只是很轻地说:“师姐很苦。” 姬眠鱼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她道:“活在世间,众生同苦。走吧,我带你去找点有趣的事。” 倦芳华犹疑片刻,别扭道:“要是被师姐看到,她恐怕更不高兴。” 姬眠鱼呵呵冷笑:“她对我有偏见。” 倦芳华忙捂着嘴,眨巴着眼摇头。她什么都没说! 姬眠鱼也不勉强她:“我去找范有光,你不去就算了。”范有光那家伙在仙盟时间也不短,而且不像倦芳华这般到处跑。可能对一些事情知道得不是很深,但广度极大,够她了解院使以及驻留在仙盟的各宗派弟子了。 倦芳华面色踌躇,暗想,此刻别惊春一定在潜心修炼。于是,她将玉盘一收,坚定道:“去!”姬眠鱼很擅长弄些新花样,要是没尝到,可不就亏大了? 仙盟这处商议着对付十万大山,自诩为天道盟的修士也不甚清闲。 十万大山百里外的茶铺,侍明月和曲玲珑对坐。豁了口的茶碗里,荡开涟漪的是侍明月带来的酒,里头倒映出侍明月那张满是愁郁的脸。 曲玲珑原本是要靠向十万大山的,毕竟同道们已经开宗立派,她形单影只也不太好。可惜原本的计划一个都没做成,妖王没拉拢,绛尘也没擒到,别人不知她的计划,但她自己觉得很是没脸。她踌躇一阵才决定前往十万大山,可半道上又听说兽潮袭击仙城的事。她其实也动过类似的念头,不过被龙津山中的妖王阻拦了。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然而一路来看到哀鸿遍野、血流漂杵的惨像,心中很是不忍。四处都是叱骂天道盟以及妖族的话,她想到十万大山问个究竟,结果碰上失魂落魄的侍明月。 “所以说,十万大山里的天道盟都是些混账东西?”曲玲珑听了侍明月的一番话,愣神好一阵,才勉强地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她们假借天道盟之名作恶事,导致天道盟在凡间声望直线下降。你是蠢货吗?怎么就信了宣静之?” 第64章 “我哪知道宣静之是这样的人?”侍明月振振有辞,她瞪着曲玲珑,被蠢货两个字刺激,也在揭她的短,“你不也丢了苍龙号角吗?” 曲玲珑听到这话就来气,她瞪着侍明月:“你们怎么不将绛尘的消息传出去?” 侍明月:“传出去那仙盟直接换个院正怎么办?”她很苦恼,也没想到精心准备的“堕凡尘”会在绛尘的身上失效。一想到绛尘、姬眠鱼还安然无恙,她就替自己的未来发愁。 曲玲珑冷笑,恨不得将茶碗扣到侍明月那不会思考的脑袋上。她抿了抿唇道:“总之都是你有理。” 侍明月不想跟她吵,她道:“仙盟在屠戮镇妖塔的妖族,我们该怎么办?”十万大山中天道盟正式成立,可其中良莠不齐,分不清哪些才是真的同道。宣静之神出鬼没、心思诡谲,她都不知道对方准备做什么。 曲玲珑吐出一个字:“跑。” “什么?”侍明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跑。”曲玲珑鄙视地觑着侍明月,问她,“你不满宣静之驱动兽潮攻袭仙城、祸及无辜百姓,但没去施加援手,反而偷偷地前去其它仙城攻击镇妖塔,对不对?” 侍明月沉重地点头。 “反正这笔账都算在天道盟,哦不,是十万大山的身上。”曲玲珑冷静地分析,“妖族固然是大敌,可仙盟不会让天道盟这么继续下去了。过往天道盟还算有分寸,仙盟的各宗派达不成统一的意见,也不想因为此事费心。但现在不一样了,直接找到十万大山动手就成了。我们不能留在这边!” “去龙津山吗?”侍明月沉思片刻,“听闻极乐仙城现世了。” 曲玲珑是从龙津山出来的,她还与两位妖王交手。想到那件不幸的事情,眉头蹙成一团。半晌后,她才说:“极乐仙城态度暧昧不明。” 侍明月说:“但这次仙盟行事过分了,被屠戮的妖王的确有罪有应得的。可大部分是被无辜镇压的。” 曲玲珑很谨慎,她觑着侍明月半晌,才说:“再看看风声如何。” 极乐仙城中,群情激奋。镇妖塔中妖族被斩杀的消息传来,城中的妖王都有种唇亡齿寒的悲戚。原本那些同道被关押囚禁着,不算什么问题,她们懒得去管。可这会儿仙盟突然将她们杀死了!十恶不赦的妖王她们不在意,但有一部分是无辜的,她们还等着和仙盟讲条件将对方救回来!妖王咽不下这口气,一个个都想出城和仙盟道人不死不休。这事儿虽暂时被伏天阙压下来,可众人都知道,没那么容易翻篇。 伏天阙的脸色很是慎重,那温煦的眉眼间难得地笼罩着一抹凌冽。 她从阁子中走出,一直到城中最为恢弘的一座宫殿前,躬身拜了拜。片刻后,一道金色的光芒将她整个笼罩,她的身形眨眼便消失不见。 伏天阙入了龙宫。 龙宫雕栏玉砌、装饰华美,可四面清寂,不见半点生活的痕迹。 伏天阙屏息,在幽寂的廊道上穿梭,走过几道拱形门,才上了玉阶,入了一间法殿。法殿里没有其它的摆设,只有一张三丈高的玉璧。伏天阙上前两步,轻轻地在玉璧上扣了扣。少顷,玉璧上灵机滚荡,显化出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海域。海潮掀天而起,仿佛要扑出镜面。伏天阙在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中,不由得毛骨悚然。不管再来多少次,她仍旧控制不住自己心中那股发自本能的惊惧。比起直面妖主的龙身,她还是更愿意看妖主化人之后的模样。 硕大的龙首从海浪中探出,一双金瞳宛如日月悬照。 伏天阙没敢细看,低着头问:“主上,仙盟屠戮妖众,我等该如何?” 玉璧中声音传出:“仙盟准备攻击十万大山了,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伏天阙:“……”果然跟化人后的妖主一个德行,但她实在是克服不了龙威带来的压制。她问:“若是不成呢?” 真龙:“那就再等等。” 伏天阙道:“城中的妖王有些焦躁不安了。” 真龙:“她们欠我的钱还清了吗?没还清的不许出去,还清的管她们去死。” 伏天阙应了一声:“是。”妖主的话是没法直说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上。她察觉到浩荡的龙威散去不少,悄悄抬起头,觑见落在礁石上一道朦胧模糊的人影,暗暗地松一口气,她的紧张消散了,沉思片刻后,又问,“您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 “你该多见见我的龙身,不然这‘前倨后恭’的姿态我有些受不了。”真龙答非所问。 什么叫“前倨后恭”?伏天阙暗暗咬牙切齿,妖主说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她应道:“是。” 玉璧中的真龙满意了,半晌后,才说:“我的计划挺顺利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等到伏天阙从法殿中走出去后,那座宫殿前方已经围着不少妖了。每一回伏天阙见妖主,闲着没事干的妖王都会来凑热闹,打探情况。此刻,一双双含着期盼的眼睛紧凝着伏天阙,就差上前扯住她的袖子用力摇。 “大掌柜,主上怎么说?我们可以出城了吗?” “那些人族实在是可恨,我们应该将她们斩杀殆尽!” “主上几时引领我们踏平凡间?” 伏天阙斜了那杀气腾腾的妖王一眼,问:“碗刷完了吗?你就算想出去,恐怕也走不了吧?” 第65章 先前还在嚷嚷的妖王顿时泄气,垮着一张脸低头看“作孽多端”的手,不久前还因砸破几个碗工时又被延长。 见众人噤声不语,伏天阙微微一笑道:“有职事在身的请回,至于目前没职事的,抽空来我这边做测试,合格的方能出城。” 有妖王问:“主上与我们同去吗?” 伏天阙面不改色说:“区区仙盟,还用主上亲自动手吗?” 君如月、雪宵也混在人群中。 她们来极乐仙城的时间不长,昔日对仙城的印象尽数颠覆,要不是连路边扫地的都是深藏不露的妖王,她们会以为自己上当受骗来贼窝了。 “我也想出去。”经过龙津仙城那事儿,雪宵是记恨上修道士了。 君如月觑着她:“欠下的灵石还没结清。” 雪宵:“……”她看到围在伏天阙身侧的妖王都散了,迟疑片刻,走上前道,“伏道友,我能换个差事吗?” 伏天阙也看到雪宵,她的视线在雪宵眉心那点殷红上停留一会儿,暗忖,这小狼怎么运气那样好?能被妖主亲手点醒?她眉眼含笑,没直接拒绝,而是问:“你会阵法吗?” 雪宵摇头。 “你会画符吗?” 雪宵再度摇头。 “你会做灵膳、炼灵丹、炼灵器吗?” 雪宵:“可是——” 伏天阙“嘘”一声,制止雪宵的话。她道:“白泽馆可是妖主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雪宵不太信,她狐疑地望着伏天阙,暗忖,真龙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地方?到了白泽馆中,所有妖王都只能维持幼崽期的兽身,被其它妖王甚至是人族修道士摸来摸去!等等,极乐仙城中怎么还有修道士?雪宵抓住那么一丝不对劲,她质问道:“为什么白泽馆里会有人修?”人族与妖族矛盾日渐剧烈,出去都是无情的杀戮。 伏天阙抬手揉了揉雪宵的脑袋,笑吟吟道:“因为她们有钱。妖主说了,有钱不赚是蠢蛋。” 君如月忧心忡忡:“不怕引狼入室吗?” 雪宵抗议的眼神往君如月身上扫。 伏天阙道:“放心吧,能入城的都是可靠之人。” 雪宵心直口快:“可当初极乐仙城就被外来道人打破过一次。” 伏天阙:“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望着君如月、雪宵,又道,“你们若是空闲的话,就去多翻翻咱们极乐仙城的史册,就明白了。” 君如月:“……”她是一点都没想到极乐仙城还有“史书”在。 雪宵则是冷哼道:“我们哪来的空闲?”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两人还是把“史册”记心中了。到了夜里,两人也没休息,从街上无人光顾的荒僻摊子里挑了本《极乐仙城史志》就开始翻看。算起来极乐仙城也就两百年光景,比绝大多数妖王还年轻。雪宵对前头的事情兴趣不大,直接翻到三年前极乐仙城被打坏一事。跟仙盟中传出来的消息不一样,极乐仙城非但不以战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认为是一次“清恶妖”活动。 当初的极乐仙城妖王良莠不齐,有些恶贯满盈的也改头换面混入极乐仙城。妖主、伏天阙等人早知道那些恶妖的消息,可并不想自己动手,反倒是来了个“借刀杀人”。在旧城一难中,恶妖被屠戮,极乐仙城众妖没有损失,是皆大欢喜之局。 雪宵和君如月面面相觑:“真的假的?” 君如月斟酌一阵,不太确定道:“可能?” - 仙盟。 廷议的结果传向各个宗派,绝大多数的掌教都同意先镇压十万大山中的天道盟。 仙盟中行事准则惯来是少数服从多数,待到律令从惩心院中发出后,各宗派弟子都在自家地界中搜寻天道盟修士,一旦发现就杀无赦。除此之外,各宗派还集结门中修道士,剑指十万大山! 要论人数,天道盟修士是远不如仙盟的。 乍一听到消息,天道盟众修顿时一慌。原本那些事情,她们是泼给妖族的,哪知宣静之以及诡姬行事不够隐蔽,被抓个正着。不论她们怎么给妖族泼脏水、怎么为自己正名,都没人相信。不只是仙盟要杀她们,凡人也憎恨她们,就算没有能力,口中也没忘了喊打喊杀。 “早就说不该越过那道线的,现在是天怒人怨。” “妖王那边怎么说?她们会来帮助我们吗?” “极乐仙城呢?难道她们眼睁睁看着镇妖塔妖王被斩杀而不动怒?” “宣道友呢?她上哪儿去了?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怎么这会儿不见她的踪迹?” 十万大山中一片混乱。 不过她们心中也有点数,嘴上叫嚷得厉害,可没再这个时候逃跑。在山中还有大阵,还能借着“人多势众”,落了单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在发现宣静之失踪后,她们也没闲心出去找,而是一个个联系交好的、未曾被仙盟抓住的妖王请求支援。 仙盟要打,她们也不能退! 仙盟的目的就是踏平十万大山,这回动身前来的都是各宗派精锐修士。至于惩心院,除了绛尘这个院正亲自前来外,还有倦芳华、别惊春以及姬眠鱼三位院使。余下的院使有在龙津仙城镇守的,也有被绛尘派遣到一些封印重地的。这还是龙津口蛟龙一事给绛尘的启示。天道盟了解的事情不多,只知道针对镇妖塔。但宣静之不一样,她是从仙盟走出去的,知晓一些关键地点。唯一值得遗憾的是,那些封印重地都是过去遗留物,卷宗中记录得也不甚清晰。只能尽可能地去守御,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第66章 宣静之没在十万大山。 她也没再去龙津仙城救蛟龙。 根据着记忆,她暗中寻找一些大妖的封印之地,可惜走了好几处,都有院使或者是宗派掌教镇守,不容易得手。 仙盟与妖物喊打喊杀,甚至已经对镇妖塔中的妖物下手,眼见着人族和妖族之间的裂隙扩大,可仙盟忽然间选择直指天道盟,反而将和妖族的仇恨压下了。沸水逐渐冷却,这并不是宣静之想见到的。 这个世道还不够乱。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猩红的、泛着邪气的光芒,继续找寻着下一个封印点。她一直在修正印象,如果所有地方都有人镇守,那她只能挑选一个最薄弱的进行攻克。她的手中出现一幅舆图,其中还剩下三个地方被标注红点,可她没有再抱太大的期望。因为一处多了镇守,就代表着仙盟已经注意到旧日封印,其它方向不可能没有守御。 正在思忖的时候,通讯法符闪烁着疾光。 宣静之将法符一催,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就在浮现在眼前。 “仙盟院正以及诸院使亲自来十万大山了,我等该如何?宣道友,你如今在哪里?” 宣静之慢条斯理道 :“我在搬救兵。”她搭着眼帘,微笑道,“你们能拖住绛尘一个月吗?” 其实结果也不算坏,有天道盟的修士拖住绛尘一行人,她这儿的压力便减轻了。那些个院使和宗派掌教,有点棘手,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对付,大多数的人都是有弱点的。 那道人说:“若是有妖王来支援,应当可以。” 宣静之淡淡一笑:“放心,会有的。”解决了天道盟就意味着可以全心针对妖族了,先前仙盟斩杀镇妖塔中妖族的举措已经惹恼隐匿在暗处的妖王。就算极乐仙城没有动作,其它妖王处也会有,极乐仙城只是妖族中一股强盛的势力而已,不是唯一。她才懒得管那些妖族的派系、跟脚,只知道越乱越好,最好乱到天机紊乱,自下而上,直接冲击上层! - 十万大山外。 飞舟陈列。 姬眠鱼感受到冲天的妖气,眉头蹙了蹙。 她扭头看面无表情的绛尘,幽幽感慨道:“十万大山的妖缘还不错。” 绛尘不理会姬眠鱼。 别惊春将探头探脑的倦芳华往身后一拉,跟她呛声:“你要是羡慕,现在就可以加入天道盟。” 姬眠鱼眨眼,先是茫然,紧接着一脸委屈地看绛尘:“别道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们仙盟原来这么喜欢霸凌新人的吗?难怪十二院使始终凑不满。” 【??作者有话说】 别惊春:让我打死她! 第33章 想要进入仙盟惩心院成为院使的修士, 境界自然要达到顶尖。这类人其实不少,可有人无心尘世、避世不出,而有些人则是心向天道盟。余下的向往仙盟的, 要经过层层的考核, 尤其是问心戮妖,不得有一丝怜悯在。她们难道不知道那些未曾染血的妖无辜吗?不,她们心中一清二楚。但妖非我族类,是要被她们舍弃的, 她们得心甘情愿地负罪前行。 仙盟惩心院, 除了绛尘和姬眠鱼, 无一不与妖族有血海深仇。 这是她们走上斩妖路的肇始, 可不能是唯一的理由。 姬眠鱼当上院使一段时间,早就知道缺位的原因,这会儿将黑锅扣到别惊春身上, 就是故意的。 果然,别惊春听了这话气得不轻。 姬眠鱼朝着绛尘身侧靠了靠,又说:“别道友,莫动怒, 要谨记湛然清——”剩下的“静”字没说出口, 姬眠鱼就噤声不语了。绛尘的手指搭在她的右肩,对她下了禁言咒。姬眠鱼轻而易举地撞开咒法,不再逗弄别惊春。她笑盈盈地望向绛尘, 眼珠子乱转,打着坏主意。可惜没等她出招,就被绛尘打断。 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并且渐渐地消失。 绛尘将一张法符拍在姬眠鱼的身上, 顷刻间便将她从飞舟中送出去。 “你去打头阵。”绛尘淡淡地吩咐。 姬眠鱼倒是不介意当先锋, 但是这样被送出飞舟是不是太难看了些?绛尘这女人心怎么这么狠?! 该死的,她竟然偏袒别惊春! “院正?”别惊春也吃了一惊,转向绛尘,眉眼中藏着忧虑。 “前方天道盟修士与妖王已经集合,姬道友会不会危险?”倦芳华替姬眠鱼说话。“危险”两个字说出时,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别惊春,见她脸上没有恼色,才暗暗地松口气。 “应付不了她会回来的。”绛尘淡然道。功体被压制、不能调动灵力时,姬眠鱼都有那般能耐,更别说此刻了。只要宣静之不在十万大山中,天道盟那边少有她的对手。而宣静之在这边的可能微乎其微,此刻的她会在哪里呢?龙津仙城?或者是找寻其它的封印?绛尘思忖着,眼中掠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十万大山中天道盟正式建制的时间不长,可山门禁阵倒也强悍,层层镶嵌,随着天地阴阳元炁运转,就算被撕出裂口也能复原。仙盟已经祭炼出轰开山门大阵的道兵,姬眠鱼便没去管阵法,而是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尊妖王以及持杖道人身上。她心中憋着火,可总不能折回飞舟对绛尘发泄,只得将怒意转移到敌手的身上。她的动作干脆利索,轻薄的折扇在她掌中好似重若千钧,又似刀光回旋,不到一刻钟,那踏出十万大山的妖王和道人便伺机退回。 第67章 姬眠鱼没管持杖道人,她的折扇挥动,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落下,逼得妖王现出妖身,是一只浑身黑羽的四翅怪鸟,啼鸣声呕哑嘲哳,难以入耳。姬眠鱼冷呵一声,徒手将俯冲来的妖王利爪一抓,右掌直接撕向怪鸟的翅膀。要知道,她对烤翅最为在行。鲜血飞溅,恶臭弥漫,妖王惨叫声尖利刺耳。可不管它如何反抗都没有用处,大把的黑羽混杂着血肉从半空飘落,翅上的骨节被折断,而被扯住的双腿中,它引以为傲的强悍妖骨更是被碾成齑粉。 十万大山中,道人看着凶暴血腥的场面胆战心惊。 “这人是谁?怎么比大妖还要强横?”那是极为纯粹的力量,当力能达到巅峰,一切道术都会形同虚设。 “姬眠鱼。”答话的道人心中渗出一抹寒意,她咬了咬牙,继续说,“是仙盟前不久选出来的院使。” “她修的似乎是力道,只一两人,恐怕不是她的敌手,可不能让仙盟得意。” 说话间,有五名道人自告奋勇,愿意出阵与姬眠鱼一战。可怜的妖王是救不回来了,但她们已经做足准备,这次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姬眠鱼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妖王耳畔说了句“蠢蛋”,她将妖王元神一抽,便好似丢破布似的将尸身甩去。漫天暴散的鲜血宛如大雨倾落,十万大山中迈出的道人面色冰寒,可战意昂扬。然而姬眠鱼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们,便向后退回仙盟军阵中。 她只是来打头阵的,又不是一个人挑战十万大山所有修士。 仙盟一行人正警惕着,见天道盟道人拦截姬眠鱼,毫不犹豫地接了令从飞舟中掠去,很快就与天道盟道人战成一团。 姬眠鱼在飞舟中穿梭,数息间便跃上最大的、最辉煌的那一艘。 她的手掌还沾着妖王那带着腥臭味的血,别说是别惊春,就连倦芳华也后退一步,用眼神谴责姬眠鱼的不讲究。 姬眠鱼就是故意的,施个清洁咒的事儿,可她不愿意。 她知道绛尘好洁净,便抬着那双血淋淋的手向绛尘肩膀上拍,口中道:“我这头阵还算成功对么?院正要给我什么奖励?”果不其然,手掌还没落到绛尘肩上,就被剑柄隔住。绛尘眉头微微蹙起,甩出一张绣着金莲的帕子罩在她的脸上。 姬眠鱼勾唇笑了一声,她嗅着淡淡的香气,却也没用它擦手,而是慢条斯理地施展咒术,将身上的血污除得干干净净。把帕子抄入袖中,她偏头望着绛尘,催促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是我等的职责,有什么奖励?”别惊春薄唇紧抿,看不惯姬眠鱼野调无腔的模样。 姬眠鱼扭头看别惊春,不惧她的冷眼,扬眉笑道:“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仙盟不会是只有罚没有赏吗?你们这样小气不怕被人背叛吗?” “你——” “此战才开始。”绛尘适时出声打断姬眠鱼和别惊春的争论,她直视着前方,淡淡道,“等到一切结束后再论功。” 姬眠鱼这下满意了,她朝着别惊春扮了个鬼脸,没等别惊春骂她,就纵身跃下飞舟,大笑着没入风波中。 别惊春凝视着绛尘,蹙眉道:“院正怎么这样惯着她。” 绛尘露出一抹讶色,她问:“有吗?” 别惊春不答反问:“如果换个人对院正做出那番事,院正会如何?” 绛尘想到的是姬眠鱼的那个拥抱。如果不是姬眠鱼,她可能不只是恼怒,而是要将对方挫骨扬灰了。 沉默片刻,绛尘转移话题:“十万大山禁阵比想象得要牢固。”靠近禁阵的道人已经将随身携带的道兵轰落了,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响中,禁阵上绽开一团团刺骨的光焰,运转的气机仍旧无比通畅,坚不可摧。 别惊春也没继续追着问,她道:“擅长阵道的同道们在推演了,双管齐下,总会打破禁制的。”顿了顿,她又说,“我们这边大张旗鼓攻打十万大山,怕是暗中潜藏的力量,会借机侵袭各仙城中的镇妖塔。”别惊春指得是不在十万大山的天道盟修士,以及矗立在龙津山中的极乐仙城。这样好的机会,她不信对方不动弹。 “已经嘱咐各宗加强警戒。”绛尘思忖片刻,又说,“最值得忧心的是卷宗中的旧日封印,恐怕宣静之会动手。”依照宣静之煽动妖王以及联合天道盟修士袭击仙城来看,她不在意寻常人的死活,生灵涂炭不会让她动容。 倦芳华感慨道:“宣前辈怎么变成这样?” “她当初私自为蛟龙留生路,足以见品性如何了。”别惊春冷冷一笑,又说,“她是我们仙盟的叛徒。如果当时她没有化作剑阵,还不知道会招惹出什么事情。” 倦芳华也只是感叹一句,见别惊春不太痛快,她也没去反驳。“封印之地应当有人驻守吧?”倦芳华道。 “有。”绛尘一点头,“我已经知会过各宗的掌门了。” 别惊春皱眉说:“她们会是宣静之的对手吗?”她要知道这次是怀着踏平十万大山的目标来的,仙盟中的精锐力量集中在此。宣静之是刻意拿天道盟当诱饵?她自己再借机去做其它事?别惊春越想越觉得可能。 绛尘道:“将宣静之拖住还是能做到的。” 别惊春听了绛尘的话,依旧觉得事态很是紧急。她低喃道:“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十万大山镇压了。”她眼中冒出一簇燃烧的烈焰,看着姬眠鱼的身影在荡动的金风烈火中穿梭,她朝着绛尘一拜道,“院正,我去助姬道友一臂之力。” 第68章 倦芳华见别惊春动了,她也忙跟着说:“我也去。” 绛尘没有阻拦的道理。 对仙盟来说,的确是越快拿下十万大山越好。 一来杀鸡儆猴,二来可以腾出手去对付妖族以及宣静之一行。 可十万大山的禁制没那么容易打破。 道人们携带着道兵,可并非所有道兵都能准确投递到大阵上的,天道盟修士会出来拦截。她们背靠着大阵,在疲惫时退回,轮番转换,打下来其实没多大损失。一日过来,丧命的只有几位妖王,其中大半死在姬眠鱼的手上。 “擅长阵道的道友说了,推演大阵得要一旬。她们说十万大山里头有阵道大宗师在。”别惊春对今日的战果不甚满意,她倒是想催促那些同道,可看着对方的疲色,也不好继续强人所难。 “本来就没打算一两日结束吧?”姬眠鱼懒洋洋道,她坐在铜案后,没看别惊春、绛尘她们的脸色。从袖囊中摸出五只盛着肉脯、坚果的玉盘就旁若无人地开始吃。得亏她早有准备,知道在飞舟上不可能享用大餐。那些修道士早就辟谷了,纵然有口腹之欲也会压一压,等到一切结束后再畅快一通,但是她可不想忍。 一时间,数双眼睛盯着姬眠鱼。 倦芳华也馋,只是当着别惊春的面,她没好意思说,把渴望藏起。 别惊春想骂姬眠鱼,但想到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对她改观一点点。此时一忍再忍,面色冰寒如霜雪。 坐在主位的绛尘懒得跟姬眠鱼这混账计较,她道:“优势还是在我,先休息,明日再看看还有没有打破十万大山禁阵的良法。” 别惊春、倦芳华以及各宗派的修士应了声“喏”,便退了下去。 姬眠鱼坐着没动弹,她进食的速度极快,等到将盘中的食物扫荡一空,才抬头看绛尘,挑眉问:“人呢?怎么不见了?” 绛尘低着头看一幅舆图,眼也不眨说:“你也可以离开。” 要是能听话,那便不是姬眠鱼了。将玉盘一收,姬眠鱼起身走向主位。她一躬身,手压在铜案上,目光一逡巡,低声道:“不归路?黄泉海?你在看旧封印?” 绛尘抬眸觑着姬眠鱼,问:“你翻了旧卷宗?” 姬眠鱼微笑:“身为院使,通晓仙盟事不是我的职责吗?”她来仙盟看卷宗也是目的之一呢。 绛尘眸光倏地冷冽起来,她沉声道:“不像你。”姬眠鱼或许能得知这些,从和倦芳华、范有光的往来中,从金阁酒铺里……但绝对不会亲自去翻找尘封的卷宗。 “你对我了解太少。”姬眠鱼笑容放肆,她一挑眉,握着扇子去拨弄绛尘从肩头滑下的一缕发丝,又道,“不过呢,如今你我朝夕相处,我将真心献给你,你有的是将我吃透的机会。” 绛尘屈指在扇子上一弹,薄唇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滚。” 姬眠鱼满脸谴责:“你真粗鲁。” 绛尘冷着脸,不想搭理姬眠鱼,视线仍旧在几个封印之地扫动。 姬眠鱼讨了个没趣,也不跟绛尘闹了。她将折扇压在“黄泉海”三个字上,说:“我如果是宣静之,就去这儿解开封印。” 绛尘骤然抬眸看姬眠鱼。 姬眠鱼慢悠悠道:“怎么?意外我跟你心有灵犀呀?我毕竟是你曾经的爱侣,与你结过同心契,我怎么会不解你心呢?为你解决烦恼,为你——” 绛尘不想听姬眠鱼那些虚假的套话,她出声打断姬眠鱼,淡声说:“为什么不是不归路?要知道这里也是没有院使镇守的,而且附近的宗派的掌教与妖族冲突最小,没什么血海深仇。” 姬眠鱼说:“在到处都安排镇守的情况下,驻守薄弱的不归路就像个陷阱,宣静之怕不会去自投罗网。”顿了顿,又继续道,“黄泉海附近也没有院使镇守,而且底下的精怪破封而出,给人间带来的污秽更大,造成灾难更甚。” 绛尘眉眼间浮现一抹笑意,仿佛回到在极乐仙城与姬眠鱼同谋出路的时候,那一刻她以为她们是志同道合的。她说:“就算没有院使,也有菩提寺在。菩提寺如今的掌教名般若生,可是上代掌教世尊梵海潮的高徒。最关键的是,梵海潮还未坐化,仍旧在宝刹中清修。” 姬眠鱼扬眉:“有没有可能,就是梵海潮在,宣静之才会那样选的呢?” 卷宗中记载,六百年前,南域天象骤变,恶妖降世。菩提寺掌教梵海潮亲自降妖,并将其斩杀。但凡间的传言可不只是这样。恶妖名号“阎浮提”,她不是某种生灵修成妖体,而是南域整个地陆得了性灵养出灵智。她是阎浮提,也可以称作南域地母,甚至可以号为佛丘。她诞生后,南域多地动,灾害连连,非她有心害世人,而是道心不宁,她不宁则南域天地不平。 姬眠鱼又问绛尘:“在南域菩提寺,有一种传言,说梵海潮镇压阎浮提时说了一句话:‘道人见欲,必当远之’。你说她话中的道人,指得是阎浮提,还是她自己?” 绛尘不答反问:“重要吗?” “不重要。”姬眠鱼沉默片刻,朝着绛尘扬眉一笑,说,“我其实想问,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绛尘岔开话题:“阎浮提含恨死,身化黄泉海。一旦镇压黄泉海的封印破除,残余的灵识复苏,必定吞灭南域。”阎浮提是南域,南域即是阎浮提。六百年前梵海潮能得手,也不过是占了先手,趁阎浮提不备。 第69章 “是。”姬眠鱼点头,她含笑望着绛尘,又道,“玄微姐姐,你说,梵海潮会不会心中有愧啊?” 绛尘攒眉:“你很关注这些。”见诡姬则认为诡姬有不得已,说梵海潮又道梵海潮会生愧疚,可在问心时,她又能杀戮妖族眼也不眨,姬眠鱼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姬眠鱼一脸诚挚:“你别误会。我只是替仙盟考虑,从最坏的角度出发。因为梵海潮生出悔意,就很可能被宣静之利用,成为宣静之的同谋。” 这话换任意一个院使说,绛尘都能信,可从姬眠鱼嘴巴里吐出来,就算她装得再诚挚,都显得矛盾和怪异。 姬眠鱼唉了一声,像是被绛尘满脸“我听你胡扯”给打击到。 她捧着心口往后退步,在绛尘眼刀子甩开前,又端出一副正经的神色,说:“其实我在怀疑你。” 绛尘:“……”她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问,“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会同妖族勾结。”姬眠鱼眨了眨眼,说,“别惊春、燕渡川她们都有非要铲除妖族的理由,你呢?你跟妖族有什么血海深仇?是爱之深才恨之切吗?” 绛尘对姬眠鱼胡说八道的容忍终于超过限度,尤其是姬眠鱼再度将她跟妖族扯到一起时,一股无名火蹿升。甚至在她还没有想明白时,不移之剑已经在掌中。那凛冽的剑光在屋中冲荡,顷刻间便将铜案断成数截。 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姬眠鱼庆幸自己躲得快,要不然掉地上的可能就是她的脑袋了。撒开的折扇抵着剑尖,灵力以剑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荡。姬眠鱼收了笑,黝黑的眼眸中荡开一抹寒色。她看着绛尘说:“就因为一句话,你不顾往日的情意,就冲着我拔剑?” 绛尘理智回笼,她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这慢腾腾地收起剑,这冲动连她自己都觉得反常。 “怎么了?”别惊春、倦芳华等人被灵气惊动,纷纷掠来,看着满地狼藉,一个个太阳穴突突跳。 绛尘抚了抚眉心,抿着唇没说话。 姬眠鱼旋转着折扇,转身冲着别惊春她们眨眼笑:“无事,院正与我切磋呢。” 别惊春一脸狐疑,等看到绛尘点头,才从屋中退出去。 姬眠鱼还是没走。 转头看绛尘的时候,她又变成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绛尘抬起头看她,似有逐客意。 姬眠鱼被绛尘的一剑弄得心寒无比,两人对视许久,她才嗤一声笑,款款走向绛尘,笑着问她:“好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对我说了?”她的手搭上绛尘肩头,慢慢地,一寸寸地,侵向肌肤。从耳垂向下剐蹭,又慢慢地抚到喉头。也是稀奇,绛尘任由她动作,像是一尊玉雕般,直到她的手指向上摸到嫣红的下唇轻轻一按,绛尘才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绛尘开口:“很抱歉。” 姬眠鱼贴着绛尘,眯着眼说:“你心不诚。” 绛尘松开姬眠鱼的手,又问:“那你要让我如何?” 姬眠鱼“唔”了声没答话,她还真没想好要绛尘做什么。 绛尘对妖族的敌意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光是提到一种可能她便失控——是本意还是外力驱使?如果绛尘无法改变,她是不是还要沿着原定的计划走?不对,她本来就没打算更改计划。她来仙盟是报仇雪恨的! 姬眠鱼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绛尘抿着唇,猜不透她的心思。迟疑片刻,她掐着法诀将容貌改成玄微那尊化身的模样,朝着姬眠鱼轻轻喊了声:“小鱼,你想我怎么做?” 姬眠鱼神思惊回,一抬眼冷不丁撞见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吓了一跳。 虽说四体妍媸俱是外相,修道人看得都是本真,但很明显,姬眠鱼对“玄微”那张脸的恼恨更上一层,毕竟当初绛尘就是顶着那副容貌甩了她!姬眠鱼神色变化莫测,良久,她才定了定神,好整以暇道:“我让你怎么做你都答应?” 绛尘很想说“不会”,但觑着姬眠鱼的一缕断发,决定暂时服软:“不违背道义。” 姬眠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她的视线上下扫动着,半晌后才勾起一抹笑,轻松道:“行,那你就说你爱我。” “这不违背道义吧?顶多违背你的心。” “可是玄微,它真的与你心违吗?” 第34章 绛尘避开姬眠鱼的视线, 没让姬眠鱼如愿。 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耳根泛起一抹绯红。她很快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姬眠鱼的距离。 姬眠鱼也没太失望, 毕竟绛尘肯说出来才是破天荒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绛尘, 道:“都已经看清你了,何必再做伪饰?”也没等绛尘多说什么,她就一旋身从屋中退了出去。 绛尘将地上的一缕断发摄入掌中,神色沉寂。 她了解姬眠鱼, 所以她知道她和姬眠鱼大道殊途。 夜色笼罩苍茫山野。 飞舟中灯火通明, 宛如一条璀璨玉带。 仙盟大肆攻击天道盟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各个角落, 别说是收到求援信的妖王, 就连东躲西藏、以避锋芒的侍明月、曲玲珑二人都有所耳闻。十万大山是主战场,而各座有仙盟修士驻扎的仙城,同样也充满硝烟, 出入都要严格排查,但凡是入了榜的,一个也不放过。侍明月、曲玲珑思来想去,没冒险入城, 反而过一段幕天席地、风餐露宿的日子。 第70章 “十万大山中的禁阵是两位大宗师亲自操持的, 没那么容易攻破。”侍明月拨弄着篝火,背靠着树干喝了口酒。 曲玲珑抿唇说:“现在十万大山处于守势,仙盟虽将她们团团围住, 偶有厮杀,可还不够。” 侍明月奇怪地看她一眼,问:“你想干什么?”别看曲玲珑谪仙似的, 如空谷幽兰, 实则心黑得很, 就会戳人痛脚。 “现在只是僵持,仙盟那边进退自主。如果我们去攻击镇妖塔,那边的道人能够及时回援。”曲玲珑沉吟片刻,又说,“要是仙盟和十万大山打得激烈,镇妖塔的防御恐怕会不自觉地削弱。” 侍明月眉头一皱:“你想让十万大山那边的人都成牺牲品?” 曲玲珑不以为然道:“她们值得不是吗?” 虽然说在十万大山的一拨修士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不去施援是侍明月选择了。落井下石或者背叛……侍明月一时间很难接受。她看着曲玲珑那张被篝火映衬得红彤彤的脸,又说:“仙盟又不是全部出动了,各大仙城都在戒严,镇妖塔那边恐怕没有突破的机会。以你我两人之力,不可能打坏镇妖塔。” 曲玲珑问她:“你觉得极乐仙城不会行动?” 侍明月早想跟极乐仙城搭上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闻言她紧凝着曲玲珑,问:“你什么时候和极乐仙城联系了?” 曲玲珑吸了一口气,绷着脸说:“我猜的。” 侍明月说:“你都猜得到,仙盟那会猜不到吗?” 曲玲珑已经快失去耐性了,她抿唇道:“所以到头来比得还是道行强弱,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拖住仙盟一部分力量。十万大山的道人犹犹豫豫,我们去推一把。” 侍明月又喝了一口气,她将酒葫芦朝着曲玲珑一递,被无情挥开。她也没太在意,只是问:“你准备怎么推?” 曲玲珑紧凝着她:“你有十万大山的阵图是吗?”十万大山是宣静之选的,可阵道大宗师以及一些阔豪,都是侍明月的人脉。侍明月这人脑子不太好用,可也不能说她一点本事都没有。 侍明月噗嗤一声,她起身望着曲玲珑啧啧感慨:“你真是蛇——可恶。”她及时地闭嘴,擦擦唇角的酒渍,点头说,“有。” 曲玲珑一字一顿说:“把阵图送到仙盟修士手里。” 侍明月望着她:“没有其它选择?” “不想背叛十万大山?”曲玲珑挑眉看她。 侍明月叹气:“这样做显得我是个恶人。” 曲玲珑呵呵冷笑:“你都能祭炼出‘堕凡尘’了,你还会是个好人?” 听到“堕凡尘”三个字,侍明月缩了缩脖子,心中有些许不安。堕凡尘花了她无数的心血,可没想到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绛尘倒是无妨,她们之间本来就结下深仇。倒是她的好友姬眠鱼啊——有机会一定会来找自己报仇。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加入仙盟?侍明月抱怨一声。她还以为姬眠鱼是同道,能和她一起撑起天道盟呢。 知道曲玲珑的计划后,侍明月将阵图取出了。 侍明月道:“这阵图是基石,大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不能够全按图上来。” 曲玲珑:“这是仙盟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想要针对仙盟很难,可将阵图悄悄地送入仙盟修士手中,曲玲珑还是可以做到的。 仙盟的阵道修士得了阵图后也潜心研究,原本要一旬才能推演出的大阵,最后在三天中找到六处缺隙,需要六个人携带道兵定点投送。起初十万大山还依赖大阵,可等到阵机出现紊乱时,山中的大宗师意识到不妙,忙知会道人、妖王前去守御,不能放仙盟修士轻松过关。一时间,十万大山中局势变得激烈,山风吹过,四处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 千万里之外。 宣静之依照舆图悄悄走过数个封印之地,不过不出她所料,每一个地方都有镇守,比之过去戒严不少。仙盟的院使没那么好操弄,自仙盟成立以来,像她这样的背叛的惩心院院使屈指可数,倒是仙盟各宗派的弟子道心更容易动摇。她几经比较,选出“不归路”和“黄泉海”两处。要论守御“薄弱”,那定然是不归路。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谨慎。绛尘许是猜到她的谋划,不归路就是替她准备的陷阱。宣静之选择南域黄泉海。 如果封镇在黄泉海的残存神识清醒,她会吞没南域,甚至侵吞其它地陆。 毕竟阎浮提出身特殊,她自承载一切的大陆中诞生,她即是地母神啊! 想到山川破裂、血流成河之景,宣静之眼中掠过一抹兴奋之色。 她不在乎妖族的生死存亡,她只要乱象生。 南域黄泉城。 此处是距离封印最近的城镇,比之繁华的仙城,算得上是凋敝。 宣静之通过城门卫的层层盘问,入城大咧咧地坐在街边的酒铺,听人说数百年前的奇闻。 凡人惧怕灾难,可又喜欢谈论禁忌。 许是菩提寺的修士让她们心安,如今提起恶妖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百般演绎。不过她们还算是有数,没提“阎浮提”三个字。 宣静之一打听,才知道是菩提寺下得禁令。 生活在南域的人灵性与土地相连,提一次阎浮提都是对她的呼唤。 阎浮提以南域大地为正身,除非将南域彻底打碎,不然很难将她彻底杀死。 第71章 宣静之没那么多的顾忌,可她也不想因为称呼“阎浮提”三个字惊动菩提寺的修士。她在来时已经买通一个外来的、不知禁忌的商队,要她们去边边角角散播“阎浮提”的故事。至于她自己,在城中逛了一圈后,就直接动身前往黄泉海。呼唤只能让阎浮提的意识苏醒,而想要破除封印,得取走镇压在黄泉海的金钵。 宣静之并非独自行动,她请了南域三尊潜修的妖王来助阵。 天道盟的名义在妖族中非一般的好用,是否真正将对方视作自己人不重要,在对待仙盟上目标一致就成。 虽名黄泉海,可实际上是一片血色的湖泊,一眼就能够望到头。血湖外围,是漫天的黄沙,整日疾风不断,四野望之凄迷。才抵达黄泉海外围,宣静之就听到一声又一声梵唱之音,十八道金光璀璨的法相自沙尘中生出,居高临下地望着众生。它们的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可下落的手掌却不留分毫柔情,但凡入黄泉海的生灵,不管是有意的修士,还是无意路过的飞鸟,都一掌朝下压来。 宣静之披着斗篷,遮掩着面色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朝着妖王打了声招呼,直接提剑冲入十八法相阵中。 菩提寺中。 掌教般若生在塔中讲经,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面色平静的白衣女修,衣摆迤逦在地,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仿佛一朵朵金莲在风中微颤。 “来了。”般若生合上经书。 女修朝着般若生一颔首。 紧接着,钟磬声在菩提寺上方响起。 十多道金芒腾空而起,向着黄泉海的方向掠去。 - 十万大山。 那完全无缺的阵势随着道兵的投落生出一道道不可弥补的裂隙,在一次次惊天动地的灵力浪潮中,最后大阵铿然破碎,化作金色的洪流向着四面奔涌,最后宛如星屑般坠落。 “宣静之在黄泉海。”绛尘注视着前方的金光,忽地开口。 别惊春、倦芳华闻言露出一抹惊色。 姬眠鱼冲着绛尘扬眉一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已经抵达那处了吗?”不管外相如何变化,本我都是一致的。可绛尘、玄微却可以伪装出两个“我”,要不是有同心契在,姬眠鱼也不会想到绛尘就是玄微。她起先疑惑不解,后来愚蒙仙城,见绛尘不被傀儡丝控制,心中才有所明悟。绛尘一身双元,一神在十万大山,另一神自然也能到黄泉海去。 绛尘没搭理姬眠鱼,她直视前方的一尊妖王法相,神色严肃慎重。 倦芳华也面色寒峻:“羊面人身,目在腋下,虎齿人爪……这是饕餮。”这等凶妖不是某种族群,而是唯一。但是在仙盟创建之初,便已经将这等威胁甚大的凶妖赶尽杀绝了。 姬眠鱼掀了掀眼皮:“是傀术。”诡姬虽然死了,可她留下的造物傀儡还没尽绝呢。绛尘不再提黄泉海,也无妨,她有自己的办法知道。 仙盟与天道盟打得惊天动地,极乐仙城中经过审核的妖王也悄悄地从城中溜了出来。 龙津仙城中有仙盟院使,所以她们也没大张旗鼓,只想着潜行。可她们才出城不久,一道浩荡的龙威便如同滚雷般在云霄炸开。 一条长数十丈的金龙从仙云笼罩的极乐仙城中冲出,惹得风云大动、雷霆相随。 仙城中多得是只闻妖主之名、不见妖主之踪的妖王,此刻乍然见到龙上九霄立马欢呼,现出法相应和妖主。她们动静甚大,那撑开的法相没有拘束,顷刻间便撞塌几间屋宇,扬起满地尘烟。 掠出来的伏天阙额上青筋直跳,右手扣住算盘,忍了片刻,最后忍无可忍,一枚枚算盘珠朝着正在兴头上的妖王们飚射去。一旁跟着她出来的君如月木着脸报灵石数目,很快,仙城中就一片可怜凄惨的哀嚎。 可伏天阙还是面色阴郁,云层滚荡、雷霆接二连三响起。 她那可亲可敬的妖主大人不是说“管她们去死吗 ”,现在她又在干什么? 龙津仙城中。 修士们原本察觉到一缕极为细微的妖气,正打算仔细搜索,忽然被雷霆惊动。一个个掠到半空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不是蛟,也不是龙种,而是一条气运极盛的真龙! 仙城里的道人哪里还能坐得住?一边给仙城惩心院传消息,一边掠出试图拦截真龙。 可真龙没有对道人们出手,长尾横扫,将阻拦在半道的道人从空中拍下。一双金色的龙睛中没什么情绪。龙威浩荡磅礴,如一座高山挤压着道人们。只是伴随着雷霆落下的不是凛冽的攻势,而是一场噼里啪啦的冰雹——这对修道人来说只是一场毛毛雨。 眨眼间,空中便没了龙影。 修道人面面相觑。 摊开手掌接住溅落的雨水,良久后,才有人说:“只是这样?” “真龙看着年纪不大。” “要去追吗?如果能够猎杀到一头真龙,那我等——” 仙盟院使截断道人的话,泼了一盆冷水:“是她没有杀心。”她的职责是镇守龙津仙城,观察妖族动态,所以没再追逐真龙的行迹。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修去检查城中尤其是镇妖塔的情况,得知一切无异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困惑才浮起。 折莲妖主出仙城,是要去哪里?十万大山吗?! 第72章 绛尘一众才解决那只由傀术驱使的饕餮,正待朝着十万大山天道盟内部攻去,就收到龙津仙城送来的消息。 “折莲妖主出极乐仙城了。”先前在狼王的身上见到妖主印记,知晓真龙的存在不再是谣言。尽管做好妖主会现身的准备,可在头回见到妖主行迹时,内心深处仍旧浮现出一股寒气。妖主神出鬼没,行事不可猜度。她先前不仅没有替其它妖出过头,甚至不曾为极乐仙城出头,那什么存在能惊动她? 别惊春脸色冷峻:“是来十万大山吗?” 倦芳华忧心忡忡:“还是说去其它镇妖塔?” 别惊春又说:“她没进攻龙津仙城。”她转头看了眼捧着玉盘吃肉脯的姬眠鱼,抿了抿唇,神色越发难看。可姬眠鱼就像感觉不到同道们的视线,自顾自地吃东西。别惊春看着她,实在是忍不下去,劈手去夺玉盘。姬眠鱼顷刻回神,扇子一旋,啪一下朝着别惊春的手背上拍去。别惊春岂会让她得逞,手腕翻动,短短的时间便祭出数招,几乎快得成虚影。 倦芳华:“……” 绛尘见状眉头蹙了蹙,伸手夺走姬眠鱼的扇子,又将别惊春的手掌往外一格,紧接着又从姬眠鱼那处抽走玉盘收起。 别惊春回神,道:“抱歉。”她一看到姬眠鱼那嘴脸就来气。 姬眠鱼也不太高兴,她愤愤地瞪了别惊春一眼,她就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招谁惹谁了? 绛尘看着姬眠鱼,平静地问:“你觉得妖主回去哪里?” 姬眠鱼心中一惊,她扬眉飒然一笑,说了句废话:“去该去的地方。” 绛尘继续问:“那什么才是该去的?” 姬眠鱼嘴皮子一动:“我怎么知道?” 绛尘轻飘飘说:“是吗?” 姬眠鱼紧盯着绛尘看,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甚少吐露真实情绪。她笑容微敛,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怀疑什么?难不成要我死在妖兽堆里你才相信我尽心?” 倦芳华没忍住替姬眠鱼说好话:“是啊。” 别惊春觑了倦芳华一眼,出乎意料的,没阻拦倦芳华。这几日姬眠鱼的表现众人有目共睹,死在她手中的妖王最多。她身上的功数,已经不辜负院使这个身份了。 绛尘平静道:“你不是很喜欢推理吗?只是让你做出猜测而已。” 姬眠鱼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是十万大山就是镇妖塔,或者就是黄泉海,反正不是出去游山玩水的。”她看着绛尘,眼神挑衅,“可我这样说,跟先前那句话有什么区别呢?都没有答案,不是吗?” “院正大人,你该不会因为那夜的事情记仇吧?” 倦芳华一呆,只觉得这话信息颇多:“哪夜?什么事情?” 绛尘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倦芳华立马噤声不语。 “不管妖主来不来十万大山,此处都要踏平!”绛尘的声音极冷,杀机四溢。 姬眠鱼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抄着手看绛尘。等别惊春、倦芳华各自离开做事,她还站着不动。 绛尘问她:“有事?”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没发现自己对我的针对越来越明显了吗?你就不怕仙盟修士质疑你的品性?”被怀疑的无辜、委屈顿时散去,反倒是流露出一抹兴奋来,她在绛尘跟前会装,但很多时候,都在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绛尘直勾勾地看着她,片刻后,转身就走。 “我怀疑你中邪了,你那柄剑一看就有问题。”姬眠鱼追着她,像是忘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绛尘脚步一顿。 姬眠鱼没刹住,一头装在绛尘的身上,还趁机揽住她的腰。 绛尘低头:“松开。” 姬眠鱼听话地松手,她绕到绛尘的跟前,凝神看着她,笑盈盈问:“你不觉得你有什么东西,没有还给我吗?”玉盘里的肉脯还没吃完呢,绛尘又不好这一口,拿走她的食物作甚? 见绛尘抿唇不说话,姬眠鱼再接再厉:“我的就是好的吗?你要是想私藏,我下次再给你挑些好的,装入礼盒、系上缎带,但是现在不成啊,玄微姐姐,你不要让我难做。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有抢我东西的爱好吧?”姬眠鱼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绛尘的眼神如盈盈的水,充满包容。 绛尘的面颊玉白如雪,一点薄红便轻易显迹。 姬眠鱼花话多,拦着她继续说:“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绛尘吐出一口浊气,从袖囊中取出一物,拍在姬眠鱼的手中。没等姬眠鱼说话,扭头就走。 她没存什么心思,但是被姬眠鱼一说,好像她、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一样! 姬眠鱼只见一道乌光从眼前闪过,紧接着掌中就出现一缕断发。姬眠鱼先是困惑,紧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极为精彩。良久后,她发出一声大笑。将断发往袖囊中一塞,她暗想着,绛尘还好这口?可惜真正是她的东西根本送不出去。若是绛尘见到那金光闪闪的宝物,一定如临大敌。姬眠鱼脚步一动,朝着绛尘追去,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 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姬眠鱼开怀的笑。 绛尘又羞又恼,绯色在面颊上晕开,连带着如冰湖的眼眸中,都染上几分盈盈的春/色。 听到脚步声赶上来,她猛地转身看不依不饶的姬眠鱼,压低声音问她:“你又想说什么?” 第73章 姬眠鱼一脸无辜。 “你还没将玉盘还给我。” “你也知道的,我修力道,单纯的辟谷丹并不能给我提供足够的能量。我只吃肉脯,已经很替大家考量了。你总不能连我吃东西的权利都要剥夺吧?” 这话纯粹是胡说八道。 可绛尘思绪乱得很,一想到姬眠鱼先前要的是吃的,她就更恼了。 她后悔自己去捡那一截断发。 将玉盘连带着肉脯取出塞到姬眠鱼的怀里,她压低声音道:“别跟着我!” 姬眠鱼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宝贝肉脯收起,这才冲着绛尘促狭一笑:“我怕你想我。”抬手摸着绛尘的面颊,她又说,“我就在你面前呢,好姐姐,你有什么睹物思人的必要吗?” “看来当初分开非你本意,早知道我就多留点东西给你,好让你日日怀想了。” 绛尘:“……”她捂上姬眠鱼的嘴,恼怒地呵斥一声,“闭嘴!” 姬眠鱼眯着眼,最爱看绛尘不复冷静的模样。她没再说话,在绛尘的掌心蹭了蹭。看着绛尘如触电般的收回手,她又笑着问:“玄微,你到底怎么想的?是拒还是迎啊?” 第35章 绛尘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神色寒如霜雪。她敛起那份失措,脸上再也看不出喜怒。 “我不想未来跟你刀剑相向。”良久,绛尘才说了这句话。她跟姬眠鱼道不同, 不可能会有未来。与其到时候郁郁于心, 不如先一步将一切都斩断。 姬眠鱼凑上前,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绛尘别了别脑袋,再度向后移了一步。她推开姬眠鱼的脑袋,沉声说:“别闹了, 仙盟不适合你。” “你怎么笃定没有未来?万事都有转机。”姬眠鱼看绛尘, 心想着, 如果立场相悖, 她迟早要跟绛尘动手,难道她不在仙盟就能避免那一幕了吗?这句话她没说,绛尘对她还是有很重的疑心, 就算她只做一种假设,绛尘都会笃定她有险恶用意。 绛尘问:“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姬眠鱼没直接回答,她当然是不信的。如果绛尘志不可移,那她们迟早要走到那一步。“反正我说什么都无用。”她停顿片刻, 又说, “既然未来是个黑洞,那把握当下、及时行乐如何?”姬眠鱼眼波流转,像极了无声的邀约。 绛尘晃神片刻, 视线向外放去。一艘艘飞舟陈列在前,呼啸的风中弥漫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猛然间清醒。姬眠鱼顺着绛尘的视线望,心中一片了然。还真是恪尽职守, 不忘与天道盟、妖族的厮杀。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 怎么看都觉得满意、欢喜, 可惜绛尘不解风情,让她的期待都落了空。 姬眠鱼笑盈盈地开口,难得地识了回眼色:“我下次再找你说。” 十万大山中一片混乱。 仙盟得知折莲妖主出极乐仙城,天道盟也有自己的路子。一时间以为是宣静之搬来的救兵,七嘴八舌地议论。原本因仙盟猛烈攻势萌生退意的妖王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将逃遁的心思抛到脑后去,厮杀越发残酷。 - 黄泉海中,黄沙凄迷,罡风凛冽。 宣静之、三尊妖王以及麾下的妖修出现在滚滚黄沙中,与菩提寺群修对峙。宣静之持着剑,左手掐着决,口中念着诡异的咒术。一道道黑金色的光芒缠绕着,那沙尘之中,埋着的尸骸感应到某种召唤,正缓缓地顶开沙土爬出。 菩提寺群修色变,连妖王都觑了宣静之一眼,露出诧异之色。毕竟这位以宣静之的名义行走,绝大多数的人都以为她是剑道大宗师,未曾想到她还会阴阳咒术,驱动尸骸。宣静之没理会对方的视线,继续同菩提寺众修交手。她将菩提寺掌教般若生甩给妖王,自己则是纵身掠向那血色的湖泊。湖中有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只镇压黄泉海的金钵。宣静之熟读卷宗,知道此间的禁阵如何破除。 可就在宣静之越过菩提寺群修掠向湖中心时,一道凛冽的剑芒忽地横绝天地。宣静之疾退,身形如流星一闪,刹那间避开剑气。她凝神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眉头倏地一皱:“绛尘?”她不是在十万大山吗?怎么会在这里?宣静之眼中惊诧一闪而过。 绛尘提着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宣静之。 这处禁阵是数百年前设下的,不可乱改,仙盟卷宗里有过记载。 宣静之知道禁阵的缺陷,所以此处无论如何,都要靠人守着。 绛尘觑了眼绽放着金芒的金钵,眼神凝重。她虽不能杀死宣静之,可有她在,宣静之也别想往前走一步。 宣静之看着绛尘也觉得事情棘手,要是眼前是个假货再好不过,然而方才那一剑的威能让她确定绛尘的身份。她虽不会败在绛尘的手中,可想要杀死她也不容易。视线转向那三尊妖王,她们正和菩提寺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来支援。 “我以为在此处镇守的是梵海潮。”宣静之慢条斯理地说。 “何须世尊出关?”绛尘冷淡地回应。金钵是梵海潮的力量所化,若是梵海潮动身与敌人厮杀,金钵势必受到影响。她没再跟宣静之废话,折莲妖主现出行踪,目的未明。若真到了此处援助宣静之,事态就不妙了。剑上猝然间爆发出一道猛烈的光,绛尘再度与宣静之交手。在剑遁之速上,当世恐怕无人是宣静之对手,可宣静之的目的是金钵,她不会走。 第74章 宣静之眼神如淬毒的箭矢,直冲绛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执迷。同是天地生灵,生死岂由人来主张?仙盟就不该存在!” 绛尘淡淡道:“当年死在阁下手中的妖不少。” 宣静之冷笑:“正是如此我才恨。”剑光交击,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宣静之左手翻动,指尖倏然迎风暴涨,朝着绛尘的身上撕去。一朵清净的白莲倏然绽放,抵住宣静之的手爪,白莲如玉盘旋转,光芒流转,刹那间将宣静之的力道掼了回去。电光石火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 绛尘抬眸:“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人。”她是人,她自然要替人来作主张,她从不说自己良善,因为于妖而言,她即是大恶。纵横的剑气在血色的湖泊里扬起浪潮,激窜到地面的则是留下条条深深的沟壑。铿锵的剑响在的四面回荡,绛尘寸步不让,宣静之无法向前推进。可都已经走到黄泉海了,宣静之是不会放弃的,她一掐法诀,将剑竖起,一股恐怖气劲宛如飓风般直冲九霄,无穷无尽的剑光从飓风中向下散落,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刻。 绛尘衣摆上绽放的金莲轻轻漂浮,一朵朵承载着自上而下落来的剑气。右掌握着的不移之剑上杀意盎然,随着她出剑,一道圆弧骤然闪现,宛如一轮弯月,切向前方的气劲。磅礴的灵力自周身而起,顷刻间如洪流宣泄。 轰鸣声中,天际云层滚荡,雷霆骤然砸落。 两道身影在瑰丽的雷芒中交战,时而近在咫尺,时而各在一边。渐渐的,两人的身上都蒙上血色,可依旧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原本宁静的血湖在灵机的搅荡下,浪潮翻滚不绝。滔天的血浪翻滚,水潮声中,仿佛夹杂着数百年的幽怨与深恨。 半个时辰后。 绛尘再度拉开与宣静之的距离,她的身上出现数道剑痕,白衣被鲜血染红,宛如点点绽放的红梅。绛尘没有闲暇理会伤势,她双眸一瞬不移地凝着宣静之,周身剑气环绕不绝。 宣静之比绛尘好不了多少,她的眼中泛过一抹猩红的光,衣袖在风中拂动,一股黑色纠缠着她,诡异而不祥。 就在两人再度交手的时候,一股幽沉的呜咽声从湖中传出。绛尘骤然扭头,只见禁阵中的金钵出现一道道裂隙,最后咔擦一声散为粉末。禁阵并没有损坏的痕迹,金钵破散只会是自内而外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梵海潮出事了!绛尘毫不犹豫地向后撤离,退到与妖王对峙的菩提寺众修身侧。 宣静之也没料到此番变数,可一切都有利于她们,她不由得纵声大笑。充满恶意的视线在绛尘身上浮动,她道:“你看,天数也在我们。” 绛尘眼皮子狂跳不已:“是世尊?” 般若生神色凝重,拨弄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咬牙道:“不知!”她无暇回菩提寺询问缘由。 此刻,血湖翻覆,在激窜的雷霆中,一道血色的身影正在凝聚成型。那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血湖向着四面扩张,只几个呼吸间就将大片的地陆吞没。菩提寺众修甩下妖族不管,将法器指向黄泉海中的那道血影。可宣静之、妖王不会让她们得逞!在愣神片刻后,一个个冲上前去与修士缠斗在一起。 她们要湖泊中的血影成型! 一股凛冽的寒气在绛尘心中滋生,她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宣静之笑着说了三个字:“阎浮提。”她提剑拦在绛尘的跟前。 血湖继续扩张吧,吞没黄泉海,吞没整个南域,吞没这片地域上所有的生灵!含冤而死的南域地母,既然归来,那就踏上复仇之路吧。 “你也不曾替妖族出头。”绛尘冷冷地说。 “我若为了妖族着想,岂会催动兽潮?”宣静之嘴角扬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弧度,法剑铿然一声,撞在不移之剑上,刺耳的响声连绵不绝。 绛尘已无意跟宣静之缠斗,她的目标是血海中的那道人影。她的速度极快,一道白影闪过,便绕开宣静之,朝着湖中的血影斩下一剑。宣静之巴不得绛尘分神,如今有个能杀死对方的机会,她怎么都要把握住!法剑朝着绛尘的背后刺去,但绛尘也有所防备,左手朝着伸手一探,一朵净莲抵在宣静之剑尖。砰一声响,净莲散成碎片,朝着宣静之飙飞。宣静之抬袖一荡,唇角笑意更深。血湖已经到脚下,那血影越来越高大,晦涩的光芒已经压过金光灿烂的金身法相。要不是当初被梵海潮迷惑,阎浮提怎么会被镇压?她是地母,她即是不灭之身! 绛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天地间猛然间掀起一阵血色的飓风。不移之剑绽放出耀眼的光,朝着湖中心的血影一落!血影外水流涌动,可顷刻间便在肆意的剑气下下落,那血影被断成两截,但很快便又重新聚合,原本模糊的血影渐渐有了眉眼。 宣静之大笑:“没用的,阎浮提回来了。”更为迅猛的力量撕向绛尘,可在电光石火间,横在宣静之跟前的不是绽放的莲花,而是一只如玉石般的手。宣静之笑容猛然间一敛,她抬头,可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物。她的视线往下一扫,瞧见悬挂的玉石中混着一枚龙符。 “极乐仙城?”宣静之皱眉。 可等到那股磅礴浩荡的龙威横扫四方,将妖族修士压得瑟瑟发抖时,宣静之立马意识到,不是寻常的极乐仙城妖王,而是她们的妖主——折莲! 第75章 宣静之挤出一抹笑:“原来是妖主亲临。” 折莲妖主垂眸看着宣静之,道:“你与我极乐仙城合作,可遇险时反倒将我麾下妖众推入陷阱中。” 宣静之眼皮子一跳,没想到妖主还会在意这点小事。她将法剑一收,道:“都是误会。” 折莲妖主忽地将灵力一催,一拳朝着宣静之的脸上砸去。宣静之心中一寒,猛地出手抵挡。她沉着脸看向妖主:“妖主这是何意?” 折莲妖主慢条斯理说:“都是误会。” 在察觉到又一个人过来时,绛尘心中警铃大作。 不祥的预兆成了真,折莲妖主果然来到黄泉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折莲妖主并未与宣静之勾结,可谁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她没去针对妖主,而是将剑指向血影,可始终分了一抹神思警戒着。 那头妖王们感知到浩荡、无差别横扫的龙威,顿时闷哼一声,行动遭到压制,很快就与菩提寺众修的厮杀中落入下风。妖主不放开那股压制,再战下去她们只有死路一条。权衡利弊后,妖王朝着宣静之道了声“再会”,立马借机逃跑,至于来不及逃跑的,纷纷化作菩提寺群修法器下的亡魂。 宣静之不怎么在意妖王们遁逃,毕竟金钵破碎,阎浮提现身,她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她留在这里,只是想借机杀死绛尘。“要论恩怨,仙盟与极乐仙城更多不是吗?比起那点小事,妖主与我联手对付仙盟院正,最为划算。” “我与仙盟有什么恩怨?那些被仙盟杀死的妖我认识吗?”折莲妖主轻呵一声,又道,“你害雪宵陷落,我极乐仙城为赎出雪宵,送出金乌坠火以及大量宝材,做了赔本买卖,这损失你来填补吗?” 宣静之一噎,没想到折莲妖主是这德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 绛尘那边,由于菩提寺众修加入,她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骤然听到折莲妖主与宣静之的对话,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可不管她如何看,都看不清折莲妖主的面容。 宣静之见折莲妖主不愿与她合作,思忖片刻,便打算从此处撤离。眼下乱象纷纷,不管是绛尘还是菩提寺,都没空来追逐她。倒是这折莲妖主——宣静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化作一道凛冽的剑芒遁走。 绛尘的确没有去追,别说现在无暇管顾,就算真去追逐,能不能拦住都是个未知数。她凝视着前方,各式各样的法器飞向半空,一道道金身宛如连绵的城墙遏制血湖的推进,可不过几个呼吸,一丝丝血气便缠上金身,使得金身布满裂痕,最后化作金红色的碎片如雨飘落。 阎浮提即是南域土地。 她一念便是沧海桑田。 要解决阎浮提,首先要将她的性灵从南域土地剥离。而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菩提寺昔日的掌教梵海潮。 绛尘轻声问:“世尊在何处?” 般若生吐出一抹浊气,说:“此处动静不小,恩师会下塔。” 绛尘点头,看着那道有了眉眼的血影,纵然知道破散还会重聚,可依旧不吝惜灵力,将剑芒向前斩落。 折莲妖主没去追逐宣静之,她离绛尘一行人数丈远,慢悠悠道:“好一柄杀气腾腾的斩妖剑。” 绛尘、菩提寺等人一直警惕着,听到折莲妖主说话,宛如刀子般的眼神纷纷朝着她的身上落。折莲妖主并不在意她们的冷脸,让阎浮提出世,对人族是坏事,对妖族而言同样不好。她灵力如潮涌动,朝着那向前延伸的血湖拍去,两股强悍的妖力对撞,瞬间便催生惊天动地的爆响。在巨响中,血湖竟然向后退缩数寸,然而很快的,血湖越发汹涌,而那尚未被吞没的沙地也出现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血盆大口要将一切都吞噬。 血影越来越小,可眉眼逐渐地清晰。在风云雷霆最为剧烈的时刻,血色剥落,一个身着黄绿色衣衫的少女从中走出,她的双眉如远山,眼神清迥,面上团着稚气,瞧着一派天真。 般若生面色一白,低喃道:“阎浮提。”她在恩师那处见到过阎浮提的画像,只是画像比之成熟、落魄些,画上跪在血魄中的阎浮提颓然而又错愕,眼中是那让人伤心的绝望和哀伤。卷宗上只记载恩师杀死阎浮提,并将那片地界镇压,可谁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唯有画上能窥见几分当年的真相。 “梵海潮来接我了吗?”稚气未脱的少女看着绛尘一行人问。 菩提寺一众神色难辨。 绛尘握紧不移之剑,眼中掠过一抹晦暗的光芒。她朝着阎浮提点头:“是。” 长风凛冽,刮过满是狼藉的黄泉海。 幽幽的叹息声伴随着歌吟声传出:“松月幽潭遁一丘,形骸久困似幽囚。当年若证菩提法,我与卿卿两自由。” 一道青灰衣袍的身影从远处缓步走来,她披头散发,持着一串檀木珠,瘦削而又挺拔。在她身后,是一具金身法相,可金身闭目,眼角血泪流淌,滴落在地,霎时便被黄沙吞噬。 “师尊?”般若生惊疑不定。 “道心破灭,境界下跌咯。”折莲妖主的声音响起,五百年红尘碾道心。 绛尘蹙眉,冷冷地瞪了折莲妖主一眼。 梵海潮留下的一串血脚印被风沙掩埋。 她眼中哀戚,仿佛只剩下阎浮提。在走到般若生身侧时,她甩下那股檀木珠,袖中飞出一张法契。 第76章 折莲妖主诧异开口:“同心结缘?道侣契?” 般若生一脸错愕不解,她正准备开口,忽地被绛尘一拦。绛尘指腹在剑柄上摩擦,搭着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黯光。 阎浮提眼中没有旁人的存在,她看到那张道侣契约时,面上顿时浮现一抹喜色,毫不犹豫地在法契上落印。在契约结成的刹那,梵海潮忽地出手,朝着阎浮提身上拍了一掌,一枚枚法印旋绕着阎浮提,顷刻间阻绝她与南域大地的联系。她是用道侣契约压制阎浮提的本真!她出手极为狠辣,毫不容情,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再一掐诀,一枚枚咒文牵连着她与阎浮提,像是一条锁链,将她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动手!”梵海潮骤然呵斥一声。 般若生一众尚在犹豫,绛尘铿然一声出剑。凛冽的剑芒不仅穿过阎浮提,还将梵海潮也打穿。直接从心口穿过的剑芒留下一个汩汩淌血的破洞,带着碎肉、碎骨的血从伤口重冲下,洒在地面,将黄沙染得血红。阎浮提睁着眼睛,浑身都在打颤,她死死地咬着牙关,强撑着站起身走向梵海潮。一道剑光穿透肩胛,她也不在意。她颤栗地看着梵海潮,嗓音沙哑:“你又骗我。”回答她的是一只穿透她胸腔的手,原本就被剑气贯穿的心脏再度被一只无情手掌捏爆。 梵海潮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抬起干净的左手捂住阎浮提的眼睛,低声道:“别看。”她的灵力催到极限,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喷涌而出,仿佛自身就是一座恢弘至极的法阵。铺天盖地的璀璨光芒夺走众人的视野,等到再恢复的时候,地面上只有一滩灼目的血迹,证明曾经有人在那处停过。 折莲妖主右手握住不移之剑,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流淌出。她偏了偏头,看着这一逮着机会就要置她于死地的绛尘,舔了舔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们当人的,都这样心狠的吗?” 虽然她也不想阎浮提出世,但是阎浮提两度被骗……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所以还是当骗子更舒坦。 绛尘见一击不成,寒着脸将剑收回。 “恩师她——”般若生还是一副恍惚不定的模样。 绛尘心中有所猜测,金钵会破碎,是梵海潮自己收回力量。可能意识到自己情况不妙,便想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来,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对阎浮提无比了解。“折莲妖主在此。”绛尘提醒一声。她眼中杀意凛冽,若是可以,她当然想将折莲妖主留下。 般若生回神,纵然疲惫不堪,可还是下令门中道人结阵,将折莲妖主层层包围住。 折莲妖主背着手,掌中的剑伤顷刻间便恢复。她气定神闲说:“我极乐仙城妖众已经去攻击各仙城镇妖塔了,你们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对了,还去了不归路。宣静之分身乏术,但我们极乐仙城与她不同,闲得很呢。” 绛尘眸光骤然一寒。 不归路守御不如黄泉海,一旦极乐仙城大肆攻击,先前遁走的宣静之也极有可能被引过去。要拿下折莲妖主不容易,权衡利弊后,绛尘当即甩下折莲妖主,朝着不归路方向掠去。 折莲妖主笑眯眯地看绛尘远走,心中道:“傻玄微,我骗你的。” 第36章 不归路。 虽说有宗派在此镇守, 可绛尘仍旧不放心,尤其是听折莲妖主那般说话后。 可等她抵达不归路封印之地处,得到的消息却是一切如常。至于镇妖塔遇袭的事情倒是真的, 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出, 然而有些地方下手的并非妖族,而是尚未聚合在十万大山中的天道盟修士。那般攻势,各大仙城尚可应付,用不着绛尘去费心。 绛尘仔细叮嘱, 要道人们注意宣静之的下落。 宣静之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黄泉海不成, 她必定会设法在另一处搅起风波。等到十万大山之事解决, 仙盟得全力追杀宣静之,解决这么个大祸害。 宣静之仍旧在南域中。 她的面容笼在斗篷里,一双眼睛泛着猩红的光。先前与绛尘对战的时候受了点伤, 她毕竟跟寻常修道人不一样,伤势层层积累,一般丹药很难化消,她需要生机来填补自身的缺陷。能有蛟龙最好, 可如今蛟龙尚不知被囚禁在何处。所幸她还有其它法门, 等到阎浮提吞没南域,无数人性命终结,会有无穷生机成为她的补品。然而她耐着性子等待一阵, 城中连地动都没有,顶多是从黄泉海传来的细微震颤。 宣静之露出一抹不解之色,按理说阎浮提残魂聚敛, 该报仇雪恨。她一念动即天地动, 想要人间翻覆, 是极为简单的事。最后是妖王偷偷传来消息,说阎浮提彻底死了。宣静之不信,阎浮提即是大地,怎么可能轻易地死?等到她再度潜到黄泉海处,果然没了金钵、没了禁阵,也没了阎浮提的气息。宣静之打听到一些梵海潮与阎浮提相关的消息,只觉得荒唐至极? 阎浮提怎么能不恨? 可南域事败,宣静之无暇去懊恼了。兜帽中的脸皮干枯如树皮,一层层皱纹堆叠着,时间与死亡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又重新浮现。几回堆积的伤势爆发,她被腐朽和死亡的气息笼罩。这不易她在人间行动。宣静之没去找蛟龙,思忖片刻,她朝着野外一座荒僻的村子走去。 再出来时,舔了舔唇,死气从她的脸上退去了。 四野阒寂,静无人声。 第77章 - 十万大山中。 绛尘面色如冰。 虽然天道盟中的修士和妖物都有些棘手,可不是难以对付。 她立在船头,长风吹拂衣摆,金线绣出的纹路越发清晰,层层叠叠的,仿佛一朵朵金莲堆积在一起。 姬眠鱼掠上飞舟,她背着手,面颊上还带着血迹。她朝着绛尘露出一抹亲切愉悦的笑容,问她说:“那些人只是负隅顽抗,胜算在我,你怎么还不高兴?” 绛尘扭头看姬眠鱼面上的血迹蹙眉。 姬眠鱼在她凛冽的眼神下,才恍然大悟似的取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血痕。帕子一角被染红,那神圣的金莲刹那如浴火红莲,平添几分妖异。 “黄泉海那边怎么样了?”姬眠鱼又很关切地问。 绛尘平静道:“世尊坐化,阎浮提身亡。” 姬眠鱼一挑眉,假意道:“世尊不是隐居清静地吗?怎么出来了?是怎么杀死阎浮提的?”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绛尘却无意多谈。 “得设法除去宣静之。”绛尘转了个话题。 姬眠鱼耸了耸肩:“她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会在哪里?” 绛尘道:“先前她为了蛟龙出现一次。” 姬眠鱼盯着绛尘:“你觉得会有第二次?” 绛尘:“蛟龙与宣静之复苏息息相关。” 姬眠鱼轻笑,龙津口那事儿是她经手的。她一扬眉:“怎么不直接处决那条蛟龙?” 绛尘反问:“你觉得呢?”蛟龙身上负着孽罪,依照仙盟的规矩早该斩杀。可这条蛟龙知晓阴阳咒术,又和宣静之有着难以厘清的消息,不是杀不死,而是担心杀死会带来更糟糕的结果。按理说这类事情会走上调查的流程,可龙津口一事还没解决,就有一连串的麻烦,根本无暇去处置。 “宣静之的确很该死。”姬眠鱼慢悠悠道。当初大宗师是难以挨过良心的谴责,最后自身化作剑阵镇压蛟龙,现在苏醒了推动天道盟势力聚合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她是幡然悔悟,开始替妖族主张,实际上不是,她不在乎人族的死活,也不在意其余生灵的。她从幽冥过来,纯粹是为了捣乱。想到幽冥,姬眠鱼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快如电光石火,根本没有辨分明就消失不见。 看绛尘没再说话,姬眠鱼又从飞舟上跳下去了。兔起鹘落,折扇开合,直点对面的敌人,下手凌厉不留分毫的余地。光是看姬眠鱼杀死妖王的举措,怎么看都是个合格的院使,甚至做得比倦芳华她们还要好。可绛尘还是有种心慌,疑窦在她心间盘桓,怎么都无法消除,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仙盟精锐进攻十万大山,将其中驻守的天道盟修士一网打尽时,有四个小城池的镇妖塔被打破了,里头一些妖王逃了出去。这些妖王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目前手中没有沾血。这样的代价,还在仙盟承受的范围内,日后再抓回来就是。然而就在仙盟一众在十万大山进行收尾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一共有十二个村庄百姓惨遭屠戮,死状极为凄惨。附近妖气甚重,似是妖族报复性举措!一些惯来桀骜的宗派,没等到仙盟惩心院下令,就再度清理镇妖塔,所囚禁之妖,不分善恶来历尽数斩杀! 极乐仙城。 先前出城的妖王尽数回来了,还带来一些陌生的面孔,只是她们大多数负伤,有的是锁链的贯穿伤,有的还被剥了妖丹。“我们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带回这么几个。”妖王的语调很是沉重,她久居极乐仙城,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的同族被修士屠戮殆尽。恨意攀升到了巅峰,要不是记着要将救出来的妖送回仙城,她怎么都要与那些道人厮杀。 伏天阙温煦的笑容收敛起,目光森寒宛如凌厉的剑锋。她抿着唇,沉声道:“先将她们送去医馆医治。”三年前,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就不小,一年一年的,变得越发残酷了。 其它妖王一脸恼色:“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是啊,妖主什么时候率领我们踏平人间?” 伏天阙眉头动了动,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开城迎妖!”极乐仙城这个地方,一些亲近妖族的修道人想要来享受,而一些躲避隐居的妖族也想来。可没有龙符在手,想要入城难上加难。这一切都是妖主的意思,以前极乐仙城开放过,进来一些混账东西,把仙城弄得乌烟瘴气的,妖主不耐,索性直接锁了极乐仙城,反正她无所谓城中妖众数目。 “这事主上会同意?”有妖王问。 伏天阙抿了抿唇:“主上问起,我一力承担!” 极乐仙城中的变数,必定会惊动不远处的龙津仙城。 在得到极乐仙城迎妖时,龙津仙城就警戒起来,派遣修道士驻守在各个道口,只要看见妖族便拦截擒抓。她们如此举措,自然惹恼极乐仙城的妖王。原本只在城中快活、不问世事的妖王们也得了机会出城,你来我往间,死伤甚众。 消息传回仙盟,各大院使与各宗派掌教议论纷纷。 姬眠鱼坐在最后头,面色有些细微的变化,转瞬间便恢复如常,唇角挂着一股散漫的笑。 矛盾已经彻底激化,这回那些先行动作的宗派没有受到任何责备,议论到最后,惩心院中发出一道法令——斩! 十万大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矛头最后还是指向妖族! 第78章 直到众人散后,姬眠鱼仍旧一言不发,撑着下巴,脑袋不停向下晃,像是在打瞌睡。 绛尘走到姬眠鱼的案几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审视之色。 好半晌,姬眠鱼才抬起头。她伸了个懒腰,掩着唇打呵欠:“看我做什么?” 绛尘问她:“先前说的话你听了吗?” 姬眠鱼懒洋洋说:“你又没提到我。”这次斩杀妖族事件是由别惊春负责的,绛尘点了好几个院使,可其中没有她的名字,绛尘还在怀疑她呢,可又没有恰当的借口将她逐出仙盟。 绛尘冷淡说:“你跟我一道。” 姬眠鱼安静数息,抬头看绛尘,问:“去哪?极乐仙城吗?你想解开我们身上的同心契?” 绛尘:“……”她没这么想,但姬眠鱼这么说,倒是提醒她了。 “可以考虑。”绛尘回答姬眠鱼。 姬眠鱼立马变脸,起身笑吟吟地盯着绛尘:“用不着考虑,你看这同心契也没碍着你什么,何必浪费时间呢?极乐仙城吃过一次亏,对我们有所防备,而且这回矛盾犹为剧烈,我们两个入城不是送死吗?她们的妖主可是苏醒了呢。”她嘴一张,叭叭叭说了一顿,末了,才问,“我们去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期待的,我一定对你言听计从!” 绛尘嗤笑一声,对“言听计从”四个字保持怀疑。她淡声道:“宣静之。”这是她心间的刺,得设法拔除。仙盟送上的妖族屠戮村庄一事,她觉得没那么简单,其中八成有宣静之的手笔。 姬眠鱼暗松了一口气,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绛尘答道:“不知道。” 姬眠鱼:“黄泉海事败后,她会继续找寻新的封印撬动吗?” 绛尘:“有这个可能。”她想了想,又说,“你跟我一起去找一个人。” 姬眠鱼蹙眉问:“谁?”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吗? 绛尘:“一个可以用蛟龙追溯宣静之痕迹的人。” 姬眠鱼想也不想道:“我也可以?” 绛尘的视线一下子就凛冽起来。 姬眠鱼坦荡荡地看着绛尘:“你告诉我要使用什么神通,给我道册,我明天就学会!” 绛尘:“……”她对姬眠鱼那张嘴怎么还有期待啊? 姬眠鱼继续问:“那人是谁?”三年前的玄微没什么朋友,三年后的绛尘依旧冷心冷情,只跟仙盟的院使们来往。她与别惊春亲近些,可能是“臭味相投”。可现在绛尘口中蹦出一个厉害的、从没有提到过的神秘人。那人跟绛尘什么关系?真的很有本领吗?难道比她还要出色吗? 绛尘搭着眼帘,淡声说:“寄天涯。” 姬眠鱼哦了一声,回答道:“不认识。”她还想继续追问,可惜绛尘一拂袖就走了,压根没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绛尘不说也无妨,她姬眠鱼在仙盟也有自己的人脉!没到用膳时间,膳房里已经坐上三个人。倦芳华看着空盘子,一脸意犹未尽。她的眼刀子不停地朝着跟她抢食的范有光身上扫,范有光则是一脸无辜,谁让倦芳华还惦记着什么“优雅”,她们宗门的人吃饭都是秋风扫落叶。 倦芳华哼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喝着饮子。 姬眠鱼才不管她们有没有尽心,报酬已经给了,她开始打探自己好奇的事情。她问:“你们知道寄天涯吗?” 倦芳华呛了一口,扭头看姬眠鱼:“你怎么会提到她?” 姬眠鱼:“绛尘提的。” 倦芳华的神色更奇怪了。 姬眠鱼眼神一凛,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知道。”范有光抢答,“她是前任院使,两年前出现的,待了半年就离开了。” 姬眠鱼蹙眉:“为什么?难道跟宣静之一样,苦海回头了?” 倦芳华:“……”她拍了拍姬眠鱼肩膀,叹气道,“姬师姐,下次说话注意些,苦海回头可不是这么用的。” 姬眠鱼一脸无辜:“差不多能理解就成了。”她可不想跟倦芳华纠结用词,她还指望着打听寄天涯的事情呢。 “她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来当院使的,而是冲着院正来的。”范有光看了眼姬眠鱼的神色,又说,“当然,她跟姬道友你不一样。” 姬眠鱼心中警铃大作,怎么还有这号人物?她先前都不知道!她追问:“然后呢?” 倦芳华接腔:“然后就跟院正告白,最后被院正无情拒绝,她伤心之下就辞去院使之位离开了。” 姬眠鱼问:“她跟绛尘还有往来吗?” 倦芳华摇头,她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啊?“姬师姐,你应该亲自去问院正,以你们的关系,院正必然不会隐瞒。” 姬眠鱼:“……”她跟绛尘什么关系?以前是真的,而现在靠得是她造谣。她吐出一口浊气,狠狠地给寄天涯记上一笔,又问,“寄天涯为人如何?” “很洒脱。”倦芳华仔细回想一阵,半年时间太短,她们这些院使东奔西走的,甚少在惩心院中相聚。“她修的是天眼通,以前她在的时候,搜索藏匿的妖王极为便利。” 姬眠鱼心微微一沉,她问:“道行如何?” 倦芳华道:“跟我师姐差不多吧。” 姬眠鱼又从倦芳华、范有光口中打探了一些跟寄天涯相关的讯息。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绛尘不是要知道宣静之的下落,而是想要借着这个时候刺探她的跟脚。她不信玄清宝鉴,那会信任天眼通吗?要不在出发前将那人解决掉?姬眠鱼这个念头才起,就被姬眠鱼压了下去。如果真这样做,绛尘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看来得从自己身上想办法。 第79章 绛尘提了要见寄天涯,可不是马上就见。 姬眠鱼这几天留在辰院中修行,顶多在黄昏时候折一朵莲花回屋。 她一反常态,别说是倦芳华,就连绛尘都觉得她不对劲。 清月夜,水中花叶摇曳。 绛尘来到辰院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姬眠鱼还以为是倦芳华,一边走一边调侃道:“小倦大人是饿了吗?”可一拉开门骤然迎上绛尘的脸,姬眠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绛尘面寒如霜,问:“倦芳华经常来?” 姬眠鱼倚靠在门框,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你在意啊?总不能不许我与同道交往吧?”顿了顿,她又道,“静夜上门,是邀请我赏月吗?” 绛尘冷淡道:“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她没再看姬眠鱼,从她的身侧走过。 可姬眠鱼不是安静的人,这些天为了掩藏自己的跟脚,她都没去招惹绛尘。这会儿瞧见自动送上门的绛尘,心痒难耐。她伸手去握绛尘,哪知绛尘动作更快,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来这么一出,脚步腾挪,顷刻间便飘了出去,只余下一层轻纱从姬眠鱼的指尖滑过。 姬眠鱼遗憾地看着绛尘的背影,她慢条斯理地合上两扇雕花门,拉上门栓,用后背抵着。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右手捏着折扇,上上下下地晃动。 以姬眠鱼的本事,辰院中那股恼人的煞气、妖气用不着绛尘亲自来封镇,可既然以这个理由上门了,她自然一丝不苟地检查屋中。等到一个个法诀落下,她才转身看异常安静的姬眠鱼。如果是别人还有向好的可能,姬眠鱼那完全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绛尘果然从姬眠鱼面上捕捉到一抹玩味的笑容,虽然她掩饰地很好。 姬眠鱼笑着问:“有什么异常吗?” 绛尘言简意赅:“无。”她朝着姬眠鱼走去,看着她堵住去路,斥道,“让开。” 姬眠鱼:“不让。”她唇角挂着笑,与绛尘冷冽的视线对撞,又说,“你还没跟我说要去找的那个人的事情呢。” 绛尘冷声道:“你跟倦芳华她们打听得还不够清楚吗?” 姬眠鱼眨眼,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神色:“你连我跟倦芳华她们说什么都知道?这般关心我啊?” 绛尘抿唇。姬眠鱼那德行还需要调查吗?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姬眠鱼没等到绛尘的回应,不过她也不在意,抬起扇子就去挑绛尘的下巴,喋喋不休道:“是不是见不着就发慌了?你真的是来镇压妖气的?不会想趁机见我一面吧?” 绛尘一把钳住姬眠鱼的手腕。 姬眠鱼指尖轻轻一拨,折扇在两人之间旋飞,最后稳当地落在左手。 绛尘又将姬眠鱼的左手按住。 姬眠鱼痛呼一声,折扇掉落在地,发出“啪”一声响。 她被绛尘控制着压在门上,可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的眼波多情,顾盼生姿,红唇翕动,吐出一句挑动绛尘神经的话来。“你将我控制住,是想对我为所欲为吗?这样不太好吧?” 绛尘松开姬眠鱼的手,忍无可忍地骂她:“你什么时候能闭上那张狗嘴。” 姬眠鱼笑得更得意,将折扇捡起,拂去上头沾着的尘灰,又说:“可能等我如愿以偿的时候?” 绛尘没问姬眠鱼有什么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她不问,姬眠鱼自己会说:“你知道我的愿想是什么吗?你愿意满足我吗?十万大山一战的奖励都是些身外之物,我不满意。” 绛尘冷嗤一声:“那你可以还回库中。” 姬眠鱼手一摊:“很遗憾,都花光了。”她想吃的东西珍贵至极,仙盟奖下的那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 绛尘觑着姬眠鱼,岔开话题:“明日出发。” 姬眠鱼知道她说得是寄天涯,笑了一声问:“你联系好了?” 绛尘反问:“不然?”她的不耐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哪还有在其它院使跟前清冷自持的模样。 姬眠鱼状若无意地问:“你跟她经常联系吗?” 绛尘倒是想说一句“跟你有关吗”,但是这绝对会换来姬眠鱼不依不饶地追问。她抿唇,冷淡道:“没有。” “也是。”姬眠鱼点点头,很是善解人意地开口,“毕竟你是个负心人,连我都不联系呢,更别说是阿猫阿狗了,对吧?” 绛尘压着眉头说:“我不知道你这三年在哪里。” 姬眠鱼一脸惊诧:“你这么说,难道是真的找过我吗?” 绛尘:“没有。”她想替自己正名,可一经姬眠鱼的曲解,平白多了万千缠绵情意,怎么都理不清。她按着姬眠鱼的肩膀,又说了声,“让开。” 姬眠鱼头一偏,侧脸虚虚地压着绛尘的手。 绛尘收手,可姬眠鱼更快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掌按在侧脸上。 她笑眯眯道:“想碰我的脸,你直说就是,我怎么会拒绝你呢?”眸光盈盈如水流,她转了转头,唇贴着绛尘的掌心,又慢慢地往上滑,最后探出舌尖放肆地从绛尘的指缝间转过。 绛尘身躯微颤,望着姬眠鱼的视线骤然变得幽暗深邃。 第37章 姬眠鱼想按住绛尘肆意索取, 可依照现在绛尘对她的态度,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亲昵一时好,但要是太昂贵的话, 那还是算了。 第80章 她的眸光一直聚在绛尘的脸上, 按着绛尘的手缓缓松开。 绛尘怎么还没有动手打人?姬眠鱼有些意外。 绛尘冷淡的面庞不见任何的喜怒,她的手指擦着姬眠鱼的唇,最后指尖顺着下颌滑动,定在了喉咙处。这样近的距离, 她完全可以在姬眠鱼没反应过来前就扭断她的脖子。这就是姬眠鱼毫无保留的信任吗? 姬眠鱼的肌肤因为绛尘轻轻的触碰颤栗起来, 她思索着要不要得寸进尺, 可绛尘已经收回手, 淡淡道:“别忘了明日出发。” 哪能忘啊,那人可是曾经觊觎过绛尘的呢。姬眠鱼心想着,对着绛尘挑眉一笑, 无理取闹道:“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去了。” 绛尘冷笑:“那你别去。”她的手再度压在姬眠鱼肩头,这会儿没给她作妖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往边上拉扯。门栓落下,吱呀一下, 月色如泼水般倾在绛尘的身上, 衬得她越发飘然如仙。她回头看了眼姬眠鱼,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踏着月色离开。 姬眠鱼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得意。 专门来辰院一趟, 是关心还是试探? 虽然嘴上说着不去,可次日一早,姬眠鱼就出现在绛尘法殿外耐心等待了。殿中禁制开启, 门进不得, 窗户亦然。这防贼的态度真是让人心伤。姬眠鱼叹了几口气, 等绛尘从殿中出来,就哀怨地看着她,说:“你到我院中想来就来,可我呢,只能堆在你屋外,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绛尘反问她:“不公平又怎样?” 姬眠鱼一噎,还真不能怎么样。她低着头,故作坚强:“都是我该受的,你怎样对我都行。” 绛尘蹙眉,一抿唇,斥责道:“你好好说话!” 姬眠鱼抬眸,无辜的眼神落在绛尘身上,她都没有骂人,怎么不算好好说话呢?可惜辩白的话没机会说出口,绛尘在话音才落下的时候就给她下了嵌套的禁言咒。唉,是倦了,对她不耐烦了。 寄天涯的所在离仙盟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 人来人往的繁华仙城中,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姬眠鱼跟着绛尘走,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一路走来,身上的银钱大把撒出去,先不提袖囊里装着的,光是怀中抄着的一堆零嘴儿,都快满溢出来了,十分惹眼。 绛尘的脸崩得很紧,几度想开口,但最后都将话强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姬眠鱼的德性,一定会反过来怪她不让她吃喝。小院在一条幽邃的巷子里,浓郁的桂花香飘出,姬眠鱼打了个喷嚏,没见到人,就先将人怪上。 绛尘在院子外停步,提醒姬眠鱼将怀中的吃食收一收。 姬眠鱼给足了绛尘面子,将一堆东西塞入袖囊中,只留下右手捏着的一串糖葫芦。她囫囵吞枣似的咬下几颗,木签上剩余的最后一颗裹着糖的、红彤彤山楂果递到绛尘面前。 绛尘抿了抿唇。 姬眠鱼笑盈盈地看着她:“尝尝?” 绛尘觑着姬眠鱼,心想着,就依姬眠鱼,省得她在外人跟前闹腾。她微微低头将山楂果一衔,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这幅缱绻温情的画面顷刻间撞入寄天涯的眼帘。 寄天涯:“……”她差点就将门合上了。 那还是她认识的绛尘吗? 姬眠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寄天涯,翠羽明珠,端是殊丽无双,眸中泛着几分欣赏之色。在寄天涯诧怪的视线望来前,姬眠鱼便收回视线。 “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姬院使?”寄天涯一侧身,将绛尘、姬眠鱼迎进屋中。 绛尘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两人知晓对方姓名,她还是简短地介绍一番。说完后,开门见山,直接道:“我在信上已经说明来意了。” 寄天涯给两人倒茶,闻言扭头看向绛尘,温声道:“我明白。” 绛尘问:“那什么时候能出发?”虽然有计划将蛟龙带回仙盟,可至今未曾实行。她仍旧被镇压在龙津仙城的某处。 寄天涯举了举手中的茶盏,洒然道:“喝完这杯茶。”她在城中陋巷清修,并无琐事缠身,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她收到消息原想着直接去找绛尘,可绛尘说省得走一趟麻烦,直接过来了。 绛尘颔首道:“好。” 姬眠鱼一直没说话,她好奇地打量着寄天涯和绛尘二人——也不见有多少熟稔。 不过其中一人是绛尘,这事儿就显得合理许多。 寄天涯的消息也很灵通,上了飞舟后,就转向绛尘询问:“龙津仙城与极乐仙城已经开战了吗?” 绛尘回答道:“还不算正式。”有妖王前往极乐仙城寻找庇护,而龙津仙城则是在半道阻截妖王,双方之间摩擦多,但不曾到放开手脚攻城的那刻。比起来,其它仙城乱象更多。在仙盟决定斩杀镇妖塔的妖王时,有许多潜藏的妖王都出山了,仙盟索性以镇妖塔为饵,不知上钩的能有多少。 “我还听说妖主现世了,她性情如何?”寄天涯又问。妖族之中妖王都是各自潜修,只有一小波聚集起来,不像人族修道士有个能统合力量的仙盟。可要是妖主现身,能博得所有妖王的拥戴,对她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黄泉海的时候与她见了一面,只知道是真龙,其它的像是被迷雾遮蔽着,无法看透。”绛尘蹙眉,她在折莲妖主的身上感知到一种熟悉之感,可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能确定一点,极乐仙城不曾与宣静之合作。” 第81章 寄天涯嗤笑:“天道盟要替妖族主持公道,可惜妖族也不买账。好在十万大山已经被夷平,不顾顾虑天道盟了。” 绛尘摇头道:“不然。”十万大山与天道盟有重叠,但绝不是最活跃的那批人。事后仙盟清理名册,发现侍明月、曲玲珑等人都没在十万大山中。极乐仙城不和宣静之合作,不代表不与侍明月等人走到一块。 寄天涯闻言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心情也不大好。她的视线挪动,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姬眠鱼身上,奇道:“姬院使怎么不说话?” 姬眠鱼谦逊一笑:“我初来乍到,做个听众最好。” 寄天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她又道,“姬院使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即可。就算说错了也无妨,院正不会责备你的。” 姬眠鱼凝视绛尘,柔声问:“是吗?” 绛尘:“……”“初来”这两个字听着就可笑,不过姬眠鱼不说话更好,省得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语。 寄天涯不知绛尘的复杂心绪,她看着姬眠鱼追忆往昔:“我当时到了仙盟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同道们也没有因为我无知而责怪我,反倒耐心与我解释一些事情。” 姬眠鱼挑眉,她知道寄天涯大胆。 寄天涯又说:“仙盟的道友们的确很好,可惜我不怎么喜欢拘束。我云游四方,顺道斩妖,这样比镇守在某一仙城更自在。” 姬眠鱼在寄天涯的脸上看不出说谎的痕迹,难不成倦芳华、范有光她们是胡说八道的?寄天涯对绛尘无意?正想着呢,寄天涯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如果院正留我,我是不在意套在身上的枷锁的。” 绛尘平静地喊了一声:“寄道友。” 寄天涯笑了笑,点到为止。 龙津仙城。 镇妖塔几度遭遇攻袭,可破损之处已经修复了,如今羁押在塔中的,多数是半道上劫来的妖王。 至于蛟龙烛赤,尚未被囚禁在此处,她被转移回了龙津口。宣静之将法剑取走后,修道士也不用忧虑此间的剑阵,重新布下重重的封印,防止蛟龙从此处逃出。 龙津口蛟龙洞府中,诡异的法棺和咒文已经被尽数清理了,四面都是凝结的冰棱。一条条玄铁链从蛟龙庞大的肉身中穿过,将它死死地钉在原地。至于蛟龙自己剥离出来的元神化身,也同样被特殊宝材打造的锁链串着,丝毫动弹不得。 抵达龙津仙城后,绛尘三人没管极乐仙城,而是直接来到龙津口封印之地。 寄天涯与一双凶恶的蛟睛对视,面上没有半点惧色:“便是她喂养的宣静之吗?她倒是舍得。” 绛尘淡淡道:“在她眼中,这五百年都是偷来的时间,她不在意自身死活。” 寄天涯轻呵一声:“可当年屠戮蛟龙一脉的修士中,不也有宣静之吗?除开私自镇压小蛟龙,论功劳可是宣静之最多。” 绛尘冷冷说:“畜类与我等所思所想皆不同。”这话引得烛赤怒目而视,连带着姬眠鱼都看了绛尘一眼,眉头压住一道细痕。 “那阴阳轮转咒术以蛟龙血肉为基,又夺一村人生机滋养宣静之的那具早已经腐朽的□□。堕入幽冥的我们无法将她们找出追溯因果牵系,但是这孽障还活着,你试试能不能借她找到宣静之踪迹。” 寄天涯颔首:“我试试。”她修天眼通,能辨虚妄、追溯因果。盘膝坐在地上,她掐了个法诀,伸手从眉心一抹,顿时额间露出一道竖线,宛如天眼开。在她的眼中,蛟龙出龙津口,带回老妪尸身的一幕幕重新上演。一道道因果细线在宣静之、蛟龙之间纠缠,良久,寄天涯才道:“有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出现在龙津口,此后蛟龙忽然间学会阴阳九转轮回咒。” 绛尘追问:“是什么力量?” 寄天涯摇头说:“不知。那股力量很快就消散了,像是无法禁受天地法则自行崩溃的。” 姬眠鱼咦了一声:“难不成是外来的?” 寄天涯被姬眠鱼的话惊了惊,思索一会儿才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姬眠鱼又说:“阴阳轮转的话,跟幽冥脱不了干系吧?但是幽冥乃是上层之变,就算真是她们干预,我们也毫无办法。” 绛尘也认可姬眠鱼的话语,那外来的力量在法则下崩溃,说明就算有“异数”也不会太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宣静之。“你看到宣静之踪迹了吗?”绛尘问。 寄天涯说:“在望春仙城里。” 姬眠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处并没什么旧日封印存在吧?镇妖塔中似乎也没羁押多少妖族。”宣静之去那干什么?望春仙城富庶繁华,可这对修道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绛尘沉声道:“不管她有什么打算,我们都要找到她。”她这回是下了决心要解决宣静之。她朝着寄天涯说,“寄道友,你留在此处,若有变故,及时传讯。” 寄天涯一脸郑重地应下:“好。” - 望春仙城。 宣静之行走在人潮中,有一瞬间,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她。可她没在意,唇角还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十万大山败了,死了不少天道盟修士,但那跟她没有关系。她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那就是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彻底激化了,仙盟斩杀镇妖塔中的妖王,使得极乐仙城开城迎妖——迟早要打起来。天机动荡,劫气奔涌,这个地方要完蛋了! 第82章 可这些还不够。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渗人的猩红色。 她一直走到闹市中,遮掩面容的斗篷从她的身上滑了下来,她将法剑一祭,顿时漫天剑光飙飞起,千千万万道剑气如暴风雨般向下扫落,顷刻间尸山血海,煞是恐怖。望春仙城中也有修道士镇守,她们第一时间赶来,可已然有数百人在狂暴的剑雨中殒命,哀鸿遍野。 “是宣静之!”修道士们头皮发麻,要知道在历史上,几乎没怎么出现过修士无端屠戮凡人的情况,因为天道在上,因果难偿。可宣静之这个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人,却是一点顾忌都没有,她的举措一次又一次打破修士的认知,让她们头皮发麻! 城中的修道士聚拢来,一部分将幸存的百姓疏散,一部分则是迎向宣静之,想要将她擒住。 宣静之笑得疯狂,不祥的黑色光芒围绕着她旋转,那些躺在血泊里的尸骸开始扭曲移动,口中发出凄厉的啸声。 绛尘、姬眠鱼是在半道上接到望春仙城的消息的。 绛尘面色倏地寒峻如霜雪,眉眼中都是凛冽的杀机!她一时间有些后悔,当初是不是该不惜一切代价将宣静之杀死?但很快的,又压下这个念头。宣静之是灾厄,而若是只顾着宣静之,仙盟迎来的会是更大的灾厄,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会那样选择。 姬眠鱼心中也凛然生寒,现在的宣静之是纯粹的恶种。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制造混乱吗?她知道仙盟在搜寻她,现在主动暴露出来,是不顾自己的生死?还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姬眠鱼紧抿着唇,也是恼怒得很。 绛尘道:“望春仙城那边的同道已经将她逼向城外,我们要尽快赶过去。”飞舟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姬眠鱼看着她说:“要是剑遁的话,得消耗不少灵气。” 绛尘拧眉:“我服回元丹药。”顷刻间便能回复灵机元炁的丹药可不易得,而且没有完美无缺之物,事后她多少点付出代价,可绛尘管不得那么多。 姬眠鱼没接腔,她倒是有办法带着绛尘走,但真要那么做的话,可能比起宣静之,绛尘更想杀死她了。 绛尘没闲心去管顾姬眠鱼的情绪,她低声道:“你留着精力。”说着,便将法剑祭出,收起飞舟后便揽住姬眠鱼的腰化作一道剑芒遁离。 望春仙城中修道人虽不少,可甚少有与宣静之境界相当的。一群人围攻宣静之,勉强打了个平手。原以为能够拖着宣静之,将她的灵力耗尽,但宣静之似乎不知疲惫,仿佛灵力无穷尽。这些道人没有天眼通,自然不知宣静之取城中生机为己用,用生机来修复自身的伤。 一日一夜过去,仙盟这处的修道人先精疲力尽。 宣静之可不会留情,剑起剑落间,数颗鲜血淋漓的脑袋滚落在地。 就在宣静之即将闯出去的时候,一道如冷月般的刀光与剑芒撞击在一起,发出铿然脆响。宣静之定睛细看,还是个熟人。宣静之提着剑往后退一步,微微一笑:“侍道友,许久不见。” 侍明月面色冰寒,立在她身侧的曲玲珑蹙着眉,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是被侍明月强行拽过来的。两人在十万大山覆灭后,便寻思着去极乐仙城会一会妖王。但走到半路又听见仙盟的动静,顿时打消念头,想先找个地方避避风波。哪知道这么巧,才到了望春仙城就看到宣静之大开杀戒。侍明月不觉得自己行事清正,可见宣静之对凡人动手,实在是看不过眼。 “宣道友。”侍明月冷冷地看着宣静之,又问,“道友可记得自己的誓约?” 宣静之眼中掠过一抹寒芒,她笑着道:“我已非我,天道难拘,道友还不明白吗?” 曲玲珑睨了侍明月一眼,也在心中骂侍明月蠢货。 侍明月心中团着一股怒意,不再跟宣静之废话,飒飒数声响,凌冽的刀芒向前横切。曲玲珑倒是想一走了之,可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最后还是脚步一旋,掷出数枚牌符,将沉沦笛吹响。 侍明月、曲玲珑同在通缉名单上,仙盟修士看她们也恼怒,好在分得清轻重,一致对付难缠的宣静之。 随着侍明月、曲玲珑的加入,宣静之终于感知到一股压力。她哂笑一声,仍旧没借着剑遁离开,甚至还能分出一抹闲心,将法剑斩向那座人间城池。 侍明月怒气翻滚:“你压根就不是为了天道盟好。” 宣静之勾着玩味的笑容:“我这是替十万大山诸道友报仇,不是吗?反倒是道友你,跟杀戮同道的仙盟修士混在一起,怎么?是背叛初衷了吗?” 侍明月斥责:“胡说八道!” 曲玲珑眉头紧锁着,见侍明月和宣静之在那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心中就浮现一抹躁意:“别与她废话了。” 侍明月闻言闭上嘴。 打了一阵后,宣静之的身上也有不少伤势,可弥漫的黑气像是一根根细线,将伤痕缝起,一股玄异的力量轻轻一滚,顿时复原。 曲玲珑深吸了一口气,指缝间淌着血,她问侍明月:“她那是什么邪术?” 侍明月:“不知道。” 曲玲珑:“你不是跟她往来一段时间吗?” 侍明月振振有辞:“知人何其难。” 曲玲珑:“……”要是能从宣静之手中活着回去,她一定将侍明月打一顿! 等到绛尘、姬眠鱼抵达时,地上横了一堆尸体。 第83章 宣静之是最先察觉这两人踪迹的,她舔了舔唇,压制住那股对血腥的渴望,作势要走。 绛尘眸光一寒,将不移之剑催动,顿时寒光飒飒飙飞,高亢的剑鸣声响起,将宣静之的去势一阻。 可宣静之并不恋战,剑光倏然一转,化作七八道凛冽的光芒,向着多个方向奔散。但是很快的,剑光像是碰撞到一堵无形的壁障,一团碎芒跌下,宣静之身形重新凝聚起来,耷拉着眉眼,寒声道:“禁锁天地。”这些强悍大妖的神通,可此处哪里有妖呢? 绛尘也朝着姬眠鱼觑了几眼。 姬眠鱼一挑眉:“大妖强悍,与天地同在。我力道修士不也走得那条路吗?这又不是血脉神通,大妖会使,我难道就不能会吗?”风吹着她的衣袂,金色的线条仿佛一道道流光在游走。她的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手中折扇开开合合,绛尘无由地感到一股陌生。可她无暇管顾姬眠鱼身上气质的变化,她将剑锋指向宣静之,寒声道:“阁下作恶多端,请伏诛!” 宣静之仰头笑,她伸手抹去面颊上的一道血痕,幽幽地凝着绛尘:“就看诸位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 龙津口。 寄天涯察觉到一抹异样,想开天眼神通,可转念一想,宣静之那边还需要她看顾,眼下能省一点是省一点。她起身,只释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搜寻附近的状况,见没有不该有的存在,才重新回到蛟龙身侧打坐。 暗处。 君如月、雪宵跟在伏天阙身后。 “我们来这做什么?”雪宵不解地问道。她们不是应该救出镇妖塔中的同伴吗?龙津仙城正大肆截杀来投奔极乐仙城的妖王呢。 伏天阙叹气:“主上的意思,我怎么知道。” 回到法殿中的妖主知道开城迎妖的事情,没骂她,也就是默许。在她进一步询问是否要进攻的时候,主上忽然提了龙津口。 先前主上就打过那条蛟龙的主意,看来是不死心,想要将她捞到极乐仙城去。 第38章 在极乐仙城生活一段时间, 君如月已经将规矩摸清楚了。 她蹙了蹙眉,说:“可极乐仙城中不是有明法吗?身上负孽的妖物不得入城。”这条蛟龙掀起洪水,杀戮一个村庄, 身上背负难以偿还的血债。 “规矩又不能用来约束妖主。”对上君如月满是狐疑的视线, 伏天阙又说,“蛟也算是龙种之一,天地间真龙唯一,兴许主上觉得孤单寂寞, 就准备拿小蛟龙寻开心。” 君如月:“……”她是不是进错地方了, 怎么感觉极乐仙城也不太正经? - 望春仙城外。 宣静之按剑在手, 一截雪色的剑光拂面而过, 发出铿一声响。她眸光冷沉 ,剑锋也向上一迎,在双剑交击的刹那, 清脆响动传出,灵机荡漾,无形的波纹骤然化作飓风横扫四面。她才架住绛尘的剑 ,便见弯刀如冷月从侧边掠来。她急忙一个旋身, 可撒开的折扇勾起凛光, 扇沿如刀,在肌肤上留下一道伤痕,她很快地便感觉到一股刺痛。 在绛尘和姬眠鱼抵达后, 宣静之终于显露出颓势。她过去见不敌都会遁逃,可此时天地被禁锁着,她引以为傲的遁法便无法发挥。她的皮肤出现一种僵白色, 乌沉的眼珠子转动着, 凛冽的杀意锁定姬眠鱼。只要将此人杀死, 那禁锁天地之术便会破解,到时候仙盟一众也不能将她如何。 宣静之骤然变招,姬眠鱼哪会无所知觉?她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右手将折扇合拢,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铛铛铛数声响,指尖点在剑芒宛如敲在金铁上。宣静之出手快,绛尘也不遑多让,宛如蛇探首。刺啦一声响,长剑嗡鸣不已。却是绛尘的剑来,宣静之倏地回身抵御。可此处提防,那处就出现空门,侍明月的刀光在她的手臂上拉开一道数寸长的裂口。宣静之向后一跃,然而劲风当着后脑呼啸而来,宣静之毫不犹豫地将身一矮,可下一刻,一道骨裂声传出,却是姬眠鱼合起的扇子敲在她的下颌上,将骨头打得粉碎。 姬眠鱼打量着宣静之变形的面容,微笑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宣静之眼中凶光大绽,可前方阻碍重重,剑芒如银河倒卷,顷刻倾泻,根本没有挣开的机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宣静之灵力鼓动,发出古怪的音调。 侍明月瞪着宣静之,心中依旧是大大地不畅快:“成不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又打斗两刻钟,一柄长剑无情地穿过宣静之的身躯。雪色的剑光一搅荡,便见伤口撕裂,数息之间便将人斩成两截。侍明月还觉得不够,弯刀一旋,将宣静之那颗灰败的头颅斩落,才松了一口气。倒在地上的躯体变成老妪的模样,皱巴巴的皮贴在骨骼上,仿佛血肉已经被抽空。侍明月看得心惊肉跳的,指尖弹出一抹烈焰将尸骸烧得干干净净。她的注意力落在尸骸上,没注意到曲玲珑的暗示。等她回过神来,脖颈上压着一柄玉扇,一仰头就是姬眠鱼笑吟吟的脸。 侍明月:“……” 姬眠鱼微微一笑:“好友,好久不见。” 曲玲珑在一旁看得着急,她眼神一凛,沉沦笛音再度响起,一只烈鹰飞起,朝着姬眠鱼的手上俯冲,那翅膀扬起的飓风呼啸而来,在荡开姬眠鱼后,还朝着侍明月的脸上招呼两巴掌。 第84章 姬眠鱼松手,虽然烦侍明月,可她没什么杀意。眼角的余光瞥见面色不善的绛尘,她急忙一旋身回到绛尘身侧,搭上她的手臂问:“你怎么样?” “无碍。”绛尘拂开姬眠鱼,又说,“宣静之如此就死了,不太寻常。” 姬眠鱼问:“难不成你觉得她的元灵藏在某处?”她作势将神识放开搜索一番,摇摇头说,“没有。” 绛尘嗯了一声,抬眸看侍明月、曲玲珑。这两位都是天道盟的,多次攻击镇妖塔,给仙盟招惹来不少麻烦。可为了应对宣静之,仙盟道人大多精疲力尽,姬眠鱼还解开禁锁天地神通,若是两人想走,怕也拦不住。 姬眠鱼从绛尘细微的脸色上辨出她的所思所想。她掩着唇咳嗽一声,叹气道:“这是大神通,又不是喝水吃饭,哪能一直支撑着?我其实也是强弩之末,只不过因为修力道功法,没露出颓势罢了。” 绛尘淡淡问道:“先前怎么不见你用?” 姬眠鱼:“……”还不是因为她也想浑水摸鱼,可这话不能如实相告。她道:“你也知道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神通未曾修到家,容易伤及本元。不是关键时刻,我哪敢用?” 绛尘挑了挑眉,姬眠鱼的确不爱修炼,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是她心中依旧有种不安定。她仔细地打量着姬眠鱼,可从她的脸上看到的是无辜坦诚的笑。绛尘没再说话,一股如同火焰灼烧般的痛意在脉络间游走。 侍明月、曲玲珑已经借机离去。 仙盟道人没去追逐,而是折回望春仙城。 绛尘走在后头。 忽然间,通讯法符闪烁着明亮的光,绛尘目光沉凝,才看了一眼,那光芒就骤然熄灭。 “怎么了?”姬眠鱼凑到绛尘身边,关怀地问。 “是寄天涯!”绛尘寒声道,她请寄天涯开天眼监视宣静之,难不成宣静之真的没死?寄天涯骤然没声,龙津口是出事了吗? 龙津口的确不平静。 蛟龙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鲜红灼目的血自锁链穿透的伤痕中蜿蜒而出。 寄天涯一直警惕着,故而在异变发生的那一刻,顿时持剑在手,朝着前方一团黑雾斩去。 那黑雾其实是黑色的咒文凝聚而成的,从蛟龙的伤口中渗出,阴森诡谲,将鲜红的血都染成暗黑色。雪亮的剑芒拨开黑雾,隐约从中窥见一道身影。寄天涯心中警铃大作,立马与黑雾中那道身影交手。 那道身影逐渐凝实,可面庞仍旧一团模糊,没有勾勒成型。 寄天涯看不出面庞像谁,但是她认得对方手中持着的那柄剑。 “宣静之——”寄天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黑雾中走出的身影的确是宣静之。 阴阳九转轮回咒种在蛟龙的身上,她就算是被杀死了,也能够借着蛟龙重新回转。眼下的情况不太妙,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如果蛟龙在她的手中,那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元炁,而不是一现身就面临敌人凛冽的攻势。 原先的转世身已经被毁,她现在缺一具躯壳。 她的面庞上生出一双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寄天涯。 两人交手,气机扫荡四面,凝结的冰棱从天而降,带出一连串剧烈的撞击声。 隐藏在暗处的伏天阙一行人也见到这里的变化,在瞧见黑雾诞生的那一刻,她的神色一凝,低语道:“原来如此。”是她小人之心,误会主上用意了。 “是她!”雪宵对人族修道士固然深恨,可见了宣静之更是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宣静之将她推入陷阱,她也用不着极乐仙城去赎她,最后欠下一笔可能要到猴年马月才还完的债。 君如月按住雪宵,轻声说:“那咒术上泛着邪气。” 伏天阙神色慎重,道:“再看一会儿。” 才从黑雾中化生的宣静之不是寄天涯的对手,很快就被打散。但是有咒术在,被打散后她会再度从蛟龙的血肉里凝聚。寄天涯的灵力一点点被消耗,可宣静之不一样。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寄天涯也意识到了。她还发现最坏的情况,那囚禁着蛟龙的封印在松动。 君如月面露忧色:“换成我们去,也不会比那仙盟道人做得更好。” “无妨。”伏天阙轻声说,“我从白泽那处薅了一件法器,能够克邪。” 在寄天涯逐渐落于下风时,伏天阙她们猝然间出手。不管是寄天涯还是宣静之,都不曾料到这个异变,被打得措手不及。伏天阙的金算盘一摇,一枚枚金色的珠子打在蛟龙的身上,一道光芒闪烁,那狰狞的蛟龙变成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蛟,被伏天阙锁到一只奇怪的匣子里。至于还是黑雾化身的宣静之,被打散后再度凝聚,也只能在匣中。 “龙津仙城那边很快就过来了,把她也带走。”伏天阙看着持着剑强撑的寄天涯,快速吩咐道。 寄天涯眉心一道裂隙绽开,淡淡的光芒弥漫,寄天涯捕捉到些许诡异的画面,眼神倏地一凝变。她虽消耗庞大的元炁,可真要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此刻她有了其它的主意。 她与君如月、雪宵打斗几个来回便被锁住。等到被惊动的龙津仙城修道士赶来时,发现禁制被破坏了,哪里还有蛟龙的身影?她们只窥见一抹金色的光茫直冲云霄。 “伏天阙的渡天筏!”修道士咬牙切齿,怒声道,“是极乐仙城的妖做的!” 第85章 她们急匆匆地追上,可极乐仙城中妖王法相幻化,她们根本越不过那道关隘,只得不甘地退回去,给仙盟传消息。 - 绛尘察觉龙津口有变,就已经联系龙津仙城的院使,她自己也在前往龙津仙城的路上。 但还是晚了一步。 绛尘抬眸朝着一旁的姬眠鱼看了眼。 她正盘腿坐在榻上,左手支撑着下巴,右手则握着折扇拨动明月珠,珠子滚动打转,啪嗒啪嗒的脆响接二连三传出。 “姬眠鱼。”绛尘喊了一声。 “怎么了?”姬眠鱼闻言一凛,倏地抬起头,宛如大梦初醒。 绛尘沉声道:“极乐仙城的妖王前往龙津口劫走蛟龙,而寄天涯也下落不明。” 姬眠鱼掩着唇打了个呵欠:“原来不是宣静之啊,那还不错。”话音落下,姬眠鱼见绛尘眼神如剑光刺来,忙不迭改口说,“我是说,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将明月珠收起,从榻上滑了下去,抬步悠悠地走向绛尘,问,“我们还要去龙津仙城吗?” 绛尘冷冷地看着她,反问道:“为什么不去?”极乐仙城在收容无处可去的妖王,与之毗邻的龙津仙城已经变成前线。“极乐仙城既然出手救走烛赤开了先例,那么其它失陷的妖王,她们不可能不救。” 姬眠鱼懒洋洋地问:“要让那些妖王做诱饵吗?” 绛尘将话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姬眠鱼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我只是个小小的院使,哪里做得了主?”仙盟各处已经着手斩杀镇妖塔中的妖王,那些潜修的大妖们惊恐又愤怒,迟早踏出来向着人类宣泄怒火。怎么说呢,仙盟倒是没有辜负它成立的宗旨,在“斩妖”一事上做得很成功。 绛尘拧眉:“有话直说。” 姬眠鱼笑吟吟地看着绛尘:“你就不怕掀起两族战乱,从此生灵涂炭?要这样的话,仙盟不就成为大罪人了?” 绛尘冷冷地凝视姬眠鱼许久:“我不杀妖,妖来杀我。仙盟修士誓死守御人间城池!” 姬眠鱼又说:“可若千万里大地兽潮动,仙盟能顾着边边角角?”她的眉眼间依旧团着一抹懒散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想要绛尘的答案。 绛尘收回目光,问:“愚蒙仙城兽潮动,是我仙盟先兴起的吗?” 姬眠鱼说:“那不是被天道盟挑唆了?” 绛尘:“日后再有挑唆的人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从根源上将一切都抹杀了!” 这话说得杀气凛冽,姬眠鱼跟绛尘靠得近,冷不丁还以为这股杀机是冲着她来的,面色空白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慨一并涌上心头。姬眠鱼将心思掩饰得很好,她勾唇笑,缓缓地点头说:“有理。”绛尘没再质问她为什么心向妖族,但这不是绛尘相信她了,而是快要演变成深信不疑了。真是奇怪,绛尘对她信又不信,她不觉得矛盾吗?姬眠鱼漫不经心想着,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绛尘紧抿的薄唇上,她的神思又荡向其它地方。 直到一只手指抵在唇上,姬眠鱼才陡然间回神。 绛尘的视线幽峻而深邃。 姬眠鱼暗骂自己一句,她“呀”一声后仰,直勾勾地看着绛尘,故意舔了舔唇说:“情不自禁,请院正大人担待则个。”可那率意的笑,分明在道:我错了,我下次还敢。 绛尘垂眸看了眼指尖,跟姬眠鱼说什么都没用,她只听得见自己愿意听的。 姬眠鱼看绛尘沉声不语,也没多大的兴致,转头回到榻上窝着,又取出几颗明月珠拨着玩。 响声不绝于耳。 绛尘眼皮子一跳,幽沉的目光转向百无聊赖的姬眠鱼,最终什么都没说。 - 极乐仙城中。 伏天阙一回来,就立马去法殿中见妖主。 照壁上映出来的是个在迷雾中朦胧模糊的人,她坐在礁石上,双腿在水中晃动,顿时掀起惊天大浪。伏天阙感到一股沉闷的气息压来,层层堆挤着心脏,她猜测此刻主上的心情不大好,可该说的事情还是得说。 伏天阙问:“那蛟龙要如何处置?” 折莲妖主懒洋洋道:“她的身上有阴阳九转轮回咒,不一定能杀得死。我看城中不是有妖王喜欢钻研幽冥吗?将蛟龙和宣静之扔给她们好了。” 伏天阙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蛟龙虽然是妖,可她身上负着罪孽,又有邪法,不能像其它妖王般在城中任意行走。 伏天阙又问:“那个人族修士呢?” 折莲妖主:“城中妖王怎么说?” 伏天阙沉默片刻,说:“她们想将那人杀了。” 折莲妖主呵呵冷笑:“还嫌事情不够多吗?”她琢磨一阵,道,“拿去跟龙津仙城换妖王。” 伏天阙说:“要是那边不肯呢?”她对仙盟的印象只有四个字:不近人情。先前换金乌坠火是情非得已,现在一个修道人,恐怕难以撼动她们的铁石心肠。 折莲妖主自言自语:“再怎么都是同道呢。”片刻后,“如果仙盟不同意,那就将她扔去挖矿吧。” 伏天阙从法殿中退了出去。 她抬头看了眼灼目的阳光,而四面都是叫嚣着将寄天涯杀死的妖王。 别说是对仙盟仇恨重了,就连过去与妖族有点小交情的修道人也都被赶出极乐仙城,没杀死她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第86章 “不杀。”伏天阙这两个字甩下,激起一片愤怒的咆哮,可那些妖王也只敢大吼宣泄不满。伏天阙对妖王们的守序很满意,她慢吞吞道,“主上要用她换回我们的同伴。”妖王们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 一道气如长虹的箭矢贯穿云层,如同流星般向着龙津仙城落来。 箭矢在层层的禁阵中被一股灵气腐蚀殆尽,只余下一道泥金书帖落下,被守城的修士送到仙盟院使的手中。 “妖族送来的帖子,要用寄天涯换取镇妖塔中的妖王。”院使扫了一眼,紧抿着唇。这事情她不好擅作主张,立马给院正以及其它院使发了消息。 寄天涯虽然没有留在仙盟中,可毕竟是曾经的院使,这回又是因为替仙盟出力被抓,倒是有零星几道声音同意与妖族做这个交易,像先前也做过一次类似的事。 姬眠鱼也收到消息,她不置可否,只将视线投到绛尘的身上,道:“院正大人怎么看呢?” 绛尘面无表情道:“今日用寄天涯换,明日其它道友落入妖族手中,是否还要交换?这回用人,下回用物,仙盟还是仙盟吗?”仙盟职责是一回事,她与寄天涯的私交是另一回事。 姬眠鱼听明白了,绛尘果真是不打算交换。她心中寒意攀升,只觉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越发陌生。反正绛尘也不大信她,她便说个痛快,当然,还是得打着替仙盟着想的旗帜。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将她请出来,她不会落入如此窘境。任由她在妖族手中自生自灭,恐怕会让其它替仙盟做事的人寒心。” 绛尘搭着眼帘,平静道:“寄道友也不会愿意换的。” 姬眠鱼呵呵一笑:“你对她倒是了解。” 绛尘沉声道:“换成任意一个院使都会这样做。” 姬眠鱼笑容微敛:“看来其中不包括我。” 绛尘答道:“你自己知道就好。”说完这句话后,她兀自合眼,不再理会姬眠鱼。 姬眠鱼盯着她好半晌,才收回视线。她拿这事情去问倦芳华,从她口中得到的话语跟绛尘如出一辙,都是不同意交换的。连倦芳华都如此,别说是命如弦、别惊春她们了。到了这会儿,姬眠鱼对自己是“异类”的认知越发明晰了。等飞舟入了龙津仙城,修士们已经将寄天涯看成“义士”,一边痛斥妖族,一边哀悼寄天涯。 绛尘将姬眠鱼的神色收入眼中,一直走到屋中,只余下她两个人,她才哂笑一声说:“你很意外吗?早说了你我不同道,你偏不信。” 姬眠鱼皱着眉头思索,良久,她抬头看向绛尘:“如有两全法,你愿意救寄天涯吗?” 绛尘有些意外地看着姬眠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道:“是我将寄道友请出,我当然会设法救她。” 姬眠鱼盯着她,又说:“所以你想潜入极乐仙城吗?” 绛尘回望姬眠鱼,眸光幽沉:“你有办法?” 姬眠鱼扬眉,微微一笑:“你是在求我?还是在试探我?” 绛尘收回视线,淡声说:“你多心了。” 姬眠鱼轻飘飘说:“是吗?”片刻后,她又笑道,“眼下极乐仙城戒严,听说天道盟修士都被逐出,想要进城怕是没有门路了。但是我有一法,你愿不愿意听?” 绛尘:“你说。” 姬眠鱼笑道:“先不回书妖族,拖延时间。将各处镇妖塔中的妖王都送到龙津仙城来,妖族必定忍不住来劫狱,毕竟一个寄天涯换不了所有妖众。到时候极乐仙城空虚,我们正好趁虚而入,将寄天涯救出,你觉得呢?” 绛尘轻呵:“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仙盟本就打算这么做。” 姬眠鱼一摊手:“你也知道我不爱动脑。” 绛尘不动声色:“但愿一直如此。” “怎么?”姬眠鱼朝着绛尘走了两步,抬手捋了捋她的领口,笑吟吟问,“我们院正大人更喜欢笨蛋?” “不对,你当初还嫌弃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绛尘按住姬眠鱼抚向锁骨的手,淡声道:“我不曾说过这番话。”谈论正事的姬眠鱼有些奇怪,倒是嬉笑怒骂挂在脸上,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姬眠鱼睨着绛尘:“你敢对天道发誓,你不是这个意思?” 绛尘:“……” 第39章 绛尘确实埋怨姬眠鱼, 整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明明是为了铲除妖族前往极乐仙城的,她却是跟那群妖族们打成一片。她给的理由很冠冕堂皇——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呢, 姬眠鱼就是出去玩的。 眸光从姬眠鱼的脸上挪开,绛尘觉得,“不学无术”这四个字确实不恰当。 是她狭隘,是她有偏见。 “你不敢看我了, 是心虚了吗?”姬眠鱼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绛尘, 手腕虽然被钳制住了, 可离绛尘的距离没拉远, 她刻意地往前靠,几乎压倒在绛尘的身上。她扬眉一笑,“你应该跟我道歉。”她眉眼藏着笑, 语调柔和像是清风拂过,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撒娇。 绛尘眼皮子跳了跳,抿着唇说:“抱歉。” “可言语弥补不了你对我的伤害, 何况你这是不情不愿说出来的话?”姬眠鱼惯会得寸进尺, 看绛尘莫名服软,她就想从她的身上索取更多。扼住手腕的力量加大,不用看也知道, 手腕上红了一圈。姬眠鱼俯身贴着绛尘,柔软的红唇似是无意间从她的侧脸擦过,姬眠鱼“呀”了一声, 往后退离一步。在绛尘出声前, 她先一步道:“你这样抓着我, 舍不开放开?我可以将它当作邀请吗?” 第87章 斥责的话语在唇边盘桓一圈后散去,绛尘蓦地松开姬眠鱼的手腕,呼吸莫名急促起来。 姬眠鱼歪着头看着她笑。 绛尘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急,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的身影一消失,姬眠鱼的笑容就收敛起。她抬起手抚了抚红唇,眸中闪过一抹暗沉的情绪。 绛尘的防备没有错,可惜防备得不够彻底。 寄天涯之事,龙津仙城派遣道人前去跟极乐仙城谈条件,虽然上上下下一致做了决定,可还没到直接拒绝的时候,得稳住妖族。她们面上做出“换俘”的诚意,但暗地里,则是着手安排押送各处镇妖塔的妖王来此地。至于龙津仙城——拦截投靠极乐仙城妖族的力量稍减,那部分被调走的人其实是在城中筑造法坛。 法坛目前没有名字,可谁都知道它在未来会叫“斩妖台”。 极乐仙城中。 “龙津仙城答应换了?” “各处仙城镇妖塔有异动,那些幸存的被镇压的妖王被调出。难不成换一个寄天涯还不够?” “管它换不换,押运妖王的途中最好下手。” 妖王们议论纷纷。 没有真正立下天地契约,伏天阙是不相信龙津仙城话语的,尤其是她还有其它信息源。 伏天阙:“每座仙城中都有九路修道士掠出,唯有一处是真实的,余下的八处都是针对我们的陷阱。”要论起数目,她们极乐仙城还是比不过仙盟统合的力量的。 妖王忧心忡忡:“那怎么办?” 伏天阙信心十足:“无妨,我有路线图。” 十万大山覆灭后,余下的天道盟修士隐匿行踪,与之合作的妖王要么被斩,要么隐匿无踪,极乐仙城便成了最大股的妖族势力。那移动的仙城悬浮在龙津群山中,龙津仙城就变成第一道防线。仙盟中人马调动,院使们即将押送妖王前往仙城,至于后方则是改由附属仙盟的各宗派镇守,由她们来应对零星的妖族骚扰。 仙盟也知道在出镇妖塔后,那些妖王会变得很棘手,便派遣不少道人护送。为了迷惑妖族视线,还兵分九路,虚虚实实的,唯有惩心院的院使们和少部分宗派掌教知情。 “极乐仙城果然知道我们的谈和是缓兵之计,如今悄悄地派出妖王去劫道了。各路人马已经做好准备,好教她们有去无回。”仙城中的执事沉声开口。 “就不怕妖族恼羞成怒,将俘虏们都斩了?”姬眠鱼翘着腿在剥花生,讲话的时候头也不抬。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执事是什么神情。但凡落入妖族手中的,仙城就直接认定她们为了大义牺牲,忒是刚直不屈,还很无情。 执事道:“我们手中也有妖王。”还有句话她没说,不管是妖王还是修道士,都是死一个少一个,可要真到了着急的时候,那极乐仙城比她们更甚。 姬眠鱼“啧”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擦去指尖淡红的花生衣,抬眸看绛尘:“怎样,准备出发潜入极乐仙城了吗?” 绛尘没答话,她深深地凝视着姬眠鱼半晌,才收回目光。 姬眠鱼也习惯她沉默寡言,耸了耸肩膀,继续吃着花生听执事们议论。 不到一旬。 极乐仙城中的法坛建成,各大仙城陆续传出被妖王截杀的消息。 那些妖王并未分散,而像是知道了什么,只朝着某一路——也就是惩心院议定的路线去。 很明显,消息走漏了。要不是院正有先见之明,兴许就被妖族得逞了。 某座仙城外,那一路是别惊春亲自押送的 。 焰火凌空,宛如日轮。 而飒飒的剑意迎面扑来,几个瞬间便将焰火斩得七零八落。 那些妖王见势不好,当即一折身后撤。 别惊春眸中冷意寒峭,将剑决一拿,顿时一道剑光气贯长虹,将落后的妖王死死地钉在山壁上。妖王抬起手,锋利的爪子猛然间探出,紧紧地按在剑刃上。她身后法相陡然间化出,一只庞大的、披着火焰的巨兽猛然间向着别惊春扑去,她大声咆哮,却是示意同伴快走。 剑意不尽,生生不息。 别惊春眼中满是嫌恶和恨意,她抬起剑向那道法相斩去,直到它布满裂痕,最后铿然一声破碎,才将剑收回,朝着同行的道人吩咐:“抓起来。”除了擒抓时不得不斩杀的,那些被囚禁的妖王都要登名造册,有个繁琐的审问过程。 极乐仙城中,在蒲团上盘坐的伏天阙也得到消息。 也不是所有派出去的妖王都处于弱势,有些赢了,但是没有接应到妖王。这说明她们拿到的路线是错的。伏天阙的笑脸维持不住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主上已经暴露了?! 没被妖族得手,可仙盟惩心院一众心情也不大好。 妖族认准了一条线路不奇怪,可所有仙城都能准确找到那一路,是不是太巧了?妖族有这么神机妙算吗?只有一种可能,她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别惊春、倦芳华一行人还没抵达龙津仙城。 此处只有三位院使以及仙盟的执事在。 绛尘看着姬眠鱼,淡淡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姬眠鱼对上绛尘的目光,眯了眯眼,她慢悠悠地说:“为什么认定是我?就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加入仙盟的院使?可在短短的时间,我立下的功数也不少。” 第88章 姬眠鱼又问:“仙盟押送妖王,故布疑兵之计,不是众人都知道的吗?” 执事皱着眉头:“可后来改变主意,不再将妖王送到龙津,只有你不知道。” 姬眠鱼听她这么说,也没着急,她轻嗤了一声:“要是有人故意大费周章陷害我呢?也不一定要是为妖族着想的人对吧?只是想将我驱逐了。”她这暗示实在是明显,可堂上的人与她交情最深的也就绛尘。 可她与绛尘之间没有恩爱两不疑。 院使以及执事依照绛尘的吩咐做事,在绛尘提了押下去后,立马就有人向前来擒抓姬眠鱼。 姬眠鱼瞧见绛尘那一截泛着冷光的雪色剑尖,心情极为差劲。可她没有露出端倪,只是冲着绛尘笑了起来:“不劳你们动手,到时候你们会亲自请我出去的。”她看上的道侣冷心冷情,一面没有拒绝她的纠缠,一面设计布下陷阱害她,当然,她也不差,她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等到别惊春、倦芳华她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姬眠鱼被关押起来的第五日了。 别惊春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态,倦芳华却是一惊道:“怎么会?!姬师姐杀戮那么多的妖王,怎么可能与极乐仙城勾结?” 别惊春蹙眉,不太喜欢倦芳华替姬眠鱼说话,这才认识多久?她冷冷道:“妖难道不杀妖吗?” 倦芳华抿着唇,抬头认真地看着别惊春:“可我还是觉得姬师姐是无辜的。玄清宝鉴没有异样、问心考核她也过了,就因为路线泄露就认定姬师姐是叛徒,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如果要说的话,我们都是嫌疑人,毕竟都晓得那条线路,只是后来更改了而已。” “这才相处多久?你就了解她了?你看她平时说的话,不都是倾向妖族的吗?”别惊春神色寒峻。 倦芳华叹气:“姬师姐只是说话不中听而已。”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别惊春,难得地说了一句重要,“师姐,你是不是对她产生偏见了?” 别惊春心情极差,倦芳华比姬眠鱼还让她觉得烦心。 她绕开倦芳华,朝着绛尘行了一礼,硬邦邦道:“玄清宝鉴对她无用,看来只有用刑搜魂一道,才能知晓她有什么谋划!” “师姐?!”倦芳华错愕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坐在上方一言不发的绛尘眉头蹙了蹙,平淡道:“不必。”顿了顿,她又吩咐说,“让与妖族谈判的道友们,将条件改成用姬眠鱼换寄天涯,看看妖族如何做。” 倦芳华见绛尘、别惊春她们都下了决心,根本不给姬眠鱼辩驳的机会,心中负气。出门的时候,连别惊春喊她都没有应声,直接奔向关押着姬眠鱼的囚室。只有法符禁阵,没穿锁链,姬眠鱼看着还是完好无损,倦芳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哟,小倦大人。”姬眠鱼听到脚步声抬眸,乜了一眼神情沮丧的倦芳华,眉眼含笑。 倦芳华揉了揉眼睛,她闷闷不乐地走向姬眠鱼,看着她说:“我会设法救你出去的。”她先前都不知道院正和师姐这般蛮横不讲道理。姬眠鱼为仙盟鞠躬尽瘁,可她们毫无证据就怀疑她!甚至连“疑兵阵”都是替姬眠鱼准备的陷阱。 “在这处也不错。”姬眠鱼笑盈盈地看着倦芳华,又说,“只有一点不好。” 倦芳华见姬眠鱼的笑脸,越发愧疚。她问道:“哪里不成?”以她的职权没办法将姬眠鱼救出,但是改善一下囚室的生活还是能做到的。 “她们几日不给我送食物了。”姬眠鱼耸了耸肩,“可能是觉得我辟谷了,不需要吧。” “对了,还差熏香,我袖囊中的已经用完了,倦师妹,你能不能给我准备一些新的?” 倦芳华无有不应。 她在囚室中陪姬眠鱼聊了一会儿天,将自己买来的糕点都递给她,才大步地迈出去。 可乍一出门,就碰到脸色寒峻的别惊春。 “站住。”别惊春脸色冷沉,师妹惯来听话,可偏偏遇到姬眠鱼,就这般轻而易举放下警戒心。“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倦芳华也生别惊春的气,鼓着腮帮子瞪她,将伸过来的手一推,就大步朝着厨房走去。别惊春跟在她的后头,她也没管,只顾着替姬眠鱼搜罗食物。她拿食物时,别惊春没再开口,然而在取熏香时,两人又起了争执。别惊春不让倦芳华拿,怕姬眠鱼有什么阴谋诡计。可倦芳华执意要取,两人破天荒地打了起来,最后连绛尘都被惊动。 绛尘瞧着那香没什么异样,轻叹道:“由她去吧。” 倦芳华眼眶发红,将香从别惊春手中夺了过来,看也不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别惊春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后,别惊春看着神色沉静的绛尘问:“院正是不是也动摇了?”她的心情不好,连带着语气都比以往尖锐,像是质问。 “疑兵计”是绛尘最先提出的,她找了别惊春讨论。她的心中存有疑虑,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不安。她想试一试,如果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放下那个心结。可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 “抱歉。”别惊春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妙,低头跟绛尘道歉。 绛尘没在意,她道:“看好倦道友。” 跟妖族提出用姬眠鱼而不是妖王换寄天涯,得到极乐仙城的拒绝和讥讽。 她们说:“用一个不重要的人来换?想得真美,怎么不用绛尘来?” 第89章 龙津仙城修道士心中纳闷,有消息传出说姬眠鱼和妖族勾结,可看妖族的态度,不像有什么牵扯的?难不成姬眠鱼是未曾与妖族来往过的天道盟修士?修士们将消息传给绛尘,换来的只有一句“不改”。直到那妖王与极乐仙城中沟通一番后,骤然开口说“换”,甚至迫不及待地追问时间、地点。 龙津仙城试着将地点定在偏向她们的、布满禁阵的地界,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同意了。 “看来姬眠鱼对妖族来说很重要,要不然妖族也不会放弃自身优势,选择深入龙津仙城地界了。”命如弦道。她是后面赶来的,在路上就听说姬眠鱼的事情,她懒得去管。视线倒是在别惊春、倦芳华二人身上停留得久,这两位还在闹矛盾,谁也不搭理谁。 “如果姬眠鱼很重要,那纵她离开,不是放虎归山?”仙盟一位执事紧绷着脸,目光在绛尘的身上打转。她听说了绛尘和姬眠鱼的往事,有一瞬间,怀疑绛尘如此做其实是出自私心。 绛尘掀了掀眼皮子,淡淡道:“走不了。”何止是姬眠鱼,那些自愿上钩的妖族也休想走。 极乐仙城里,各种声音冒出。 “那姬眠鱼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去换她?” “龙津仙城定下的地方明显有诈,我们过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行,得换地点。” 伏天阙听着一道道叫嚷觉得心烦。 她只说是:“主上的主张,主上会亲自去一趟。” 妖王们对真龙的崇拜是疯狂而又盲目的,在听到是折莲妖主的决定后,立马噤声不语。 仙盟是螳螂捕蝉,那她们的妖主就是黄雀在后。 自从战端掀起后,雪宵没再去白泽馆,一直跟在伏天阙的身后。 这会儿听了伏天阙的话,她忽然道:“原来如此!” 君如月诧异地看着雪宵:“你知道什么了?” 雪宵道:“先前在龙津山中,我们不是救过她一回吗?当时我其实很懵懂,只是被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说话的时候,她抬手抚摸着眉心那点嫣红的朱砂,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没有明说,但君如月何其聪慧,顷刻间便明白她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伏天阙,心想那两位在山中时关系不同寻常。妖主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交换的地点在龙津仙城十里外的一处苍茫原野。 先前筑造的斩妖法坛已经转移到此间,无形的大阵笼罩着,阵机与地气相连,飞鸟难渡。 龙津仙城一众以绛尘为首立在法坛边,而法坛正中心的则是灵力被锁住的姬眠鱼,她百无聊赖转动着眸光,时不时冲着扭头看她的修道人一笑。 在绛尘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道:“让你用妖王换寄天涯,你不愿意。怎么用我就可以了?是不忍心见我落魄吗?你认定我是妖,想给我谋取一条生路,按理说我该对你感激不尽,可前提是我真的是妖。我如果不是,那你这样做不是将我推入火坑?” “院正大人,你到底是不是为了我好啊?” 四野静谧,姬眠鱼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 立在一边的修士看看姬眠鱼,又扭头看绛尘,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分辨出一些东西。 姬眠鱼这话很不怀好意。 绛尘蹙眉,目光凛然如剑。 姬眠鱼不怕她,又道:“你难道想给我下禁言咒 ?你怕什么?我对你一往情深,怎么会连累你?罪业我负,只要你好,我死不足惜。” “别听她胡说八道!”别惊春斥责一声,很不耐烦地瞪着姬眠鱼。 姬眠鱼唏嘘道:“我与院正大人的情意,可是连玄清宝鉴都见证、认可的。” 别惊春冷嗤道:“玄清宝鉴早已损坏,当不得真。” 姬眠鱼舔了舔唇,笑嘻嘻道:“可你们之前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它有可能是很早之前就无用了呢?那么被玄清宝鉴照过的你们,哪个值得信任?” 别惊春:“……” 惩心院玄清宝鉴废弃了?先前可没听过这事儿。各大宗派来此的道人眼神中掠过一抹狐疑,落在姬眠鱼身上的视线多了点莫名。 姬眠鱼好心情地哼着小曲儿。 “你如果不曾与妖族勾结,要被送去极乐仙城,怎么还这样镇定?”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 “那我该如何?”姬眠鱼蹙了蹙眉,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已经认定我的罪名,我也只能负罪前行了。” “据我所知,姬院——你不是这样的人。” 姬眠鱼直勾勾地看着绛尘,懒声道:“人的一生中做点出格的事情不是很寻常吗?我不付出是没遇到值得的人。” 纵然绛尘习惯姬眠鱼胡言乱语的模样,可眼皮子还是一跳,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她这是字字句句都有所指。至少让落到她身上的一些目光,多了莫名的审视。 禁阵外。 伏天阙的渡天筏到了。 灼目的金光宛如彤彤的大日。 伏天阙没过去,她取出苍龙号角,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响起,那宛如万军出动的巨大声势传出,隆隆如滚雷。在视线所及之处,妖物与野兽都被苍龙号角驱使着,在滚滚烟尘中往禁阵所在的方向奔来。 “人呢?”伏天阙她一拂袖,寄天涯就被君如月押了出来。 第90章 “苍龙号角?”命如弦眉头微微一蹙,兽潮涌动,到底是种麻烦。 绛尘神色寂然,她迈步走向姬眠鱼,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姬眠鱼扭头,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她趁着这时候小声问:“天眼通能破虚妄,修到极深处,是不是也能窥见些未来之变呢?” “院正大人,寄天涯是不是故意落到极乐仙城手中的啊?这是你的吩咐啊?” 绛尘闻言心中起了波澜,她按压在姬眠鱼肩头的右掌稍稍用力。 她脸色微沉,寒声说:“你不该来。” 过去种种,皆如尘烟,了无痕迹最好。 “没什么不该的。”姬眠鱼扬眉,笑道,“你在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来得。” “真的是为我吗?”绛尘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质问。 “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在怀疑我啊?你要我去极乐仙城赴死,我都依了你,难道还不够吗?”姬眠鱼故作伤心。 绛尘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因为你不可信!” 姬眠鱼笑容恣意:“那你为什么还留我这么久啊?喜欢看我骗你啊?” 第40章 绛尘冷冷地乜着姬眠鱼。 姬眠鱼冲着她笑, 将一身恣意掩住,只余下伪饰的乖巧。 绛尘带着姬眠鱼走的步调不算快,她面上没什么神色, 心中烦乱得很。她笃定姬眠鱼和极乐仙城有牵扯, 眼下恐怕还有其它的诡计,但是冷不丁想到,如果姬眠鱼这回没有再骗她呢?当初姬眠鱼也在极乐仙城,她未曾掩饰自己行踪, 极乐仙城妖族该对她恨之入骨。若是不慎落入妖族手中, 那妖族会将她剥皮抽筋吧? “好姐姐, 你没想把我送到极乐仙城吧?”姬眠鱼又说, 她跟绛尘靠得极近,温热的吐息拂在绛尘的耳鬓,吹得一缕细碎的发丝微微晃动。要不是怕绛尘动手打她, 姬眠鱼都想直接亲到她的脸上。 在走到禁阵的边缘,绛尘的脚步倏地一停。她眯着眼看向半空中悬停的那头渡天筏,眼神陡然一厉。 飞舟中。 伏天阙好整以暇地看着不住朝着边缘靠近的人,忽然间眼前一花, 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就见那被绑缚着的寄天涯身上绳索一断,她原本安静地立在一旁,此刻由静到动, 刹那间便将剑芒一催,朝着渡天筏上落去!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天眼通一开, 已然窥见渡天筏的薄弱处, 将万千剑芒向着那边一点。 君如月距离寄天涯最近, 她的思绪在一刹那陷入空洞迷茫中。等到她去阻止寄天涯已经是来不及了!剑光如雪片般下落,而寄天涯已经借势向着飞舟下落,朝着伏天阙她们微笑道:“多谢款待!”她修天眼通,隐约窥见自己的未来——既然如此,她当然要自己寻找生机。仙盟不会救她,她也不用旁人来救。 伏天阙面色微变,渡天筏被那片剑光一点,摇摇欲坠。在追逐寄天涯和稳住渡天筏上,她选择了后者。 在寄天涯离开飞舟的瞬间,绛尘便拉着姬眠鱼向后退去,而一旁的仙盟道人见有机可乘,纷纷持着法器向前冲去。一时间五彩宝光在半空中飞舞,条条灿灿,犹为炫目。兽潮奔涌,咆哮声不绝于耳,浓郁的血腥味在劲风中荡开。 “哎呀,不用换了。”姬眠鱼朝着绛尘笑,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绛尘没理她,只是沉声吩咐道:“坚不可摧的渡天筏已坏,将伏天阙等妖王拿下。”她将姬眠鱼推到左手侧,右掌中提着不移之剑,冰冷的眼中杀意凛冽。 “仙盟还真是阴险狡诈。”伏天阙堪堪稳住渡天筏,朝着一众掠来的人冷笑。算盘上的金珠旋飞,噼里啪啦作响,带出连绵的金光。金珠打退那些个修为寻常的修士,可在与院使别惊春剑光相撞时,火光四溅,兀自纠缠不休。 别惊春冷淡地看着伏天阙。 妖族什么条件都答应,处处都是漏洞。苍龙号角是一个倚仗,那第二个、第三个倚仗是什么?仙盟堂而皇之设下禁阵、筑造法坛,她们是怎么敢过来的?就靠着那一艘渡天筏吗?凛冽的剑光在金光中一搅,霎时间冲破包围圈,直接点向伏天阙的面门。伏天阙左手算盘一摇,又有一枚金色的宝珠弹出。当一声响,剑芒破碎四散。 伏天阙面含冷意,别惊春一剑快过一剑,宛如骤雨敲窗。她一面应付着别惊春的攻势,一面朝着渡天筏中的妖王高声吩咐:“升龙旗!恭迎主上!”话音才落,便见渡天筏上六面黑色旗帜倏然升起,金线勾勒出五爪金龙,威势浩荡,仿若要破空掠出。 别惊春神色沉凝,仙盟已经猜到折莲妖主可能到来。 她将剑芒一收,退回到仙盟修道士之中,警惕地望向四方。 若是今日能让妖主在此留命,日后仙盟大道通坦。 “看我干什么?”姬眠鱼朝着绛尘挑眉,她的声音不小,将众人的视线引了过来。 绛尘身为院正,一举一动都被仙盟道人在意着,在这样的时刻,她们当然以为绛尘找到点跟折莲妖主相关的蛛丝马迹。 绛尘闻言皱了皱眉,她刚才没看姬眠鱼。 可就在这时,异变骤然产生。 一道悠悠的龙吟声传出,在绛尘的身后忽地出现一道庞大的金龙法相。 绛尘感觉脊骨处蹿升一股异样,面颊上也泛起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她伸出手一摸,只触碰到一抹坚硬与冰寒。贴在面颊上的冰冷鳞片随着她的呼吸翕动,仿佛与血肉融为一体。 第91章 姬眠鱼惊讶地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轻声说:“你、你——” “龙鳞!”仙盟中已经有道人先一步叫出声了。 阴云沉沉,寒风如刀,可比不上仙盟道人心中冰寒。 因为仙盟惩心院的院正,脸上竟然长出龙鳞!她的身后还是龙的法相!难道她才是极乐仙城的妖主?所以妖族们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她当初势单力薄,可在消灭旧极乐仙城后能够全身而退,不是因为她修为了得,而是她本身就是妖主,一切只是妖族的计划?!别惊春提到玄清宝鉴坏了,可能在三年前那法器就已经无用了?妖族们愿意松口,其实并非姬眠鱼重要,而是出自妖主授意?今日这是一个针对仙盟道人的陷阱?姬眠鱼其实是无辜的?再看寄天涯,因为她修天眼通,有可能看破虚妄,所以将寄天涯驱出仙盟,又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妖族之手吗? 一旦怀疑的种子落下,人们便会自己去找寻“线索”,将一件件无关的事情牵连在一起,至于其它的则是刻意忽略。 别惊春、命如弦、倦芳华她们见状也是胆寒不已,她们考虑过各种变数,但是从没想过绛尘就是折莲妖主! 倦芳华的嘴大得能够吞鸡蛋,片刻后,她才自言自语说:“怎么回事?” 别惊春没说话,她冰冷的视线落在绛尘、姬眠鱼的身上,试图从乱成一团的思绪中抽出一根线来。 绛尘也从众人的反应中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抬起手抚着锋利的龙鳞边沿,下一刻便将它向下一撕,霎时间血肉模糊,汩汩鲜血从伤处流淌。那龙鳞好似从她的身上长出的,而不是某种道法神通。怎么回事?难道她真是龙?绛尘蹙着眉,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姬眠鱼趁着这时候从她的手下滑了出来,她的眼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沉痛,她问:“这就是你陷害我的原因吗?” 一边是欢呼着恭迎妖主的妖族,一边是错愕而又警惕的修道士,一道道声音如同山呼海啸般传入耳中,绛尘只觉得荒唐。她随手将附着着血肉的金色龙鳞扔到地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除了最初迷茫,绛尘的脸上再也没有其它情绪了。她的心痛是真的,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她想,她跟绛尘的关系只能这样了。一切都按照最初的计划走,可她似乎没有感知到如释重负的松快。 “我们这瞒天过海之计如何?”伏天阙眨眼,微微一笑道。 “这不可能是真的吧?院正她——” “那你说龙鳞是怎么来的?还有那法相,难道是谁的幻术吗?” “寄道友。”别惊春扭头看向寄天涯,对上同样充斥着惊诧的眼神,她问,“是真的吗?” 寄天涯的天眼通能破虚妄,她盯着绛尘,看不出她身上龙鳞是假的。她的内心激烈挣扎,最后在别惊春那执著的眼神中,大叹一口气,点头说:“是!”眼下的状况出乎众人的意料,比对阵妖族还要让人窒息,一道道无形的气浪压来,迫得她们没有半点喘息之机。“可还是有许多疑点。”寄天涯又说。 “那能怎么办呢?”别惊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涩然的笑,她在惩心院中职权仅次于绛尘,可如今绛尘这个院正已经不能让人心服,她就该担起仙盟这个责任来。朝着面无表情的绛尘行了一礼,她敛住悲色,道:“得罪了。”一声令下,却是要仙盟将折莲妖主这么个罪魁擒住! 一直喋喋不休的姬眠鱼没在这个时候说话,她凝视着绛尘,心想,她会怎么做呢?为了仙盟,束手就擒吗? “姬师姐。”倦芳华悄悄地朝着姬眠鱼靠来,她是始终坚定不移相信姬眠鱼的人。担忧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打转,良久后才挤出一句,“节哀。” 姬眠鱼闻言笑了出来,她哗啦撒开折扇,用自己的神色一掩。 倦芳华看着她越发忧虑,还以为她因为莫大的刺激陷入疯狂中。 姬眠鱼跟倦芳华说:“我没事。”在她说话的时候,仙盟已经动手了,重心已然转移到绛尘的身上。都道“擒贼先擒王”,绛尘这个熟知惩心院一切的院正才是最重要的。 道道炫目的光华,无不令人骇然。 绛尘紧紧握着不移之剑,将来自昔日同伴的攻击架住。 她的视线穿越人群落到姬眠鱼的身上。 而姬眠鱼敛起笑容后没再看绛尘,而是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心慌意乱的仙盟道人们清理如狂澜般的兽潮。仙盟一众本是有备而来的,可惜惩心院院正是龙的事情打乱了她们的心思,重新丧失了把握住的先机。不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此间禁阵被催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裂声传出后,那阵气向着八个方向蔓延,仿佛要将视野所及之处都拽入禁阵内。这是一个能逐气机、向外伸出的火阵。 不到数息,渡天筏以及大股兽潮都被笼如阵势中。 别惊春心中泛起几分不安,禁阵是绛尘着手布置的,她若是折莲妖主,那妖族必有脱身之法。 事情跟她想得一样坏,渡天筏上的伏天阙云淡风轻地一笑,一扬手便将金珠向着变动的阵心落去。大阵流变,阵枢移动自有规律,要是不解大阵之变,狂轰滥炸的攻势是没有用。但伏天阙那一手显然是随着大阵而变动的。 “不好!极乐仙城果然知道我们这处大阵运转的规序。” 第92章 “糟糕,院正——那妖龙要脱逃了!” 这一切又是绛尘是妖主的铁证。 绛尘没有久战之心,她险之又险地避开凛冽的攻势,向着反方向飞遁。 剑光在她的身后掠动,留下一道圆弧痕迹,将那纷纷扬扬的攻势全部打散。 “追!”别惊春下令,顿了顿,又咬牙道,“号令仙盟,但见绛尘,就地格杀!” “那个方向不是极乐仙城,她会不会去其它仙城攻击镇妖塔?”姬眠鱼随口说了一句。 别惊春蹙眉,她看姬眠鱼那散漫的样子不大顺眼。不过此刻自认冤枉了姬眠鱼,语气缓和不少。她朝着姬眠鱼道歉后,又说:“是我们惩心院的失误,让妖主坐上院正之位!我等将向天下告罪!” 绛尘遁逃后,极乐仙城一众也跑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便是各个镇妖塔遇袭的事情传出,妖族趁着这时候救出不少妖王。 镇妖塔中禁阵、机关多,可妖族们似乎对一切都了熟于心,打得群修们措手不及。 等到仙盟惩心院正式下公告的时候,到处都是乱象,人心惶惶的。 有仙盟修道士觉得不该公开,但别惊春、命如弦一行人力排众议,若是不点明妖主身份,有人心生怜悯该怎么办? 惩心院院正是折莲妖主,这是一个比宣静之复生还要恐怖、令人震撼的惊雷。 它引起的是修道士们对仙盟惩心院的质疑,如果绛尘是妖主,那么余下的院使呢?她们的身份是不是也有可能存在着问题?惩心院的威信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眼下各个宗派们无心重新选举惩心院院正、院使,而是索性不听惩心院的调令,虽仍旧号称仙盟一员,可在对付妖族之事上,自我做主张。 别惊春寒声道:“若不杀绛尘,恐怕无人信我惩心院了。” 姬眠鱼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人与人的联盟,其实也很脆弱。 命如弦蹙眉问:“那镇妖塔怎么办?” 别惊春看着命如弦,抿了抿唇说:“在对付妖族之事上,我等都是一心的。我不守镇妖塔,自然有其它人来守。” “院——”倦芳华在别惊春的视线中及时收口,她仍旧是觉得别扭,很多事情没能想通,她问,“她在哪里?” 别惊春转向寄天涯,问:“寄道友,你能看见她吗?”当初找寻宣静之靠得就是寄天涯的“天眼通”。 寄天涯扶额,到此刻还是不敢相信先前瞧见的那一幕,不管她如何催动神通,目中现出的绛尘都是龙。“我试试。”她回答道。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在过去她就没有看穿绛尘的真身。先前在禁阵中,要不是绛尘主动泻出气息,她们都看不到真龙法相。可都已经掩藏到这地步了,绛尘如果真是妖主,为什么要暴露身形呢?极乐仙城那边只来了渡天筏,不曾倾巢而动,也没到镇灭仙盟修士的时候。寄天涯想着,也顺势问出了声。 “会不会是妖族在害她啊?除去院正,那就等于断掉我们的臂膀。”倦芳华没忍住替绛尘说话。她不信姬眠鱼勾结妖,也不信绛尘是妖主。 “她是不是妖主,都有很多事情说不通。”命如弦搭着眼帘,她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可大多数人信奉眼见为实,纵然我等不杀绛尘,仙盟也会动手。不管是不是妖族的计策,她们都成功了。”在杀妖之事上,仙盟的宗旨用一种更为残酷的说法,那就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但凡有可能威胁人类生存的不安定因素,都要抹去。绛尘曾经是这宗旨的贯彻者,现在的她们也会贯彻宗旨杀绛尘。 “她在哪儿?”姬眠鱼问寄天涯。 “你不能去。”别惊春看着姬眠鱼,冷冷开口。 “为什么?”姬眠鱼问。 别惊春道:“你跟她有感情牵涉。” 姬眠鱼勾唇一笑,道:“你不是说玄清宝鉴是假的吗?” 别惊春视线冷锐,眼神如刀。她看着姬眠鱼:“你敢发誓你对绛尘没有半点心思?你敢发誓,你能杀她?” 姬眠鱼翘着腿,从袖囊中摸出盘糕点来,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又慢慢地用绣着莲花的帕子擦去唇角的粉屑。别惊春、命如弦她们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了。姬眠鱼忽然说了两个字:“不能。”她要折断绛尘的剑,但不会杀死绛尘这个人。 - 郊野的一处山洞。 此处极为静谧,仿佛时间凝滞了。 绛尘在洞中盘膝打坐,她对着洞中深处的一汪小水潭看自己的脸。 龙鳞早已经消隐了,完美无缺的脸上找不到丝毫血肉被撕扯的痕迹。 她抬起指尖抚摸着面颊,试图内观找寻那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妖气,可才静心定神,就感知到一股奔涌的气机朝着山洞这边涌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追杀她的仙盟修士。 绛尘无暇仔细观察自身的异状,她提着剑从山洞中,双眸沉静地看着那些修道人。 “阁下请留步。”修道人高声道。 绛尘不说话,只是拔剑。 她不会怨也不会怪这些人,但她也不想因此命丧黄泉。 龙津仙城。 此处是与妖族拉锯的前线,就算惩心院不能统御各大宗派,别惊春、倦芳华她们也仍旧停留在此处。仙盟道人对她们依旧很客气,毕竟抛开院使这一身份,她们本就是不容忽视的强者。 第93章 命如弦看着消息,喃喃自语:“半个月,三十二次追杀,都失败了。” 姬眠鱼瞥了她一眼,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妖族知道绛尘是她们妖主,这会儿兴奋起来,拼命地攻打各大仙城的镇妖塔。现在仙盟多个宗派各自为政,施援不及,妖族得手次数极多。再这样下去,仙盟就得落到劣势了。”命如弦又说。比起绛尘的死活,她更关心这件事。 别惊春道:“各个宗派已经意识到这点,她们临时组成新的联盟。”但惩心院院使被她们排除在外。后半截话别惊春没说。 姬眠鱼懒洋洋道:“所以我们的任务只剩下一个,追杀绛尘是吗?” 别惊春回答:“不只是绛尘,还有侍明月、曲玲珑。”根据那些宗派传来的消息,追杀绛尘期间妖王现身次数,恐怕还不如天道盟一众来得多。她们过去与绛尘有深仇,这会儿听说绛尘是折莲妖主,立马与她冰释前嫌,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别惊春又说。 “我也去。”倦芳华忙不迭附和,她的眼神落在姬眠鱼的身上,暗含着期待。 在那灼灼的视线下,姬眠鱼也没法安心嗑瓜子了,她抬头飞快地扫了眼别惊春难看的脸色,笑嘻嘻道:“那你们加把劲?” - 极乐仙城。 伏天阙拨着算盘在计算仙城的损失。 君如月、雪宵两人看着伏天阙欲言又止。绛尘就是折莲妖主的消息传遍仙城了,那些妖王们竟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纷纷说她们妖主好背刺。 伏天阙没理她们,别说是她们,连她都摸不清妖主的心思,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算盘声哒哒地响,一位侍从匆匆忙忙地敲门,送来一枚玉简。 伏天阙取来后扫了一眼,神色骤然一变。 “怎么了?是妖主出事了?”雪宵终于找了个适合说话的好时机。 “别乌鸦嘴。”伏天阙瞪了她一眼,道,“是蛟龙。” 她们仙城中有一位妖王喜好与幽冥打交道,对阴阳九转轮回咒十分感兴趣,故而她将蛟龙交给那妖王了。现在蛟龙身上的咒术已经解开了,不怕宣静之再度借着蛟龙的肉身重新诞生。至于那咒术——指向的的确是幽冥,但不是她们这个层次能够处理的事。上境和下境一字之差,可长寿和长生之间是天堑,幽冥是上境的力量。只要她们的法则不崩溃,幽冥的力量无法涉入太多。 伏天阙没跟君如月多提,她道:“惩心院失信,仙盟各自为政,但是她们很快就会重新联合。” 君如月问:“那我等该如何?妖主迟迟不归仙城坐镇。” 伏天阙心想,妖主就算回来了也懒得管顾大部分妖族死活,有没有其实是一样的,还不如放她在外头捣乱呢。她思忖片刻,道:“可以与天道盟那些人合作了。”灭绝人族,侵占天地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她的目标也不大,就是将仙盟这等极端的道人都解决。不需要其乐融融,能维持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这几年极乐仙城一直在消耗灵石,再不开张挣钱,恐怕极乐仙城无海量灵石支撑移动,真得在某处扎根了。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山洞里小鱼在绛尘身上留下的精血吗? 第41章 夜色昏暗。 绛尘走在偏僻的巷子中, 眉眼间有些许倦怠之色。 在身上显化出龙鳞后,她一直在逃亡。仙盟修士们很容易就能找出她的下落,八成是寄天涯的手段——天眼通。既然能追寻宣静之, 同样也可以用在她的身上。绛尘轻轻地叹气, 暗自思索着摆脱恶名的办法。 为了打探消息,她没有远离仙城。 莲子心一化,她之“一元”显身,替她吸引仙盟道人的注意力, 可她不知道, 仙盟惩心院那边会不会有辨认的方法。毕竟除了一个寄天涯, 还有姬眠鱼在。 先前的事情都跟姬眠鱼有关吗?绛尘心中疑虑重重,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姬眠鱼的举措,除了她之外,她想不出其它可能。但姬眠鱼又是如何做的呢?她近来都在惩心院中谋划对付妖族, 她杀起妖族来丝毫不手软,其实她也有可能是冤枉的对吗?妖族将暗子埋入仙盟,不管是牺牲姬眠鱼还是牺牲她,对妖族而言都是好事, 不是吗?龙鳞是折莲妖主的象征, 可在南域的时候,她与妖主分明同时现身,是那个时候被妖族找到可趁之机?还是说早在三年前, 她便被种下那股妖气?脚步声在巷子回荡,绛尘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逐渐多了几分无奈和彷徨。 绛尘住在一间僻静的院子里, 昏暗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 影子也随之左右摆荡。绛尘的手指搭在木门的拉环上, 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神色倏然一凛。内心深处浮现一抹警兆,她忙不迭地向后退去。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往前一搅,哗啦一声,她的袖子被剑气撕裂。人影交错,剑光来回,招招都直指要害。 劲风扑面。 绛尘在巷子里立定。 她抬眸看前方的人,除了附近宗派的修道士,还有别惊春、倦芳华、命如弦。 姬眠鱼没在。 剑气呼啸,一道脆响传出,绛尘举剑一格。 她本想说“我非妖主”,可话到唇边又变成了一句:“她没来吗?” 别惊春知道绛尘指得是姬眠鱼,她早知道这两人交情匪浅,若姬眠鱼动身追杀绛尘,大概率会心软。她避开绛尘沉静的视线,冷淡道:“没来。”四野肃杀,故人的眉角是熟悉的凛冽——可唯一的缺陷就是她们的锋芒指向自己。 第94章 倦芳华看着疲惫的绛尘,想要说话,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跟绛尘讲些什么好。 命如弦凝视绛尘,她的眼眸中藏着一抹悲色。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结局,走到现在只能是一句怅然的叹息。“你跟我们回去吧。”命如弦苦涩道,“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 “惩心院还能对仙盟下令吗?”绛尘握着剑的手指骤然缩紧,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命如弦,轻笑一声,“不能。” 别惊春抿唇,语调冷然:“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绛尘没有反驳,她一点头说:“都是我的错。”她要是做得够好,警惕心够强,就不会落到如今的结局。“与极乐仙城战况如何了?”她又问。 龙津仙城与极乐仙城自然是僵持着,各大仙城镇妖塔遇袭,囚禁的些许妖王归山,她们与天道盟修士合作,趁着人心浮荡之际对仙盟宗派各个击破。她们攻击的都是些小宗派,失去统御的仙盟周转不及,小宗派未曾等到大宗派施援,便已覆灭。如今仙盟各宗派绕过惩心院,重新推举出一个主事的盟主,勉强能调动修道人,但优势不在了。当然,这些已经不必告诉绛尘。 “以前妖族劫掠镇妖塔,会被机关阵法困在其中。可现在专门针对妖族的镇妖塔像是纸糊一般。如不是有人泄露镇妖塔的机密,我等断然不会落入如此窘境!”与别惊春同行的修士愤然出声。她们过去一直以为妖族、天道盟都无法对抗镇妖塔,只能靠着蛮力打破。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对方对各大仙城镇妖塔结构了熟于心。禁阵、机关根本拦不住她们!就算是仙盟宗派对镇妖塔的了解都不如妖族细致。除了惩心院院正,谁能知道这么多? 绛尘没说话,一道沉闷的响动传出,她右手的剑往前一格,便架住一件朝着面掠来的法器。这次攻击像是拉开序幕,别惊春、命如弦等人没再顾念旧情,纷纷同绛尘动起手来,将神通道术往绛尘的身上招呼。 剑鸣之中孕育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绛尘边打边退,寻求脱身的办法,她总不能将眼前的故人都杀尽了。 可故人们却恪守着仙盟职责要杀她。 此刻没有妖族牵制,只有她一人面对三院使以及一群修道人。 双方力量本就不平衡,再加上绛尘顾念的事情不少,很快便落入下风。迎面而来的罡风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一行人从城中打到城外,闷雷在云层中滚动,好似穹顶爆裂。 鲜血顺着指缝染红剑柄,又顺着剑身往下流淌。 月色清幽,白衣飘摇。 绛尘伸手抚了抚面颊上一道红痕,她搭着眼帘,叹气道:“你们别再追了。” 她不怪别惊春她们,可真到生死关头,她可能会下死手。 与故旧刀剑相向已经是一种残忍,最后谁死在她的手中,她的心里都不大好过。 剑光掠过,金莲在绛尘的身侧绽开,莲叶飞旋,顷刻间便化作凛冽的刀刃。 可别惊春她们不退,就算是死到临头她们也不惧。 最后还是绛尘手下留情了,眼前莲花骤然破碎,她吃了一击,闷哼一声,最后寻到一丝间隙借助遁法飞掠出去。她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夜空中,别惊春作势要追,可倦芳华露出片刻迟疑,她垂眸看着臂上的一道剑痕,眸中充溢着复杂的情绪。别惊春抿唇,她低头看倦芳华的伤势,这一缓,她们再度失去绛尘的踪迹。 命如弦低声说:“她一身二化,得靠寄道友来辨行踪了。” 汩汩流淌的鲜血映入眼帘,别惊春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良久才说:“先回去。” 城外的荒山中。 姬眠鱼踏着月色来,她的身后跟着一群修道士。折扇在掌中不轻不重地拍着,她忽然间一旋身,将折扇一开,以离她最近的一位道人为起点,勾出一道弧形的线,宛如一个巨大的扇面。凛冽的寒芒顷刻间就这群修道士吞没,她们身上的护体灵光瞬息间就被碾碎,一个个从半空跌落在地,呕出混杂着内脏的鲜血,气机残败至极。 姬眠鱼“啧”了一声,嗅着风中浓郁的血腥气,她舒展四肢,继续往荒山深处走。 从解决那些修道人到摸入一个看似寻常的洞口,姬眠鱼只用了半刻钟。看到一线剑光朝着面门袭来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用折扇稍微一格。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坐在一角自己敷药的绛尘,唇角的笑容敛起几分。 她的身上伤痕太多,无法借助灵力恢复如初。 只能在山间采零星的草药,默默地忍受这痛苦的折磨。 谁能想到,前不久她还是惩心院权势无双的院正呢? 可现在,是妖孽,是叛徒,是仙盟通缉榜上第一个想杀死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姬眠鱼。 当初坠落龙津山中时,她给发烧的绛尘一滴本源精血,这让绛尘无法再摆脱“龙影”。 这件事情绛尘猜到了吗? 明明只有数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绛尘将不移之剑扔到一边,她幽幽地注视着姬眠鱼,无端地笑了起来。 她问:“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姬眠鱼迈步,她走到绛尘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会?” 绛尘又问:“我对你那样冷漠,把你当成叛徒囚禁,你难道不把握时机?” 第95章 姬眠鱼屈膝,她从绛尘的手中接过草药,利索地替她清理残余着灵力的伤口。她眨了眨眼,说:“你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顿了顿,她又笑道,“不过你的建议我收下了,趁虚而入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绛尘没移开目光,她的指尖不知不觉又搭上剑柄,那跟随着她多年的法剑就横在她和姬眠鱼之中,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姬眠鱼罔若不觉,替绛尘包扎好伤口后,她起身,所幸跪在绛尘的跟前,俯身凑向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唇移动着,从侧脸滑到唇角,她亲了亲绛尘,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这在姬眠鱼的预料之中,她报复似的在绛尘唇上咬了一口,直到尝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才抬起头看绛尘。 “是你做的?”绛尘直截了当地问。 姬眠鱼没回答,她一挑眉说:“我是来带你走的。” 绛尘又说:“我原以为只是道念不同,只是你跟天道盟的观念更亲近些。”她对别惊春她们没有怨怼,可为什么面对姬眠鱼的时候,心绪难以平静?因为她是一切的罪魁吗?还是只是因为她姬眠鱼跟别人不一样?当一声响,法剑摔在地面上。绛尘阖着眼,唇角溢出一抹触目惊心的血来。 姬眠鱼用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凝望着绛尘,她依然没有回答绛尘的话,只是说:“你累了,好好休息,我会将你带到安全之地。” 绛尘又睁眼看她,想说“你指的是不是极乐仙城啊”,可不知道为什么,话没有说口。她挤出一抹苍白而勉强的笑,说:“好啊。”绛尘重新合上眼休息,姬眠鱼低着头看那柄不移之剑。剑身在幽暗的山洞中折射出冰寒的光芒,姬眠鱼将剑提了起来,很想将它折断。但这是绛尘的本命剑,剑断之后,恐怕她的气机也会陷入衰败。在断剑之前,她要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漫长的夜过去了。 日光转动,一缕晴光穿过缝隙,照入山洞。 姬眠鱼垂眸看着绛尘,身影一移,遮住那道晴光,瞬间让山洞堕入幽暗中。 通讯法符闪烁不定,仙盟那处恐怕很快就会得到修士身亡的消息。 别惊春本来就不怎么信她,得知一切后会笃定她为了绛尘而倒戈。 “我替你杀仙盟道人,这情意感天动地,不是吗?”姬眠鱼笑着说。 “为了我吗?”绛尘在这个时候睁眼了,她伸手拂开挡住日光的姬眠鱼,看着光影斑驳的跃动。 姬眠鱼笑吟吟地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顿了顿,她又说,“你那化身避不开寄天涯的耳目哦,不如将她收回来,到时候也好应对敌人。” 绛尘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看明白她想什么,马上替自己叫屈:“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是寄天涯难道是我吗?好姐姐,我怎么会害你呢?” 绛尘低笑一声:“嗯,你不会。” 姬眠鱼知道绛尘没信。她垂着眼睫,岔开话题:“山间草药无法治疗你的伤,我带你去找点有用的。” 绛尘点头:“好,去。” 姬眠鱼:“……”绛尘乖顺得像是被鬼物附身。“你怎么了?”姬眠鱼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担忧。 绛尘问她:“这难道不是你所希冀的吗?” 姬眠鱼抿着唇,眉头紧紧皱起。她伸手将绛尘抱起,绛尘不仅没有推开她,还主动地伸手揽住她的脖子。近在咫尺,可又像是远在天涯。绛尘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像是读懂姬眠鱼的疑惑,绛尘轻叹,说:“我累了。”如果姬眠鱼愿意替她遮风挡雨,那就去吧。姬眠鱼愿意冒这个险,她何必再执拗地独行? 姬眠鱼嘟囔一声:“你像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绛尘轻描淡写说:“那你把我扔下吧。” 姬眠鱼眉头拧得更紧,她竟然拿这样的绛尘毫无办法。她宁愿绛尘像以前那样横眉冷目地斥责她。“你知道是不可能的。”姬眠鱼将怀抱收紧,那力道像是恨不得将绛尘融入自己骨血中。 绛尘:“那就带我去找你的朋友,去求一些能让我伤势复原的药。” 姬眠鱼开玩笑道:“然后你抬起剑指向我吗?” 绛尘没答话,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姬眠鱼一眼。 姬眠鱼心中寒意陡然升起,她只是开个玩笑,而绛尘——她真想这么做!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不忍心抛下绛尘呢。 - 多了一个姬眠鱼,让寄天涯找人更容易些。 得到消息的别惊春脸色清寒,就知道姬眠鱼一点都靠不住。 她能过问心道又如何?恐怕会是下一个宣静之。 仙盟的通缉名单多了姬眠鱼的名字,走到哪里都是凶戾的、不留余地的截杀。 姬眠鱼是不会在意那群修道人死活的,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必定一个不留。 可绛尘还在。 谎言被戳破前,她继续戴着那一张面具,做一个不惜与天下决裂的多情人。 以一人之力抗衡天下,在漫天的剑芒中留下的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在一个个流亡的夜,她们在生死追逐中博得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绛尘抚摸着姬眠鱼眉骨上留下的细碎剑伤,微微一笑说:“带我走其实很难。你现在将我带回仙盟的话,可以一笔勾销吧。” “我修力道,最是不惧外伤。”姬眠鱼拉下绛尘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她的眸光清迥,好似明明之月。“你以前说我放荡,说我懒散,说我不堪大用,那么现在呢?”姬眠鱼盯着绛尘,很在意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判断。 第96章 绛尘不动声色收回手,她说:“是我草率,是我不识你真心。” 姬眠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相处了一段时间,她还是习惯不了这样的绛尘。对方明明白白地将“算计”写到脸上了。 绛尘又问:“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的朋友?” “是我们的朋友。”姬眠鱼勾唇,笑容粲然,“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绛尘:“所以是天道盟?” 姬眠鱼已经得到消息,本就准备往那边走,她没再隐瞒,笑着点了点头。 “侍明月?”绛尘又问,她的语调中夹杂着莫名的意味,在姬眠鱼说“是”的时候,她轻嗤一声,“当初害你堕入龙津山脉中,险些将功体散尽,你却不计前嫌与她作朋友,还真是大度。” “可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姬眠鱼说。 没有侍明月那阴差阳错地一笔,她想要让龙影在绛尘的身上具现,还不知道要下多少功夫。况且在山中时,是少有的能够跟绛尘和谐同处的时间。尽管知道绛尘的“低头”是有所图谋,可她依旧甘之如饴。 绛尘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普通朋友。” “是很普通。”姬眠鱼接话,她诧异地看着绛尘,半晌后笑嘻嘻地问,“你生气啦?” 绛尘很烦姬眠鱼这副态度,她的心中沉闷,似是堵着一口郁气。一把推开凑到跟前的姬眠鱼,又问:“那不普通的朋友是怎么样的?” 姬眠鱼慢悠悠说:“你这样。” 绛尘轻笑:“是么?”原来她们只是朋友。 长风肆意穿行。 宛如野兽咆哮的雷鸣中,追兵又至。 一道道剑芒拦住两人的去路。 姬眠鱼霍然起身,一把抓住绛尘的手指,洒然一笑道:“我们走!” 扇面横扫,一道道人影倒飞。 她想要做的事情必定做成,没有谁能拦得住她,没有什么能困得住她。 - 望春仙城。 这里是被宣静之破坏之地,也是侍明月、曲玲珑暂时藏身之地。 在绛尘是折莲妖主的消息传出后,这座城也是第一波遭到妖王攻击的。其实妖王的数目不算多,但奈何这座仙城驻守的宗派修士被宣静之杀戮不少,而侍明月、曲玲珑又伙同天道盟残留的修士暗中相助,所以仙盟宗派陷落,此处已经变成妖王掌控下的仙城。 占据这处的妖王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主意,直接将山中老小都搬到仙城中,宣扬以仙城百姓为质,那些重新聚拢起来的修士就算是想要打下仙城,也无从下手。要么是劝动天道盟的修士,要么就是混入城中,来个里应外合。 “这一城百姓为质,不太好吧?”十万大山中佯扯天道盟旗帜行大恶的道人被杀了不少,如今号称“天道盟”的人,多是真心想谋取一条通坦道路的修士。在听了妖王放话后,曾襄助妖王的修士也忧心忡忡,生怕妖王真开了杀戒。 “放心吧,那妖王是极乐仙城出身的。”侍明月倒是很安心 ,“极乐仙城的妖没有用人族做血食的记录。” 一旁的曲玲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在看一幅舆图,仙盟那边群龙无首是一缺陷,投鼠忌器又是一缺陷,现在被妖王占据的城池陆续增多。仙盟想要挽回颓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放弃城中的生民,大肆攻打妖王占据之地。许久后,她才问侍明月:“你说她们会那么做吗?” “怎么做?”侍明月眨眼,困惑地看着曲玲珑。 曲玲珑:“……”她伸手推了侍明月一把,一个“滚”字到了唇边,可到底没有说出来。 她们在屋中闲侃,在城主府中打瞌睡的妖王忽地被小妖通报的消息惊醒。 妖主来了?!城中钟声大响,城墙上驻守的妖族在听到声音后,立马将龙旗升起。 侍明月被惊动,跑出去一看,扬眉道:“她们在迎妖主?难道绛尘过来了?” 曲玲珑步子落在后头,她莫名地觑了侍明月一眼,问:“你也觉得绛尘是妖主?” 侍明月眨了眨眼:“仙盟、极乐仙城不都是这样说的吗?连惩心院都将绛尘当成折莲妖主追杀了。”说到此处,侍明月也是满脸唏嘘,这事情出乎她的预料。折莲妖主竟然潜伏到仙盟当上院正,难怪妖族对镇妖塔的熟稔超过她们。顿了顿,她瞪着曲玲珑,问,“你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曲玲珑慢条斯理道:“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秘密爆出,仙盟方寸大乱,遭到重大打击。绛尘是也好,不是也罢,正是她们天道盟该崛起的时候。物我齐一,仙盟那些人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那样极端呢? 天光明媚,龙旗在风中招摇。 姬眠鱼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猎猎作响的旗帜。 她跟绛尘说:“到了。” 追兵已经尽数被甩到身后,可留下来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 姬眠鱼像是感知不到痛楚,朝着绛尘粲然一笑。 绛尘抿着唇角,轻轻地问:“你不是怕吃苦吗?” 姬眠鱼笑得更灿烂:“可我更怕你出事啊。” 又是骗人的,绛尘心想。 但在对上姬眠鱼那比烈阳还要灼人的眼神时,她免不了心旌摇摇。 第42章 望春仙城。 姬眠鱼、绛尘二人入城, 驻守在城墙边的小妖们纷纷躬身行礼,言辞恭敬。 第97章 绛尘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眸中掠过几分杀意。可她最后还是压住那抹杀意, 冷峻的视线向四面扫去, 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疼。”姬眠鱼虚握住绛尘的手腕,眼巴巴地看着她,“再不给我找个大夫, 我就要失血而死啦。” 绛尘指尖一松, 她眉头微蹙, 不动声色地凝视姬眠鱼, 问道:“你刚还不是说无事吗?” 姬眠鱼眨眼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绛尘:“这座城仙盟道人都被驱逐出去了,哪里给你找医修?” 姬眠鱼半倚靠着绛尘,她说:“又不是只有仙盟的道人会医术, 可以找妖族的、天道盟的。”没等绛尘回答,她又笑嘻嘻地说道,“你现在可是极乐仙城的妖主,妖修们对你唯命是从呢。” 绛尘面色紧绷着, 周身寒意极重。姬眠鱼这句调侃的话语像是一柄刀刮着她的心, 她险些忍不住将姬眠鱼砸出去。姬眠鱼低头,看着绛尘手腕上青筋暴起,神色有些微妙。她没再继续招惹绛尘, 改口说:“附近天道盟的不少。” 绛尘也察觉到了。 妖族们大喇喇地站出来,而天道盟的修士则是藏在暗处,她们的气息藏得不够好, 泻出来些许。“你的朋友呢?”绛尘掩住翻滚的情绪, 面无表情地问。 “你说侍明月啊。”姬眠鱼懒洋洋地说, “我怕她来毒死我。” 绛尘:“……” 城中仙盟修士驻扎的地方早已经换人。 绛尘扶着歪倒在她身上的姬眠鱼,沿着长街往前走。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的情况。先前因宣静之事,城中生民惊慌至极,未曾缓过神来又遭遇大妖的冲击,一时间丧胆亡魂,压根不敢外出。家家户户门窗紧紧闭着,零星几家开着门的铺子,都是修士接手的。而此刻还能在城中的,自然只有天道盟。 绛尘找到一家医馆就将姬眠鱼推了进去,她立在门外,似是要跟天道盟划清界限。姬眠鱼唉地叹息一声,回身攥着绛尘的指尖,直勾勾地看着她:“玄微姐姐,你不陪着我吗?难道要让别的女人来替我清理伤痕?抚摸的肌肤?” 绛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在姬眠鱼说出乱七八糟的话语前,赶紧抬起手捂住她的唇,呵斥道:“闭嘴!” 天道盟坐诊的是个瞧着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昔日的惩心院院正——今日的折莲妖主,事情过于离奇诡谲,就连话本都不这样演呢。 “看什么呢?”姬眠鱼挺直脊背,扔了一枚灵石在桌上,她将绛尘掩藏在身后,挡住少女的视线。 “一枚灵石可不够。”少女回神,示意姬眠鱼伸出手,一边给她把脉一边嘟囔。片刻后摸出一瓶丹药扔给姬眠鱼,“不是能自己处理吗 ?等到元气恢复不就好了?用得着跑这么一趟吗?”姬眠鱼当没听见,取来丹药开了塞子就倒入掌中吞下。 绛尘皱眉,姬眠鱼的动作太快,她都没来得及辨别丹药,她就吞吃了。 姬眠鱼对天道盟这样信任吗? “她们出来做生意的,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嘛。”姬眠鱼像是看懂绛尘的心思,冲着她灿烂一笑。伤口还渗着血,可奇迹般的,像是所有疼痛都消失不见了。她主动地挽上绛尘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说,“快走,我们去租一间漂亮的小院子,天都快黑了,你也不想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吧?” 院子是从小妖的手中租借的。 以前小妖听闻绛尘之名,那是闻风丧胆、千里奔逃,现在知道她是折莲妖主,总是露出莫名的笑。姬眠鱼还想慢慢挑,可瞧着那笨蛋小妖以及绛尘的脸色暗道不好,匆匆忙忙选了一间二进的院落,便拉着绛尘走。 她也没运转灵力修复伤痕,到了屋中检查一番后,便落下个屏蔽的法阵,然后当着绛尘的面脱衣。 “你干什么?”绛尘声音陡然拔高,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姬眠鱼背对着绛尘,她扭头看了一眼,无辜说:“上药啊。” 绛尘闭上眼睛,咬牙道:“你的元气已经恢复,不就是运转力道法门的事情吗?” 姬眠鱼意有所指:“我们现在是逃犯,灵力得省着点用,谁知道明日还在不在望春仙城呢。”衣裳垂落,半堆在腰间。雪白圆润的肩膀往下,已经见不到多少完好无损的肌肤。剑痕、灼痕交错,残余的异样气机还在伤口激荡,宛如雷霆游走。姬眠鱼轻轻地抽气,半晌后她说:“好姐姐,我已经蒙上眼睛了,快来帮我。” 绛尘咬着唇,面色绯红。她的眼睫轻轻一颤,扫下一圈扇形的阴影。片刻后,她才抬眸看姬眠鱼的后背。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掠过几分不忍。姬眠鱼的伤势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些。仙盟道人没留手,要是寻常人遭遇这般攻击,早就骨碎筋烂了。 “玄微姐姐?你还在吗?”姬眠鱼又问。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根红色的缎带,垂落的两脚与墨色的发丝混在一起,随着她下趴的动作,沿着凝脂般的肌肤下滑,倾泻在竹榻上。 绛尘屏气敛息,迈步走向姬眠鱼。 在替姬眠鱼处理伤势前,她提前下了个禁言咒,省得姬眠鱼说出什么恼人的话语来。 姬眠鱼:“……”她懒得去撞开禁言咒,悄悄地挪动着手肘压住绛尘的衣摆,埋在一朵金色的莲花中,合上眼睛休息。 这不是绛尘首次替姬眠鱼处理伤势了,她做起来得心应手。屋中静寂无声,隐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心想,姬眠鱼安静地有些反常,但很快的,又记起来,她下的禁言咒不让姬眠鱼说话。将伤口处理好后,她替姬眠鱼掩上衣裳,正准备起身,那股细微的拉扯之力传来,她的眉头一皱。垂眸一看,却是姬眠鱼压住她的衣摆,正在梦境中遨游。 第98章 长发盖在脸上,遮住姬眠鱼的面容。绛尘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将墨发拨到一边。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姬眠鱼的睡颜,暗忖道,有的人可能只有闭上嘴的时候才会可爱。 姬眠鱼睡了大半个时辰,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双手酸麻难耐。她掩着唇打了个呵欠,眼睛还没睁开,就有双手抵住床榻,准备起身。才一动身,那虚虚掩盖在身上的衣裳就往下滑,顷刻间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 绛尘:“……”她的眸光幽深,脸上完全看不出情绪。 姬眠鱼伸手去扯那条掩盖着双眸的缎带,可手才抬起还没摸到缎带呢,她便察觉到一股力量压在后颈,将她猛地往下一按,整个人摔到绛尘的腿上。虽然没磕着木板,可姬眠鱼还是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她挣扎一会儿,才将红色的缎带扯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凝望着绛尘,似是无声地质问。 绛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姬眠鱼,这样的姿态让她能更好地掩饰住心绪。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姬眠鱼,说:“把衣服穿好。” 姬眠鱼:“……”她的眼尾泛着红,楚楚可怜地望着绛尘,“疼。” 绛尘的手指搭在姬眠鱼的后颈,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来回摩挲,她淡淡道:“你别得寸进尺 。” 这样子的绛尘总算是正常了点,姬眠鱼收起可怜的姿态,唇角浮上惯来的懒散笑意。她的意识都聚集在后颈,那与绛尘指腹相触的点上,像是一团烈火灼灼燃烧,她忍不住颤栗和兴奋。可没等她做什么的时候,她的通讯法符亮起来了,是侍明月送来的消息。 姬眠鱼没再恼绛尘,她起身穿好了衣物,跟侍明月报了个地名,请她快些来。 绛尘将姬眠鱼这一连串的动作收入眼底,她的神色莫名,落在姬眠鱼身上的目光多了些审视。 姬眠鱼盘膝坐着,抬头笑盈盈地问:“做什么?” “难得见你这么利索。”绛尘不疾不徐道。 姬眠鱼笑了笑说:“要见客呢。”总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跟绛尘打情骂俏吧?她倒是无所谓,但是绛尘——她确定不会将她丢出去? 侍明月来得很快。 风风火火的,手中还提着一坛酒。 她推门进入屋中,见绛尘也在,面上的笑容收敛几分。 当初在龙津仙城断崖边,她可是存心要害这位的,应该不会记仇吧? “把酒给我。”姬眠鱼兴致勃勃地朝着侍明月伸手。 侍明月理她几步远,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同道礼。 绛尘没理会,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姬眠鱼也懒得跟她做这些虚礼,作势要从榻上滑下去,可绛尘倏地将她按了回去,言简意赅:“你身上有伤。” 姬眠鱼:“……” 侍明月没往前走,那几步路像是天堑,走过去可能就粉身碎骨了。 她将酒坛抛给姬眠鱼,可惜的是姬眠鱼还没触碰到,就被绛尘截了下来收起。 姬眠鱼困惑地看着绛尘,也没在这个时候跟她闹腾。她转头看侍明月:“我们说正事吧。” 侍明月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姬眠鱼已经利索地报出一连串灵草灵药的名字,末了,很平静地吩咐:“你去给我找来。” 侍明月愣神,半晌后才跳脚,她怒瞪着姬眠鱼,不满道:“我是你家置办东西的奴仆吗?” 姬眠鱼眨眼说:“不是啊。” 侍明月:“那你怎么让我去找那些玩意儿?” 姬眠鱼:“你欠我的,好友,堕凡尘一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侍明月:“……”她理亏,可这不是没事吗?她心虚气短,讷讷道,“当时我们是敌对的,我对你们下手,那是天经地义之事。” 姬眠鱼面不改色:“现在咱们是盟友,你帮我找灵草灵药是互帮互助,是理所当然。” 侍明月:“你这是歪理。” 姬眠鱼又说:“当日在江上画舫,你故意留下气机陷害我,自己逃之夭夭,我替你背了好大一个黑锅。” 侍明月也觉得自己无辜至极:“但那镇妖塔倒塌真不是我做的。” 姬眠鱼煞有其事地点头:“我懂,你只是在附近晃悠了一圈,吸引仙盟修士注意力,给暗中行动的人创造一个良好的机会。” 侍明月语塞,半晌后才说:“你当时也可以溜走。”这屋中十分沉闷,一浪接一浪的,让人窒息。应付姬眠鱼倒还好,可绛尘那冷冰冰的眼神,让侍明月很想从屋中逃出去。她忍了又忍,最后说道,“你也不怀好意!” 这话一落,如刀子般的视线终于挪开了。 侍明月长舒了一口气。 姬眠鱼坦荡地跟绛尘对视,镇定自若地吐出一句话:“我是为了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为了找你我付出多少努力。” 绛尘没说话。 侍明月依旧觉得这法殿待不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之大吉。 姬眠鱼的声音像是虎狼在身后追:“别忘了我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最擅长弄那些了。” 屋中只剩下两人。 姬眠鱼向来懒得管顾别人脸色,高高兴兴说:“侍明月连堕凡尘都能弄出来,我要的东西对她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绛尘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句:“你们相处倒是有趣。” 姬眠鱼没看到绛尘此刻的表情,眉飞色舞道:“我跟谁都能这样。” 第99章 绛尘冷笑,可不是吗?当初在极乐仙城中也是如此。 姬眠鱼终于听出一丝不妙来,她对上绛尘的视线,讪讪道:“有她的话,省了我许多力气。” 绛尘再度恢复沉默,她霍然站起身,作势要离开。姬眠鱼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腰,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好姐姐,她们跟你是不一样的,我对她们只是单纯地利用,对你才是真心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绛尘抱着双臂,冷锐的视线从姬眠鱼身上划过,面上讥讽之色更甚。 她还能拿什么去信任姬眠鱼? “在一切都解决之前,我们还得继续流亡,这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呢。”姬眠鱼又说。 “还能解决吗?”绛尘冷冷地问。那一缕根植她体内的妖气难以搜寻到,更别说将它拔出。现在整个仙盟都认定她才是折莲妖主,除非真正的妖主走出来,要不然她还得背负着这个名声继续逃亡!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姬眠鱼眸光转动,笑着鼓舞道,“天无绝人之路嘛。” 绛尘斥声:“松开。” 姬眠鱼没听,她说:“好姐姐,你不要离开我。看不见你我就心慌意乱的。” 绛尘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盯着姬眠鱼,缓缓道:“你是不想我离开,还是不信我?” 姬眠鱼蓦地松手,她抬头看着绛尘那不达眼底的笑,叹气说:“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她又说:“你可以不要再怀疑我吗?” - 明月皎皎,华星出云。 侍明月重新在小酒铺打了一壶酒才回去。 曲玲珑坐在树下吹笛,见到侍明月的身影,那呜咽幽怨的笛声才骤然一收。 她直勾勾地望着侍明月。 侍明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走到石桌边坐下,倒了一杯酒饮尽,才跟曲玲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吹笛给我送葬呢。” 曲玲珑:“……”这蠢蛋怎么还不死!她走到侍明月身侧,低头看着她,说,“没想到你能全须全尾回来。”侍明月收到姬眠鱼消息的时候她也在,听姬眠鱼那语调要冰释前嫌,可那是毁坏道体、断绝道途的深仇大恨,能那么轻而易举抹消吗?她以为是个人都不会信姬眠鱼的鬼话,可侍明月信了。她振振有辞,说姬眠鱼现在被仙盟追杀,就是她们天道盟的好友。 伸手挪走侍明月倒满的酒,曲玲珑又问她:“你怎么回来的?” 侍明月看着曲玲珑,很是莫名其妙。可觑着曲玲珑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走路回来的。” 曲玲珑额上青筋跳了跳,她举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动作快得,没给侍明月任何阻拦的时机,当然“那是我的”四个字也没说出口。“她们怎么肯放你回来?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没有严重到那程度吧?”侍明月看着曲玲珑,说,“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我与姬眠鱼交情很好。” 曲玲珑讥诮一笑:“好到你要废了她的功体?” 侍明月心中一梗,她狡辩道:“那不是她堕入魔道了吗?与其看着她堕落,不如让她跟凡人一样生活,好在现在她弃暗投明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侍明月又笑了起来。 曲玲珑扭头就走。 侍明月看她气得不轻,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她道:“姬眠鱼让我帮忙找一些东西。” 曲玲珑脚步一顿,慎重道:“什么东西?” 侍明月报了一串草药名。 曲玲珑听侍明月语调,心火渐起。她咬牙切齿道:“用处。” 侍明月:“方子不全,不过我猜测是用来修复本元的。譬如说,你的沉沦笛碎成粉末了,你与它联系越深,本元受损就越严重。此刻就需要用宝药来修复。” 曲玲珑皱眉:“她是力道修士,哪用得着这些?” 侍明月:“万一是给绛尘用的呢?防患于未然。” 曲玲珑瞪着侍明月:“……绛尘若是折莲妖主,她也用不着这些。” 侍明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片刻后,惊声道:“她若不是妖主,那望春仙城岂不是危险了?!” 曲玲珑:“你才发现吗?” 侍明月叹气:“接下来我们去哪?”如果是她一个人,她就走一步看一步,可现在曲玲珑在,自然将烦恼都抛给她。 “妖王对她们的妖主有种盲目的信任,无法依赖。”曲玲珑思忖片刻,说,“我们做好准备!拦截外头的仙盟修士,防止她们和绛尘里应外合!”比起绛尘,明显姬眠鱼更像是妖主。当日在龙津山中,妖王回护绛尘、姬眠鱼二人,其实是感妖主之气吗? - 仙盟惩心院。 别惊春、倦芳华等人得知绛尘、姬眠鱼逃入望春仙城的消息。 “那座仙城已经被妖族挟持了,控制仙城的妖王宣称,若是仙盟去攻打仙城,她就玉石俱焚,让城中生民陪葬。”别惊春面色发白,眼中都是对妖物的怨憎。 命如弦叹息:“何止是望春仙城如此?” 倦芳华也心绪沉重,她问:“那些宗派打算怎么做?” 别惊春:“还未商议出结果,有一部分同道认为牺牲是必要,也有一些道友反对牺牲生民,双方僵持着。” 几人正商议着未来的事情,忽然间,倦芳华的通讯法符闪了闪。她用神识一浏览,露出一抹奇妙的神色。她避开别惊春冷锐的视线,小声说:“院……绛尘那边愿意跟我们联手,将望春仙城夺回。” 第100章 别惊春寒声问:“你怎么还有绛尘的联络方式?” 倦芳华耷拉着脑袋,咬着下唇没回答。 寄天涯怕她们吵起来,拧眉说:“如果是真的,我们倒是省力许多。” “她是折莲妖主。”别惊春沉重道,“就算不是,仙盟那边也不会信任。” 命如弦又说:“那这个险值得冒吗?” 沉默许久,别惊春才问:“诸位以为呢?” 命如弦轻声说:“值得。”不是顾念着旧情,而是如果能用她们换来一城百姓安稳,就值得去闯一回。 就算做下决定,也不是立马就出发的。 院使们更倾向争取仙盟的支援。 人陆续散了,只剩下窝在椅子中的倦芳华以及负手而立的别惊春。 “你还记得幼时的事情吗?”别惊春问。 倦芳华点头,小声说:“我家三十六口人沦丧于恶妖之手。” “只看我们惩心院,便有数人遭难。远的有幼年村庄遭屠事、命如弦心肺被千棘兽所伤事,近的有燕渡川身镇山海化凡为人、命不久矣事……血债如海深,难以一笔勾销。”别惊春一脸沉痛。 那天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她耳畔是狰狞凶兽的咆哮以及熟人的哭嚎。 她阿娘将她藏在瓮中,她不能哭也不能喊叫。 那场无情的屠戮持续一整夜,她被修道人救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残余的一截鲜血淋漓的断手。 她可怜无辜的妖族,那谁来可怜当年无辜的阿娘和村民? 人杀妖,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院正是妖,那她就剑指院正。 如果倦芳华也是妖,那她……依旧要杀! “师姐?”倦芳华惶惑不安地看着那一截逼近颈边的雪亮剑芒。 别惊春回神,脸上血色瞬间抽空。她抚了抚眉心,忙跟倦芳华道歉。 倦芳华捉住别惊春的手,心中越发不安。 第43章 如果是个陷阱, 那她们就将计就计擒抓绛尘。 惩心院院使、仙盟道人以及极乐仙城都在忙碌,远在天边的望春仙城则是一片清静,似是世外桃源。 深可见骨的伤痕消失, 过了一夜, 姬眠鱼就活蹦乱跳,在望春仙城中闲逛。上一回因宣静之来的时候没入城仔细看,如今倒是有了空闲看星罗棋布的坊市。可遗憾的是,繁华气象没了, 家家户户都躲着不出来, 非要等到家中粮食耗尽, 才做贼似的走出, 敲响其它铺子的小门。仔细看,还能听到院子中用来吓唬小孩的“妖吃人”之类的话。 姬眠鱼撇了撇嘴,忽然间觉得没意思。她蹭蹭跑到一家铺子前, 将门敲得啪啪响。屋中的人瑟缩着,极大的惊惧和空茫攀满她们的面孔,灰暗的眼神中充斥着绝望。这留在屋中是死,出门去也是死。一个个呆立着, 显然不愿意去直面那恐怖的一面。 不过敲门声很快就消失。 姬眠鱼被绛尘拖走了。“你在做什么?”绛尘盯着姬眠鱼, 冷冷地呵问。 “我想买东西啊。”姬眠鱼一脸无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垂眸看着被绛尘扼住的手腕,笑嘻嘻说, “也没见妖族将她们如何,这么害怕干什么?准备在屋里等死吗?就算她们躲在屋里,厄运来了也躲不掉。还不如出来及时行乐呢, 万一这‘时’一下子持续一百年呢。” “说得好听是清静, 难听一点就是死气沉沉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宣静之将她们都炼成了活死人。” 绛尘拧眉,她就知道姬眠鱼那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她压着烦闷,冷声道:“有几家天道盟道人接手的铺子还开着门。” 姬眠鱼偷偷地觑着绛尘,唉声叹气:“我是怕你不痛快。” 绛尘冷声问她:“我有什么好不痛快的?”她蓦地甩开姬眠鱼的手,扭头向前走了几步。但眼角的余光没发现那道该在身侧的身影,她生怕姬眠鱼又去那捣乱,蓦地停下脚步,转身凝望着姬眠鱼,眸光幽沉冷寂。“过来。”她又说。 “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姬眠鱼问,可脚下的步子没见停,很快就走到绛尘的身侧,一边觑着她的神色,一边去牵她的手。绛尘甩了两下没能摆脱姬眠鱼,便也由得她去了。她记得天道盟修士开的铺子,只要不见到侍明月那张脸就无妨。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两人才走到铺子外头,便见着侍明月倚靠在柜台边,跟掌事的道人说话。 绛尘眉头蹙了蹙,眼中掠过一抹寒光。姬眠鱼则是松开绛尘,抬起手朝着侍明月打招呼。绛尘垂眸看指尖,姬眠鱼骤然抽离后,似乎将那点温热也带走了。她跟侍明月就那么要好?连阻道之仇都能一笔勾销?绛尘抬眸,冷冷地审视着姬眠鱼、侍明月二人,在看到姬眠鱼那只落在侍明月肩膀上的手时,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你怎么来了?”侍明月扬起笑容,也跟姬眠鱼打招呼。然而视野中除了姬眠鱼还有绛尘在,她的笑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那股芒刺在背的感觉催促着她早点离开此地。于是在姬眠鱼的手才落下的时候,她先是身躯一僵,继而不动声色地挪步。 姬眠鱼没在意这些,她看着侍明月关切地问:“我要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侍明月:“……”行,眼中也没有她,压根是来问药的,“找到几味。” 第101章 “不错。”姬眠鱼满意地点头,朝着侍明月投递一个赞赏的眼神。她背着手绕过侍明月,开始打量屋中的东西。她又说,“找到的先送到我那处去。” 侍明月瞪着姬眠鱼,问:“你是将自己当成主人吗?” 姬眠鱼转身,挑剔的视线在侍明月的身上转了一圈,半晌后才说:“也不是不行。” 侍明月:“……”前面是姬眠鱼的言语攻击,身后时绛尘那要将人千刀万剐的视线,这地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侍明月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然而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听到姬眠鱼的一声嘟囔——真是没礼貌。侍明月一噎,这世上最没礼貌的是她姬眠鱼好吗? 侍明月离开后没多久,绛尘冷淡地问:“可以走了吗?” 姬眠鱼转身看她,迷茫道:“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么?” 绛尘轻笑一声:“是么?我还以为你是来跟人叙旧的。” 姬眠鱼打了个哆嗦,从这短暂的话语中听出几分阴阳怪气来,可仔细看绛尘的神色,又找不到半点端倪。她没再磨蹭,狂风扫落叶似的将看中的东西扫入怀中,末了朝着掌柜那处扔了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 “以前在极乐仙城的时候,你都不肯陪我出来逛街。”姬眠鱼朝着绛尘抱怨。 天道盟修士朝着两人看了几眼,心想道,惩心院还真是筛子,这俩都是从极乐仙城过来的? 绛尘没理姬眠鱼,她当初去极乐仙城也不是吃喝玩乐,也就姬眠鱼有那闲情逸致。 姬眠鱼继续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她笑逐颜开,显然是很高兴。 可绛尘心中沉闷,她被仙盟所逐,走到哪里都有可能面临一场追杀,困在天地樊笼中得不到自由。“你很自在吗?这才是你希冀见到的吗?”她轻轻地问姬眠鱼。 “可那么沉重也改变不了什么。”姬眠鱼耸了耸肩,她的视线在街上逡巡,没见到卖零嘴的小贩,她遗憾地收回目光,“倒不如先享受几天。” 绛尘沉默良久,才微微一笑,说:“那你好好享受。” 姬眠鱼纠正她的措辞:“不是我,是我们。” 她没因绛尘扫兴的话发恼,依旧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热烈得像是一团暖阳。绛尘盯着姬眠鱼看,她总是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迷恋又让人烦恼。 两人在清冷的街道转了一圈才回去。 绛尘不动声色地记下城中的布局,而姬眠鱼只在意某某铺子没开门。回到屋中,她原想将鞋子一甩爬到床上翻滚,可蓦地响起袖囊中的“存货”,又将那股惰性给压了下来。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去,利索地处理才买回的食材。 绛尘跟着她过来,然而只是抱着双臂倚在门口看着。 姬眠鱼垂着眼帘,心想,绛尘这是怕她下毒吗?要知道以前绛尘不耐油污和烟气,都不愿意过来的。“来都来了,搭把手呗?”姬眠鱼朝着绛尘笑,等待着她出声拒绝。 可绛尘不动声色地进来了,从姬眠鱼的手中接过一味灵草,慢条斯理地处理。 姬眠鱼本来忙着自个儿的事,可目光不知不觉挪到绛尘的身上。她的视线向下,眼睫披垂着,仿佛轻轻颤动的蝶翼,扫下一团暗色。冷冽和寒峻从她的眉眼间退去,姬眠鱼竟然品出几分乖巧来。真是见了鬼,姬眠鱼在心中暗骂一声,目光聚焦在绛尘修长的手指上——这拿剑的手,处理起灵草依旧不失凛冽,再这么下去,可能能用的地方就剩下十分之一了。 “你还是出去吧。”姬眠鱼叹气,“我不用你帮忙。” 绛尘将灵草往盆中一扔,淡淡地问:“那你要谁帮忙?” 姬眠鱼:“……”她盯着绛尘半晌,眸光一转,狡黠地笑了起来。她本就擅长“无中生有”,更何况绛尘语调中真透露出几分不快来?她走近绛尘,趁着绛尘失神,在她唇上一衔,紧接着又退回到安全点,快活地笑道,“不用别人,我一个人可以呀。” “以前在极乐仙城不也这样吗?哪有旁人在。” 绛尘抬起手指抚了抚唇,眉头攒簇。 她深深地望了姬眠鱼一眼,从狭小的厨房中退了出去。 姬眠鱼贪吃,可总觉得外头的那些厨子做得不够好,因而自学了这项本领。在很多年里,她是用来投喂自己,或者就是去白泽馆中招猫逗狗。后来,绛尘也被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内。绛尘防备她,但又没有完全防备,她其实有无数次暗中下手的机会,可她啊,心软至极,怎么忍心那样做呢? 接下来的几日,姬眠鱼一边等侍明月将东西送来,一边变着法子地烹饪美食。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有时候绛尘也会来搭把手,比起最初扯断灵草的笨拙样,绛尘长进了不知多少,甚至还掌握了几道简单的小菜和糕点。日子是忙碌而充实,有着人间烟火味。如果不是外头乱七八糟的话,姬眠鱼是极愿意将这种日子过下去的。 院子中挖了个小池塘。 莲叶莲花是姬眠鱼托人送过来的。 姬眠鱼还想放一叶小舟,可池塘实在是太小了,钓鱼勉强够格。 “比不起仙盟的莲花。”姬眠鱼躬身去捞水中白莲。 绛尘没说话,只是捧着小盅,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甜酒。她的视线在姬眠鱼和莲花的身上流连,眸中飞快地掠过几分郁悒清愁。姬眠鱼没发现,她想要折莲,可触碰到盛开的莲花时又放弃这念头,将手从水中收了回来。水珠顺着指尖向下流淌,姬眠鱼狡黠一笑,蓦地朝着绛尘一弹。 第102章 绛尘一直防备着姬眠鱼动手,脚步一移避开散花似的水珠。 姬眠鱼“啧”了一声,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她直勾勾地凝视着绛尘,扬眉问:“好喝吗?” 绛尘点头:“不错。” 姬眠鱼走向绛尘,握住绛尘的手腕。在绛尘困惑地朝着她一挑眉的时候,她衔住杯酒,就着绛尘动作将剩余的甜酒饮尽。杯子里原本倒映着一轮明月,可随即在涟漪中破散了。姬眠鱼视线有些模糊,隐约间听到绛尘的幽幽叹息。 “这酒……一口就醉人吗?”姬眠鱼轻轻地问。 绛尘伸手揽住姬眠鱼的腰,接住她下滑的身躯,低声道:“抱歉。” 她们之间,只能是这样了。 酒只是个引子,她每回在厨房帮忙时都会动点手脚。 姬眠鱼身份可疑、态度不明,她只能自己去做。 望春仙城,不能一直在妖族的手里。 胧胧月色,夜萤齐飞。 绛尘像是一抹暗影中的幽灵,提剑掠向望春仙城的阵枢。 妖王以城中百姓为质,她要确保在动手时这些生灵能安全无虞,能够依赖的只有仙城禁阵。 她很快就找到阵枢所在。身为仙盟惩心院院正,她对各座仙城的阵枢极为熟悉,她猜妖王不会大张旗鼓更改阵基,仔细一看,果真是如此。 绛尘神色冷峻,她左手按在阵枢上,将庞大的灵力灌入其中。在刹那间,万丈金光于望春仙城上方腾升起,旋即又化作洪流向着下方的市坊流去。各座仙城的禁阵聚合为一,笼罩仙城;散则为众,流布屋宇。禁阵并不是牢不可破的,但是只要仙盟道人及时到来,在阵破前料理妖族、天道盟一众,就算功成。 不移之剑嗡鸣不已。 绛尘听到隆隆声自远及近,她看到一只大妖现身,翼若垂天之云。 “妖主何故背叛妖族?”声若洪雷震响。 绛尘没回答,她笑了起来,猝然拔剑。 此刻,侍明月、曲玲珑在城外,惩心院院使来了三个,仙盟各宗派修士有二十来个,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她们可能会被对方打了措手不及。 “她果然没怀好意啊。”侍明月咋舌,“什么折莲妖主,不会是仙盟演的一场戏吧?” 曲玲珑瞥了侍明月一眼,说:“你还是别思考了。”她们得截住别惊春、倦芳华一行人。 “道友信誓旦旦,可就眼前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诱惑我们深入的一个陷阱啊。”仙盟道人转向别惊春,轻嗤一声说,“你们难道还有所怀疑吗?” “禁阵光芒流向万家,生民都在大阵庇护中,我等此刻攻城,胜机最大。”别惊春没理会对方的嘲讽。她们早就做好是个陷阱的打算,来到此处的可不止她们这点人。这话一出,仙盟道人没有再反驳。禁阵是骗不了人的,妖族的“诱饵”很有“诚意”,只是不知她们是否有力量掌控局势否? 望春仙城中。 寄天涯一行人在潜行,一路过来,她们已经清理了数只妖物。 她开了天眼通,依约能看到绛尘与数只大妖缠斗在一起的景象,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怕此处是陷阱,担忧绛尘其实无心帮助她们,只是将她们诱入城中。原本仙盟各宗派是不同意这场“合作”的,可后来她们改口了,因为仙盟几个大宗派的掌教合炼出一物,号为“磁元金砂”。此物能吸附剑气,错乱剑芒,专门用来克制绛尘手中那柄“不移之剑”的。除此之外,她们还携带了“囚龙塔”来,此物是用辰院中那只孽龙祭炼的,还炼入绛尘留在惩心院的一抹气机,或可降服绛尘。 “要去阵枢那边吗?”与寄天涯同行的道人小声地询问。 寄天涯正准备答话,忽地汗毛竖起,一股寒气自脚心升起,直蹿天灵盖!她惊悚地往前方看去,只见长街上,一道身着玄色织金圆领袍的身影缓步走来,她的手中捏着一柄折扇,拍在手心啪啪地响。她的唇角噙着一抹灿烂的笑,眼神深邃,瞳孔边沿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诡异得不像人。 “姬眠鱼。”寄天涯抿唇,喊出这个名字。 “哎呀,寄天涯道友,别来无恙啊。”姬眠鱼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懒洋洋地跟寄天涯打招呼。 寄天涯浑身紧绷着,灵力在脉络间游走,蓄势待发。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来见见老朋友。”姬眠鱼笑眯眯地说,她微微一抬手,附近一家店铺的匾额就被她拽落下来,扭成一团砸向前方的道人。这一出手如疾电,横霸的气势向四方荡去,仿佛要搅得天地翻覆。 寄天涯一行人没放松警惕,在姬眠鱼猝然出手的刹那,已经将剑一催,化作数道凛冽的光芒将匾额断成数截。姬眠鱼与绛尘同行,既然她要对仙盟出手,那绛尘——跟妖王缠斗必然是假意的!“周道友,带着磁元金砂和囚龙塔是解决绛尘。”寄天涯朝着一位同行的周姓院使传音。周院使当即一点头,率领着近十名道人朝着阵枢方向掠去,而寄天涯则是和一众同道阻拦姬眠鱼。 姬眠鱼一挑眉,没去追逐周院使。 她直勾勾地望着寄天涯,微笑道:“道友想拦我吗?” 寄天涯知道绛尘和姬眠鱼没一个是省心的,可既然被一群人追得到处乱蹿,那么她这边的人应该也能挡住姬眠鱼,抓不住不代表打不过。 第103章 姬眠鱼笑眯眯地挑拨离间:“道友,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其实是仙盟与我等联合,想要置惩心院一众于死地呢?” “绛尘是妖主,那惩心院的一行人是什么?仙盟各宗派敢信吗?与其忧心忡忡,倒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你们葬身望春仙城。只要没了惩心院,就没后顾之忧了。” 跟寄天涯同行的道人不少出自大宗派,听到姬眠鱼的话,眼角跳动,怒声呵斥:“叛徒休要胡言!” 姬眠鱼耸了耸肩:“不信就算了。”她凝视着寄天涯,眸色冷寂幽沉,折扇向着前方横扫,在一连串令人牙痒的摩擦声中带出漫天泼洒的血迹。 “给你们一个机会,退。”姬眠鱼道。她是个正义的人,没有对修道人赶尽杀绝的念头。 “得罪了。”寄天涯咬牙,朝着姬眠鱼一拱手,高声喝,“动手!” 阵枢处。 绛尘与几只大妖缠斗,不移之剑是极为犀利的斩妖剑,每一回落下,都带起漫天的鲜血。 大妖知晓自己不是绛尘的对手,可一个个战意盎然,没有半点退意。 绛尘冷笑,眼见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即将削落大妖脑袋的时候,周院使一行人掠来了。为首的周院使没有任何迟疑,便将磁元金砂祭出,原本劈山裂石的剑势被磁元金砂一阻,顿时崩散殆尽。 大妖们心有余悸,反应过来后,一边大笑一边向绛尘攻击!磁元金砂阻遏剑势,就算剑气腾跃出来一部分,落在她们的身上也像是挠痒,无关紧要了! “这是怎么回事?”修道人不解地询问。 周院使寒声说:“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的?先拿下妖主!” 她一声喝令,修道人骤然动手,局势顿变。 而明月照耀下的长街。 寄天涯一行人围攻姬眠鱼,攻势密集宛如狂风骤雨,看似险象环生,实际上无一道攻击能迫近姬眠鱼三尺。折扇在手中旋动,点在递送出来的剑尖,轻轻一拨,便将它向着左侧弹去,恰好撞击在一柄骤然刺出的剑身上,顿时将攻势打乱。灵力滚荡着,原本气机是向四边扫荡的,可慢慢地以姬眠鱼为中心收拢,仿佛一切都凝聚在她一人之身,仿佛她就是个深渊。 寄天涯的法剑几乎脱手,她虽然以天眼通来推演未来之兆,可不管怎么看,姬眠鱼过去、现在、未来俱是一身,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没有变机。这还是活人吗?寄天涯顿感荒唐,她心中浮现起一股不祥不兆来,再开天眼,朦胧中似是望见一双黄金色的、冷冰冰的兽瞳。 当一声响。 寄天涯脚步疾退,她想要借势拉开和姬眠鱼的距离。 跟一个力道修士贴近可不是个好选择。 可姬眠鱼站在那里,一股庞大的吸引力从她的身上传出,好像她就是地陆、她是此间唯一的同在。 “天地同身……”寄天涯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力道修士能抵达的极限,可历来没有力道修士做到这点,唯有那与天地俱生的大妖才有此神通。 “你、你——”寄天涯的脑海中刹那间掠过一个念头,紧接着脸上浮现的是深深的惊惧。 龙吟响起,如万壑齐声。 姬眠鱼身后浮现出一道真龙法相,她戏谑地看着满脸错愕的寄天涯,慢悠悠地询问:“意外吗?” “龙吟?”城外的别惊春、倦芳华等人自然也听见那道夜色下悠然回荡的声响。她猝然望向那座笼在夜色中的城池,不知道其中状况到底如何。 妖主真在望春仙城中。 “你们现在还觉得是我们认错了吗?”别惊春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一圈涟漪。 那难以言喻的悲伤冲到四肢百骸,化作腾腾的杀气,指向侍明月和曲玲珑。 侍明月抽了一口凉气,朝着曲玲珑竖起大拇指。 城中真的有龙! 第44章 阴惨的风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吹过长街。 与寄天涯同行的道人俱是筋断骨折, 一个个躺在血泊中难以起身。 寄天涯的衣上满是鲜血,她凝视着摇着折扇神态轻松的姬眠鱼,眉眼间藏着悲痛。她引剑而动, 庞大的灵机随着剑势起, 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剑意折转,从高处狠命地斩去,仿佛要天底下一切存在都要折服于剑下。 风被剑势带起,凛冽的像是刮骨的刀, 浩荡千里, 被剑气笼罩的人想要逃都难。既然无法逃, 那就不必逃了。龙影覆盖姬眠鱼的周身, 她的眼睛几乎全部变成金色。她在剑气的侵逼下,分毫不动。折扇往前一点,飓风骤然掀起, 那剑势距离姬眠鱼数尺远,似是受了某种力量的阻隔,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寄天涯意识到情况不对,正想要收回, 可一股强悍的吸摄之力落在剑气、剑身上, 仿佛有个无形的大漩涡存在,搅荡间要将一切都扭曲。真龙一声长吟,毫无预兆地朝着寄天涯扑来, 龙爪落在剑身上,哒一声响,裂纹便一道道生出。龙尾如疾电般向下一拍, 长剑顿时被拍得粉碎。寄天涯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下一刻, 姬眠鱼持着折扇打来, 寄天涯无法回防,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 “你、你——”寄天涯瞪着冷漠的姬眠鱼,肺腑隐隐作痛,“是你陷害院正?!”周院使携了磁元金砂和囚龙塔去对付绛尘,可真龙哪里在彼方?分明在此啊!她们无物限制姬眠鱼,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104章 姬眠鱼居高临下地看着寄天涯,她轻笑说:“是啊。”绛尘其实在怀疑她,可惜在龙津仙城的那一“囚”是她做出的唯一努力,再之后她就自顾无暇了。都说绛尘心冷如铁,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她到底在犹疑什么呢? 寄天涯喉间一甜,又一股鲜血涌出:“哈,是我们的错。” 姬眠鱼垂眸:“信任比纸薄,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此了,不是吗?”从愚蒙仙城燕渡川一事上就可以看出,院使走到一起只是有同一个目标,而不是个人交情如何。惩心院的院使们向来薄情。 寄天涯面孔苍白,她死死地看着姬眠鱼,恨声道:“你对得起院正吗?” 姬眠鱼淡淡道:“对得起如何?对不起又如何?她与我结下同心契,就该和我同心不是吗?仙盟不该存在。我不会让她落入极端之境,我要带她走。”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一旁蹿出两只小妖来。 姬眠鱼也没杀死寄天涯和仙盟的道人,这行人功体已废,不足为虑。 “都押下去,别让她们死了。” 姬眠鱼没再管顾身后寄天涯她们的咒骂,抬步朝着阵枢处。 磁元金砂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滚荡,绛尘的白衣上沾了不少的鲜血,慢慢地将衣摆上的莲花染红。 剑气周转不畅,前方是妖王,后方是仙盟一众,连剑遁脱身的机会都没有。她轻笑一声,染血的眉眼间浮现一抹自嘲来。她索性弃了剑,脚下莲花倏地绽开,那一瓣瓣的莲花中灌入强悍的力道,摧枯拉朽般朝着四面推挤。 可惜惩心院院使知道她的功法,早已经有了准备。 在当啷一声脆响里,莲花粉碎,散作齑粉被风吹散。 “何不束手就擒?”周院使望着绛尘。她以为大妖们会对她们下手,没想到大妖没有变招,只一心一意地对付绛尘。兴许是为了争夺妖主之位?她先前沉浸在斗战中,恍惚间听到龙吟声,可未见龙影现,是没到时候吗?周院使思索着,谨慎地望了绛尘一眼,手腕一翻便将囚龙塔祭出。 绛尘的视野已经被血气模糊住了,她抬袖擦了擦面颊,在察觉到一件塔状法器朝着面目袭击来时,她左手一抬,一朵朵莲花绽出,托住宝塔。莲花上的气息将磁元金砂向外推挤数尺,在这腾出的一片空隙里,不移之剑上浩荡剑威爆发,悍然斩在了囚龙塔上。这是一柄斩妖剑,而囚龙塔本是利用昔日那条孽龙之骸骨、龙角所炼制,在绛尘不留余地的一剑之下,顿时破碎。 周院使大惊失色,紧接着,心中浮现一团疑惑。 此器能囚龙,又有绛尘气机指引,她本该受宝塔牵动,自发落入其中! 周院使想不出所以然来。 就在她跟绛尘遥遥对望的时候,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她的身侧传来。却是姬眠鱼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们身侧,那看似寻常的折扇朝着道人肩上一落,顿时肩骨碎裂成齑粉。扇面横扫,好似圆弧,血线飙出,一个个防备不及的顿时在惨然的尖叫中跌落在地。 “姬眠鱼!”周院使咬牙切齿。 姬眠鱼没理她,她抬眸望向绛尘,等着她开口。 “你来啦?”绛尘轻轻地说。她下的药剂量可不小,但姬眠鱼还是苏醒了。 “是啊。”姬眠鱼笑逐颜开,她弯着眸子,又说,“幸好我酒量好,要不然来晚了,可能得替你收尸了。”她没提绛尘下药的时候,似是想要将事情轻轻揭过。 绛尘顺着她,柔声问:“现在该怎么办呢?” 姬眠鱼格开周院使凛冽的攻势,磁元金砂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地挤压成一团脑袋大小的暗金色。姬眠鱼不用剑,这东西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她抢在周院使之前将磁元金砂收起,朝着绛尘叹息说:“你得罪妖族、天道盟,又不能获得仙盟谅解,望春仙城恐怕不是你我能待的地方了。怎么办呢?你与我继续奔逃吧!总有一日能逍遥游,跳出天地樊笼。” 她朝着已是强弩之末的绛尘伸手,又说:“不要再想望春仙城的事情了。”仙盟不可能拿下仙城的,甚至一不留神还会陷落其中。此日之后,仙盟不会再听惩心院的号令了,反正她们也推举出了自己盟主。 在绛尘的指尖落在姬眠鱼掌心时,姬眠鱼周身转动着一股精煞,她蓦地一握一拉,将绛尘拽到怀中。 绛尘与姬眠鱼贴得极近,她在姬眠鱼的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撤去周身的防护,怕我给你一剑吗?” 姬眠鱼扬眉笑得洒脱:“怎么会呢?是前方敌人未尽,你我还在困境中呢。”姬眠鱼身上的气机暴涨,一股恐怖的气机缭绕着她的周身旋转。她越过大妖、越过周院使向前走,所有的攻势尚未抵达便被她的功法扭曲。折扇一抬一点,开合横扫,飞扬的法器纷纷下落。 绛尘搭着眼帘,疲惫至极。她心中浮动着一团悲怆,隐约间催生出一缕悔意,可分不清到底是因何而生的。她的眼睛原本只该有无情的杀机,可在抬眸看姬眠鱼张扬的笑容时,心头仿佛被一根尖锐的针一刺。 姬眠鱼轻声说:“睡吧,有我在。” 她抱着绛尘出了望春仙城。 别惊春、倦芳华一行人正与侍明月她们缠斗,始终未曾分出胜负。 在看到月下的姬眠鱼与绛尘时,别惊春知道她们这回依旧失败了,其实在听到那一道龙吟时,就该明了结局了,不是吗?别惊春惨淡一笑,比起对付侍明月,追杀那出城的两人更为重要。 第105章 “哎呀,道友别走啊。”侍明月作势要拦,可她的刀不比别惊春的剑快,衣裳上溅落数滴鲜血,要不是曲玲珑抬起沉沦笛朝着剑上一点,侍明月的手保不准要落下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连磁元金砂和囚龙塔都取出了,可依然不是她的对手。”仙盟道人低喃一声,看着地上身亡的同道,面色发苦。 “也不是没有效用的,你看是姬眠鱼揽着她,说明她重伤了。”有人接腔。 “可还是失手了。” 别惊春没说话,她没联系上寄天涯她们,猜测对方已经沦入敌手。 “我们应该重新估算对方的修为,是吗?”命如弦掩着唇轻咳一声,她忧愁地望着别惊春,道,“尤其是姬眠鱼。” 别惊春抿了抿唇,冷声道:“绛尘先前不欲姬眠鱼留在仙盟,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她驱逐,其实只是用来迷惑我等,让我们以为姬眠鱼贪图享乐又轻挑至极。”说话的时候,她冷冷地瞥了倦芳华一眼,倦芳华没敢吭声反驳。 姬眠鱼始终站在绛尘那边。 望春仙城中又传出龙吟,铁证如山。 怀疑哪个已经不再重要了。 别惊春掷地有声道:“我等必将罪人擒拿归案!” 此刻的“罪人”在夜色下奔行,身后是得到消息赶来的仙盟追兵。 可姬眠鱼不惧,她不紧不慢地没入山林中,从袖囊中取出钓竿,在小溪流边垂钓。 篝火燃起,火焰在风中左右摇摆,仿若起舞。 追在后头的气息不少,可她们的胆气似乎很不足,没有几个胆敢向前。 姬眠鱼钓鱼的本领不错,她轻巧熟稔的处理着一尾金色细鳞鱼,用树枝一串,裹了香料就架在火上烤。 一旁的绛尘还在昏睡中,虽然服用了丹药,可身上的暗伤不少,倒不如借此机会好好休息。 鱼还没烤熟的时候,追兵终于探出头了。 姬眠鱼幽幽叹气,倒不是她爱打打杀杀,实在是这群人让她为难。将一个个串起扔入溪流中,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怎么了?”绛尘惊醒,她强撑着坐起身,嗓音嘶哑。 姬眠鱼开玩笑道:“没事,一只鸟为了捕鱼冲入溪流中,结果被大鱼来了个‘神龙摆尾’抽晕了。” 绛尘觑了眼被血染红的溪流,嘴唇翕动着,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姬眠鱼将烤好的鱼递给绛尘。她托着下巴凝视着眼前的人,像是回到当初堕入龙津山中。她慢悠悠地说:“我们去南域。” 绛尘淡淡道:“那是仙盟菩提寺的地界。” “照这么说,除了极乐仙城,哪处不是仙盟地界呢?”她笑吟吟地看着绛尘,又道,“之前见过菩提寺掌教般若生一次,我以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应该愿意借我一样东西。” 绛尘问:“你什么时候见的她?” 姬眠鱼神色微妙,她总不能说是黄泉海出事的那次吧?心中有所猜测是一回事,打破了又是另一回事。她胡扯道:“很久之前了。” 绛尘没再追问,合着眼睛打坐。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没能松懈半点。她的笑容收敛起,眉头紧蹙着,团着一抹愁思。她觉得绛尘不该是这样的。 千里奔逃并不顺利。 仙盟那边布下天罗地网,像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们两人诛杀。 前往南域的路途变得万分艰险。 “你之前还是有所保留。”在难得的清净时候,绛尘一边替姬眠鱼处理伤势一边翻旧账。 姬眠鱼没有直接回答,她笑嘻嘻道:“人都是要成长的。”在绛尘手重的时候,她又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绛尘,眼眸水盈盈的,好似蓄着泪。 绛尘莞尔一笑,她屈指在姬眠鱼眉心一弹,问:“这就是你的成长吗?” 姬眠鱼一本正经:“那不一样。” 两人没提局势如何,可到底有人居住的地方,总会暗中打探。 极乐仙城和龙津仙城僵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天道盟和妖族合作,由暗转为明,她们甚少去攻击仙城,而是力图将由妖族控制的仙城打造成她们希冀的模样。凡人都是怕妖的,一个个缩在屋中,就算是饿死也不敢出来。妖族没去恐吓凡人,而是任由天道盟活动。送粮食、送布料——塑造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偶尔也有兽潮踏平村落、大妖以凡人为血食的流言传出,天道盟的修士说是仙盟的污蔑,而仙盟并不承认是她们做的,就算没有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也是少不了的。 被传为“妖主”的绛尘和真正的折莲妖主却游离在俗世之外。 南域。 在阎浮提和梵海潮消亡后,菩提寺还是将黄泉海镇压了。 塔阁上,檐角的铃声不断在风中作响。 般若生立在高处怀想恩师。 自她入菩提寺以来,就没见恩师开怀笑过,南域的人都盛赞恩师大德,解决阎浮提这个大祸患。可恩师并没有因此而振奋,那场生死相杀是她最痛苦的事情。 这世间其实没有两全法的,是吗? 般若生从塔阁上走下时,钟声、鼓声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是镇守在仙城的门人们传来的警兆,这意味着绛尘、姬眠鱼真的进南域了。 般若生想到黄泉海的事。 绛尘、折莲妖主俱现身,在一切拉下帷幕后,两人并没有缠斗在一起。当时以为是形势不妥当,可现在看来,根本原因是两位一身二化吗?可绛尘真的会是折莲妖主吗?她对付宣静之、妖族都不遗余力,她怎么会是根本之恶孽呢? 第106章 “掌教,要去截杀她们吗?” 般若生沉默许久,才叹气道:“不必。她们自己会来。” 南域的仙城中。 姬眠鱼拉着绛尘在各大茶楼酒馆中听梵海潮镇杀阎浮提的故事,过去“阎浮提”三个字是禁忌,但现在不一样了。阎浮提彻底消失了,她们不用再怕她复苏。谈起梵海潮,是崇敬、怀念,提到阎浮提却是不屑、嘲讽与厌恶。姬眠鱼不满意她们的态度,也不喜欢那样的结局。梵海潮和阎浮提成了传说,可就在传说里,也没有找到该有的位置。 “她们压根不懂阎浮提!”姬眠鱼发出呐喊,她没心情去捣鼓食物了,而是在书房中奋笔疾书。暗中有视线窥探也无妨,只要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就可以当对方不存在。 “难道你就懂吗?”绛尘斜了姬眠鱼一眼,不明白她的愤慨从何而来。 “如果不是阎浮提愿意,一百个梵海潮也奈何不了她。”姬眠鱼愤愤不平。 “你怎么知道的?”绛尘问,真相其实早就在眼前了,可她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去揭开。 姬眠鱼哪能跟绛尘解释?她直接耍赖道:“反正我就是知道。”她拿着笔蘸了蘸墨,快速写道:阎浮提是大地生灵,感菩提之音,是佛母、地母,她之喜怒哀乐寄托在梵海潮的身上。初诞时稚子天真,追随梵海潮清修…… 绛尘凑过去看了眼,淡声说:“阎浮提是南域大地,她的喜怒哀乐显兆,是山崩地裂,她不得不死。” 姬眠鱼:“……”她咬着笔,瞪着绛尘。良久才说,“我知道!就是这样才荡气回肠!”她不理绛尘,只顾着下笔。 绛尘笑了笑,安静地在姬眠鱼身侧看着,透过墨迹,她看的不再是阎浮提和梵海潮的故事,而是她跟姬眠鱼的纠葛。“等某日你我也变成江湖传闻,会有人来题写你我的事迹吗?”她轻轻地问。 姬眠鱼的面色一僵,她扭头看着绛尘,蹙眉说:“你还是想杀我?”屋中氛围倏然冷寂下来,两人的目光对撞,似是一种无形的交锋。片刻,姬眠鱼将宣纸提起来吹了吹,故作轻快道,“那你努力想吧,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她绕开绛尘,迈步向外走。 绛尘一把扼住她的手腕,问:“去哪儿?” 姬眠鱼:“当然是去找说书人重新写话本,将这故事传唱开了。我要三日之内,城中只剩下这么一个版本。” 绛尘:“……你考虑过菩提寺的想法吗?”梵海潮和阎浮提的爱恨纠葛一旦传出,那菩提寺的出世清修者形象恐怕就要毁了。 “敢作敢当不是吗?”姬眠鱼轻哼一声,“再说了,菩提寺是仙盟的一部分,是我们的敌人。我为什么要考虑敌人的心情?难道不是敌人过得越凄惨,我越开心吗?” 绛尘静默半晌,问姬眠鱼:“所以你现在开心吗?” 姬眠鱼差点就接上“开心”两个字,可话到唇边,她转过弯来了。绛尘话中藏话呢,她指的敌人不是仙盟,而是她自己。“你是我最爱的人。”姬眠鱼扬眉,喜笑盈腮。 绛尘轻嗤一声。 姬眠鱼哄了绛尘一句后,便惦记着她的“话本大业”,她当然不可能写完一本书,她列了提纲余下的都由说书人自个儿发挥。她找的是仙城中名气最大的那位,说书时候还有人在一旁吹拉弹唱,架势十足。姬眠鱼问她市价如何,结果说书人眉头一挑,说要看话本质量。姬眠鱼将她那张纸递了过去,然而说书人只扫了一眼,当即柳眉倒竖,吆喝着护院把姬眠鱼赶出去。 姬眠鱼:“……”出师未捷身先死。 绛尘怕她闹腾,拦在她发作前说:“我们可以加钱。” 说书人听得更气,就差拿扫把打她们俩。 姬眠鱼没勉强,一个不识货她就去找另一个。 然而逛了一圈,没一个说书人肯接这个差使。 姬眠鱼脸上没了笑,眼神幽幽的,看着好笑又可怜。 绛尘是一点都不客气地笑出声,她环抱着双臂,看着垂头耷脑的姬眠鱼:“这座仙城是菩提寺的地界,你难道不知道她们对菩提寺是如何尊崇吗?” 姬眠鱼咬牙切齿:“我就不信她们对菩提寺的尊崇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绛尘眼神一冷,皱眉问道:“你想干什么?”她的右手指尖曲起,一抹灵机在掌中游动。 姬眠鱼瞥了眼绛尘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她朝着绛尘扬起灿烂的笑容,说:“当然是去威胁她们啦,玄微姐姐,要同行吗?” “你——” 绛尘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姬眠鱼打断。 她微微一笑,说:“她们若是不替我演绎这个故事,我就杀了城中所有修道人。” 绛尘试图从姬眠鱼的笑脸找寻她真正的心绪:“你认真的?” 姬眠鱼眨眼:“骗你的,我不杀生。”这句话的可信度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来得低,一路上走来,死在姬眠鱼手中的修道人数目可不少。可在见到这懒散而轻佻的神色时,绛尘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心安,她低着头,眼底藏着明明白白的嘲讽,像是对姬眠鱼,也像是对她自己。 “好姐姐。”姬眠鱼抬起手揽住绛尘的腰,与她紧紧相贴。她的唇擦过绛尘的耳畔,用那甜蜜而轻柔的语调,“你就帮帮我吧。” 绛尘抿着唇,她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躯。 第107章 姬眠鱼可不需要她的帮助。 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窥伺她们。 她相信姬眠鱼不会去屠杀城中修士,而落在那些人耳中,就是姬眠鱼准备屠城。 “别胡闹。”绛尘压低声音,可惜她警告的神态落在姬眠鱼眼中毫无威慑力。 第45章 “胡闹”两个字激起姬眠鱼的逆反心。她笑盈盈地凝视着绛尘。温热的鼻息纠缠, 好似是一团灼热的火,将两人的脸都衬得微微发红。她再度凑上前,蜻蜓点水似的, 在绛尘微红的唇上留下一个吻。“我哪有。”她还不忘替自己辩驳一声。 绛尘推开姬眠鱼, 伸手捋了捋被她弄皱的衣领。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想要上前帮忙,结果手才抬起,就被绛尘冷冰冰的拂落。“先回去。”绛尘避开姬眠鱼的视线, 轻轻地开口。 “哦, 我明白了, 你是嫌这里是破巷子, 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姬眠鱼高兴地说。她拉住绛尘的手,朝着前方走。一边迈步, 一边美滋滋地说,“为了让阎浮提和梵海潮的故事传出去,咱们还要在这边住上一段时间,租住有些不太妥当, 直接将那院子买下来好了。到时候挖一方泥塘, 养一群游鱼,种一池的莲花。” “你哪来那么多灵石 ?”绛尘觑了姬眠鱼一眼问。侍明月替姬眠鱼找灵草灵药并不是白送她的,光在望春仙城就砸下不少钱。在路上奔逃的时候, 姬眠鱼陆续收集其它价值不菲的灵草,她的灵石好似掏不空。 “是我自己挣得呀。”姬眠鱼扬眉,她抱怨道, “如果靠在仙盟那点微薄的俸禄, 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没见到你的那三年, 我可是做牛做马任人使唤,过得十分凄惨。” “你是修道人,饿不死。”绛尘毫不留情地戳穿姬眠鱼的谎言。 姬眠鱼面色不改:“心态上的饿,心死了,那不是更糟糕?” 绛尘嘲弄一笑,轻声道:“的确如此。” 天色渐暗。 晖光、烛火斑驳交错,树影迷离,落在窗纱。 姬眠鱼的脸上笼着欣然之色,她搭着眼帘,继续润色她的故事。 绛尘盘膝坐在榻上,她闭着眼,长睫轻颤着,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影。 姬眠鱼看了绛尘好几眼,落在纸上的不再是故事,而是绛尘冷冽的眉眼。她抿了抿唇,眸光幽峻些许。想让春风拂去清冽的想,想看寒冰乍破后的桃花春水……她抬步走到榻边,单膝跪在边沿,指尖落在绛尘的眉梢、眼角,一点点地向下滑。 绛尘抬眸,一言不发。 姬眠鱼轻轻笑道:“别人的故事总不如自己的有趣。” 绛尘眉头微动,她轻呵道:“所以你要出自传吗?” “就算要出,也只能是我们的。没有你,我哪来的完整呢?”姬眠鱼压住绛尘的唇,似是找到有趣的玩具,指尖轻轻地按,时轻时重的,仿佛沾了朱砂的画笔抹过,留下绝艳的红。 绛尘微微启唇,牙齿衔住姬眠鱼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姬眠鱼不退反进,笑容旖旎而暧昧。 绛尘蹙眉,她扼住姬眠鱼的手腕,头微微向后一仰。她幽幽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姬眠鱼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笑道:“玄微姐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双腿岔开跪坐在绛尘身前,手撑在绛尘的肩膀上,凑上前,小声地问,“你觉得怎样?”没等到绛尘的回答,她也不在意,唇沿着耳垂慢慢下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 绛尘呼吸乱了节奏,眼眸中似是起了一片朦胧的水雾。在姬眠鱼的吻挪到唇上时,她忽地抬起手按住姬眠鱼的后脑,加深了姬眠鱼那点水似的轻吻。姬眠鱼没想到绛尘会主动,猝不及防下气息紊乱,险些透不过起来。她推着绛尘的肩膀,语调含糊。 在抽离的时候,绛尘在姬眠鱼唇角狠狠地咬了一口。 姬眠鱼嘶了一声,用力往后一仰。可她的身后是一片空,要不是绛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保不住跌倒在地。姬眠鱼整个儿趴在绛尘的怀中,好半晌才抬起头,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幽怨道:“你想将我拆骨入腹吗?” 绛尘面色绯红,可眸中仍旧藏着几分冷然之色。她抬起手捋着姬眠鱼的一缕发丝,末了,指尖又缠到束发的红色缎带上,轻轻一抽,漆黑的长发就迤逦落下,劈散在肩头。她凝视着绛尘吃吃地笑:“比起那些玉盘珍馐,尝我更有意思是吧?” 绛尘抬手抚摸姬眠鱼的长发,微笑道:“小鱼,你能闭上嘴吗?” “可以,马上。”姬眠鱼从谏如流,数息后,她又一脸委屈地控诉绛尘,“你怎么这样喜怒无常?” 绛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反问道:“我不是一直都如此吗?” 姬眠鱼语塞,半晌无言。 绛尘垂眸,她把玩着手中那根束发的红缎带,在姬眠鱼伸手的时候,轻而易举地避开。红缎带随着她的手指游动,绕着姬眠鱼的双手缚了一圈。片刻后,她伸手点了点姬眠鱼的心口,问道:“姬眠鱼,你有心吗?” 姬眠鱼眨眼:“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她没挣开红缎带,努力挺直了背脊,又说,“你可以凑过来听一听,它一直为你而跳动。” 绛尘又问:“那它可以为我停止吗?” 姬眠鱼脸上笑容一僵,只是异样的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一瞬,她笑嘻嘻道:“为你欲.仙.欲.死吗?当然可以。” 第108章 绛尘绕开姬眠鱼从榻上下去。 姬眠鱼看着腕上的红缎带,扭头看绛尘说:“你是怕我写话本太劳神了吗?你要替我写?” 绛尘挑了挑眉,说:“有何不可呢?”她走到岸边,最先看到的是自己的画像,她不动声色地将画像收起,这才去浏览梵海潮和阎浮提缠绵悱恻的过往。 “那你不能乱写,要依着我的提纲来,到时候我要看看。”姬眠鱼说。 绛尘一颔首,微微一笑:“自然如你之意。” 两日后。 城中的说书人主动来找姬眠鱼了。 姬眠鱼笑逐颜开,将稿子递给说书人,要她们自己填补完善,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偏离故事本身。她还信誓旦旦道:“这才是世尊和佛母之间的真相,你们那些道听途说的话,只是羞辱亡人。” 说书人:“……”她很想骂上几句,可惜这位身份不同寻常,除了照办以外暂时没有其它出路。 菩提寺中。 修士们也拿到了最新的故事。 不知情者一脸义愤,知情者哑口无言,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故事流传的。 前任掌教遍弃万法,无心无它亦无我……可在有情众生看来,此举未免过于无情心狠。 “掌教,真就任由它流传吗?” 般若生垂眸看着手中的那张薄纸,三言两语间,是她恩师与阎浮提的一生。 初生的南域之灵什么都不懂,本能地循着灵机来到菩提寺中参禅。她是天地之灵,有感而生,她之天赋卓越得超乎众人的想象。她未曾真正入菩提寺,她跟着恩师修行,可不能遁离尘世。因为她是南域催生的地母,她一出生就注定走不出万丈红尘,她即是红尘本身,有贪、嗔、痴、喜、怒、哀、乐,她一念即可翻覆天地。 般若生的轻声叹息。 她的视线透过单薄的纸张,又看到暗藏在其中的徽记。 片刻后,她朝着寺中修士吩咐:“你们守住暮鼓晨钟,我亲自去见一见她们。” “掌教,那可是妖主,太危险。”寺中修士忙出言劝阻。 般若生反问:“你看她们近来有做什么吗?” “那就是所图甚大。” 般若生莞尔一笑,颔首说:“确实如此。” 在文稿送到说书人手中后,姬眠鱼一有空就拉着绛尘去听。 她才不管听众是怎么想的呢,她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替阎浮提觉得委屈和伤心。 阎浮提错就错在她不该存在。 阎浮提之于人世如此,那她是不是也一样呢? “怎么了?”绛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姬眠鱼的神情,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些许的沮丧。 姬眠鱼翘着腿,一边挑着花生米玩,一边说:“命运弄人。”她没了继续听的兴致,拽住绛尘就往外头走。这座仙城没有被妖王主导,虽然历过几次劫难,可城中生民的精神倒是十分饱满。姬眠鱼其实很乐意看旺盛的生机,但听到生民们提某某仙城的生民被妖王吃完的事情,心里又扎进一根刺。怎么不提人族无故屠戮妖王的事?将两方都臭骂一顿,才算是公平呐。 回到院子没多久,门外就来了一位客人。 她身着青白色的带兜帽僧衣,项上璎珞流苏,手中持着一串菩提子,拨弄间荡开一道道令人烦恼的梵音。 是菩提寺的掌教般若生。 “孤身前来吗?道友真是好胆。”姬眠鱼饶有兴致地看着般若生。她们途径多座仙城,遇到仙盟各个宗派修士,少有人能像菩提寺这般能按捺得住,任由她们在凡民聚居的仙城里行走。 “冒昧来访,失礼了。”般若生朝着姬眠鱼二人行了个同道礼。 姬眠鱼回了一礼,笑眯眯道:“就算你不来,我们也要去找你。” 般若生又问:“二位来我南域,有何求?” 绛尘看着姬眠鱼,等待着她回话。大老远走这么一遭,绝不会是改个故事就好的。 姬眠鱼道:“借一样东西。”她看着般若生的脸色,又微笑道,“道友不用紧张,不是谁谁的项上人头,我们没那爱好。” 般若生轻笑道:“我南域不富足,恐怕无物能让二位道友满意。” “怎么会呢?”姬眠鱼眨了眨眼,大咧咧道,“南域无心池中不是开着一株净叶莲吗?我想借它一用。” 般若生眉头蹙了蹙,那株净叶莲其实没什么特殊的,但它是开派祖师种下的,在无心池中一直生长到如今。“道友要它做什么?” 姬眠鱼张口道:“你也知道,我是个灵膳师,有时候做东西需要一些特殊的佐料。” 般若生:“……”她不知道! 姬眠鱼又说:“道友莫不是生出不舍心了?菩提寺出世,要万物皆空。无心池本空空,空空之中生莲花,在尔辈眼中,不也同样是空无吗?你既然生眷恋,无心池不再无心,生长净叶莲之基荡然无存了。如此,莲花将败,不如让我取走。” 般若生哑然失笑,她道:“无不舍。”顿了顿,又说,“无心之池,有心难入。我可舍却莲花,但是取花,得二位自己动手。” 绛尘淡声道:“恐怕到时候等待我们的是十面埋伏的杀局。” 般若生含笑望着她:“我菩提寺也是仙盟的一份子。” 姬眠鱼说:“那还不如用你去换。” 第109章 般若生面上无惧色:“道友若想动手,早在来南域的第一日便大开杀戒了。”她垂着眼睫,“妖主助我等共同镇压阎浮提,足见妖主的心尚未堕恶。” 姬眠鱼轻呵:“可仙盟还是不能容。” 般若生淡淡道:“因为仙盟要负责的是整个人间世。”见姬眠鱼、绛尘不再说话,她一躬身道,“般若生在菩提寺静待二位到来。”说着,一转身缓步离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取净叶莲?”等到般若生身影消失后,绛尘才转头看着姬眠鱼,轻声询问。 “我扔下那么多灵石,找齐了灵草灵药,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味了,难道要放弃吗?”姬眠鱼答非所问。 绛尘凝视她半晌,知道无法得到答案,但是无妨,反正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虽然做了“拜访”菩提寺的打算,可姬眠鱼并没有很快就出发。在听了几日话本后,她终于开始摆弄她的灵膳。绛尘跟在她的身后,有时候静静地瞧着她,有时候则是上前搭把手,好似又回到望春仙城的日子。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姬眠鱼总会先品尝一口,似是在安抚她。绛尘觉得讽刺,在这件事情上怀有险恶心思的始终是她。她不知道当初姬眠鱼是怎么摆脱毒素的,可既然当初没有成功,眼下有了防备后,更用不着做无用功了。 “怎么样?我是不是天下第一?”在第三十六道灵膳入绛尘之口后,姬眠鱼眉飞色舞地问她。 绛尘笑着夸她:“是。” 姬眠鱼:“那你要记得我的好啊。”没等绛尘应声,她又说,“今日晴光大好,佛宜见我。” 在她们离开仙城踏上前往菩提寺之路时,暮鼓晨钟俱是震响。 天际金身法相隐隐现出,仿佛无数尊大佛在俯瞰众生。 姬眠鱼摇着扇子,笑眯眯说:“菩提寺的道友们真是热情好客。” 绛尘凝视着姬眠鱼,也不知道她是真心的夸耀还是讽刺,她平静地走在姬眠鱼的身侧,看着姬眠鱼在众佛的倾轧下,以强悍的力量扫除一条道。她的唇角含笑,扇子向着前方横扫,无数道惊雷在耳畔炸响。在那道弧形的光芒下,阻碍在前方的金身法相一尊接一尊的破碎,散下的碎屑好似是一场金色的雨。小小的折扇在她的右手中飞旋,自扇面掠出的寒芒精准地落在每一尊法相的身上,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烈气,将蛛网般的裂痕推向前方,推向苍穹。 天裂了。 起点、终点都在姬眠鱼的身上,而四面的一切被一股巨力扭曲着,猛然间塌陷,坠入虚无之中。 菩提寺中,一名名道人呕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气息惨败至极。闷雷在高空中滚动,般若生轻叹,右掌抬起落在钟上,一道道旺盛的灵机罩在寺中修士的身上,修补着她们的伤痕。 在姬眠鱼走到菩提寺山门下的时候,金色的法身再度腾跃出,只是没有再出手阻拦,而是齐齐地朝着姬眠鱼二人躬身行了一礼。 般若生道:“姬道友道行当真了得。” 姬眠鱼唇角扬着得意的笑容,说:“谬赞了。” 般若生又道:“无心之池,得无心来求。” 姬眠鱼:“要是做不到无心呢?” 般若生说:“彼岸在前,而望之不见、触之不即。” “这样啊。”姬眠鱼露出苦恼之色,她看着绛尘说,“我之所求便是妄,该怎么办呢。玄微姐姐,你替我去找,怎么样?” 绛尘轻呵一声,冷淡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无心?” 姬眠鱼:“你要是有心先前就不该任由我一人应对漫天神佛。” 绛尘面不改色:“我这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抱歉。”姬眠鱼立马低头,她笑嘻嘻地看着绛尘,“我以为你是养精蓄锐。” “幸好是误解啊。”姬眠鱼的声音很轻,似是自言自语。 绛尘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 “我可不觉得菩提寺中真有什么无心之池,就算开派祖师真无心,现在的菩提寺道人也不见得修到空无的境界。若是无心,便不会有高下之分,便该是生灵平等了。”姬眠鱼又说,她将折扇收起,跨过门槛,去找菩提寺中的莲池。 各色莲花在池中绽放,游鱼无忧无虑地游动,仿佛察觉不到那紧绷的气息。 姬眠鱼仔细地观察着池中的莲花,身上气机昂扬发动。钟鼓声再度在菩提寺中荡开,咚咚咚,直击神魂。姬眠鱼仿若不觉,在莲池边停留片刻,继续往前走。 “我往那边看看。”绛尘说了一句话。 姬眠鱼深深地觑了绛尘一眼,眸中包含着极为深刻的情绪,像是无奈,也像是悲凉和彷徨。“你不是要我表现吗?怎么能离开我呢?”自踏入菩提寺以来,那股宛如高峻山峰压来的重力一直存在,双方每时每刻都在较量抗衡。“我跟你一起去吧!”姬眠鱼故作松快。 绛尘脚步一停。 姬眠鱼看着她,催促说:“你怎么不动了?正好那边没看过呢。” “只是叫你出一点力而已,你都不愿意?你当初怎么好意思说我好吃懒做的?” “走走走,我看那边气机凝重,似有重兵把守,保不准净叶莲就在那里呢。” 姬眠鱼喋喋不休地说。 几步的路,走起来比跨越千山万水还要艰难。 绛尘掩住眸中的一缕暗色,她道:“好。” 第110章 不远处的般若生拨动着念珠,合上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可临到拱形门处,姬眠鱼脚步又停了。 “怎么了?”绛尘放柔声音问她。 姬眠鱼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我看那儿的白莲开得挺好,我想折一枝。” 绛尘说:“可它不是净叶莲吧?” 姬眠鱼一颔首:“我知道啊,不冲突。”她话音落下,便掠向不远处的小池子,将手中一株白莲折下。她飞快地跑回来,将莲花递给绛尘,“你替我拿着。” 绛尘抿唇,片刻后,又问姬眠鱼:“你知道什么是无心吗?”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风声霎时间变得迅猛凄烈起来,仿佛千万刀剑之芒加诸于身。 姬眠鱼右手重新握住扇子,她转头直勾勾地看着绛尘如冰霜般冷凝的侧脸,叹气道:“我当然知道。我若认定无心之池存在于某个地方,那我永远找不到无心池。我无心执著某一莲池,只折一朵莲花,那池是无心,莲即是净叶莲。”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走来?”绛尘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模糊的,又好像在颤抖。 姬眠鱼抿唇,片刻后,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你应该知道答案不是吗? ” 绛尘:“可惜……”可惜什么呢?可惜无用,不必可惜。 般若生走来:“见过折莲妖主。”她的招呼是向着姬眠鱼打的。 姬眠鱼没理会般若生,她对着绛尘道:“我真替你高兴。” 绛尘将白莲收入袖囊中,手腕一抖,掌中出现一柄锋芒凛冽的剑。 姬眠鱼偏着头,好半晌才说:“高兴你在仙盟有个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呐!”也是,当初绛尘一剑捅穿梵海潮,般若生都只见悲不见恨,看似遥远绝人世的南域,和绛尘的纠葛才是最深。 绛尘轻轻地笑了的:“曾经我以为那个人会是你。” 姬眠鱼用折扇格住照眼的剑芒,她无奈道:“那都是曾经了。” “好玄微,你别太过分。都这种时候了,不要再用攻心之计了好吗?那样做,对我实在是太残忍了些啊!” 绛尘剑芒如星光动,可被半空中细微的金芒一阻。 她凝视着姬眠鱼,笑道:“如果你没在这个时候将磁元金砂祭出,我或许会相信你的话。” “小鱼,你害我至斯,怎么好意思说我对你残忍的?” 姬眠鱼藏住眸中闪过的哀色,她周身气机如浪潮荡开,一道龙吟响彻云霄,压过寺中的钟鼓声。 “你就当我脸皮厚吧。”姬眠鱼耸了耸肩,“反正我在你眼中,一直是这副模样嘛。” 第46章 菩提寺中, 暮鼓晨钟在同一时刻响起。 无数灼目的光芒笼罩四面的黑瓦黄墙,像是一场肆意燃烧的大火。 般若生以及寺中诸修士纷纷朝着姬眠鱼出手,那庞大而圣洁的佛力荡开密密麻麻滚动的磁元金砂, 给被困锁住的剑气一个腾跃的机会。 “万象涅槃之阵吗?”姬眠鱼扬眉一笑, 在此阵中,金身法相破碎重聚,仿若不死之身,循环往复。姬眠鱼抬起手掌, 狂飙的掌气肆意倾泻, 猛然间拍在十八尊诸佛法相的头颅上。法相裂痕如蛛网蔓延, 可梵音在暮鼓晨钟的加持下仍旧如潮奔涌。 “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槃。”1 姬眠鱼听着佛音,折扇扇面荡开弧形的气浪,抵在如狂风骤雨袭来的剑气前。听着气机交击产生的巨大轰鸣声, 姬眠鱼唇角仍旧噙着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幽幽控诉:“你真是狠心。” 剑芒在弧光中撕开一道裂口,可尚未袭击到姬眠鱼的面门便被层层精煞阻碍。绛尘也不气馁, 剑上气机陡然往上一冲, 浩浩荡荡,凌摩苍崖,遏绝云霄。“你也不遑多让。”绛尘淡淡道。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有这样多的话, 怎么,是怕我黄泉路上会感到寂寞吗?”姬眠鱼笑问。身后漫天神佛掌气翻天。她好似深陷一个狭窄的空间中,四面的空气都在向内堆挤, 意图将她碾成齑粉。姬眠鱼没有回头看, 右手的折扇向后一洒, 左手骤然间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碎撞到掌中的剑气。姬眠鱼向着绛尘走,她的眸光聚集在那柄不移之剑上,是人导致剑不移,还是剑导致人不移? “你何不束手就擒?”般若生叹息。 姬眠鱼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大声地笑了起来:“我要是入囚笼,极乐仙城一众该怎么做?困在镇妖塔中一辈子吗?” 绛尘问:“那现在双方争战不休,是你乐意见到的吗?” 姬眠鱼闻言伤心道:“你怎么这样误解我?眼下的局面是我导致的吗?你杀为非作歹的妖族,我也杀那群叛逆,我做哪样不是向着你?可我毕竟还有职责在。玄微啊,你不能仗着我爱你,就要我无底线地纵容你啊。” “爱?”绛尘盯着姬眠鱼,嘲弄一笑,“你的爱是欺骗、是陷害,因为你爱我,你给予我的就要我全盘接受?小鱼,我早就说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为什么要来?” “可能是我天真?”姬眠鱼偏着头看绛尘,“我试图找寻一条两全的路,可惜如今看起来不太行呢。” “若是仙盟覆灭,我之希冀必能实现,到时候你我就能了无挂碍了。” 绛尘轻轻地笑了起来。 如星辰流转的剑气随着她的意念而动,顿时消散得无有踪迹。她突然间收招,那股抗衡姬眠鱼的力量顿时消失不见。罡气呼啸,一掌拍下的力道足以打碎山体,何况是那脆弱的脖颈?姬眠鱼瞳孔骤然一缩,手掌猛然间向着侧面一偏,可变化间被绛尘找到一丝破绽,不移之剑倏然出鞘,那斩尽一切的剑芒劈开一切阻碍,直抵姬眠鱼的心口。 第111章 时间似是在此刻凝固。 姬眠鱼低头看着剑尖上淌出的一滴鲜血,她抬眸望着绛尘,轻声笑:“好姐姐,这一剑怎么不刺下去了?你知道的,只是堪堪刺穿我的肌肤,并不可能让我如何。”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那么一点在乎我呢?” 绛尘没说话,持着剑的手轻轻颤抖。 她心中暗叹一口气,错失这个机会,再想把握住时机,就难了。剑出不能回,可是她在祭剑的刹那品尝到了一点悔意,那摧枯拉朽的剑势骤然间消散大半,原本该覆灭的依旧存在,无情的杀机中为什么要藏着那抹怅惘。 “为什么是你?”这是绛尘的恨,是绛尘的不甘。 “是啊,为什么是我?”姬眠鱼抬起左手覆在剑上,那股斩妖之意在指尖流窜,护身的精煞被撕裂,肌肤瞬间出现裂口,汩汩流血。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握着剑刃的手骤然间变成龙爪。她的瞳孔几乎缩成一根针,明明只是瞬间,感知却被无限拉长。剑气激荡,鲜血垂落,姬眠鱼又说,“如果以后你还想问的话,我就给你答案。” 绛尘凝视着姬眠鱼,无情的眼中悲意更甚。 什么答案?无非是天意如此罢了! 在姬眠鱼、绛尘僵持的时刻,般若生找寻到一线机会。 菩提子从她的指尖飞射出去,一枚枚在半空中打转,化作一张清静佛座,十八尊金身法相聚而为一,形成一尊弥天蔽日的巨佛之相。它的手中持着一柄剑,猛然间向真龙法相斩落。 “此剑为梦幻泡影。”般若生轻声道。 “颠倒梦想?梦幻泡影?”姬眠鱼眼中猛然间燃烧起一簇熊熊的烈焰,她抬头看巨佛法相,高喝道,“你们想要涅槃?!” “可笑!你们要诸法皆空,你们要超脱轮回进入涅槃境。可既然一切都空,涅槃从何而来?你要涅槃境界,不也是颠倒妄念?涅槃是最大的妄境!你要在涅槃阵中斩落我执,那么你就该先斩自己!空无之中,何来涅槃?”一字一句从姬眠鱼口中吐出,伴随着悠长的龙吟,那所谓的涅槃之阵也在坍塌。 “汲汲于名利,隐瞒梵海潮与阎浮提一事是一执;菩提寺要救度众生,可未曾视我妖族为众生,此是一执;为证得涅槃救度众生,此又是一执……”姬眠鱼扭头,她看着般若生煞白如纸的脸色,露出一抹极具嘲讽的笑容,“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因为菩提寺无法证得大道,都是妄念、空想,我根本就没将你们放在眼中!”金色的龙尾猛地拍向那柄斩落的剑,龙鳞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金光,未见龙鳞损伤分毫,那柄剑就寸寸龟裂。巨佛为妄,一切存在都是无依。龙尾扫荡之下,金身散作漫天碎裂。在菩提寺存在着数千年的暮鼓晨钟顷刻碎裂。 在真龙法相与菩提寺群修对抗的时候,姬眠鱼也同样与绛尘过了数招。她左手紧紧地按住不移之剑,磅礴的灵力涌动,宁可自己身上添数道伤痕,也要将不移之剑碾碎。龙爪与剑身摩擦,拖曳出一道令人牙痒的声音。绛尘见着巨佛法相破碎,菩提寺众修遭受重创,神色也不太好。 “你真不回头?”绛尘问。 “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姬眠鱼挑眉,她的眉骨间带出一道血线,笑容桀骜轻狂。 “绛尘道友——”般若生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来,她的神情惨淡,看向姬眠鱼的神色极为复杂。 绛尘没接腔,莲子心一落,却是元神又一化。雪白的莲花被她轻轻一抖,化作一柄清气流淌的剑,直接朝着姬眠鱼的身上刺去。 姬眠鱼不闪不避,任由那柄剑在身上刺出一个大窟窿。 绛尘原以为姬眠鱼会回防,这一剑根本就不致命。哪知她对不移之剑如此执著?在绛尘错愕间,姬眠鱼折扇点在她的手腕上,迫得她将力道一松,霎时间将不移之剑夺到手中。 “哈。”直到这时,姬眠鱼才低头看流血的伤口,“你真的很让我伤心。” “我折莲送你,是让你用它来杀我的吗?” 绛尘恍惚失神,然而她在姬眠鱼的眼中捕捉到一抹促狭的笑,仿佛在嘲讽她摇摆的、不坚定的立场。一股寒意从脊骨蹿升,绛尘面色顿如霜雪寒峻。她眼神一冷,伸手接住般若生扔过来的一柄剑,剑芒如疾风骤雨向着姬眠鱼身上落,寒声问:“这是你的正身吗?” “好吧,不是。”姬眠鱼耸了耸肩,这是保留她一半元神的寄体。垂眸凝视着那柄嗡鸣不已的法剑,她又说,“你们不是应该庆幸吗?如果我正身在此,那菩提寺大概率是一个不留了。” “姬眠鱼——” 姬眠鱼忙着四处闪避,她叫道:“只许你以自身诱我,不许我用伤势骗你吗?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她依旧活蹦乱跳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此刻在她们之间不是生死之争,而是一场有趣味的游戏。 在躲避中,姬眠鱼的大部分的心神都落在那柄拼命想要挣脱桎梏的不移之剑上,她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她叹气说:“这剑怎么这样难断?”她又看绛尘,问她,“你难道感知不到剑中深深藏着的另一股意志吗?” 绛尘冷着脸,已经不相信姬眠鱼的话。 此剑伴她而生,斩妖即是她的职责。 姬眠鱼没再说话。 她的灵力在剑身上游走,一寸寸地碾着剑刃。 第112章 在她的努力下,剑身终于出现裂隙。一股诡异幽冷在不移之剑断成两截时,陡然间从缺口中冒出,张牙舞爪地扑向距离她最近的姬眠鱼。姬眠鱼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将那缕烟气一掐,指尖冒出一簇烈火,顷刻间便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不移之剑既然是伴生物,那便与绛尘命数相牵,剑断了人的气机也不住地向下跌去。 鲜血从她的唇角渗出,淌落在白色的法衣上,像绽放的红梅。 姬眠鱼敢在般若生之前接住倒下的绛尘,飞快道:“别说话了,我知道的。不过以我们的关系,你不用对我说感谢的话。” 般若生目不转睛地看着钳制着绛尘的姬眠鱼,呵呵道:“原来姬道友如此了解我佛,是因为早就证得无挂碍之境了吗?” 姬眠鱼皱眉:“道友不要胡说八道,你们菩提寺不能因为战败了,就污蔑我无情无心。” 般若生神色微妙,她问:“你有吗?断剑如断命,何其残忍。” 姬眠鱼抱起绛尘,任由她紧紧拽住自己的领口,将罩纱扯得皱起。她笑吟吟道:“我先前已经喂她吃过药膳了,又有无心池中净叶莲重新铸剑,几年后她就可以活蹦乱跳的了。” 般若生道:“都道绛尘道友冷酷无情,可如今看来,比不得你分毫。” 姬眠鱼:“……你们在菩提寺伏杀我,不无情吗?”她想要和平解决一切事宜,可菩提寺非要逼她出手,她有什么办法? 般若生微微一笑:“般若生在此恭贺折莲妖主一统人世,铸就千秋大业。” “祝福我收下了,但是你应该恭贺的是我终于应我之号,折莲在手。至于人世——”姬眠鱼深深地望了般若生一眼,道,“我极乐仙城对皇图霸业没兴趣,我们只想做点小生意,是你们仙盟非要赶尽杀绝。” “天地有灵,我妖族立身于世,从来就不是错!” 菩提寺众修没有阻拦姬眠鱼,她们也没有办法拦住。 - 仙盟。 别惊春得到般若生传来的消息。 别惊春只关心这一件事情:“菩提寺的围剿还是失败了。” 命如弦面色惨淡:“院正不是折莲妖主,姬眠鱼——竟然是姬眠鱼!”她升起一种果然如此之感慨,可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倦芳华神色也不好看,不管是姬眠鱼还是绛尘,这对她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一件事情。 姬眠鱼与她们一起嬉笑怒骂、斩妖除魔,怎么会是妖主呢? “不重要了。”别惊春眸中流露出一抹疲倦之色,“绛尘与姬眠鱼纠缠不休,她们一道亡命天涯,也不曾告诉我们她的猜测,岂不是早弃我仙盟而去?” 倦芳华的声音逐渐变小:“那是因为我们不信她。她迫于无奈。” “囚龙归渊。”命如弦眸光扫过余下的院使,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别惊春沉吟片刻,道:“那些宗派已经有主意了。” 倦芳华问:“什么主意?” 别惊春眼神中闪过一抹异光,她沉默良久,才说:“龙津仙城仍旧拦着极乐仙城,那边可以先不管。但是错落在人世、被妖王掌控的城池我们得想方设法救出来。” 命如弦道:“可那些妖王挟持一城生民为质。”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她们有所顾虑,所以左右为难。 别惊春心绪沉重:“她们想到办法将人救出来了,我们也当去一遭。” 倦芳华闻言终于精神振奋些许,她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她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没注意到别惊春脸上一闪而逝的异色。 望春仙城。 准备攻袭此处的宗派道人都已经汇聚在此。 之所以将此座仙城选为主要攻袭之地,一来是城中人折损在宣静之手中不少,数目不如其它城池多;二来则是天道盟将此地当作驻扎点,与妖王倾力合作。至于断云仙城、天象仙城以及南域等地,自有其余人来负责。 “她们来了。”立在城头的曲玲珑沉声道。 侍明月兴致勃勃地向着前方望,说:“姬眠鱼身份暴露了,她将仙盟院正掠回极乐仙城了。” “你能不能想点正事?”曲玲珑扭头,她还是看侍明月不顺眼,这人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水。 侍明月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仙盟大肆来攻击,是不在意城中百姓了吗?”经过好一段时间的努力,才让百姓们相信不会有人吃她们的,结果仙盟来这么一出,又把人吓回到屋子里去,四面街道比她的灵石兜都要干净。 “谁知道呢。”曲玲珑眼中蒙着阴翳。 一开始跟往常的攻城方式没什么不同,先是阵前叫骂引得对方出来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但这样长久的僵持不是仙盟各宗派愿意看见的,这回大肆出动,当然不能再败了。一艘艘飞舟密密麻麻的陈列在半空,仿佛阴云密布。 倦芳华立在一艘飞舟中,等待着仙盟的良策。 她在想那些生民被救出来后该安置在哪一处呢?还有擒住的妖族,是不是要重新设计镇妖塔了?可她想得很是美好,现实则是一柄剖心的刀。在她听到响遏云霄的大响时,她陡然间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前方的灵机掀起狂风巨浪——先前掠出的一群道人在做什么?!她们的手中持拿的是一种玄兵!要以极为残酷的爆炸攻破望春仙城的大阵,可玄兵一落,仙城被夷为平地,妖王和修道人们未必会死,城中的生民将会一个不存! 第113章 飞舟前行,灵机爆裂,发出刺耳的声响,精致华丽的金楼玉阁飞舟在流云中穿梭。 “她们疯了吗?”倦芳华面色骤然大变。 “疯了吗?”侍明月也在叫。 曲玲珑却是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一切都在她的料想中呢。仙盟已经踏出极端,当然会忘记自己的初衷。 轰隆隆的巨响在望春仙城上方回荡。 被玄兵激起的大阵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形成一个高达数十丈的护罩。 飞舟移动,投掷的玄兵绵延不绝,再强悍的大阵都有破裂的那一刻。 翻滚的灵潮像是巨浪倾泻而出,迅猛无比地砸在护罩上。在那浩荡巨响中,惊恐失措的哭嚎声不见了,怒斥声不见了……余下的只有灭顶的绝望。 “这样做好吗?”仙盟修士面色惨白,喃喃自语,她持着剑,可位卑言轻,除了遵循命令之外无有它法。她的声音很快就被爆响声吞没了,她扭头,从好几个同门的脸上看到一种用鲜血铸成的笑容。 “不好!一点都不好!”惩心院的院使中,倦芳华的脾气最好,但是现在她却发怒了,她冲到仙盟各宗派的掌教、长老们跟前大声质问,可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冷冷的笑意。她愤怒的视线中夹杂着一丝的祈求,她转向别惊春,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反驳的话,可别惊春没有说。 倦芳华失望了。 她扭头就走。 “师妹!”别惊春脚步一抬,掠出去阻拦她。 望春仙城阵势变动,随着阵枢机关的运转,整座城的大阵都化作金芒锁定市坊楼阁,将生民笼罩在的其中。 守城的大妖搓了搓手,骂道:“那群缺心眼的,还真是没良心,混蛋。我看那些人一出生就该被溺死在恭桶里!” “别废话了,快去守城!”阵势虽变,将仙城百姓与修士隔绝,但仙盟的玄兵轰击没有停止,那架势像是要将望春仙城夷为平地。 人影纷纷,所有修道士都在动。 倦芳华手指压着剑柄,怒视着拦在身前的别惊春,大声道:“你让开!” 别惊春深深地望着倦芳华,眼中是掩不住的倦色,她说:“牺牲是必须的。” 倦芳华骂道:“你放屁!牺牲没有任何的意义。” 别惊春拧眉,她叹气道:“这件事情,没有谁能够做到两全,日后会为她们树碑,我们不会因为初衷去粉饰牺牲。” “你胡说八道!”倦芳华气得不轻,她宁愿看双方僵持也不想看仙盟玄兵无差别轰落!她气得眼睛发红,攻击毫无章法。“燕师姐以身化剑阵镇山海,这才是我们院使的使命!” “我们为什么诛杀妖族?我们的初衷不是护佑苍生吗?可现在为什么为了诛杀妖族,反而弃苍生于不顾?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别惊春左右闪躲,她压着眉头不想对倦芳华出剑。倦芳华原本就不想跟别惊春刀剑相向,找到个间隙她蓦地从飞舟中掠了出去,直接奔向望春仙城。看着那腾升的巨大云气,看着那绵延不尽的火芒,她的心中腾升起一股莫大的悲哀。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她不明白。要她对仙盟的同道出手她做不到,要她眼睁睁看着望春仙城生民覆灭还是做不到。 “你被姬眠鱼影响了。”追出来的别惊春只寒着脸说了这样一句话。 倦芳华抿了抿唇,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师姐逐渐陷入执念中,根本不明白她忧心的是什么。 “师妹,回来。”别惊春耐着性子朝倦芳华伸手。 倦芳华神色悲苦。 “寄师姐是天眼通,燕师姐是镇山海,如弦师姐是索君怜。师姐啊,你猜我的剑是什么呢?” 别惊春眼皮子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倦芳华轻笑一声:“芳华芳华,只见芳华。可是师姐啊,我名倦芳华。我不厌天地春色,可天命要我生倦意。既生倦意,为何留在人间呢?”她没理会别惊春伸出手的手,将剑鞘中的长剑一拔,那盈盈如水的温润光芒退去,留下的剑身深黑漆金。她将剑一挑,朝着别惊春灿烂一笑,“这一剑,弃人间!”风卷动她青色的衣袖,她之身影在拔升的剑意中由实入虚,越来越模糊,整座望春仙城同样在她剑意的影响下,慢慢地消隐,与仙盟的攻袭隔绝。 “倦芳华,就此拜别人间。” 飞舟黑压压的来,遮天蔽日。 别惊春面上血色尽失。 她早倦芳华,徒劳惊春。 【??作者有话说】 1《心经》 第47章 咚咚咚, 像是低沉的、巨鼓一样的声音。 雷霆风暴,笼罩在地。 劫气逆冲云霄。 极乐仙城中,那一直笼罩着中央龙宫的禁制消失了, 折莲妖主的龙宫骤然出现在众妖王的眼中。她们朝着龙宫方向朝拜, 可就算没有禁制,也没有人敢往那靠近一步。 “我们都认错了妖主。” “主上智计百出,料事如神。” “主上把仙盟院正带回来干什么?” 妖主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龙宫中。 姬眠鱼元神归一。 她垂眸凝视着榻上沉睡的绛尘,掌中一枚泛着异光的莲子宛如心脏般微微颤动。 她慢慢地俯身, 指尖搭在绛尘的眉眼, 轻轻地往下拂, 最后停留在唇角, 轻轻地一压。昏睡中的人不会来阻拦她。 第114章 仙盟会消失。 到时候让绛尘看看这清平人间吧。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着。 忽然间,她感知到一抹逆冲的劫气,瞳孔骤然一缩。她猛然间从龙宫中掠出, 抬眼看向劫云密布的天穹。 “天裂了。”姬眠鱼神色凝重,她轻轻地说。 …… “天要裂了,劫气上冲,必定危及大界三大天, 继而影响其它红尘界!” “定岁针在动, 即将指向阴面,不好!劫气太盛,我等需要入红尘消劫。” “此番轮到我天庭入世, 始天的两位上神愿意入凡尘。” “不对,入凡承劫之人变了,是魔域那边动手了?” “不好, 红尘台出现变故, 是姑姑干的!” 一个恍惚迷离的梦想, 耳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喧哗声。 大界?定岁针?天庭魔域?那些是什么? 睡梦中的绛尘思绪混乱,在她的神魂深处,一道藏得极深的封印渐渐松动,随着梦境的加深,被压制数百年的本识骤然间苏醒。 她来人世,以身纳劫! 定岁针是大界三天的道器,法盘左阴右阳,一旦指针落到阴面,就意味着天地大劫将至,会来一次阴阳大逆转,死者为生,生者为死。推动定岁针的就是天地间因怨愤不平、杀戮、悲苦等造成的劫气,大界不论仙魔,皆有责任经由红尘台化凡消劫,以自身仙体或者魔体容纳劫气,取中正之道。一旦她们迈入极端,劫气越发不平。 极端?中正?人族、妖族拼死相杀,岂不是极端?! 绛尘的意识猛然间回到身体,她强撑着衰败的躯体坐起。脚步声传来,她一双赤金色的眼眸中映出姬眠鱼的身影。 姬眠鱼! 昔日始天四上神之一,如今的魔域元道之主。 是她抢了仙神的位次,越过澹青,没有经过红尘台,而是借助自己特殊的创世神通来到劫世! 她、她—— “哟,醒了啊?”姬眠鱼勾起一抹散懒的笑容,将莲子心高高抛起,又收入掌中。 绛尘面颊紧绷着,她佯装没看见,强行从榻上滑下,可惜身躯因本命剑断元气大伤,她被眼疾手快的姬眠鱼一把接住,揽在怀中。 姬眠鱼垂眸凝视着绛尘冷若冰霜的面颊,唇角的笑容根本就压不住。 “原来没事就呵斥我是神魂深处带来的习性,当初神女从不为我低头,恨我堕入魔域,那么现在呢?” “你元气大伤,自我本识恢复后,没等到神力复苏,就会被这方天地所斥,就算你强行停留在此间,恐怕天早就被撕裂了。你要不要求我这个混账来补天缺啊?” 绛尘眼眸中浮现出一抹薄怒之色,咬牙切齿:“姬眠鱼!”过去消劫入人间的,是一神一魔,可后来魔域不满在劫世总扮演被厌弃的丑角,要求神魔各自分,一回神,一回魔。这次本该是她和澹青联手,谁想到姬眠鱼破坏规矩,变成意外。 姬眠鱼“嘁”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莲子心藏起。 她松开绛尘,身一旋就朝着殿外走去。 雷霆声隆隆如鼓,瓢泼大雨落在,被极乐仙城的禁制阻隔在外。 妖王们仰首看苍穹,还不知道其中蕴藏着怎样恐怖的变化。明暗交错中,一道金色的光影蓦然冲向天幕。 不只是极乐仙城,红尘各座仙城都见到金龙显迹。 万千金色的光芒如同星屑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光芒映照四方。 它无所不至,厚重云层下的阴影被金光驱散,重新变成光耀灼灼的昼。 劫气逆冲,这回下凡历劫之路是失败的,其中有幽冥渗入的痕迹。也是,幽冥长夜无日,是死者的天地,它们渴望生就像神人厌恶死一样,是刻在神魂深处的本能。 在本识觉醒的刹那,她们便不是此世中人,天外身可消不了劫气。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劫世彻底封镇在无日无夜、时间停滞之地。 对待劫气即将爆发的劫世,大界历来如此。 龙首向下,垂望人间。诸亲好友,尽在此地。 世间春尽,芳华凋零,人命如弦。 金色的巨龙像是庞大的山岭蜿蜒在云层,悠悠的叹息仿佛亘古的曲调,藏着无尽的苍凉。 被封印在时间停止之地,虽不死,可这样没有感知的生又有什么意义呢?姬眠鱼低头,看着绛尘眼中浮现的怒意以及悲意,她抬起锋利的龙爪朝着心口一拨,硬生生地将跳跃的龙心撕扯出来。龙心随着封印的咒术落向这片可怜的大地,它将与正身彻底分离,在寂灭中维系着这个世间的心跳,吞灭散布在四方的劫气,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唔。”姬眠鱼痛嘶,硕大的龙睛中闪烁着泪花。 在被她藏起来的莲子心忽地从龙鳞中滚了出来,温柔而微弱的光芒慢慢地向四面扩散,填充神龙身上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你不是最爱洁净吗?”姬眠鱼轻轻地问。 龙爪去抚摸那颗没入血迹中的莲子,想要将它从血污中拽出来,可惜龙爪颤抖,始终捕捉不到那团微光。 莲子心在她的胸腔中像龙心一样跳动了起来。 绛尘啊—— 姬眠鱼低低地笑着。 金龙缩小身躯,渐渐向下方来。 绛尘撑着殿前的龙柱站立,右手掩着唇,吞下难耐的咳嗽声。 第115章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淌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垂的狰狞龙首,抬起左手似是想要触摸近在咫尺的龙角,可尚未触及,劫世身就彻底崩散了。 本识已醒,复归大界。 在这时间凝固、一切俱被封锁的天地里,只有那一颗兀自颤动的龙心听到了似爱似怨似嗔的声音。 “姬眠鱼,你真该死。” - 魔域。 浊气下沉,天地昏暗。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清浊不分,自虚无之中诞生出四位神女,辟出一天,号为“始”。 神女抟土造生灵,众生聆听神女讲道,有人空心明性、知我本来,取清为神,炼浊为魔,一号“玄”,一号“元”。 而始终蒙昧的落入凡间,生老病死——轮回之中散布的六天故气同聚鬼道,号曰“幽冥天”。 此是大界四天,三生一死。 后来始天神女之一的龙女入魔域。 她爱天地明明,便以真身双眼为日月、采无数明明之草点缀苍穹,仿佛群星。 她要丰沃的土地,要四时俱春之景,要元道魔域胜过始、玄二天,她做到了。可在百无聊赖中,她陷入漫长的沉眠。 直到紫微天钟响彻大界三天。 “当、当、当,这是天庭哪位神君死了,给她哭丧吗?”从沉眠中被惊醒的姬眠鱼满腹怨气,冲着那疾步入殿的魔域大管家抱怨。 在姬眠鱼几步开外的大魔闲问之权当没听见,先慢条斯理地给姬眠鱼行了一礼:“恭迎主上归来。”等到姬眠鱼敷衍两声后,她才又问,“开宴吗?” 姬眠鱼想也不想道:“开开开。”她抱着双臂盯着她可靠的大管家,又问,“近来有什么事情吗?跟天庭对骂的事情就不用告诉我了。” 闲问之道:“大事只有一件。” “别卖关子,快说快说。”姬眠鱼一脸期待地看着闲问之。 闲问之在姬眠鱼满足不耐烦前,就出口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定岁针偏移,姬珺请了始天的两位上神亲自入凡尘消劫,但是失败了。” 她话中的姬珺是如今的天帝,因为龙身,算是她们上神的后辈,她腆着脸喊一声“姑姑”,可惜上神大部分时候都懒得理她。 姬眠鱼不屑地嗤笑:“我就知道摇光和澹青都是蠢货。” 闲问之露出一抹微妙的神色,迟疑片刻,道:“入劫的是绛尘和澹青两位上神。” “澹青上神那边情况如何不知道,但是绛尘上神恐怕不太妙,这次紫微天钟就是为了莲华神宫而响的。”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追问:“怎么个不妙法?” 闲问之:“似是陷入了情劫。” 砰一声巨响,白玉床四分五裂,碎屑满地。 姬眠鱼微微一笑:“什么劫?我刚刚听错了吧?” 闲问之觑着姬眠鱼不善的眼神,瞬间改口:“入凡消劫的时候被敌人诓骗,被人捅刀、被人背叛,还被人骗走神女心!” 四位上神中,姬眠鱼以龙身存世,绛尘以莲花为胎,她们俱是妖族之主。 神女心乃莲胎中唯一一枚莲子的雅称。 “消劫不成,那不是又多了被封镇的尘世?她是不是该受天之刑?”姬眠鱼唏嘘一叹,但很快又变成幸灾乐祸,她说,“行刑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一定要去围观。” 闲问之:“……” - 大界始天,莲华神宫。 紫微天钟的响声惊动三天神魔,可真正得以踏入神宫的,只有同为上古神君的摇光、澹青以及天帝姬珺。 摇光、澹青不曾多言,来了便走,倒是姬珺留在神宫中,满怀忧虑。在意识到姬眠鱼横插一脚后,她很快便封堵消息,天庭甚少人知道前往凡尘历劫的其实不是澹青,而是魔域的姬眠鱼。 神魔下凡消劫时,也有失败的,可这样的事情不该在绛尘入凡尘历劫的时候发生。“您和姑姑……发生什么事情了?”踌躇片刻后,姬珺还是问出了声。 “劫世恐有幽冥势力插手。”绛尘寒着脸,眉头蹙成一团。她对上姬珺关怀的视线,又道,“我入红尘,渐走极端之道。”劫世有天道盟、仙盟,按理说姬眠鱼据极乐仙城,她该为天道盟之首推动劫世消除劫难,然而她入了仙盟,并且镇压天道盟。而天道盟呢?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宣静之手中的“利器”,引发怨愤与更深的仇隙。她无所知觉,自我本识沉睡,真灵又蒙晦,持着不移之剑走上一条不死不休的斩妖路。 绛尘简要地将劫世之事说给姬珺听,姬珺思索片刻,才说:“像是那柄剑的问题?” 绛尘道:“或许吧。”顿了顿,她又抬起手扶额,“那柄剑是姬眠鱼销毁的。” 姬珺眸光一亮:“那去信魔域问一问姑姑?” 绛尘觑了姬珺一眼,别说是姬眠鱼记忆残缺,就算是完整,她也不待见天庭的仙神。昔日天庭、魔域吵闹不休,为求双方和平,天庭试图答应魔域大君的联姻请求 ,准备让魔域大君红轿迎亲。始天不会干预天庭的决策,但姬眠鱼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她听说此事后,指着姬珺的鼻子骂她废物,直接入魔域将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魔给打服。之后,她留在魔域做她的元道之主,天庭请了数回,除了洋洋洒洒的叱骂,姬眠鱼没再回过其它消息。天庭有清规戒律,魔域放纵,轻狂肆意,通宵达旦的宴饮,看不足的婀娜风流,怕是正中姬眠鱼的下怀。 第116章 “不妥当吗?”姬珺见绛尘长久沉默,心中惴惴不安。 绛尘回神,不去想那让人恼恨的姬眠鱼。她搭着眼帘,平静道:“姬眠鱼将龙心留在劫世,恐怕元神回体后,记忆皆消。” “啊?”姬珺一脸错愕,她还以为只是如往常般将这劫世封镇了。姑姑没了龙心便道体不全,难不成要让龙心在那劫世跳动万万年吗?不对,不可能的。“难道还准备回一趟劫世吗?” 绛尘道:“她原先是这般打算的,现在就未必了。”可她在解决干涉劫世的幽冥后,仍旧要往劫世走一趟,得一个圆满。 “那您的……”余下的“莲子心”三个字很含糊,姬珺心中泛起一点好奇。 绛尘轻描淡写道:“丢了。” 姬珺:“难道也跟幽冥有关?” 绛尘没答话,她转了话题问:“定岁针如何了?” 姬珺舒了口气,说:“劫世封镇得及时,没有偏离到阴面,不过指针时时刻刻在动,没在危险区域,可也不算安全。” 绛尘:“幽冥那边有什么异动吗?” 姬珺诧异地看了绛尘一眼,问:“您感知到什么了吗?”幽冥天乃是“六天故气”构成的,所谓的“六天故气”,则是构合百精、五伤之鬼以及诸横死疆场的将士而成的鬼兵,它们身上怨厉之气难消,无法进入轮回,便在幽冥天中永生。而这些负面的怨厉之气溢出,也会影响着生者,演化成劫气。 绛尘说:“我怀疑幽冥生出统御六天故气的鬼主了。”要不然那属于幽冥的气机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流入劫世,甚至还影响到了她的劫身。 “什么?!”姬珺霍然起身,大惊失色。幽冥无主,是诸天共识。“六天故气”本身就是“残”,身残志残意残,根本不可能如三天般生出神明。要是真的诞生一尊鬼主,那事情就糟糕了。幽冥本能渴望生,在无主之时,六天故气游离,不得章法,不会对神魔入世消劫造成阻碍,可一旦有主,群鬼将以鬼主之意志为我之意志,带来巨大的变数!“我即刻遣人去查探幽冥天状况!”她可不希望真的有鬼主诞生。一旦不祥预兆变成现实,她们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将鬼主消灭。 绛尘淡淡地点头:“嗯。”始天虽与玄天相去不远,可三位上古神君甚少插手天庭的事务,这回也不例外,但该奉的规矩还是得奉的。“我此番未曾成功,按照天庭的规则,该受天之刑。” 姬珺闻言眉头一皱,忙道:“您是始天之君,哪能以天刑加诸于您之身?”天庭哪个仙神敢提这事? “为何不能?”绛尘反问道,“天庭规矩不可坏,此例不能开。” 姬珺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无奈至极。她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您先休息一阵。”没在莲华神宫留太久,姬珺便匆匆回返玄天天庭。比起天刑之事,俨然“幽冥天”更为重要。 幽冥天在极幽的西荒之地,日月不来,群星不显。 生人不可入,死者不能出。在外沿,一块由上古四神君立下的天道碑束缚着幽冥中的六天故气,使它们无法闯出划定的幽冥天。 森然的白骨与幽土泛出幽幽的宛如萤火般的光芒,在寒峻的风中左右飘动。 低低的呜咽声由远及近,窸窸窣窣中,似是有什么在攀行,可若是有人仔细看,眼中只有一片空茫。 许久之后。 一道啧叹声响起。 “这回尝试失败了,可天庭也没有赢。下一回,她们还有那样的好运吗?” “劫气逆冲,人妖分野,那四位出身秉性可不相同,我还以为能够被劫气逆冲得反目成仇,给我幽冥鬼道的复苏机会呢。” 呵呵的笑声在寂静无人的幽冥之地回荡,那些游历的荧光抖了抖,努力地聚成一团,拼凑成一只只面貌古怪的大鬼。它们扭向边界之地,大步地往前冲。可才碰触到那道界限,便被一股金色的光芒撞击得四分五裂,散为点点荧光。 “别急,你们的力量还不够。离开幽冥天是何等痛苦的事情?连死物都不堪承受啊。” “可我还是想出去,我想见她。”凄厉的笑声变成低语呢喃,缠绵的语调中藏着不尽的眷恋。 声音没有停留太久,很快的,幽冥之地只余下一片死寂。 - 半月后。 元道魔宫中。 姬眠鱼斜躺在宝座上,洒金扇子一摇一摇的。 视线从翩翩起舞的魔女身上掠过,她又陷入百无聊赖中。 虽然说是排演的新舞,可跟过去也没多大差别。姬眠鱼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气酒,她扑哧吐了出来,扭头看一旁黑着脸的闲问之,幽幽说:“这是兑了水吗?” 闲问之:“……”她真的巴不得这位继续沉睡,天庭那群仙神病得不轻,不就是绛尘上神回来吗?值得敲响紫微天钟吗?现在倒好了,把她们这位不省心的主给惊醒了。她侍奉先主的时候觉得她烦人至极,可跟姬眠鱼一比,那是小巫见大巫。想她那可怜的先主,至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头种树。“您沉睡前亲手酿的。”闲问之回答,这兑没兑水谁知道? 姬眠鱼狐疑地看着闲问之,表示不信任:“你们没有趁我沉睡时候偷喝?” 闲问之露出一抹虚假客套的笑:“您别把自己做的事情,栽赃给臣下,行吗?” 姬眠鱼道:“那一定是天庭的人来偷喝了,我得找她们要赔偿。” 第117章 闲问之都不知道姬眠鱼的理所当然从何而来,不过折腾天庭仙神总比在魔域造作好。她“嗯嗯”地敷衍两声,忽地响起一件事情:“戮仙台禁制开启了,恐怕不日后就要行刑了。” 姬眠鱼困惑地问:“什么刑?” 闲问之:“……您很行。”忘了就算了。 姬眠鱼又说:“你的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探听到的,我一直想问。”仙魔之间没什么很大的摩擦,但小冲突免不了的,争清浊论道法最后拳脚相向老死不相往来是时有的事。这就导致双方信息交流上出现了点小困难。 闲问之道:“摇光神宫。”上古神君之一的摇光上神是个憋不住事情的大嘴巴,不少流言都是从她的神宫中传出的。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天庭的仙神不能如何,只能明里暗里地提醒她。但是这位表面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忘记了。久而久之,仙神只得由她去了。毕竟传出去的事情,无伤大雅。 “摇光啊。”姬眠鱼若有所思,她忽地用折扇在把手上一拍,啪嗒一声响,惊得殿中歌舞骤停。“我想起来了,是绛尘受刑的日子要到了!”她越发没心情看歌舞了,豁然起身,大步地向着外头走。 只是才走下玉阶,姬眠鱼便瞧见了一位客人。 来人白发红瞳,一身红衣昳丽如焰火。她的面容稚嫩,瞧着十六七岁的模样,唇角浮着一股灿烂的笑容。 “是你呀。”姬眠鱼掩住诧异的笑容,她走向少女,用扇子比划一阵,上下嘴皮子一动,“怎么一点都没长高?” 后方的闲问之朝着姬眠鱼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少女倒是没在意这点,她怯怯地凝望着姬眠鱼,说:“听说姐姐醒了,我便过来看看。”顿了顿,她又小声说,“我没打扰到姐姐吧?” 第48章 少女名映云裳, 是姬眠鱼沉眠前在魔域救来的一只可怜小兔子。 那时候两个魔将怕是老眼昏花了,没瞧出兔子身上的灵性,还以为是一只野生的兔子, 险些将她扒皮烤了。姬眠鱼路过, 顺手将小兔子救了下来。也不知道这小兔子什么毛病,病歪歪的,随时都可能断气。姬眠鱼闲着无聊,便用了不少天材地宝将小兔子养了起来, 直到她成功化形成一个小小的少女, 姬眠鱼才将她送出自己的魔宫。 怕魔域的大魔欺负她, 姬眠鱼给小兔子取了个名字, 打上魔宫的标记,之后便没怎么管她了。 映云裳偶尔会来一趟元道魔宫,送一些花花草草, 以及珍稀的小果子。 在沉睡前,姬眠鱼见了她,从她的身上修嗅出一抹浓郁的血腥气。她以为映云裳是采果子的时候受伤的,找出很多的丹药递给她, 并叮嘱她不要再做这些麻烦事情了。然后她一梦多年, 要不是见到映云裳,都要想不起来她的存在。 “没打扰。”姬眠鱼摸了摸映云裳的脑袋,笑吟吟地说。魔域的事情有闲问之处理, 她能有什么事情。 映云裳闻言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抿着唇又笑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串铃铛,递送到姬眠鱼的跟前, 一脸期待道:“姐姐, 送你。”要是这串铃铛能挂到龙角上, 将是她毕生之幸。 铃铛是用很普通的天银打造的,编绳是红色的,依约是龙的形状。姬眠鱼收起铃铛揣入怀中,夸了声:“漂亮。” 映云裳那双盈满期待的眼中浮现一缕失望,她小声地说:“姐姐不戴起来吗?” 在她说话的时候,天钟又响起来,那震荡之音传到边边角角。 姬眠鱼没听清映云裳说什么,她记起自己要去围观绛尘受刑的事情,低头看着映云裳,随口道:“我要去天庭一趟,你跟着来吗?你应该还没去过天庭所在的玄天吧?” 映云裳面色微白,她咬了咬下唇,掩藏住眸中的失望。她露出一抹脆弱而苍白的笑容,摇头说:“我不喜欢太多人,姐姐,你自己去吧。” 姬眠鱼没再多说,她给闲问之使了个眼色,便脚步匆匆地跑了。 她一走,映云裳周身的气质瞬间便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的,一双红眸中像是渊海深邃。 闲问之是一点都不想跟映云裳说话,幸运的是,没等她开口,映云裳就自己走了。 这可怪不得她不接待客人,客人不想留,她总不能强求吧? 戮仙台。 此处专为犯错、失职的仙神所设的刑台,为有警戒之用,但凡无事在身的仙神都要在刑台开的时候来此围观。 只是这回情况有所不同,姬珺明确下令,不许任何仙神来凑热闹。绛尘自愿受天之刑,她拦不住,只能在这方面有所弥补。一般来说,入劫世红尘历练,非是始天上神之责,是她将绛尘拉入红尘的,姑姑抢占名额、幽冥之气游入劫世,都是她的失职。 绛尘卸去道冠、道衣,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袍踏上戮仙台。 到了这时候,姬珺还想继续再劝,可话尚未说出口,便被绛尘一句“开始吧”堵住了。 姬珺幽幽叹气,将一卷法旨向下一落。 按照天庭的规矩,劫世历练失败,导致红尘世界被永恒封镇,当受两百雷鞭。此雷鞭无视护身的神通术法,每一鞭都落在身与神上,极为残酷。这两百鞭下来,任谁都要筋烂骨摧。 失败的理由千千万万,其中有很多不得已,可天庭依旧对此设置重刑。仙神可谓自身无辜,但劫世生灵更是无辜。她们将无生无死,再无轮回。唯有施加重刑,才能让仙神收起轻慢之心,将职责牢牢地刻印在神魂深处。 第118章 雷云积蓄,紫红色的雷霆游走,如同狂龙乱舞。 绛尘坐在戮仙台上,神色沉静寂然,似是无惧一切刑罚。 轰隆一声爆响,雷云中孕育的雷鞭终于在半空中撕开一道裂隙,裹挟着极为狂暴的力量抽打下来。雷芒刹那间炸成一团,紫红色的光点仿若水珠四溅,将绛尘笼罩在那团瑰丽的雷光中。 姬珺只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深深地叹息一声。 雷鞭之刑一旦开始,便不能再终止。要么是受刑之仙神魂飞魄散,要么就是等待天刑圆满。 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强硬地重开戮仙台的禁制,姬珺眉头一皱,眼底浮现一抹阴翳。是谁这么大胆?敢不听命令强闯戮仙台?她的目光向着气机动荡的那侧移动,在姬眠鱼的身影映入她眼帘的刹那,她的眸光倏地一凛。 来人穿着一件玄色绣龙法袍,黑色的毛领披风在劲风中飘荡,她右手举着扇子压在额间的银链上。银链从墨发中穿过,与形如游龙的发式连在一起,锁住如绸的长发。 正是她那堕入魔域的好姑姑! “呀,这刑罚真重,以上神之神躯,都皮开肉绽了。”姬眠鱼抿着唇轻笑道。 姬珺挪开视线,她也没办法将姬眠鱼赶走。她问:“您怎么来了?” 姬眠鱼微微一笑:“怎么?我不能来吗?那下次你就在这里立一块石碑,上面题着姬眠鱼不得入内几个字吧。” 姬珺听她这番呛声,很识相地闭上嘴巴。 姬眠鱼注视着沐浴在雷霆中的绛尘,又问:“多少鞭?怎么还不结束?” 姬珺:“两百。” 姬眠鱼诧异:“你们要打死她吗?怎么还不停?我说你真是不懂事,绛尘可是始天上神呢?能施加刑罚的吗?不就是一个任务失败了吗?人各有短长,她不就是——”似是想到什么,姬眠鱼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想起自己的目的,嘁了一声,示意姬珺让开。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中,将“目中无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姬珺看着懒洋洋往后一靠的姬眠鱼,半晌无言。 好歹也是始天同修,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了的吗? 姬眠鱼摇着扇子,抬着一双神光闪烁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雷霆中的绛尘。在雷鞭下,血肉剥离,后背已经露出森然的白骨,实在是触目惊心。神力自发地催生血肉,顷刻间复原,可等来的又是新一轮的折磨。她唇角的笑容在看到绛尘那样的惨像时消失了,脸上浮现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焦灼。等姬珺问了一声“你要做什么”时,她才发现她已经站了起来,至于椅子,早已经被她周身激荡的气息碾得粉碎。 姬眠鱼微笑,她挑剔的视线在姬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故意道:“要走得近,才能更好欣赏神女的狼狈,不是吗?”她迈步往前走,扇子一扬,那股劲风便直冲雷霆。 姬珺:“……”她的手指从姬眠鱼的披风上擦过,她无言地看着掠入雷暴中的人,无奈道,“您是不知道吗?一旦进入戮仙台雷暴范围,将会同受此刑!” “区区雷霆,能奈我何?”姬眠鱼大笑,神采飞扬,俱是自负之色。 绛尘抬起头看姬眠鱼,神情是一惯的冷漠不近人情。 划破苍穹的每一道惊雷都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的气机迅速地衰落下去。 可她仍旧盘腿坐着,那脱俗绝世的仪态没有损减半分。 姬眠鱼眯了眯眼,她其实最不耐烦绛尘这副模样,当初同在始天清修的时候,她就是睡个懒觉,绛尘也要冷着脸斥责她。她们两人,一是莲胎托生,一是真龙之相,共同肩负着传道妖族的职责,可惜在传道之事上出现分歧。绛尘总不能因为自己要清静修持,就剥夺她以及众妖族找寻快乐的自由吧? 倒是不见绛尘对妖族出身的仙神说什么重话,反正横眉冷目就是针对她姬眠鱼一个的。 谁听了都要说过分! “草木精气容易散,莲胎不若龙身,你要不要求我替你遮风挡雨啊?”姬眠鱼笑盈盈地问。她手痒,忍不住拿扇子去挑绛尘的下巴。这一举动像是做了无数次般熟稔,姬眠鱼心中有些异样,等垂眸对上绛尘那双转变得幽沉的眼眸时,她更是一个怔愣。 绛尘轻嗤一声。 抬起手搭在姬眠鱼的身上,将她猛地一拽。 姬眠鱼哎哟怪叫,扇子啪嗒落地,那揣在怀中的一串铃铛也掉了下来,在姬眠鱼还没来得及去捞时,就被从天降落的雷霆劈成齑粉。姬眠鱼蹙了蹙眉,用没被禁锢的左手去拢地面上的银屑。 绛尘直勾勾地凝视着姬眠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她猛然间扯着姬眠鱼站起身,凑到她的耳畔低笑道:“行啊,我求你。” 姬眠鱼浑身一酥,仿佛雷霆在脉络间游走,她见鬼似的瞪着绛尘,那眼神好似在说:“你疯了吗?” 绛尘左手抬起,卡住姬眠鱼的脖颈,慢慢地收拢。姬眠鱼呼吸不畅,面色红红白白,变幻莫测。她气急败坏地扼住绛尘的手腕,掌中用了猛力,咔擦一声,直接将她的手腕扭断。绛尘也不客气,照着姬眠鱼身上打去。 在外围的姬珺已经看呆了。 这是一幅她无法想象得画面。 她第一个念头是得亏没有仙神在此围观,紧接着,才朝着雷暴中拳脚相向的两人道:“快住手!” 第119章 气急败坏的姬眠鱼化作龙身,龙爪死死地按着绛尘的肩膀,将她压在身下。 一道道翠绿色的根茎攀着金色的龙身往上爬,在龙角处绽开一朵亭亭的莲花。 “你再乱来只会让雷鞭伤你更深。”姬眠鱼瞪着绛尘警告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的龙鳞坚不可——”催字还没说完,一道啪嗒声响,数片龙鳞在雷霆的轰击下出现道道裂痕,不多时就砸落在地。残余的雷霆在撕裂的血肉中游走,痛得姬眠鱼抽了口凉气。 绛尘冷笑一声:“你这么想替我受这雷鞭,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毕竟同修一场,不是吗?” 姬眠鱼气得不轻:“谁要替你受雷刑了?你松开我!”那莲花莲叶莲根仿佛在她的身上寄生,根本无法剥离。她跟绛尘互为牢笼,可她龙身庞大,将绛尘遮得严严实实。“你在劫世受挫,被人欺骗,那也不能将怒意出在我身上!” 这话一出,绛尘的神色越发冷峻,像是亘古不化的寒雪。 姬眠鱼没来由地心虚,她放柔了语调:“对于你的经历,我深表同情。你这次无理取闹,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好姐姐,你松开我,我们都当这件事情没发生,好吗?” 绛尘轻声问:“没发生?” 姬眠鱼点头如捣乱,就差龙角扣在地面了。往常听说入劫世一遭的仙神魔都有可能心性大变,她还不信,看来果真如此。连绛尘都不能维持她出尘的神人之资,到底是什么人对她影响那么大?她是不是也要去地府关心那个“凡人”? 绛尘又说:“谁送你的?” 姬眠鱼起先还没明白,半晌后反应过来了。她懒洋洋道:“我如今是魔域之主,就算受贿也跟你们始天、玄天不一样吧?你难道连这个都要管吗?” 绛尘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谁?” 姬眠鱼一扭头,呵呵道:“跟你无关。”她知道绛尘不可能松开她,便闷闷不乐地将龙首往下一埋,龙尾盘起,将绛尘挡得越发严实。 外头的姬珺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话,但见打斗停止,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两位在雷鞭之刑中打起来,可是助长刑雷之威啊,那不就是双倍的受苦么? 姬珺好不容易忍到刑雷结束,在那庞大的雷云散去后,她大步朝着戮仙台走去。落入眼中的是一条金鳞剥落、血肉模糊的大龙,她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还没等她仔细看,便见一道光芒掠出,却是绛尘走出来,抬手落下一道咒术,将昏睡中的姬眠鱼恢复人身。她一躬身将姬眠鱼横抱起,扭头朝着姬珺道:“我将她带回神宫,魔域那边你知会一声。” 姬珺点头,上神来照顾姑姑,她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魔域。 乍一听到姬眠鱼被带回莲华神宫的消息,闲问之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没姬珺那样乐观,要知道,姬眠鱼提到次数最多的一个仙神就是绛尘,当然不是什么好坏。 那是她们家主上的死对头啊! 不是去看热闹的吗?怎么就变成“阶下囚”了? 瞧瞧姬珺说什么?主上与绛尘上神情深义重,心甘情愿与她同受天刑?可能吗?姬珺以为魔是那么好骗的吗? 不亲眼看到安然无恙的姬眠鱼,闲问之无法放心。 - 莲华神宫中。 姬珺满脸惆怅地传达闲问之的话语。 她能约束仙神,但是对任性的魔,可没有办法。总不能神魔之间再打上一场吧?可那不是吃饱了撑着吗?三天同样也能生劫气,要是三天劫气起,那推动定岁针的劫力越发大,谁都不想转入死境中。 绛尘很平淡:“那就让她来吧。”她垂眸凝视着榻上沉睡的姬眠鱼,眼神幽沉复杂。 真龙肉.身的愈合能力很强,就算是雷鞭落下的伤,灵机自发周转几圈,就能恢复如初。至少现在还没苏醒,那是因为龙心的缺失,使得她道体神魂都有所缺陷,这是莲子心无法弥补的。 “在劫世就是一个骗局吗?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只想在仙盟打探消息?再见我在仙盟之中身败名裂,从而达成毁灭仙盟的最终目的?” “喜欢是对谁都可以说出的漂亮话吗?谁送的东西你都能欢欣鼓舞地收下吗?” 无人应答。 绛尘轻笑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红绳编织的三生莲花链来,碧玉色的莲花细心雕琢,栩栩如生。绛尘低着头将手链戴在姬眠鱼的手腕上,眼也不眨地落了几个咒诀。 姬眠鱼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绛尘正扼着她的手腕仔细地看。 姬眠鱼:“……”她察觉到有异物贴在手腕肌肤上,将手收回来一看,竟然是一串漂亮的莲花手链。姬眠鱼垂眸欣赏片刻,猛然间意识到莲即是绛尘,这必定是她趁着自己昏睡时戴上的禁锢之物,当即神色一变,想将她从腕上捋下来。 绛尘淡然道:“没有用的,就算你剁了那只手,它还会在。”咒诀难不倒姬眠鱼,奈何她胸腔中跳动的不是她自己的龙心,而是莲子心,气机交缠,拂去还生。 姬眠鱼知道绛尘不会跟她说谎,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将戴着手链的左手藏到身后去。她左右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绛尘的身上,警惕道:“我知道我离开始天在你们几人的眼中等同于背叛,但都过去这么久了,早该释怀了,不是吗?”虽然她也不懂到底背叛什么了,当年传道天地,魔不也是聆道者吗? 第120章 “释怀?”绛尘轻轻地问。 “对啊。”姬眠鱼点头, 绛尘一拂袖,她起身说:“我有什么该在意的吗?” “这谁知道。”姬眠鱼暗暗嘟囔,她的目光从绛尘的身上挪开,又在冷冷清清的殿中转了圈。不管再过多少年,绛尘这里都是一副宛如雪洞的清寒模样。唯一算是装饰物的,还是很多年前她强行抬来的屏风。奇了怪了,绛尘怎么没把它扔出去? 绛尘背对着姬眠鱼,她的手指掩住了唇,从指缝间流出灼目的鲜血来。 她的神躯不如姬眠鱼强悍,就算有姬眠鱼抵消那股力量,可仍旧受了点伤。 姬眠鱼眼神乱飘,旧日的记忆浮动,故地重游,最后勾勒出来的只有绛尘的冷冽以及那专门对她用的刻薄讥诮。姬眠鱼撇了撇嘴,有些不痛快。她一扭头,正好看见绛尘抬步离开法殿。她忙不迭追问:“你去哪儿?” 绛尘没回头,冷静地说出两个字:“养伤。” 姬眠鱼不痛快地瞪着她,可惜眼神没有任何威慑力。在绛尘即将踏出门槛时,她挤出一抹笑容,用幸灾乐祸的语调说:“是该养伤的,原来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看,那个劫世不就被你搞砸了?” 绛尘蹙眉,她没反驳姬眠鱼的话。她在红尘踏入极端之境,使得劫气逆冲,不得不封镇整个人世。这是她该负的罪业。片刻后,她对姬眠鱼说了声:“谢谢。” 姬眠鱼从榻上爬了下来,她一挑眉,满是戏谑地看着绛尘的背影:“就算是道谢,也不回头看我,而是继续维持着这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吗?”她走得很快,根本不给绛尘脱身的机会,只顷刻间便绕到绛尘的跟前,只是在看到触目惊心的鲜血时,她的脑海一瞬间变得空白。好一会儿,她才低笑道:“还真是养伤啊?不过新的问题出现了,在我沉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不该在那极好的时间里休养生息吗?难不成在觊觎我的美色,一时间连自我都忘怀了?”她闪电般地出手,扼住绛尘的手腕,拽着她重新折回到殿中。 “我说绛尘啊,你不用回避,你跟我之间是什么交情?我难道会趁火打劫吗?你该相信我的人品是吗?”姬眠鱼将绛尘摁在榻上,口中喋喋不休地说话。 绛尘垂眸望着搭在她腰带上的手,轻呵道:“难道不是吗?” 姬眠鱼低头,神色很微妙,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手就放上去了。她悻悻一笑说:“是我关心则乱,怎么可能会有皮肉伤呢?” 绛尘道:“那你出去。” 姬眠鱼:“……”她一挑眉,“真当我喜欢待在你这冷冰冰的神宫吗?” 绛尘嘲弄一笑:“自是不及你的富贵温柔乡。”前任魔域之主想的是跟天庭调换住所,而姬眠鱼则是闲得慌,愿意用更多心力去改造魔域。魔域元天无日月,她自己去做日月;魔域之中鬼哭狼嚎,她就提笔写辞章,亲自谱就靡靡之音……就算天庭没有做出窝囊事,姬眠鱼也迟早要离开始天入魔域。 姬眠鱼甩手就走。 她倒是想当着绛尘的面将那串三生莲手链拍碎,管它会不会再度冒出呢。可指尖落在小小的玉莲上,又变成轻轻地抚摸。 砰一声重响。 姬眠鱼回头对上紧闭的殿门。 不是她干的,那就是绛尘迫不及待将她扫地出门。 姬眠鱼:“……” 莲华神宫也不是这么一座法殿,她就不走,就要赖在神宫里。 后山。 是一处望不见边际的莲池。 茫茫的水汽中,盛放的莲花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地界。 是很久以前,她趁绛尘外出传道时挖大的,另一头连的是她昔日的龙神宫。但是后来入魔域的时候为了表示她不与窝囊废为伍,直接把神宫给砸了。 姬眠鱼神色微妙,良久叹了一口气化龙入池。 反正绛尘也不喜欢,她挖的,就是她的了。 第49章 水面宽广, 微风徐来,洒落的日光轻轻起伏,清粼粼的。 莲花浮动处, 莲叶莲裙交相辉映。 姬眠鱼在练练的光中来回游动, 时不时将莲花间嬉戏的锦鲤拍到半空中。 腾跃的锦鲤落到水中,溅起大片的水花,它们是敢怒不敢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远离莲花荡。 姬眠鱼这才满意。 “绛尘道友这回两百刑鞭下来, 伤得不轻。”一道悠悠的叹气声传出。 姬眠鱼顶着莲叶, 悄悄地探出头, 一双金黄色的眼瞳锁定了从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两人。姬眠鱼认得她们, 是昔年在始天的同修——摇光以及澹青。 “若是你去的话,事情不见得有那么坏了。”摇光扭头看着澹青说。 澹青正想应答,眸光倏地一转, 与池中的姬眠鱼来了个对视。 姬眠鱼:“……”她也没注意听摇光和澹青说什么,只是想,这两位不在自己的洞天福地好好待着,来绛尘的神宫做什么?眼下绛尘在养伤, 那模样怕是也不便见客吧。哗一声响, 姬眠鱼从水中跃出,化作人身立在摇光、澹青面前。无视了这两位同道难看的神色,她摇着折扇, 露出一份主人的姿态来。“二位不请自来,怕是不好吧?” 澹青眉头紧紧皱起,很想将横插一脚的姬眠鱼骂上一顿, 可她过去鲜血淋漓的经验告诉她别跟姬眠鱼做口舌之争, 一来说不过她;二来姬眠鱼这厮一点都不守规矩, 兴许说上两句就直接动起手来了。 第121章 “我们是来探望绛尘道友的。”摇光神色恢复如常,她平静地开口道。 姬眠鱼闻言回头看莲池,挑眉道:“难道绛尘将自己扎根在莲池里了?我怎么不知道?” 摇光:“……”她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而澹青可不想控制自己的心绪,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一双瞪着姬眠鱼的眼,撑得圆滚滚的,活像是被姬眠鱼砸了神宫。片刻后,摇光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绛尘道友这片莲花种得好,我们探望过道友,顺道来采莲。” “这样啊。”姬眠鱼笑盈盈道,“二位怎么还不去采?” 摇光觑着姬眠鱼身后那道压在莲池上方的真龙法相,那架势好似她们往前一步,就将她们给撕了。她吐出一抹浊气,转移话题:“我二人尚有要事,先告辞了。” 姬眠鱼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容,她朝着二人摆了摆手,道:“道友,好走啊。” 摇光:“……”她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姬眠鱼那张招摇的脸,拉上压着怒意的澹青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地方。 澹青面色不善:“这厮怎么在莲华神宫?她怎么不在魔域继续沉睡?”她还记得姬眠鱼当初指着她们的鼻子大骂,最后说永远都不会踏进始天一步呢,她还回来作甚? 摇光叹气 :“谁能猜到她怎么想的?”顿了顿,又说,“近段时间还是少出门吧。”她可不想莫名其妙被姬眠鱼给祸害了。 送走两位不高兴的客人后,姬眠鱼也在暗暗嘀咕。 这莲花跟她们有什么关系?是谁都能够折的吗?这处不见边际的莲池大半是她掘开的,她对莲花也有九成的所有权。 在池中玩了一阵,姬眠鱼甚是无聊。 她心想,澹青、摇光都见了绛尘,说明绛尘的伤势有所缓和,至少已从入定中醒过来。她匆匆忙忙地跑到正殿,要去看绛尘的热闹。但是毫不意外的,被法殿的禁制给挡了下来。 姬眠鱼:“……”她气得不轻,很想一走了之,回到她的魔域逍遥。可转念一想,绛尘当着她的面甩上法殿的大门,岂不就是想赶她走?绛尘当她是什么?以为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她偏不顺绛尘的意。澹青和摇光都能来,她就不能了吗?数千年前好歹是老邻居呢。 禁制只存在于绛尘入定的正殿,姬眠鱼折腾一阵,到底没有成功地闯进去。她神色郁郁,转向其它法殿造作,尤其是宝库——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她翻得乱七八糟。她想当一回大盗,但绛尘两袖清风呢,这宝库里藏着的东西比她袖囊里的点心还要少。 在姬眠鱼可劲地折腾时,闲问之也来到玄天天庭了。 她比姬眠鱼守规矩,至少跟天帝打了声招呼。正巧姬珺忙完手中的事务,便与闲问之同行,一边走,一边说幽冥天的事。幽冥天是始、玄、元三天共同之敌,若幽冥中真有一尊鬼主诞生,魔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事我会告知主上的。”闲问之道。 姬珺:“……你说不说都一样的。”她姑姑就在始天的莲华神宫中呢,多得是给她讲幽冥天旧事的机会,可跟她讲了有用吗?谁不知道魔域真正主事的人是闲问之啊。她那好姑姑整日忙着吃喝玩乐呢。 闲问之很想替自家主上维持威严,可转念一想,主上就是从始天下来,她的“美名”在抵达魔域前,怕是已经传遍天庭各处了。“上神当真无恙吗?”闲问之转了话题,她盯着姬珺,不漏过她脸上分毫的情绪变化。说什么主上替绛尘上神挡天刑——姬珺那张嘴,说这句话竟也不羞愧,真不愧是与主上一脉相承的真龙。要不是知道天庭没有蠢到那种地步,闲问之都要以为她们故意对主上下手了。可纵然她们不伤主上,但将她困在始天还是有可能的。毕竟,无数仙神盼着主上回归始天,而不是常驻魔域。 “算……无恙吧。”姬珺也不太确定,从戮仙台下来的姑姑龙身破败,不过绛尘上神既然将她带回莲华神宫,自然也会替她温养。以真龙强悍的能力,到这会儿,就算无法好全,至少面上看着活蹦乱跳了。 闲问之猛地一拂袖,不善道:“你们仙神当真阴险狡诈。上神关心同道,始玄二天却反过来利用她挡灾。你们还不如取消天刑呢,反正始天上古神君在法之外。” 姬珺很质疑姬眠鱼的“关心”,因为一开始,可以明显看出姑姑凑热闹的好事者心态。只是后来不知怎地,搅入风波里。她眼神闪烁着,到底因心虚没去反驳闲问之的话,只沉默以对。 闲问之乜着姬珺,心想这位还没修炼到家,要是主上遇到这等事情,必定气定神闲地反咬一口,理不直气也壮。 在沉默中,两人抵达莲华神宫。 闲问之一眼看见的就是在殿外支着架子烤肉的姬眠鱼,她恨不得扭头就走。是她多虑了,天庭怎么会愿意回收她家主上啊。 姬珺也无言,她眉头微蹙,看向姬眠鱼的视线满是不赞同。天庭遇到盛事偶有宴饮,但是始天是完全断去荤腥的清净地。这炉子一架,烤得是肉吗?分明在灼烧她们的心!姬珺劝不住姬眠鱼,只能来个眼不见为净,推说是“见上神”,便在闲问之和姬眠鱼的视线下,迈入满是禁制的法殿中。 姬眠鱼神色幽幽,怅惘叹气,那禁制只拦她一个呢。 闲问之咬牙问:“您不是看热闹来的吗?怎么会在莲华神宫里?” 第122章 姬眠鱼倒是想抱怨一通,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要是闲问之知道她替绛尘受了点刑,不知道心里的会怎么笑她。“这当然是报复的一部分。”姬眠鱼道。她转了转那一串鲜香四溢的肉串,又说,“在绛尘的地盘,用她的东西,做她最讨厌的事情,她还不能将我如何,听起来不是很畅快吗?” 闲问之拧眉,烤具、食材都很明显出自魔域。 “这里毕竟是始天。”闲问之抚了抚额。始天四位上神传道,不管是天庭还是魔域,都算是她们的后辈。姬眠鱼这是在祖庭造作,不管是仙神还是魔都想骂她。要不是姬眠鱼也是四位上神里的一个,恐怕早被人剥皮抽筋了。 “你知道绛尘为什么不来阻止我吗?”姬眠鱼微微一笑。 闲问之一愣,片刻后忧心道:“伤得很重?” “不。”姬眠鱼摇头,在闲问之困惑中,她缓缓道,“是明心见性后,照见万法皆空。既然一切俱是空,那烤架是空、烤肉是空,自然无所责备。你的修行功夫还不够深呐。”话音才落,便听得砰一声大响,在姬眠鱼手中的烤肉以及作案工具灰飞烟灭时,人眼才捕捉到那抹凛冽的剑痕。 闲问之看着姬眠鱼的手,恍惚说:“空?” 姬眠鱼很遗憾地拍了拍手,道:“都空了。”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在她即将功成的时候落剑,绛尘是故意的吗?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魔域?”闲问之不想跟姬眠鱼论空了,她没忍住道,“您在外头,不会是进不去法殿吧?” “怎么可能。”姬眠鱼矢口否认,“我与绛尘什么关系?我们可是同修千载,情深似海、情比金坚。” 闲问之呵呵冷笑,心想,互相对骂的关系。“幽冥天似乎有异动。”闲问之挑了件正事开口。 姬眠鱼问:“什么时候?” 闲问之:“天帝也没给出确切的答案,说一切尚在调查中。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姬眠鱼眉头微蹙:“姬珺怎么不告诉我。” 闲问之的:“您现在知情了,准备如何处置呢?” 姬眠鱼唔了一声,道:“跟着天庭做吧,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至少到时候不用给天庭当替罪羔羊。” “姑姑,您就是这样想天庭的?”从殿中退出来的姬珺听见这句话。 姬眠鱼觑着姬珺伤怀、失落的脸,一挑眉说:“我当初写的檄文你还没有倒背如流吗?” 姬珺脸色一黑,冷不丁想起当年被姬眠鱼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她如今知道错了,可那道坎还是跨不过。 “那谁怎么样了?”姬眠鱼才不管姬珺的心情,她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殿门,懒洋洋地询问道。 姬珺深呼吸,暗示自己别跟姑姑计较。在劫世的时候,姑姑难道也长着一张讨人厌的嘴吗?“休息一段时间便无事了。”姬珺回答道。 姬眠鱼慢悠悠道:“那真的很遗憾呢。” 姬珺觑着姬眠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戮仙台上,姑姑固然是被绛尘上神拖入泥潭的,可她没本事挣脱吗?她之真身可大可小,若化游蛇钻入上神袖中,也不至于挨那么多下。在这一点上还是有点情的。当然,不排除姑姑脑子不好、没拐过弯来的可能。 殿外静谧。 姬眠鱼抬眸凝视着殿门,这个时候绛尘不应该客客气气地将她“请”入殿中吗?然后居高临下地嘲讽她几句,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去吗?”闲问之又问。 姬眠鱼莫名有些生气,她挑剔的视线扫过殿外随风摇晃的花花草草,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回”字。 姬珺嘴唇翕动着,想劝两句,可怕她留下来又说些让人难堪的话。她朝着法殿望去,可直到姬眠鱼和闲问之离开了,也没见殿中有什么动静。先前入内的时候她问上神,姑姑有没有可能留在始天不回魔域,上神说没有。也是,姑姑向来不喜始天以及天庭的清寂。姬珺暗暗摇头,轻叹一声也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消失。 - “她真的很过分。”姬眠鱼在抱怨,回忆自己前些时间在莲华神宫的处境,越想越气。 闲问之捂了捂耳:“这句话您说了很多次。”怎么个过分法呢?不会是那位出现在主上的跟前,就是“过分”吧? 姬眠鱼说:“你不觉得她目中无人吗?” 说得她眼中就有人一样,闲问之腹诽道。作为魔域大管家,她有着替主上排忧解难的职责,于是便问:“是因为目中无人,还是因为目中无您啊?” 姬眠鱼:“她凭什么不看我?” 闲问之想了想:“当初您还说上神一直盯着你,是在想什么坏主意呢。” 姬眠鱼瞪着闲问之:“你在说我无理取闹?” 闲问之忙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姬眠鱼呵呵冷笑,阴阳怪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接济那种树的先主呢。” 闲问之:“……”她那是送去挖坑种树的工具好吗?怎么就成“接济”了?“您想怎么样?”闲问之道。 “看吧,你也跟我翻脸了。”姬眠鱼哼了一声,“你就说吧,你跟绛尘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闲问之差点气笑了,当初魔域嚣张的天魔以及蓬瀛仙岛跟随着作乱的云鲲全部被她打残,始天的两位神君也是她手中的玩具,她哪点跟“好欺负”三个字挂钩?“映道友来了几次。”闲问之转移话题。 第123章 “小云裳啊,她来做什么?”姬眠鱼纳闷道。 “除了找您,还能作甚?”闲问之说。映云裳跟魔域的天魔没有往来,孤身一人居住在遥远僻静的深林里。天魔们都知道她是主上的好友,倒也算安全。 “她应该多交点朋友。”姬眠鱼语重心长。 闲问之说:“兴许是兔子比较胆小。” 姬眠鱼反问:“你觉得胆小的兔子敢靠近龙吗?”她背着手说,“下次她再来,就说我不在好了。然后将她带到热闹的地上玩一阵,改改怯弱的性情。” 闲问之应了声“是”。 姬眠鱼回魔域,整座元道魔宫张灯结彩的,犹为热闹。 映云裳是在一片笙歌中到来的,可惜没见到姬眠鱼,就被铁面无私的闲问之挡下了。 闲问之推说姬眠鱼不在,并按照姬眠鱼的吩咐,带映云裳出去看歌舞杂耍。映云裳知道是姬眠鱼提前吩咐的事,便极为乖巧地跟着闲问之走动。 “您不用陪着我,我一个人可以的。”映云裳楚楚的目光在闲问之身上流连,带着几分怯怯地开口。 闲问之是个大忙人,尤其是近来幽冥天异动,她真没那么多空闲陪着映云裳玩。听映云裳这么一说,她心中十分满意。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语,留了两个跟映云裳一般大的天魔少女陪映云裳玩。 到了入夜的时候。 天魔少女尽职尽责地跟闲问之禀报映云裳的情况。 一日下来,映云裳怯怯地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想是谁欺负她一样。就算给再多的报酬,这差事她们也不接了。 闲问之无言,不死心,又请了魔域中人缘最好的魔来陪映云裳玩,结果没一个能攻破映云裳的心防。看她面色惨白、眼泪要落不落的模样,闲问之蓦地生出一种负疚感。“您那小友过于孤僻,恐怕只能您亲自开导她了。”闲问之对着姬眠鱼道。 姬眠鱼闻言很是讶异。 她思忖片刻,道:“明日正好闲着,如果她来的话,便领她来见我吧。”姬眠鱼捡到过不少幼生的魔或者妖崽,可没那个像映云裳这般的,难道真是族群的问题?可她以前见过一只兔子,可是能生撕小狼的。 翌日。 映云裳又来了。 在看到闲问之的时候,她立马躬身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耽误各位道友时间了。” 闲问之哪里会跟映云裳计较这些?忙将映云裳扶起。察觉到映云裳身躯颤抖不已,闲问之缩手,心中困惑,有这般可怕吧?还有她怎么凉得像是一块冰?思绪转了转,她也没问,而是道:“主上今日在呢,你跟我来。” 映云裳眼眸一亮,立马露出天真快活的笑来,跟上闲问之的脚步。 可映云裳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在看到姬眠鱼的刹那,就注意到姬眠鱼左手腕那串莲花手链,她的眸中掠过一抹异光,很快就收敛起,转而可怜巴巴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注意到映云裳的视线在三生莲上,她掩饰性地将手往伸手藏了藏,并不想被人看穿莲花跟绛尘的关系。要是让人知道是绛尘强行扣上去的,那她不是很没面子? “姐姐不喜欢铃铛吗?”映云裳轻轻地问。 姬眠鱼困惑地望着映云裳,很快就想起那串在雷霆中灰飞烟灭的铃铛——她把这事情给忘了!“喜欢。”姬眠鱼干巴巴道。 “那姐姐怎么不戴起来呀?”映云裳眨眼,偏着头不解道。 闲问之听映云裳一问才注意到她家主上手腕多了串链子,她看着主上忽然间变得窘迫的脸色,找了个借口迅速远离。 如果是姬珺或者澹青、摇光她们,姬眠鱼有一千个理由可以用。然而对上映云裳澄澈的视线,她不想骗她。“我之前去了天庭,不幸被雷刑波及,铃铛就碎了。”姬眠鱼语调愧疚。 映云裳面色煞白,她眼中噙着泪,关切地问:“姐姐没事吧?” 姬眠鱼一挑眉,肆意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区区天雷而已。” 映云裳心有余悸:“姐姐没事就好,铃铛坏了没关系,我可以重新再磨一串。到时候姐姐会戴着吗?”她直勾勾地盯着姬眠鱼,目光天真无邪。 一句“会的”卡在嗓子眼,姬眠鱼没应。她旋转着扇子,对着映云裳道:“走,我带你出去玩。” 映云裳乖巧地说了声“好”。在姬眠鱼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神变了,红眸仿若幽邃的、深不见底的血渊。 - 莲华神宫。 得知姬眠鱼滚回魔域,摇光和澹青结伴而来。 摇光温声道:“你的面色比上回见的时候好很多了。” 澹青摇头说:“何必呢,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依照她看,姬眠鱼最是欠打,如果不是她乱来,事情未必变得那么坏。 绛尘道:“有失中道的是我,不是姬眠鱼。” “我就不信她能干人事儿。”澹青呵呵一笑,她推了推摇光,问道,“魔域近来有什么事情吗?” 摇光微笑着反问:“我怎么知道?” 澹青:“……别装了。” 摇光:“无非是吃喝玩乐事,没什么好说的。”她扭头看澹青,又笑说,“你会对那位陪人逛街事感兴趣吗?” 绛尘原本安静听着两位同道说话,此刻眸色倏地一寒,冷声道:“谁?什么逛街?” 第124章 澹青撇了撇嘴:“除了魔域那位,还有谁啊?” 摇光的眸光上下打量绛尘一圈,片刻后,她垂着眼,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那位在魔域中清闲得很,只是陪一只小魔逛街买衣裳而已。” “大界三天之中,魔域最像劫世。她到了魔域那么多年,沾染上点魔域的习性,也是理所当然。” 澹青闻言提醒摇光:“现在的魔域是她改造的。不是她沾染魔域习性,是她带坏整个魔域。” 摇光一只手托着腮:“反正都不重要。” 绛尘低笑了一声,垂着眼说:“是啊,都不重要。” 第50章 比起在街上闲逛, 姬眠鱼更喜欢找个酒楼尝遍山珍海味,要么就是听丝竹管弦,看堂中水袖舞翩翩。兴来时, 她也能慢拍红牙, 在睡鸭沈烟里,歌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可映云裳不爱那些,这几天的安排兴许让她为难了。再加上那串因自己的轻忽没有保护好的铃铛,姬眠鱼认为自己很有必要补偿她。 云霓阁。 此处是魔域最大的成衣铺, 她们悟的是制衣之道, 以《霓裳羽衣》为镇店经典。姬眠鱼的法衣都是这儿制的, 不过她用不着亲自来, 今日是头回抵达。红的、白的、青的……五彩缤纷,煞是夺目。姬眠鱼看得眼花缭乱,索性扭头对映云裳说:“你自己挑。” 映云裳喜欢红衣, 她的眸光在流光的织锦群上流连,每取一件,都要问姬眠鱼如何。 姬眠鱼点头:“可以,包起来。”在映云裳说话的时候, 她的视线落在映云裳身上, 可等四面一寂,姬眠鱼的目光便转挪到一件白色的对襟法袍上,金线游走, 勾勒出含苞待放的莲,而在莲花中,一尾游鱼作势腾跃而起。姬眠鱼打量许久, 让侍从将这件法袍收起, 极为爽快地结了账。 那头映云裳精挑细选, 最后只取了一条绛色的长裙来。 “先前试的呢?”姬眠鱼眨眼问。 映云裳摇摇头,笑容羞涩。 姬眠鱼眉头微蹙,她大步走向掌柜,道:“将那些都收起来,记在闲问之账上。”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姬眠鱼,困惑间还夹杂着几分鄙视。 姬眠鱼面不改色。闲问之手底下有个库房,里头的财物专门用来赡养幼小弱魔族的,映云裳不也符合标准吗? 映云裳:“……”她看了姬眠鱼好几回,抿了抿唇,藏住一闪而过的不快。姬眠鱼能陪她出来已经很好了,至于灵石,她不缺。在掌柜那可谓精彩至极的视线下,映云裳将一只储物袋往前一丢,小声说:“结账。” 掌柜啧啧叹气,就差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八个字说出来了。她飞快地拨算盘算账,从储物袋中取出应得的那份,余下的退给了映云裳。 沐浴在“鄙视”眼神中的姬眠鱼感觉不到半点异样,她朝着掌柜笑眯眯道:“我也认识一个喜欢打算盘的朋友。”姬眠鱼想了一会儿,朋友的形象没从她的脑海中跳出来,她还是继续说了,“可算盘只是法器,不管多大的账目,她都可以心算。” 掌柜眼皮子一跳,皮笑肉不笑说:“您的朋友,那自然不一般。” 映云裳轻柔的声音插入,打破那被姬眠鱼一句话弄得凝滞的氛围。她细声细气道:“是不是还有一件没算?” 掌柜斜了姬眠鱼一眼,上下嘴唇一动,说:“她自己付账了。” “没事,我有灵石。”姬眠鱼笑盈盈道,她低头看着映云裳,又问,“你的灵石哪来的,你这年纪赚得很辛苦吧?按照咱们魔域的规矩,你可以到闲问之那领取津贴,用不着自己付账。等回去后,我替你问问她。” 映云裳:“……”她敛着笑,轻轻地应一句“好”。 “我们魔域风俗淳朴,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你看街头魔来魔往,也没什么人打架是吧?”姬眠鱼带着映云裳从云霓阁出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只是话音才落下的时候,便见一只魔裹挟着一股血腥气从天而降。姬眠鱼眼中戾气陡然横生,她直接抬脚一踹,将这只魔送到遥远的天外,才又对着映云裳温和说,“你多和同龄人往来就知道,她们心肠不坏。” 映云裳仰头看姬眠鱼,乖巧又可怜:“这是姐姐希望的吗?” 姬眠鱼蹙眉,什么叫她希望的?但是跟映云裳绕一圈可能最后又回到原点,倒不如直接指向结局。她懒得再费唇舌,一点头应道:“是。” 映云裳:“好。”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姬眠鱼,又说,“姐姐,我想去买点东西。” 姬眠鱼一摆手说:“去吧。”映云裳一走她就转向不远处的糖画摊子,点明要莲花。 小贩一觑姬眠鱼的脸,心领神会。在魔城中,早就有一幅莲花图流传,虽然不知道她们主上几时到来,但画莲是她们立身的本事。 等到映云裳回来后,姬眠鱼正坐在糖画小摊边吃东西。 映云裳朝着姬眠鱼笑。 姬眠鱼跟她见到的仙神魔以及其它存在都不一样。 明明是始天四尊上古神君之一,可她的身上没有大道的高邈超脱,反而都是红尘况味。 一种……的很让映云裳向往的鲜活气息。 “要吃吗?”姬眠鱼问。 映云裳摇头,甜甜一笑道:“谢谢姐姐。” “不用。”姬眠鱼道,照顾弱小,是她本分事。 第125章 映云裳又说:“对了,姐姐,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姬眠鱼笑道:“那很好啊。” 映云裳没从姬眠鱼脸上找到半点眷恋之色,她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沉闷和失望。但她在姬眠鱼跟前要保持笑脸,她想伸手去触碰姬眠鱼,可又怕被她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蜷起,缩在大红色的袖子中。“姐姐会忘了我吗?”映云裳又问。 别看魔域口中嫌弃姬眠鱼,可实际上跟天庭一样,口是心非,仙神魔都喜欢她,以她为祖师。 她是始天龙神、是玄天天帝的姑姑,也是魔域爱戴的魔主。她的世界无比宽广,浩荡无涯,不见尽头。她所遇之人是无穷数,她其实也只是无涯海中的一粒微尘。等到下回再见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她要真正驻身于此世。 姬眠鱼屈指在映云裳脑袋上一敲:“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没有痴呆呢,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映云裳捂着脑袋吃吃地笑。其实她很清楚,先前姬眠鱼就忘记她了。这种遗忘不是找不到半点痕迹,而是一种本能地轻忽。只要她不再度出现,在姬眠鱼的眼中,她就仿若不存在。不像始天的那一位,永恒常在。 映云裳离开后,姬眠鱼自个儿在城中逛到半夜才回魔宫中。 闲问之满腹怨气地望着她:“您是玩痛快了?” 姬眠鱼眼也不眨道:“还没。”看着闲问之发黑的脸色,姬眠鱼轻咳一声,“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吗?” 闲问之说:“抓到一个其它势力安插在魔域的眼线。” 姬眠鱼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不也有很多眼线在天庭吗?” 闲问之忍无可忍:“您到底是哪边的?” 姬眠鱼端正神态,义正辞严:“是谁将我魔域之事传出?实在是太过分了,该斩!”顿了顿,她好奇问,“小奸细传了什么事?” 闲问之:“您一掷千金为映云裳买衣裳的事,恐怕不久后,天庭就会出现您有道侣的谣言了。” 姬眠鱼:“……”摇光的这些眼线吃饱了撑着?她的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魔域之中,必须来一场大清洗!” 闲问之十分同意,可那些“眼线”毕竟是始天摇光上神手底下的,不能做得太过分。“擒住后如何处置?”闲问之道。 “哪能真的千刀万剐?”姬眠鱼一摆手,“让她们去挖莲藕,除非摇光愿意出钱来赎。” 始天、玄天落在魔域的钉子倒也不是掩藏得好,而是过去姬眠鱼都懒得管她们。魔域毕竟没什么不能暴露在人前的事情。但是这回造谣太过分了,得给她们一个教训才是!魔域声势浩荡,顷刻间便惊动天庭。姬珺知情后,想着从自己的私库取钱去赎买那一群不成器的家伙,总不能让摇光上神亲自出面。 而摇光得到消息后,则是直奔莲华神宫。 “魔域之中不少我们这边的人,她早不管晚不管,怎么偏偏这时候动起手来?我看她就是心虚了,怕被我们知道吗?清规戒律早就约束不了她,再说了,也没哪条限制她跟旁人结成道侣同修啊?她这是在做什么?真的有必要掩饰吗?” 摇光喋喋不休地说话。 绛尘气定神闲地泡茶。 等到摇光说得口干舌燥,绛尘才将茶杯推向摇光,微微一笑说:“澹青没在,没人替你说话,辛苦你了。” 摇光:“……” 绛尘面容冷漠,淡淡道:“她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留在魔域的钉子被拔除之事,你该去找姬珺。” 摇光抬眸望向绛尘,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很关心。”要知道姬眠鱼跟绛尘关系可不一般,姬眠鱼入魔域前夕,将她们一顿臭骂。至于到了绛尘那边,可是一句重话都没说,反而是笑嘻嘻地递出邀请函——当然,结果是姬眠鱼被毫不留情的绛尘给扔出莲华神宫了。 绛尘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还有事?” 摇光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起身告辞。 绛尘面无表情地坐着,劫世种种,如流水从心头淌过。将记忆扔在劫世就能逍遥自在了?她想得可真美啊! - 将“大清洗”任务扔给闲问之后,姬眠鱼在魔域中优哉游哉地闲逛。 往日阴沉幽寒的魔域有了日月、有了四时之景,像极人间世。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在沉眠时筑起的亭台楼阁,甚是满意。 可惜她这种清闲没有持续太久,天庭送来了一封文书。 闲问之将文书上的内容概括给姬眠鱼听,至于那些问好的、想要让姬眠鱼回到始天的话就不必念了。 “幽冥天附近真有异动,天道碑似乎出现问题,天帝请您去一趟。” 姬眠鱼眉头一蹙,懒洋洋地抱怨:“始天是没人了吗?”她靠坐在王座上,右手捏着一只银质的酒壶,黑色的毛领沾了些许的酒渍,一点上神的样子都没有。闲问之看惯她的懒散和落拓,已经将“熟视无睹”修得登峰造极,她心平气和地说:“始天的意思是,四位上神一起去。” 姬眠鱼挑眉,目光讶异:“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难道定岁针又指向危险的区域,即将来一次阴阳大翻覆?” 不只是姬眠鱼这般想。 就连摇光、澹青都觉得不必如此,检查天道碑之事就算要她们动手,去一人也足矣。该不会是绛尘的借口——如此好调动窝在魔域中逍遥的姬眠鱼吧?只是瞧着绛尘那冷若冰霜的脸,不管是摇光还是澹青,都没擅自开口,省得自讨没趣。姬眠鱼说话难听,其实绛尘也不遑多让,只是大部分时候,她都冷寂如千秋雪。 第126章 绛尘的视线在摇光、澹青身上转一圈,就猜测到她们的念头。她淡淡道:“幽冥天中若是诞生一尊鬼主,那必定是跟我们同层次的存在。况且,未必只有一尊。”生死相应,她们预示着“生”;那么幽冥就会有同样的“死”。如此在定岁针转向阴面,生死大轮转后,才会有传道者出现。 澹青眉头紧皱:“定岁针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摇光闻言摇头说:“如果真到那时,天庭里早就哀嚎一片,而不是现在这样平和了。”她觑了眼绛尘,又笑道,“闲着无事,我等同去也好。” 西荒幽冥天。 矗立的天道碑上闪烁着莹莹的光,彻底地封死这片界域,将人世与幽冥划开界限。 冷峻的寒风呜呜呼啸,仿佛尖锐的哭泣,从此端传到彼端。 天庭调查幽冥的仙神在附近驻守,检测着幽冥的情况。忽然间,在她们的视线中,数只奇形怪状的大鬼从天道碑处爬了出来。它们的身躯顷刻间便被碑文上的光芒撕裂,可少数残余的气机荡出,重新组合成一只透明阴冷的鬼。 天庭仙神惊疑不定的视线落在鬼物的身上,她们毫不犹豫地催动法诀,将鬼物打散。从中逸散出来的鬼物不多,可纵然是一只,也意味着事情变得不妙。天道碑对幽冥鬼物的束缚降低,逸散出来的死气将会直接冲击大界三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息,背脊上仿佛压着一座苍凉的大山,一个个仙神定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重的声音。片刻后,她们觑见三道遁光落下,等看清楚从中走出来的身影时,立马松了一口气,忙行了一礼,禀告幽冥天的事情。 摇光轻声道:“生有生的去处,死有死的归宿,死者入生世,不管力量有多盛,都会受千刀万剐之苦。” “它们只是一团六天故气而已,未曾真正生诞出一个意志,哪里感知得到痛苦?”澹青也注意到那逸散出来的鬼气。她大步走向天道碑,垂眸一望,说,“天道碑上符文字迹黯淡了,压制之力随之衰减,我们既然来了,那就将它重炼吧。” 摇光点头说:“可。” 绛尘拧眉道:“现在不成。” “为何?”天庭的仙神困惑地望着绛尘,躬身请教。 “如果幽冥天真诞生一尊鬼主,那我们在此祭炼天道碑,她能看到相逆的一面。若她足够聪明,怕是能找寻到破碑之法。”绛尘道。鬼主过去未曾现,于是不知过去。可现在、未来——她们的道法皆有可能得到映照。在大界三天中或许可借气机掩藏,但是这里是边界,是距离幽冥天最近的地方。她与她们的联系最深。 “那就先用其它法器将幽冥天镇压?我们将天道碑带回去?” 澹青说,没等绛尘接腔,她又叹气道,“不过要是这样,还不如在始天重新祭炼一座天道碑。” 绛尘搭着眼睫,淡声道:“我进去一趟。” 摇光、澹青齐齐地抬头看绛尘:“那是死灵之地,对我们的神体压制作用极强。” 绛尘笑了一下:“虽说与我们一样的存在,可初诞之灵,尚有办法应付。” 摇光闻言幽幽地望着绛尘,这样的话,她们同行,其实就是为了有合理的借口将姬眠鱼也从魔域弄出来吧? 绛尘一拂袖,落下一朵如火焰般的红莲,她道:“我以元神入幽冥天,若是正身有任何异象,你们立刻摧毁红莲将我唤醒。” 摇光抿唇,她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朵红莲,正想说什么,绛尘已经盘膝入定,元神离体。 摇光低声说:“她正身不是青莲吗?”青莲孕育大千世界,而红莲……那是业火之兆。 “变个颜色而已。”澹青没放在心上,她双眉紧锁,道:“姬眠鱼怎么还没来?姬珺难不成不曾通知她吗?” “就目前的情况下,她来不来都一样。”摇光道。 话音才落下,便听见天边传来一阵踢踏声响,却是一辆黑红色的骷髅马车从日边来,最后停在众仙神跟前。玉白的扇子挑开垂落的黑色流苏帘幕,姬眠鱼笑吟吟地探首而出。她的目光从众仙神脸上扫过,懒洋洋道:“怎么?不欢迎我吗?还不鼓掌?” 众仙神面面相觑,片刻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天道碑前响起。姬眠鱼一洒折扇,笑容肆意张狂。“诸位道友何必如何热情?某如今是魔域之主,受之有愧啊。” “姬眠鱼!”澹青咬牙切齿,直接持法剑往姬眠鱼的身上招呼。 姬眠鱼嘴唇皮子一动,笑嘻嘻道:“这不是我们的澹青上神吗?几日不见脾气就如此坏了?我又没有耳聋,你用不着这样大声,吓到其它道友怎么办?” 澹青讥讽道:“魔域的通讯这般差吗?下次不会是事后才能抵达吧?” 姬眠鱼笑容不减:“这话我会替你转告闲问之的。” 澹青:“……” 姬眠鱼往前走,天庭一众自动让开道路。她的目光没在谁的身上停留,只直勾勾地望着绛尘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躬下身,伸出手在绛尘的脸上掐了两把。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连近在咫尺的摇光、澹青都没来得及阻拦。她们错愕地盯着姬眠鱼,没想到一时不见,姬眠鱼越发没有下限! 姬眠鱼起身,对上虎视眈眈的摇光、澹青,意犹未尽地感慨:“也只有这个时候,绛尘才会不反抗吧。” 第127章 澹青怒道:“你——” “哎呀。”姬眠鱼拖长语调,合起扇子压在澹青的肩膀上,她眨了眨眼说,“你知道谁是大界三天人缘最坏的神吗?” 澹青没料到姬眠鱼会问这个,一卡壳,顺着姬眠鱼的话说:“谁?” 一旁的摇光扶额叹息,没等她出声,姬眠鱼就笑道:“这还需要问?当然是你澹青了!至于原因,摇光应该会告诉你的。” “我一度怀疑当初虚空中诞生的只有三尊上古神君,我、绛尘、摇光——至于你,属于摇光的不幸,一张嘴好端端地就落地成神了,你跟摇光凑一凑,勉强算一尊吧。” 这话一出,摇光也被气得不轻。 一旁的仙神大气不敢出,全当自己没存在。 澹青的怒意已经压制不住,一抬手便祭出法剑,向着姬眠鱼的身上招呼去。这厮怎么有脸说她的?整个大界最遭人嫌的不是她姬眠鱼吗?! “别这么小气,好歹是尊神呢。”姬眠鱼一边闪躲一边说,在澹青的剑意即将冲到眼前时,她朝着绛尘的身后一藏,只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怕打伤绛尘的躯壳,澹青忙不迭收起法剑。摇光回过神来,遗憾地看了眼安然无恙的姬眠鱼一眼,她拉住澹青,吐出一口浊气说:“正事要紧,别跟她置气。”姬眠鱼这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难道没发现她刻意针对我吗?”澹青寒着脸说,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得罪姬眠鱼了。只是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以她对姬眠鱼的了解,十有八九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可她没听见姬眠鱼的声音。眉头微微一蹙,她朝着姬眠鱼望去,只见姬眠鱼很没坐相地靠在绛尘的肩膀上,像是一尊玉雕的塑像。 “她——” “她去了幽冥天。”摇光抚了抚额,无奈地接过话茬,“罢了,这样也好。” 回答摇光的是冷冷一哼。 幽冥天中,暗无天日。 可在姬眠鱼迈入后,她身后的真龙法相,双眸炯然如火烛,骤然将幽冥照亮。 她是龙身,就算只有一道元神,身上的气机亦是十分旺盛,仿佛一团烧不尽的烈焰。旺盛的生机吸引着幽冥天中的六天故气,它们本能地朝着姬眠鱼的方向游去,好似一条条碧莹莹的河流汇聚在一起。 姬眠鱼没将这些幽冥鬼气放在心上,她身上气机时刻转动,旺盛的阳火将靠近自身的一切存在都烧成灰烬。 她抬眸,静静地望向前方倏然出现的那道红影。 第51章 绛尘提着剑, 震散游动的孤魂野鬼。 剑身上流淌着清湛的光,可中间仿佛有条细微的红线,从剑柄一直拉到剑尖。 在幽冥这种满是死气的地方, 一个生人就像是一轮灼热的太阳, 十分的惹眼。绛尘本想找寻幽冥鬼主的痕迹,没想到最先撞见的“异数”是强行闯进来的姬眠鱼。 拂过面颊的幽冥之风冰冷寒峭,在绛尘的感知中,姬眠鱼的笑脸逐渐变得细致清晰。顷刻间, 她已经走到姬眠鱼的面前, 拧着眉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姬眠鱼故作困惑:“不是你们邀请我来的吗?我看送到魔域的文书上, 盖着姬珺的大印呢, 难不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天庭天翻地覆,天帝易主了?” 绛尘:“……”总是这样, 她问一句,姬眠鱼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晌,最后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她就是故意的。绛尘没理会姬眠鱼, 与她一错, 朝着反方向走。 姬眠鱼哪会跟绛尘分道,她立马一旋身,跟上绛尘的脚步, 继续跟她说话:“我在进来之前,不小心碰了你两下,你不介意吧?” 绛尘眼皮子一掀:“介意。” 在姬眠鱼的构想中, 绛尘是不会理会这句话的。她被“介意”两个字一噎, 脚步顿时慢了下来。再看前方的绛尘, 已经变成一道淡薄的红影了,姬眠鱼忙不迭追上去。她又问:“怎么变成红莲了?青莲呢?”她知道绛尘托身莲胎,有莲子心相伴而生,莲子心其实就是莲胎的第二化,随心意而转动,绛尘驻世之身历来是青莲。一旦红莲化身现出,那便是忿怒相……她的脾气也许会变得极差。想至此,姬眠鱼缩了缩脖子,觉得浑身上下都泛着疼。 绛尘意味深长地朝着姬眠鱼心口瞥了眼,没答话。 姬眠鱼困惑地看着绛尘:“你——” 绛尘:“闭嘴!” 姬眠鱼一脸了然,唇角又泛起喜意。好的,仍旧是她认识的绛尘,没被幽冥天中的鬼物侵袭元神。但要她闭上嘴巴是不可能的。她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又说:“这六天故气是不是太充足了?无法进入轮回的鬼类越来越多,难怪能够催生出幽冥鬼主。” 绛尘眼神陡然一厉:“你知道幽冥鬼主?” 姬眠鱼讶然:“不是姬珺说的吗?”顿了顿,她又说,“一些孤魂野鬼为什么都在幽冥天停驻?”姬眠鱼瞧见几道残魂,这些魂魄戾气不重,完全可以进入轮回道中。不过此刻怕是不成了,在幽冥天中不停被鬼气蚕食、同化,逐渐变成无法进入轮回的残气、厉气。 “定岁针。”绛尘淡淡道,指针即将转向阴面,她们会生出不祥之兆,而死者当然也能够得到感应。既然有另外一种进入“生”的办法,何故再入轮回道忘去前尘旧事呢?幽冥天之化,纯粹是天数使然。 第128章 姬眠鱼懒洋洋地应答:“既然是天数,不如——” 绛尘警告似地瞥了她一眼:“我劝你不要说那些不中听的话语。” 姬眠鱼满脸无辜,她轻咳一声,用折扇掩着唇:“你完全是冤枉我。” 绛尘轻飘飘说:“是吗?” 姬眠鱼啧啧叹气,她对挑衅绛尘之事,乐此不疲:“我要是说了,你能将我怎样?” 绛尘反问:“你以为呢?” 姬眠鱼呵呵道:“我如今没住在始天了,一旦离开幽冥天我就回到魔域,你敢追来吗?”绛尘最是看不管天魔及时行乐的行径,整个魔域都是她眼中的恶地。想当年往妖族传道时,她都数不清绛尘因为她传逍遥大道骂了她几次。倒不是说逍遥游不好,而是这门道法容易迷失自身,一旦踏错一步,便落万劫不复之地。可那是求道者的事情,她们求道,她便传道,仅此而已。 绛尘没出声,寒风呜咽,拂起绛尘的发丝和衣袍。 姬眠鱼落后一步,抬起的手指从墨色的发梢穿过。她眼中浮现一抹迷茫之色,旋即犹如过空的流星湮灭。 轰隆一声爆响,盖过姬眠鱼口中的呢喃。 西荒幽冥天中,剧烈的震动传出,强烈的飓风顷刻间席卷大地。 绛尘眼神一凛,一把拽住姬眠鱼向后撤退,微微仰头,一只数丈高的鬼物映入眼帘。 它的身躯还没有凝实,依稀能看得出交错的“骨骼”,那并不是某一物的骸骨,而是各种各样的生灵遗骨并同石块混在一起,支棱着,从透明的身体中如棘刺般探出。在“看见”绛尘、姬眠鱼二人时,它的形貌慢慢地改换着,俨然是以绛尘、姬眠鱼为驻世的参照。 “这鬼东西就是幽冥鬼主?不会吧?”姬眠鱼喃喃自语,“难道我们从天地中诞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鬼样子?哦不对,我是真龙。” 绛尘冷声道:“在它拥有驻世之形前打散它。”她骤然间向着那鬼物出剑,赤色的流光一卷,落下的红莲宛如炼狱中灼烧鬼物的业火,嘶嘶作响。鬼物的喉咙间挤出一道低沉的咆哮,它没有武器,在盯着绛尘、姬眠鱼片刻后,左手出现一柄扇子,右手陡然抓出一把剑。它学着姬眠鱼、绛尘的模样,用扇子扫出半圆,用剑催出漫天的流火。 姬眠鱼眯着眼感慨:“学得很快。”先有形,后有神,驻世之身显化出,那就是和她们同层次的存在了。幽冥中诞生的鬼物不可能会死 ,她们能做的只是将“鬼主”那逐渐合一的神念再度打散。 这边打得惊天动地,险象环生。 那头幽冥的深处,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自始至终窥伺着那方的动静。 天地中生出的上古神君有四尊,幽冥中诞生的鬼主当然也不会是“一”。可她想要“一”,那三个刚诞生的蠢货互相厮杀吞噬,最后变成那一只重新演化驻世之身的怪物,等它被外头的两位杀死,始天就只剩下她了。但是在此之前,她得藏好自己。她是幸运的,她不需要像那几个蠢货一样,慢慢地演化。在她尚未成形、只得一物寄托时,她的神明就赐予她因果,赐予她真名。 红色的眼眸慢慢地合上。 而那只尚未成形的鬼怪在绛尘、姬眠鱼的攻击下终于撑不住了,在闷雷般的轰然大响中,那具身躯顷刻崩塌,零碎的骨骼断成无数截,如流星雨一般飚向四处。它残存的意识被业火红莲灼烧着,被凛冽的剑气撕扯着,砸在地面的头颅中,一双眼睛中流出人的情绪,悲哀、痛苦以及对生的渴望。 姬眠鱼对上鬼物的双眼,神情有些微妙。 绛尘冷不丁喊了声:“小鱼。” 姬眠鱼吓了一跳,一掌将那鬼怪的头颅拍散,紧接着见鬼似的盯着绛尘,一脸狐疑。不会是在对付鬼物的时候被其他幽魂趁虚而入了吧?小鱼是她叫的吗?是她会叫的吗?她的心脏抽痛,右手捏着折扇往前一指,说:“你别过来。” 绛尘被姬眠鱼的脸色刺痛,她抿着唇,冷冷道:“姬眠鱼。” 姬眠鱼抚了抚心口,心有余悸说:“这才对。”她还没从刚才那声“小鱼”的酥麻中退出来,她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到脚,没有一处是对的。她左看右顾,许久后才问:“那是鬼主的话,它死了,事情是不是就解决了?” 绛尘:“有那么容易吗?” 姬眠鱼睁大眼睛:“那不成这怪物不是鬼主?是鬼帅?”鬼帅怎么可能将她们当作驻世之身?若是层次不曾,见到的只是无定与空空。 绛尘冷淡道:“未成形的幽冥鬼主。”这怪东西恐怕是被那潜藏更深的存在推出来的,她们的一举一动俱是在那位的观测中,想必很难找到对方踪迹了。 “幽冥之变在定岁针上有所显示,根据这么多年的观测,也只有这几百年,能催生出幽冥鬼主。它们是同一批诞生的,层次应当相差无几。”姬眠鱼敛起笑容,难得地摆出正经的姿态。 绛尘道:“不出意外是这样。” 姬眠鱼眨眼,又问:“你言下之意是有意外了?那意外是什么?” 绛尘坦然道:“死国之事,生者如何得知?”她若是知道意外,早就将幽冥天的祸患解决了,哪里用得着忧心?先前劫世中出现幽冥之气,还有那柄不移之剑——根本不是未成形的幽冥鬼主能推动的,恐怕在她们入劫世之前,幽冥鬼主便已经拥有驻世之身了。 第129章 绛尘又说:“出去后,你跟我回始天。” “为什么?”姬眠鱼问,对上绛尘冷淡的神色,她更是不痛快,拔高语调道,“凭什么?” 她前往始天,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绛尘现在是红莲驻世,脾气时好时坏,谁知道她会做什么?看来在劫世的刺激够大的。姬眠鱼心想着,又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来。 绛尘哪会看不明白姬眠鱼的心思,冷哼道:“因为你是四位上神之一,因为天道碑重铸需要你之力。” 姬眠鱼不信:“只是如此?” 绛尘抬眼看姬眠鱼,讥讽一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绛尘的讽刺被姬眠鱼当耳旁风,她喜笑颜开,春风满面。“既然留在幽冥天中无事可做,那就回去?”等到绛尘点头,留在幽冥天的元神便化作微光,流向现世。幽冥中的光芒消息了,又陷入亘古的幽暗和荒寂中。呜咽的风声拂过,仿若鬼物的抽噎和低泣,无人聆听。 - 盛放的红莲化作流光没入绛尘的身体中。 摇光、澹青还没察觉绛尘归来,耳畔就响起一声凄惨的嚎叫,砰一声响,压在绛尘身上的姬眠鱼就被甩到地上,溅起漫天的尘土。 姬眠鱼眼中闪烁着泪花,她的眼神中满是控诉。她可怜巴巴地盯着绛尘问:“为什么?我得罪你了吗?” 绛尘寒着脸问:“你说呢?” 姬眠鱼纵身跃起,抖去身上的尘土,不满道:“你不应该以牙还牙吗?好吧,我承认,我之前掐你是故意的,但是那力道比春风拂过还要轻,哪像你这么粗暴?这是千万倍的报复,你私心甚重!”回答姬眠鱼的是一线乍然生寒的剑芒。剑刃抵着姬眠鱼的脖颈,一小团黑色的绒毛飞起,如飘蓬般散落。姬眠鱼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线,还没等血珠渗出,便彻底弥合。 澹青不怀好意地开口:“她挨的打还不够,难免还有傲气不散。” 姬眠鱼扭头瞪澹青:“喂,那张嘴,用不着你来当旁白。” 澹青:“……”绛尘怎么没打死她? 摇光拦住澹青,朝着绛尘问道:“幽冥天中情况如何?” 绛尘手中剑散作一团微光,她蹙着眉:“的确有鬼主诞生,我与姬眠鱼解决掉一尊未成形的。” 摇光问:“有形成驻世之形的?” 绛尘点头:“我没有找到她存在的痕迹,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摇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快?” 绛尘叹息道:“劫气翻覆,天数使然。”天地间原本就有大劫生,生死轮转是命数,可大界三天不愿意如此,她们与幽冥争,其实也是与天争。“我们回始天重铸天道碑,如此才能避免幽冥天的窥视。”她又转向天庭的一众仙神,“此间还需诸位道友镇守。” 众人齐声道:“我等定不负所托。” 绛尘又看姬眠鱼。 姬眠鱼扬眉:“我魔域自当尽力。”她悄悄地从绛尘的身侧迈开,作势要走向那辆骷髅马车。可猝不及防间,折扇被夺,横亘在她的身前。姬眠鱼垂眸看着自己折扇,她的眸光渐渐地移动,一直到那只皎白如月的手上。 姬眠鱼问:“你知道我这折扇叫什么吗?” 绛尘冷笑一声说:“我心通。” 姬眠鱼:“……”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和惊异。 绛尘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她又说:“你是不是还想讲折扇与你通感?我触摸折扇就是在触摸你?” 姬眠鱼悻悻一笑:“你读我心?” 绛尘将折扇抛给姬眠鱼:“它既然与你通感,我借它读你心绪,不是理所当然?”她先姬眠鱼一步踏上骷髅马车,掀开帘子时,还不忘回头看姬眠鱼,“还不过来。”元神映照出来的法相是业火红莲,是刺人灼目的红,可此刻仍旧是一身织金白袍,如天上流云、山间雾气缠身……怎么看都和黑红色的骷髅马车不相衬。她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路过摇光、澹青二人的时候,忍不住问:“二位道友,不走吗?” 摇光飞快地祭出法器:“我就不劳烦二位。” 姬眠鱼小声问:“载我一程如何?” 一旁的澹青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姬眠鱼:“快滚!” 姬眠鱼反应快,极为灵巧地避开澹青的攻击,最后叹着气爬上马车。 在她的记忆中,绛尘驻世之身转化为红莲只有一次。 那时候大界、人间界还未分明,天与地没有彻底地断绝联系,生灵可以爬上天柱,而神明也能够直接下人间,而不是化身入劫世。她向来不喜始天的清寂,以传道为借口多次入人世游历,渐渐地,也带回人世的风气,譬如同心结契。她拉着绛尘问她愿不愿意,绛尘只是送了她一个冷眼。于是,她说:“大界三天,我所识之仙神魔不可胜计,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然后她就看到宛如星火坠落的红莲,她差点被绛尘扒了龙鳞。 她们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她单方面宣布与绛尘老死不相往来。可后来想想,不往来那不是亏大了?她立马许下新的誓愿,她要神女低头! 车厢中虽另有乾坤,可姬眠鱼在迈步的刹那,就意识到那乾坤之变已经被绛尘锁拿住,她根本不能入更深处。她只能坐在绛尘的对面,垂眼不看她。但那一团黑色的暗光在余光中左右摆动,姬眠鱼没忍住抬眼看绛尘手中的黑色拂尘,她嘀咕道:“车中怎么有风呢?” 第130章 “这法器不会坏了吧?我出去瞧瞧?”说着,就要往外钻。 可身才动,肩膀便落下一股轻轻的力道。 别看现在像是一根轻羽,一旦她轻举妄动,那拂尘立马重若泰山。姬眠鱼坐回去,咬了咬唇,瞪着绛尘问:“你想怎样?” 绛尘阖着眼,似是入定。 姬眠鱼趁手去抓拂尘,用力一扯,没拉动。 她眉头紧拧着,继续跟拂尘作斗争。 许久后,绛尘手中的力道倏然一泄,姬眠鱼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大力一掼,往后一仰,后脑砸在车厢上发出咚一声脆响。恍惚中,她似是听到绛尘的轻笑。狐疑的视线在绛尘的身上打转,她持着拂尘的长柄,用它去扫绛尘的面颊。果不其然,绛尘睁眼了。她五指抓住拂尘的一端,姬眠鱼想“故技重施”,结果绛尘压根没用力,甚至随着拂尘一道过来了,半跪在姬眠鱼的怀里,手迅速地按压在姬眠鱼的肩膀上。 啪嗒一声,拂尘落地。 姬眠鱼头晕目眩,心跳的速度陡然加快。姬眠鱼后背抵着车厢,双手落在身侧,掌心向下按压。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绛尘,就算姿势再凌乱狼狈,那张从容平静的脸上,也不会出现慌乱。姬眠鱼的瞳孔几乎缩成一根细针,她低笑一声,说:“你不会是对我见色起意了吧?”按照她对绛尘的了解,要么是不理她,要么就是冷冰冰的讥讽她。 绛尘微笑:“是又怎么样?”笑容不达眼底,她的双眸像是阴云密布的苍穹,好似一场暴风雨在无形之中积蓄,等到恰当的时机到来,就凛冽地撕开障碍,露出恐怖的真容。 姬眠鱼:“……”她听到了什么?红莲驻世难道除了变得暴躁之外,还有其他的异样吗?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右手悄悄地抬起,落在绛尘的腰上。 绛尘没反应。 姬眠鱼在近乎惊恐中抬起左手,将半跪在她怀中的绛尘笼着。如果绛尘要打她,那她就第一时间将绛尘的脊骨打断。可绛尘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朝着她露出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笑。姬眠鱼知道自己最该做的事情是推开绛尘,但是双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黏在绛尘的身上,甚至在慢慢收紧。 这手要害死她啊! 绛尘嘴角弯了下,她问姬眠鱼:“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喜欢挑衅吗?或者,用你那对别人说过千千万万次的话来蛊惑我?” 姬眠鱼卡了会儿,绛尘的手已经落到她脖颈上。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情况,绛尘拧断她脖子的速度可能会更快。虽然不会死,但是很痛啊。该死,绛尘刚才就是在迷惑她!只是为了在对峙中占据上风。但,姬眠鱼觉得自己应该优先弄清楚一件事情,她皱眉问:“什么别人?” 绛尘嘲弄一笑:“我怎么知道。” 姬眠鱼控诉道:“……你不知道就乱讲?是摇光还是澹青乱嚼舌根?”她早就该清除落在魔域的“钉子”。她没在了,始天、玄天还流着她的传说呢。“我一直洁身自好,与人保持距离,很遵循天界美德的。总之,我是个好人,你可以把你的手拿开吗?” 姬眠鱼放软态度,乞哀告怜:“我透不过气了。” 绛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姬眠鱼,温声说:“你可以不呼吸。” 姬眠鱼很怀疑绛尘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可惜那虚虚笼在她脖子上的手,让她将“识相”两个字记起。“自从我去了魔域之后,我们之间的往来就少了很多。” “除了在天刑时来看热闹、在你的莲池中玩水、在法殿前烤肉……我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好姐姐,我觉得我罪不至死。” 绛尘垂眸冷淡地看着姬眠鱼:“你不觉得说死太严重了吗?” 姬眠鱼哽住:“我也不想半死不活。” 绛尘轻嗤一声,将手放下。 姬眠鱼眼中闪过一抹异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往上一滑,朝着绛尘脊骨上重重一按。可惜铮然一声响,一道清光闪过,姬眠鱼的手指敲到一片陡然绽开的莲叶上,顿时金光四溅。 姬眠鱼悄悄吸气。 绛尘眼中划过一抹冷嘲之色,她问:“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姬眠鱼张了张嘴,尽可能诚恳地说:“我其实想替你按摩。”绛尘摆明了想收拾她,她又不是傻子,那肯定要先下手为强! 绛尘不咸不淡道:“等回到莲华神宫,必定给你机会施展这一身本事。” 姬眠鱼:“这样不好吧?”她蹙着眉,似是很替天庭着想,“我们不是要祭炼天道碑吗?” 第52章 一心为公的姬眠鱼理所当然地获得一声冷笑。 绛尘松开姬眠鱼, 从她的身上退了下去,抬手理了理衣襟,便不再理会嬉皮笑脸的姬眠鱼。 她不说话, 车中的氛围陡然间凝滞起来, 姬眠鱼抬头看了她好几眼,都没得到一个眼神,笑容不由得有些讪讪。可她从来就不是持重的人,把拂尘捡起来, 拂落上头沾着的尘灰, 又开始在绛尘的跟前左右摇摆。不过她怕绛尘真的不顾一切在马车中动起手来, 到时候两个人从破碎的车厢摔出去, 场面过于难看,于是这回算是小心翼翼,至少没让拂尘须真扫到绛尘的脸上。 可惜一直到抵达始天, 绛尘都没给出半点反应。 天光如水,流泻而下。姬眠鱼抢先一步从骷髅马车中钻出,她一眼就看到恭立的姬珺,将眉一扬, 懒洋洋道:“不在天庭处理诸事务, 来始天做什么呢?难不成你也想入始天逍遥了?” 第131章 姬珺:“……” 姬眠鱼没指望姬珺回答,她背着手呵呵笑,直到察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在那股强悍的力量掼来时,她骤然变幻身形,留下数道残影后, 才卸去那股力量, 稳当地立在地面。 “幽冥天那边还需要提防, 幽冥鬼主的确诞生了。我等虽毁去一尊未成形的鬼主,但是猜测那不是‘唯一’,如今的打算是重新祭炼天道碑,至少让幽冥天中的那股六天故气不要再流泻出。”绛尘懒得再看姬眠鱼,她沉声说道,微蹙的眉头藏着一抹忧色。“定岁针怎么样了?” “虽然摇晃不已,但是未曾偏移到危险的区域。”姬珺答道,现在如此,以后就说不定了。劫气最重的一个劫世已经被彻底封镇,眼下推动指针运转的是幽冥天的变故。这更方便她们处理,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更大。因为没有天门阻碍,奔涌的劫气不需跨越时空,而是直接影响定岁针。 “天道碑能克制幽冥天吗?”姬珺又问。 “聊胜于无呗。”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插嘴,这句话成功地让姬珺的脸色变得黑沉难看。 “你别信她。”摇光、澹青二人也回到始天中。澹青对姬眠鱼懒散轻慢的模样看不过眼,对着姬珺解释道,“天道碑上是生之意,我四人各有所属,以道文、灵文、龙文等上古神文将生气炼入其中,是克制幽冥鬼怪最好的法器。如今有幽冥鬼怪流散出来,也是因为年岁渐久,上头的气机有所松动了。” 姬珺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又道:“那位幽冥鬼主呢?也能将她封镇在幽冥天中吗?” 澹青沉默片刻,说:“得看她成长到什么地步了。不过死者入生之世,必定遭到极端的痛苦折磨,她若是真的有胆离开幽冥天,我们正好腾出手来对付她。” 摇光又说:“六天故气中蕴藏着极多负面情绪,怨愤、幽怨、憎恶、不甘、忧惧……这些极端情绪中滋生的劫气。若大界三天都能持正,无斗杀、争执之事,就算是幽冥鬼主出来,也不必太过忧心。” 姬珺行了一礼道:“我明白了。” 绛尘微微蹙眉,她在思忖劫世的事。劫世之中,人族、妖族矛盾一触即发,劫气逆冲,一旦没有及时将劫气遏制,那冲到大界不止会推动定岁针,还会影响仙神的情绪和力量。她与姬眠鱼是妖族之主,摇光、澹青秉持人族性灵……恐怕两族立马陷入纷乱中。如今幽冥对劫世的影响不够强,那位没有达成目的,恐怕还会继续挑唆,直到大界三天彻底大乱。绛尘思忖着,视线不由得转移到姬眠鱼的身上。族属是人与妖,而法道则是玄与魔。姬眠鱼既是妖主,又是魔族,恐怕是其中的关键。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姬眠鱼与绛尘目光对视,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像是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绛尘问道:“你对死生之事如何看?” 姬眠鱼骤然间明白绛尘的言外之意,她敛起笑容,问:“你怀疑我啊?”顿了顿,她又说,“你放心吧,我可不忍心见我魔域道友们转入死国之中。”见绛尘不答话,她又催促说,“不是要祭炼天道碑吗?还不快些动手?这时间拖得越长,往外逸散的六天故气以及鬼物就越多啊。” 澹青冷哼一声:“没想到你也有勤于做事的一天。” 姬眠鱼:“在无数年前,我传道不积极吗?”她盯着澹青,痛心疾首说,“好歹同道一场,你怎么能对我有如此深的偏见?我说你是‘一张嘴’,你不会真的只有嘴,没长眼睛吧?” “你——” “闭嘴!”绛尘一声冷冷的呵斥,不仅截断澹青的怒意,同时也让姬眠鱼将她的长篇大论吞了回去。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在澹青身上转悠的眼神,把挑衅两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重新祭炼一块天道碑并不难,四人齐心协力用各自掌握的上古神文落下一道道符咒便可。只是这回远不如无数年前祭炼时那般和谐,就算是众人都沉默不言,空气中始终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至于这罪魁祸首,自然就是姬眠鱼了。然而在无形之中惹怒同道的姬眠鱼仿若不知情,在祭炼碑文的间隙,还从袖囊中摸出肉干,慢条斯理地享用。 在澹青不停瞪她的时候,她还假惺惺地取出一碟,送到澹青的跟前,关怀地问:“你也要吗?” 绛尘面无表情,在劫世见惯姬眠鱼这模样,当时她的借口是力道之身需要维持自身元气,可如今想来,她早修到与天地同在的境界,并未受到幽冥的影响,单纯就是贪图口腹之欲,骂她也没用。 “说起来,自我入魔域后,我们四人就少有机会聚在一起了吧?”姬眠鱼将碟子收起,嘴皮子一动,兴致勃勃地找人搭话,“这祭炼天道碑的过程委实无趣,不如来谈天,如何?” 绛尘、摇光都不搭理姬眠鱼。 澹青面色沉沉,有一千句叱骂姬眠鱼的话。 “你们难道不好奇我在魔域做什么吗?”姬眠鱼又说,见没人搭腔,她兀自唉声叹气,“有没有同道情的?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澹青讥讽道:“除了朝歌暮弦,你还能做什么?” 姬眠鱼神采飞扬道:“我让魔域见到日月星辰,见到万木成春,见到金楼玉阙……她们如此安分,难道不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约束着魔域,她们与天庭打起来,劫气早就冲往定岁针了。” 第132章 澹青冷笑:“大言不惭。”魔与仙神的确有冲突,但那都是个人间的小摩擦,一切法道都出自始天,论起来仙神魔乃同宗。她们俱知天地大劫,岂会图一时之快,让刀兵掀起劫气? 姬眠鱼感慨道:“不信你问摇光,她的人可是在我魔域扎根甚深呢,不知道从我魔域子民手中骗走多少灵石。” 摇光左看右看,都觉得姬眠鱼的脸上写满嘲讽,尤其是那些钉子被姬眠鱼从魔域揪出来之后。她没接腔,可澹青那憨货竟然也直勾勾地望着她,似是想让她来主持公道。她抿了抿唇,最后岔开话题问姬眠鱼:“你为何总是针对阿青?” 谁让她以前老是往莲华神宫跑,甚至还要与绛尘下劫世历情劫! 一句话险些冲出,好在姬眠鱼及时地刹住。瞳孔中掠过一抹幽微的光,她转向绛尘,长吁短叹:“你看,我在的时候,摇光她都在挑拨离间,伤害我跟阿青的感情。我没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难怪阿青对我偏见甚深。” 摇光:“……” 澹青听了姬眠鱼的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是阿青?阿青也是她姬眠鱼叫的吗?要知道她在姬眠鱼的口中,不是“澹青”,就是“那个谁”“那张嘴”,她宁愿姬眠鱼像以前那般懒洋洋地喊她,也不想听到“阿青”两个字从她的口中冒出。 绛尘抬眸与姬眠鱼对视,眼神深处沉着灼烫的幽芒,她唇畔浮现一抹冷笑,说:“你的恶劣行径,还用我们说吗?” 姬眠鱼继续抗议:“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广而告之又是另一回事。” 澹青呵呵一笑,说:“那你继续忍着吧。” 姬眠鱼不甘地嘟囔:“真没天理,你们怎么能霸凌同道?” 天道碑祭炼半月有余,在功成之后,摇光、澹青没久留,找了个将天道碑送回天庭的借口,立马跟绛尘告辞。两人化作遁光离开,活似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姬眠鱼满是遗憾地晃悠着扇子:“半月的小叙,在漫长的生涯中宛如昙华开谢,犹为短暂。姬珺又不是没有长腿,何必她二人亲自去送呢?你说是吧?”姬眠鱼转头看绛尘,没等她回答,话锋倏地一转,“既然摇光、澹青二位道友都离开了,我也不再叨扰。魔域道友们怕是想我得紧,告辞了。” 绛尘睨着姬眠鱼,一拂袖,轰然一声大响,殿门骤然合上,将大半天光阻隔在外。 姬眠鱼将扇子一抓,心中暗暗提高警惕,她笑嘻嘻地看着绛尘,眉飞色舞道:“怎么,舍不得我啊?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强求是没有结果的。” “是吗?”绛尘凝视着姬眠鱼,轻声问道。 “是的。”姬眠鱼答得十分诚恳。此刻的绛尘神色过于温和,给了姬眠鱼一种错觉。胸腔里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一股莫名的情绪踊跃起来。在姬眠鱼回神时,她已经很主动地迈开脚步向前走,将数丈的距离拉得一尺那样近。“但是看在同修一场的份上,我可以——” 绛尘没等姬眠鱼将话说完,就打断了她:“你是不是忘记一件事情?” 姬眠鱼眼前一花,扇子已经被绛尘稳稳地夺到手中,变成压在颈间颇具威慑力的利器。可以之后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她的红唇翕动,吐出一个满是困惑地“啊”字。 绛尘讥诮一笑:“你不是最擅长按摩吗?” 姬眠鱼:“……”半个多月前的相关记忆回笼,姬眠鱼恨不得堵住自己胡说八道的嘴。她倒是想否认,但绛尘既然这么说了,就绝不会放过她。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迎难而上,而绛尘——在超越忍耐极限的时候,绝对会主动后退,过去都是这样的。想好措施的姬眠鱼唇畔很快又浮起快活的笑,她一点头,道:“是。”她的视线多了几分旖旎暧昧,从绛尘的脸上缓慢地游过,戏谑道,“只是你真的要试一试吗?” 绛尘冁然一笑:“有何不可呢?” 还不退步?姬眠鱼暗暗思忖,脸上笑容不改。她将压在颈边的扇子拨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屏风后的小榻。 绛尘道 :“换一处。”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不解地看着绛尘。 绛尘扼住姬眠鱼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掠出法殿。 等姬眠鱼落地时,看到的是粼粼的水波。白茫茫的雾气横江,一池莲叶莲花在微风中徐徐摇曳。 姬眠鱼诧异地看着绛尘,脱口道:“幕天席地?”她露出一抹忸怩的神色,又说,“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此处是我的道场,难不成还有谁在暗中窥伺吗?”绛尘似笑非笑地望着姬眠鱼,“去吧,池中的莲花都等着享受你那独步天下的按摩之法呢。” 姬眠鱼半晌无言。 怪不得绛尘能不动声色呢,这是让她来按摩莲花?怎么不怕她将一池花都给摧残了。 “怎么了?办不到吗?”绛尘笑微微地看着姬眠鱼,“我是莲,莲是我。” 对上绛尘的笑,姬眠鱼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她在心中不停地跟自己说,此刻是红莲之化,别去招惹——可,随着血气逆冲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她冲着绛尘一笑道:“行。”说着,就化作一条金龙没入水中。龙尾在池中横扫,莲花伴随着飞溅的水珠腾空而起,又旋转着飘落。 第133章 绛尘一拂袖,缓缓接住落下的白莲,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的金龙游远。她哪会不知道姬眠鱼想要趁这个时候溜走?她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好整以暇地盯着龙影,直到姬眠鱼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这池子岂会没有边界和禁制? 在姬眠鱼冲出数里远的时候,水中寒光猛然一绽,将金龙囚在一座莲台上。一道道细微的银链穿过龙角缠绕在龙身上,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如水银般的光滑。姬眠鱼身上光芒倏地一闪,可化作人身后,那银链也没有消失,反倒是穿过四肢,将她牢牢地锁住。 大意了!可上次来池中明明什么都没有。 姬眠鱼坐在莲台上,恹恹地看着视野中越来越清晰的绛尘,抿唇问:“你故意的?” 绛尘慢条斯理道:“先前池中莲花、金鳞鱼都少去些许,我设下囚笼防贼,一时间忘记了。” 姬眠鱼想也不想说:“摘花的是摇光和澹青!” 绛尘挑眉,问:“鱼是你吃的?宝库也是你翻乱的?” 姬眠鱼心虚,可面上仍旧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大不了赔你就是了。” 绛尘:“赔?你用什么赔?” 姬眠鱼眼珠子一转,嬉笑道:“你跟我去魔域,我的宝库中什么都有。”魔域是她的地盘,要是绛尘真跟着她去了,她一定要好好地伺候绛尘,报了此仇! 绛尘哪会不知道姬眠鱼的心思?她纵身落到莲台上,俯下身,指尖从穿过姬眠鱼颈边的银链上轻轻地划过,她微笑道:“你可以直接让闲问之送来。” 紧贴着银链的肌肤渐渐适应冰冷的温度,可随着绛尘一拨,像是冰层在体表挪动,姬眠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姬眠鱼仰头,她笑了起来:“你囚禁魔域之主,不怕引起天庭和魔域的争端?” 绛尘不以为然道:“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神宫,上回不是不舍得走吗?再说了,不管你身在何处,你都是始天四尊上神之一,魔域还能拦着你回家?” “我这是回家吗?”姬眠鱼低头看着身上冰凉的银链,“好姐姐,你这是虐待我。” “有人会信么?”绛尘伸出手挑起姬眠鱼的下巴,凑到她的耳畔轻轻道,“小骗子。” 姬眠鱼神色凝滞,温热的吐息还在她的耳垂旋绕,一点点地拂进心中。姬眠鱼抻了抻勉强能移动的腿,尽可能地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唇角挂上散懒的笑,哪里还有阶下囚的样子?“我骗你什么了?”姬眠鱼努力地抬了抬下巴,试图将绛尘俯视拉回平视。 绛尘伸手勾着银链,将姬眠鱼拽了起来,冷声道:“在学会之前,你还是住在莲华神宫吧。” 银链抖动,流光如波漾动。姬眠鱼直勾勾地望着绛尘,舔了舔唇:“学不会怎么办?你教啊?” 绛尘淡淡道:“你要是想的话,我也不介意教你。” 姬眠鱼立马接腔,笑容越□□荡轻佻。她的视线十分刻意地在绛尘的唇上扫动,眼中露出一丝丝贪欲来。她用绛尘不喜的语调应道:“好啊,好姐姐,你快教,人家都等不及了呢。” 绛尘得面色一寒,手一松将姬眠鱼扔了回去。 姬眠鱼看着她面如寒霜,笑得险些岔了气。 绛尘没再搭理姬眠鱼,扭头就走。 等到绛尘的身影消失后,姬眠鱼才挣扎着坐起来,她望着一池白莲幽幽叹气。 逗弄绛尘固然有意思,可细算来还是她落在下风啊!她距离让绛尘低头的目标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也不知道绛尘要锁住她多久,不会真的想将她留在莲华神宫吧? 正殿中。 摇光、澹青二人又来了。 “她走了?”这是澹青第一关心的事。 “在莲池。”绛尘淡淡道。 “你们在劫世到底发生了什么?”摇光好奇地询问。 “各守一族,对峙不休。”绛尘言简意赅。 “那终究只是劫世一化,与大界无关。”摇光慢吞吞道,她猛盯着绛尘看,良久后,她才说,“当初姬眠鱼邀请你去魔域,你怎么不与她同行?”天庭中有人仙也有妖仙,不过要论具体数目,妖族转入魔道更多。绛尘对传逍遥游道的姬眠鱼不满,不代表她对那些只学了个边角最后另成及时行乐之道的妖族有意见。 绛尘摇头道:“她非真心邀我前往魔域。” 那日,将整个天庭痛斥一顿的姬眠鱼来莲华神宫,说准备前往魔域。她的态度散漫,可绛尘与她相处久了,也能从被笑容修饰的话语中分辨出真心假意来。姬眠鱼的确不耐烦天庭的举措,但其实本质是对始天的厌恶。她之大道在那万丈红尘中,任心自适逍遥于天地,而不是在始天道宫中枯坐。她从莲华神宫中走出去,砸毁自己在始天中驻身神宫,岂不是含有与始天、与她们决裂之意?姬眠鱼看似热情,其实心中冷得厉害。 摇光直言:“那她留在始天也是不情不愿吧?祭炼天道碑的职责能让她暂时停驻,那么现在,她该回到魔域了,不是吗?” “绛尘啊,是你困住了她,还是她困住了你?劫世之中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绛尘眼神倏地一凛,仿佛风暴在眼底凝聚。 摇光继续说:“人族与妖族的对峙会产生劫气,但是你与姬眠鱼之间若是也因爱恨怨憎产生劫气,那对定岁针的冲击不会比前者差。” 第134章 “红莲已成你的驻世之身,业火成劫还是消劫?” 澹青的视线在摇光和绛尘的身上来回打转,一副置身事外的茫然模样。 殿中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绛尘才回答:“我心中有数。” 摇光微微一笑,没再步步紧逼。 莲池之中,姬眠鱼正费力地冲击身上的束缚呢,啪嗒一声响,银链自行松开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后,银光没入莲台中消失不见。 姬眠鱼霍然起身,正准备从莲台上跨出,倏地想起什么,又将脚步缩了回来。万一迈出去了,迎接她的是另一个陷阱呢?如今的绛尘可是红莲之化,行事不能用常理来猜度。她在莲台上盘膝而坐,用神通将池中的游鱼聚拢到莲台边,等它们簇拥成群,顿时掐起法诀催动一个个漩涡浪潮。游鱼甩尾,左右腾跃。日芒照耀下的鱼鳞光怪陆离,如长虹卧江。 听着熟悉的骂骂咧咧声传入耳中,姬眠鱼开怀大笑。她蛊惑道:“莲池中有什么好的?要不你们跟我回魔域吧?怎样?” 第53章 始天莲池有什么好?好就好在没有嚣张霸道、性格恶劣的龙。 游鱼们不假思索地拒绝姬眠鱼的建议, 姬眠鱼很是遗憾。她托着腮叹气:“我那魔域之中也有莲池,比这处还大呢。种着各种各样的莲花,池中也有各种各样的游鱼, 你们真的不出去见见世面?要在小小的莲华神宫当井蛙?” “你们困在这方天地里, 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姬眠鱼收起神通,没有一条游鱼愿意听她念叨,纷纷化作离弦的箭,飞一般飚向远处。姬眠鱼不可思议地瞪着那群叛逆的鱼——她是龙!也是水族之主!鱼缘这么差的?绛尘真是的, 自己不愿意跟她就走算了, 竟然还教育莲池中的游鱼远离她, 真是离谱! 入夜。 月明星稀。 姬眠鱼催动着莲台, 小心翼翼地挨近那一池白莲,她悄悄地从池中捞起一朵,抱在怀中反复把玩。她的视线在盛着月色的莲花上停留, 慢慢地又落在腕上那串三生莲上。她们既是恒定,三世一身,也可以说是无往世、无未来,这三生莲是哪三生?哦不对, 如果定岁针指向阴面, 天地翻覆,她们一日沦为幽冥之主,那勉强能说是“三世”了。 姬眠鱼瞧着瞧着, 兀自笑出声来。绛尘送她三生莲,那她是不是也要送绛尘什么?几条大烤鱼?不过依照绛尘的性情,八成会将烤鱼往她脸上一砸, 冷冰冰地说声“滚”。不对, 这三生莲哪里是绛尘送给她的?分明是趁人之危, 在她昏睡的时候强行戴上的。还说什么,就算把手剁了也无法卸下!这算什么?打个徽记?她是绛尘所属龙吗?绛尘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她是在劫世归来后,便丢弃青莲之身了?姬眠鱼越想越气,可没地发泄,只得在莲台上来回打滚。 绛尘到池边时,就看到一条缩到一丈大小的金龙在莲台上滚动,金色的龙鳞翕动,哗啦啦的清响仿佛抖落一袋金币。姬眠鱼:“……”龙瞳中倒映出绛尘绝世脱俗的脸,姬眠鱼慢慢地将龙首抵在莲台上,只余下一对龙角轻微晃动着,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懊恼。 绛尘问:“你怎么还在这?” 姬眠鱼:“?”她气得不行,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询问?“不是你将我困在莲台上的吗?”姬眠鱼变回人形,坐在莲台上幽幽控诉。 绛尘平静看着姬眠鱼:“禁锢早已经消失,你难道不知吗?” 姬眠鱼:“万一你有其它阴谋诡计呢?” 绛尘笑了一声,玩味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如此没胆。”她没再看姬眠鱼,伸手在池中一拨,顿时荡开一片涟漪。她折了一朵莲作势要走。可才迈步,手腕就被姬眠鱼拽住了。 自己困住自己,还被绛尘嘲讽一通,姬眠鱼哪能咽得下这口气?但在绛尘垂眸看来的时候,她把想说的话给忘记了。 “怎么了?还有事吗?”绛尘笑微微地问,她的语调平和,眼眸似是月光下盈盈的湖水,潋滟中生出些许春情。 姬眠鱼不由自主地松开绛尘。 绛尘又道:“你该回魔域去。” 姬眠鱼:“?”半日前要她留在莲华神宫的是谁?才平息的怒意又被挑起,她瞪着绛尘咬牙切齿,“你将我当什么了?” 绛尘眨眼,似是对姬眠鱼的问话很困惑。姬眠鱼看着她的神色,红唇抿得更紧。 “始天四尊之一。”绛尘不疾不徐说,“元初龙神、妖族之尊、魔域之主——逍遥游中的大宗师姬眠鱼。” 这一连串头衔从绛尘的口中说出,着实是怪异。她质问道:“你在讽刺我吗?” “没有。”绛尘摇头,“我有这样做的理由吗?” “不需要理由。”姬眠鱼哼了一声,“你没听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现在想要赶我走,晚了。不学会按摩,我是不会离开的。”眼神在绛尘脸上溜了一圈,姬眠鱼又笑,“好姐姐,等着你手把手教我呢。” 绛尘拿着莲花将喋喋不休的姬眠鱼拨开,抬步便走 。 姬眠鱼见状呵呵冷笑,忙不迭追上去。“就这样算了?还有一事我不曾跟你算账呢,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在我腕上留下三生莲,是不是过分了?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绛尘觑了姬眠鱼一眼:“那我跟你道歉。” 姬眠鱼原本以为绛尘要说解开三生莲呢,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这会儿闻言心又落回。她仰首伸眉:“难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解决吗?” 第135章 绛尘停步,垂眼问她:“那你准备如何?” 姬眠鱼不假思索脱口道:“我也要留点东西!” 绛尘睨着她:“你留下的还少吗?” 姬眠鱼还以为她指得是被挖大的莲池,忙道:“莲池、屏风、珊瑚树等都是身外之物,不一样。我、我——”那原本停留在绛尘侧脸的眸光滑向脖颈,一直没入衣领。姬眠鱼心中躁动,一下子变得口干舌燥。 “你怎么?”绛尘走近姬眠鱼,她双手背在的身后,稍稍往前一倾,俯身在姬眠鱼耳畔道,“难不成想在我身上留下永恒的印记吗?”绛尘的声音泠如玉石,唇畔扬起的弧度像是讥讽。 姬眠鱼心跳如擂鼓,掌心捏了把汗。如果是龙身,恐怕龙鳞尽数炸开。她头皮发麻,可不想在绛尘跟前露怯,故意恶声恶气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审视着绛尘,仿佛在思量从哪处下口更好。 绛尘不着痕迹地避开姬眠鱼的目光,平淡道:“你该回去了。” 姬眠鱼坏脾气上来,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强硬道:“我说了,我不回。” 绛尘也没跟她争执,只是淡淡道:“随你。”她掩住眸中一抹倦色,就算结果如她所愿,可缘由只能是姬眠鱼的一时兴起,她十分热衷跟别人唱反调。 莲华神宫中法殿众多,姬眠鱼大咧咧地尾随着绛尘走到她往日清修的殿中,毫不客气地占据唯一一张小榻。她将榻尾摆上一张小几,铜炉一落,香丸一掷,顿时悠悠的轻香在殿中缭绕。她原本歪着看话本,可没一会儿便觉得腻味,将书卷推到一边,她看着坐在蒲团上的绛尘问:“绛尘,你对魔域是不是有意见?” 绛尘眼也没睁,吐出一个字:“无。” 姬眠鱼一脸笃定:“那就是对我有,难怪我当初邀请你去魔域,你不愿意,原来是不愿与我共事啊。” 绛尘声音幽冷:“你当初是真心的么?” 姬眠鱼面色空白瞬间,她赶紧地摆出一副温柔可人的笑容,热情洋溢地开口:“自然是真心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满腔殷勤,最后只能付诸东流水。不过也无妨,不是你第一次拒绝我,不要紧,我习惯了。” 绛尘终于转眸看姬眠鱼。 她翘着腿斜躺着榻上,厚实的玄色披风早就被她压下身上,推起一小团褶皱。头发早就散了,束发的游龙玉饰不知何时被她卸下扔在枕边,墨色的长发迤逦滑落,像是浓墨在纸上晕开。她的唇畔总是扬着笑容,像龙的威势和凶悍深深地藏起。 她并不无害。 绛尘起身走向姬眠鱼。 姬眠鱼将翘起的腿放了下来,冲着绛尘笑。 绛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姬眠鱼。 “你想的难道不是将我带回魔域,魔域会变成第二个清寂的始天或者天庭吗?” “你想的难道不是我妨碍你逍遥自由吗?断了你扬葩振藻的才情,碍了你转轴拨弦的风流意态——”那双本无波澜的眼中,渐渐盈满讥诮,以及一丝一闪而过的悲愁。千般念想,数息之后,归于寂寂,再看又是一双冷冽而寂然的眼。 姬眠鱼一骨碌爬起身,跪坐在绛尘跟前,她双手搭上绛尘的腰,笑容明艳如盛放的花朵:“都是误会啊!”为让自己话语有跟多说服力,她还用力一点头。“我对你一片赤忱,天人共鉴!但有一字胡言,就教我、教我——” 姬眠鱼:“……”她朝着绛尘挤眉弄眼,这个时候不应该出声打断她的表演吗? 绛尘优游不迫地问:“教你怎样?” 姬眠鱼讪讪一笑:“教我种花不开。” 绛尘缓缓开口:“大界三天,哪朵花是你亲自种下的?”她一双黑眸深深地盯着姬眠鱼,“不必再找托词,你骗我,我不怪你。” 姬眠鱼直了直脊背,狐疑道:“真的?” 绛尘点头:“真的。”顿了顿,又笑说,“我顶多打断你的手脚,扭断你的脖颈,将你吊在天门前三天三夜罢了。” 姬眠鱼头皮一紧,能屈能伸,她一脸诚恳:“现在邀请你去魔域是真心的。”反正魔域格局已成,绛尘想拆掉游乐处都不成,除非她想惹怒整个魔域。可这样一来,生出争执则劫气逆冲,天地岌岌可危。别说是红莲,就算变成黑心莲,她也不会这样做。“莲华神宫中,你对我多番照顾,等你来魔域,我定清宫除道,扫榻相迎。” 绛尘垂眸看姬眠鱼揽住她腰身的手,轻轻一拂:“不必劳烦。” 姬眠鱼眼中映衬出绛尘冷漠的神态,心中像扎了根刺,她短促一笑:“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呢?你在我心中与众不同,我必须要用最高的礼节来接待你。” 绛尘轻嗤一声,既然万物齐一,何来与众不同?她往后退去,远离姬眠鱼,最后回到蒲团上打坐。 姬眠鱼重新躺倒,眯着眼睛,思绪漂浮无迹。 - 天道碑落下,幽冥天附近再无六天故气溢出,至于成型的鬼物更是不见踪迹。 绛尘入定,寂静的法殿显得庄严肃穆,姬眠鱼不耐这般气氛,时时出门转悠。 始天无涯,仅有四位上古神君驻身,可心随意往,她们之间想见就见,譬如此刻,摇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姬眠鱼的跟前。 “去我道场小酌一杯如何?”摇光笑吟吟地望着姬眠鱼。 第136章 姬眠鱼本想拒绝,可从摇光的笑脸上看出一抹严厉、一点执拗。她笑道:“你那还有好酒?我不信。” 摇光轻描淡写道:“当然有,只是过往你不知罢了。” 姬眠鱼故作伤怀:“道友防备我甚深呐。” 摇光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姬眠鱼嘁了一声,背着双手迈着悠游自在的步子,紧随着摇光往前走。 摇光的道场看似很简朴,只一间小院坐落在无涯之地。 门上漆红,铜环满是光泽。院中种着一树桃花,微风徐来,落花轻盈。 姬眠鱼随着摇光入内,她没去深处,只往石桌边一落,问:“酒呢?” 摇光轻笑一声,一拂袖,一坛酒便朝着姬眠鱼飞去:“是风月无涯。” “名字倒是文雅。”姬眠鱼头也没抬,她迫不及待地给新酒开坛,从袖囊中取出酒具以及众多瓜果摆上。品尝一口后,她又说,“很不错。”顿了顿,问,“你寻我只是喝酒吗?”始天几位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不是。”摇光摇头,“我有一事想问你。” 姬眠鱼惬意地眯着眼:“你问。” 附近无旁人在,摇光的问题很是直白:“你爱绛尘吗?” 姬眠鱼噗嗤一声,被烈酒呛得泪光闪烁。酒盏拍在石桌上,她连连咳嗽,半晌才缓过神来,诧异地瞪着摇光,道:“你疯啦?这是什么鬼问题?” 摇光眉头微蹙,心想,这是什么反应?她思忖片刻,换了个问法:“如果我与绛尘落入幽冥天,你会救谁?” 姬眠鱼不假思索说:“绛尘。”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可摇光还是被姬眠鱼的直白扎中,四人同修,可在姬眠鱼眼中,诸人境遇截然不同呢。她哑然失笑,片刻后问:“为什么?” “这还用想吗?”姬眠鱼一边剥瓜子,一边兴致勃勃道,“如果你们都落入幽冥天,说明定岁针几乎失控,事情变得极坏。你的功行比起绛尘来说,差上那么点。我救你你可能拖我后腿,但是救绛尘就不一样了,她兴许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与我一道退敌。” 摇光完全没想到姬眠鱼会这么解释,她盯着姬眠鱼,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烂漫的笑容中,找不到丝毫作伪的痕迹。“我会拖你后腿?”摇光问。 姬眠鱼道:“你没听过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不过同修一场,我也不会真的弃你不顾,有机会还是会去幽冥探望你的。若是你觉得寂寞孤单了,我就把澹青也给你扔过去。” 摇光咬牙切齿:“那我谢谢你。” 姬眠鱼一挥手:“不用客气。” 摇光听了姬眠鱼的话,气涌如山。她连着劝说自己好几声“别计较”,再次尝试将话题拉回最初。她说:“你只想要绛尘陪着是吗?” 姬眠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眉头蹙起,连倒酒的手也跟着压下。她琢磨一阵,露出一抹关切的笑容:“摇光道友,你今日是怎么了?”没等摇光出声,她又笑嘻嘻道,“天底下少了谁,我都会寂寞的。” 摇光嗤笑:“你入魔域之后,便消息全无,这便是你的‘寂寞’吗?”不只是没同她们往来,也不和绛尘通讯,这是不是意味着绛尘的念想会落空? 姬眠鱼拖长语调:“我有相思不可言呢。” 摇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姬眠鱼依旧跟过往一样难以沟通。她继续问:“你思谁?” 姬眠鱼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串名字:“澹青、摇光、姬珺、闲问之……” “你报菜名呢?”摇光打断了她,“闲问之你在魔域不是天天见么?” 姬眠鱼:“那就把她剔出去。” 摇光:“……没有绛尘?” 姬眠鱼似笑非笑地盯着摇光,慢条斯理道:“你果然很关心她。” “错了。”摇光纠正道,“是你和她。我记得某年你从红尘归来,问绛尘要不要跟你结成道侣。” 摇光的话语勾起姬眠鱼某些不太美妙的记忆,她唇角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她淡淡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提出来?我当初只是好奇心作祟。” 活该讨打,摇光暗骂一声。 姬眠鱼又记起一事,她又问:“为什么红莲成驻世之身了?” 摇光神色微妙,她觑着姬眠鱼说:“你不知道?” 姬眠鱼奇道:“紫微天钟响起的时候我才苏醒,我怎么会知道?难不成是劫世遇锉太严重了?” 摇光:“……”她审视着姬眠鱼,明明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唇边变作一道叹息,她有气无力道,“你自己去问她吧。” “我那不是触霉头吗?”姬眠鱼立马摇头否决摇光的建议,“入劫世还有个阿青呢,我去问问她好了。” “你别。”摇光伸手一拦,正色道,“澹青在闭关。”她不知姬眠鱼身上出什么问题,绛尘不说自有缘由,若是她和澹青开了这个口,惹出什么祸端来,就不妙了。 姬眠鱼淡定道:“那算了。”反正她也要回到魔域去了,绛尘到底是青莲还是红莲化相,跟她有什么关系?慢悠悠地小酌数杯后,姬眠鱼连剩余的风月无涯一道带走。看在酒的份上,她给了摇光很多好脸,至少没有频繁呛声。 等她离开后,摇光怅然叹息。 她虽不爱饮酒,可这一坛风月无涯一酿千年啊。 第137章 酒舍了,答案仍旧没得到。 微风徐徐,落花盈盈。 在姬眠鱼离去不久,澹青悠悠来访。才踏入院中,她便一扬眉:“残余的酒气。” 摇光点头:“请了姬眠鱼来。” 澹青呵呵冷笑:“她怎么还没滚回魔域?” 摇光没接腔,而是将话题一转,道:“你近来少在四处走动。” 澹青一脸费解:“为什么?” 摇光:“我告诉姬眠鱼你在闭关。你也不想她来寻你麻烦吧?” 澹青不痛快,她盯着摇光问:“理由呢?” 摇光倒也没有瞒她,说了自己发现的重重疑点。 那头姬眠鱼载酒离去,心中犹为畅快。 她快步掠回法殿中,乍一见绛尘负手立在窗畔,吓了一跳。不是在入定吗?这么快就回神了? 绛尘见姬眠鱼不在,还以为她回魔域去了,哪知这人不声不响地蹿出。掩饰住眸中一闪而去的诧异,她瞥了姬眠鱼一眼,又收回视线。 “我从摇光那拿了一坛好酒过来,不过我想你也不要。”姬眠鱼笑着道,她在殿中将酒坛、酒盏摆开,准备自个儿享用。哪知才斟满一杯,酒盏便被人摄了过来。姬眠鱼一扭头,就看到持着酒盏的绛尘小酌一口。 绛尘淡淡道:“是风月无涯。” “摇光请你喝过?”姬眠鱼诧异地一挑眉,看着迈步走来的绛尘,她又问,“摇光藏有好酒,你怎么不告诉我?” 绛尘在姬眠鱼的对面落座,笑微微道:“有什么必须要告诉你的理由吗?” 姬眠鱼语塞,半晌后才说:“我有好东西都和你分享!你真是不厚道。” 绛尘笑容淡了些:“你的分享指得是你吃我看吗?” 姬眠鱼哼了一声:“那是你自己不要的,怪得了谁?”见绛尘再度倒酒,她又叫道,“你慢些,只剩下半坛!你有的是机会跟摇光对饮,而我回魔域之后,那是什么都不剩了。” 绛尘眸光一转,疑惑道:“分享?” 姬眠鱼:“……”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在姬眠鱼还在自我懊恼的时候,绛尘索性将酒坛子摄了过来,她给姬眠鱼倒上半杯。 姬眠鱼立马重新扬起笑容,享受着绛尘的“伺候”,哪知下一刻,绛尘伸手一拂,她跟前的杯盏被置换成容纳乾坤的不尽杯。她眼睁睁地看着风月无涯被倒得一滴不剩,仓皇伸手间,只来得及取到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 “你——”姬眠鱼一抬眸,骤然撞入绛尘那双幽邃的眼中,她一时间忘记责备的话语。许久后,才讷讷问,“你在借酒浇愁吗?” “我有什么愁?”绛尘不以为然地问道。 姬眠鱼心道,也是,如果是幽冥天之事,最该愁的是姬珺,哪用得着她们事事操心。 “那你就是给我找不痛快。”姬眠鱼得出结论,“抢我的酒会让你开心吗?” 绛尘看着姬眠鱼,仿佛听了某种笑话,她凝视着姬眠鱼,轻声回答:“会。” “我就知道。”姬眠鱼因为自己的猜测正确,扬起的眉梢间浮上一团得意,“很可惜,我不会让你得逞。”话音才落,她便劈手去夺酒杯。横着的案几是个阻碍,被姬眠鱼一掌推开。案几摩擦带出刺啦一道声响,犹为刺耳,姬眠鱼恍若未闻。此刻,她只听到绛尘一声极为短促的笑。 第54章 姬眠鱼的攻势甚为迅猛, 目标直指不尽杯。 绛尘从姬眠鱼腰间将折扇抽出,见招拆招。她原本是跪坐着,因姬眠鱼的前倾, 身躯稍稍地后仰。 姬眠鱼探出的手总是被折扇拦下, 她心中憋着气,索性化出原身,龙尾一甩,缠到绛尘的身上。趁着绛尘微微怔愣, 将酒杯衔了过来, 鲸吞似的痛饮。 绛尘抬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真龙, 指尖在翕动的龙鳞间缓慢游走。 姬眠鱼俯首, 叉状的龙角轻轻地抵上绛尘的莲花道冠,弄乱发丝。龙身纠缠,白衣堆起一团团横的、斜的褶皱。 绛尘的容貌无瑕, 如白莲濯水,脱俗出尘。她才饮了酒,眼尾勾起一抹薄红。原先的冷冽似是被酒气化开,淡笑间有股说不尽的意态风流。姬眠鱼的心突突地跳, 龙身游动, 锋利的龙鳞擦过法衣,竟是将那团灵气都撞开,使得衣上出现数道裂口。 绛尘的指腹也被龙鳞刺破, 沁出一滴鲜血来。她稍稍后仰,将沾血的手指落到龙角上,轻轻地往下滑动, 直到一抹血痕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才低笑一声, 道:“小鱼,收收你的龙鳞。” 姬眠鱼嘶了一声,骤然回神。那股姗姗来迟的颤栗从龙角向下蔓延,直至传遍全身。她缩小身躯,僵硬地跌下绛尘拢成一团的下摆中,像是陷入一池金莲里。 风月无涯后劲足,她一定是醉了。 绛尘将姬眠鱼拨到一边,她起身去了偏殿,等到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姬眠鱼已经不在了。绛尘瞥见榻上多了一套堆叠整齐的衣裳,扫上一眼,就知道是魔域云霓阁的作品。她觑着那套衣裳,良久后,轻叹一口气。 这次姬眠鱼是真的回魔域了。 - 在绛尘离开后,自认醉酒的姬眠鱼马不停蹄地离开始天,生怕到时候被绛尘收拾。 她先前买的一套衣裙正好趁这个机会送出,只是可惜,没能亲眼看到绛尘换上。 忙成一团的闲问之看到姬眠鱼回来,忍不住阴阳怪气:“您还记得回魔域啊。我还以为您乐不思蜀了呢。”原本以为天道碑落下后就能归来,哪知道接连数日音讯全无,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主上被天庭软禁了。 第138章 “我之前在沉睡中,魔域不也好好的吗?”姬眠鱼狡辩道。 “那哪能一样。”闲问之答道。沉睡那也是在魔域,现在是在始天流连忘返呢。 姬眠鱼眨眼,顾左右而言他:“近来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闲问之想了想,又说,“映云裳来了几趟,不过您没在,她自己去玩了。” “不是闭关?这么快就出来了?”姬眠鱼心中纳闷,她也没想太多,抚了抚额打了个呵欠,“这样也好,过于自闭终究不利成长。” 闲问之:“您又困了?” “没有呢。”姬眠鱼揉着眼,叹气道,“幽冥天异状频出,眼下安定只是片刻的,我哪敢陷入沉眠?” 姬眠鱼又问:“你那前主怎么样了?种树磨平她们气性了吗?” 闲问之:“您是担心她们被人挑唆?” “是啊。”姬眠鱼拖长语调,“我要是幽冥天鬼主,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挑起天庭和魔域的道争,到时候大界三天一乱,劫气逆冲,啪嗒一下,都完了。”理论上众人心中都有数,可万一碰上些要拉所有仙神魔下水的,或者心怀侥幸的呢? 闲问之神色一凛,正色道:“我会注意的。” 魔域到底是自己的地盘,姬眠鱼睡得安心。 至少在入眠前,姬眠鱼如此想。 可梦境惝恍迷离,时而是绛尘那双如桃花春水的眼,时而是血流成河的画面……最后出现的是摇光的喝问,像是一道惊雷在姬眠鱼的耳畔炸响,她骤然梦醒,脸上露出一抹可谓是惊恐的神色。 她爱绛尘吗?这是什么幽冥笑话啊。 寂然冷漠的绛尘……跟爱能沾边? - 绛尘在煮茶。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荡漾,细微的涟漪中倒映出横斜的花枝。 “她走了?”摇光还没喝,看着青瓷杯就有了些微的陶醉之意,片刻后,她才出声询问。 “你们不知么?”绛尘淡淡地答道。 明知故问的摇光的一噎,瞥了眼低头品茗的澹青。 澹青清了清嗓子:“你跟姬眠鱼怎么回事?她为何不记得劫世的事情?她以为与你一道历劫的是我。” 绛尘漫不经心道:“可能是发生了点意外吧。” 澹青:“什么样的意外会让她忘尽前尘?” 绛尘扯了扯嘴角:“把龙心留在劫世的意外。” “你说什么?”澹青神色骤然一变,她霍然起身,拧眉道,“你怎么不拦一拦?” 绛尘啜饮一口,缓缓道:“我本心蒙昧,最后连封镇劫世的能力都没有,哪里能阻碍得了她?” 摇光道:“所以你们到时候还要去一次劫世。” 绛尘也没隐瞒:“如果有机会的话——” 摇光打断绛尘:“她把龙心留在劫世,道行必定大损,可我看她,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那么,留在她胸腔中跳动的是什么?”她直勾勾地望着绛尘,等一个答案。 绛尘坦然说:“莲子心。” 摇光浮现一股“果然如此”的感慨,继而又是万分荒谬。要是两人情投意合,什么都好。可姬眠鱼那处心思不定,绛尘失去莲子心陷入失衡的状态……她们还在这里担心天庭和魔域会不会掀起大动乱。明明绛尘和姬眠鱼才是行走的“劫”啊!“我先前试探过她的意思。” 绛尘神色微冷,她对上摇光的视线:“我不想听。” “行。”摇光很干脆地一点头,顺应绛尘的意思,没提与姬眠鱼的那场谈话,“但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绛尘摩挲着茶杯,平静道:“你说。” 摇光一字一顿道:“你想占有吗?” 绛尘还没答,澹青就先开口:“若是想占有,当初怎会让她离开始天。” “此一时彼一时。”摇光正颜厉色,“别忘了劫世红尘的侵染。” 绛尘笑了一声:“其实很简单,一旦我将成劫,你们便将剑尖对准我。” “你——”摇光一扶额,她拿姬眠鱼没办法,同样,也奈何不了绛尘。姬眠鱼或许肯听劝,但绛尘……她的意志极难撼动。 “好了好了,未必会那么坏。”澹青怕摇光和绛尘起争执,忙出面劝说。她挑起一个新的话题,“你怎么不将劫世的事情告诉她?” 绛尘的脸上终于出现点异样的情绪,语调中压抑着一抹悲苦:“因为她会将莲子心掏出来还给我。”她以道法锁住姬眠鱼的感知,记不起往事,就想不到胸腔里跳动的是谁的心。 澹青、摇光俱陷入沉默,因为姬眠鱼就是这样的性情。 绛尘又说:“天庭有姬珺在,仙神无异心。魔域缺乏管束,魔心浮动,历来比天庭凶蛮,姬眠鱼不能有事。” 摇光也跟着提起正事:“幽冥中藏着的那位若是有意挑唆,会前往哪里?” 澹青道:“听说魔域的前主还在。” 摇光一颔首,顿了顿,又扼腕叹息说:“落在魔域中的眼线已经尽数被驱逐,如今不知道魔域境况如何了。” 绛尘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她道:“直接问就是。” - 魔宫中。 姬眠鱼睡得不甚安稳,索性起身四处行走。 魔域里充斥着红尘气息,天未亮早市便开张了。姬眠鱼坐在小铺子里,向阿婆要了碗馄饨。正乐呵呵地品尝,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云裳——”姬眠鱼打了声招呼。映云裳骤然回身,又惊又喜地看着姬眠鱼,三两步跑到她的身边坐下。 第139章 “阿婆,再来一碗。”姬眠鱼道。 “谢谢姐姐。”映云裳乖巧地开口,心中浮现的第一念头竟是待会儿姬眠鱼要她自己结账。对上姬眠鱼那张洋溢着快活的笑容,她赶忙将念头打消,暗道了声“罪过”。 姬眠鱼关怀地问:“怎么起这么早?” 映云裳羞怯一笑:“听说姐姐回来了。”她没碰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而是取出一串铃铛红绳,眼巴巴地望着姬眠鱼,“我抽空编的,姐姐喜欢吗?” 姬眠鱼叹气道:“你何必浪费时间呢。”顿了顿,又说,“哪能让你一直送我东西?”她也想还礼,可囊中一摸,除了小零嘴,就是些雕刻着莲花的小东西——哪一个送出去,姬眠鱼都觉得不妥当。 “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映云裳忙道,她觑着姬眠鱼左手的三生莲,眼中浮动着黯然,“我知道我修为不济,铃铛并无护身之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也倏地憋红。 姬眠鱼怕她哭出来,连忙打断她的话,说:“以我的功行,还有什么能伤我?它有装饰之用,便是大用。” 她接过映云裳的礼物,想到先前那串灰飞烟灭的下场,她又往礼物上套上几个阵法,一边往袖囊中塞,一边熟稔道,“我会好好珍藏的。” 映云裳想要姬眠鱼将礼物戴在手腕上,可眼下愿意收,已算不错,急不得。总有一日,姬眠鱼的身上只会留下她所赠之物,至于莲——三千世界,不该有莲生。她藏起眼底深处的一缕怨毒和嫌恶,朝着姬眠鱼好奇地问:“姐姐今日要去哪里呀?” 姬眠鱼扬眉:“我行逍遥,走到哪算哪。”她结了账在街上闲逛。 虽然沉睡时间长,可魔域之变并不会有沧海桑田那般剧烈,但心境不同,每日见的风光也是不同。姬眠鱼琢磨着回礼的事,便领着映云裳去城中的玉行,哪知入阁便见到栩栩如生的莲雕。掌柜的没认出姬眠鱼,口若悬河地与她介绍。 “我们主上最是爱莲。有道是莲之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1’,若得一株供奉,可福祉绵延,惠及后辈……” 映云裳眨着眼睛问:“姐姐喜欢莲花?” 姬眠鱼迟疑片刻,说:“不喜欢。” 掌柜介绍的话语戛然而止,乜了姬眠鱼一眼,就差说句“没品”。她也懒得跟姬眠鱼介绍,身一转便回柜台边打算盘。 姬眠鱼领着映云裳从铺子里出来,临头时看了几眼,记下玉行的名字。 她心中想着莲花,便没什么替映云裳挑选礼物的心思了,路过一树藤花时,她随手折了一枝递给映云裳。 映云裳接过藤花,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新奇又欢喜。 姬眠鱼眉飞眼笑,又折了几枝,送给街上路过的生灵,甚至连蹿出的一只小白狗耳上都别了一朵。 姬眠鱼说:“以前魔域中没有花。” 映云裳藏起嫉妒,目不转睛地看着姬眠鱼:“那后来怎么有了?” 绛尘才是群芳主,可这里是魔域,她说了算! 姬眠鱼弯着眸子,不提绛尘功劳,她举起手打了个响指,说:“就这样,我一声令下,都开了。” 映云裳很捧场,啪啪啪给姬眠鱼鼓掌。 她不甘地想,为什么天底下还有一处,群芳不到呢? 【??作者有话说】 1《爱莲说》 第55章 从长街走到元道魔宫外, 姬眠鱼的身后跟着一串笑嘻嘻的魔。 映云裳紧紧地跟在姬眠鱼的身侧,恨不得占据她整个视野。姬眠鱼递给她什么她都收,她渴求的目光随着姬眠鱼挪动, 偶尔冒出一抹掩饰不住的酸涩。 因为没什么是她一人独有的。或许将这些碍事的魔都杀光了, 那就无人再来跟她争,但这样姬眠鱼 会不高兴。 屋檐下的几枚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从宫中大步走出的闲问之抬眸就看到一串魔,半晌无话。 姬眠鱼步子轻盈,如一阵长风掠过, 顷刻便到了闲问之的面前。她道:“宫中装饰物太少, 我在玉行看中一物, 你有空着人去买回。” 闲问之:“……又是莲?” 姬眠鱼颔首, 片刻后嘟囔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们总喜欢雕刻莲花。”她没思考太多,扭头一指身后的魔, 又说,“我准备带她们去看看前魔主,你觉得怎么样?” 闲问之蹙眉问:“为何?” 姬眠鱼眨眼:“也算是另一种的杀鸡儆猴?省得你说我在魔域中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闲问之看着浩浩荡荡的小跟班们,无奈应道:“可。”就算她不同意, 姬眠鱼也会将人带过去的。她哪里阻止得了啊?放眼看魔域, 哪一处的变化不是姬眠鱼一时兴起?她力量强大,她说了算。 闲问之应允了,姬眠鱼顿时笑逐颜开。 前任魔域之主名号霁天, 说她恶贯满盈吧,倒也不至于。她跟昔日的魔主一般,厌倦魔域暗无天日的沉寂阴森, 试图跟玄道天庭来个大调换。可天庭哪会听她的?她时不时掀起一番乱象, 还勾结了蓬瀛仙岛的鲲, 使得仙岛仙神与鲲之间裂隙加大,这定岁针向阴面移动,绝对有她一份功劳。 始天在天外天,虽然说是神魔之祖,可天外天与天庭距离更近,关系自然也比同魔域亲近。始天的偏心眼恐怕会引起魔的嫉妒。姬眠鱼下魔域,也是认真思量过的。到了魔域后,她也没什么杀戮之心,将霁天一行人打包扔到荒地——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看来是太闲了。与其等着天庭让出玄天,倒不如自己想方设法更改魔域风貌呢。 第140章 “求人不如求己,是吧?”回忆旧事,姬眠鱼转头看闲问之,很是唏嘘。 “您要知道,并非谁都有您这样开天辟地之能的。”闲问之道。 “那你们想过尝试吗?”姬眠鱼反问。 闲问之顿时无言,她们只坚持魔族惯来的主张,哪会想其余事情? 姬眠鱼语重心长:“魔还是得思考,不然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闲问之没忍住呛声:“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吗?” 姬眠鱼摇摇扇子,厚脸皮说:“是啊。” 映云裳拉着脸,气鼓鼓地瞪着闲问之:“您不要这样说姐姐。” 闲问之低头和映云裳对视,神色微妙。 姬眠鱼一扬眉:“她在跟我开玩笑呢。”她一直跟闲问之这样对话,没什么不好。 可映云裳还是不太高兴。 姬眠鱼抬起头,入眼的是蓊蓊郁郁的树林。她介绍道:“这边是荒涯,过去是一片恶地。魔域之中浊气下沉,有时候气机冲荡,会形成危险的浊潮。如今种下数不清的魔树,它们吸收浊气成长,衡定灵机,魔域已经许多年不曾遭遇浊潮之害了。从这点来说,霁天她们是功高盖世。” “待会儿见到她,你们可以夸她几句,但是别喊她魔主哦,前毕竟是前。” 闲问之无语地扫了姬眠鱼一眼,袖中飘出数枚符箓,落在这群少年魔物的身上。虽然驻守在这边的士兵回报,说霁天没有异样,可难保见了姬眠鱼后不会生气。 一行人观光似的往前走,有说有笑。 未到魔树林,便见数亩方塘,莲叶田田,莲花亭亭。叶上清圆,随风而动。 “这也是拦截浊潮的?”少年好奇地询问。 姬眠鱼觑着方塘,慢吞吞说:“这啊,用来辟邪。”她神色悠然,举目欣赏魔域风光。 过去追随着霁天的魔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躲懒。 忽然间,察觉到一抹灵机波动,也不知谁说了声“那位来了”,众人顿时一骨碌起身,找了工具装模作样地挖起坑来。行动间,偷偷地朝着姬眠鱼那处望去,眼中藏着一抹渴望。万一那位一高兴,她们提前刑满释放了呢? “霁天呢?”闲问之走在前头,她看着这群昔日的同僚,就想叹气。 “主——霁天道友她身体不舒服呢。” “都躺了好几天了。” 闲问之皱眉问:“没请医者吗?”虽然罚她们种树,可也没从各个方面苛待她们啊。 “她不愿意。”搭话的人苦着脸,眉眼间笼着一抹愁绪。 闲问之转向姬眠鱼。 姬眠鱼眉头一挑:“去看看吧。”她顿了顿,又对着跟过来的“观光团”说,“你们留在这边学学。” 观光团们一脸惊恐,学什么?难道她们也要留在这里种树吗? “姐姐,我跟你去。”映云裳并不想离姬眠鱼太远,她仰头,可怜巴巴地凝视着姬眠鱼。 姬眠鱼迟疑片刻,才说了声:“好。” 映云裳跟在姬眠鱼的身后,她忽略闲问之的存在,很好奇地询问:“她不是姐姐的敌人吗?” 姬眠鱼没回答,反而笑道:“我是天下无敌的,这点你知道吗?” 映云裳乖巧地点头,不吝惜夸赞的话语。 姬眠鱼又问:“那你知道天下无敌的意思吗?” 映云裳犹豫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不是战无不胜吗?” “不是。”姬眠鱼微微一笑,“是无人是我之敌。不管霁天过去如何,她是我魔域的生灵,永远在我庇护之下。” 映云裳似懂非懂:“所以她出事了,姐姐也会伤心吗?”没等姬眠鱼回答,她又问,“那我呢?” 姬眠鱼不假思索道:“你当然也是魔域众生之一。” 一句“如果不是呢”到了唇边,又被映云裳咽了下去,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姬眠鱼,不再说话。 风吹着落花,贴着窗纱打旋。 一只纤细的手探出,将窗推开,拈起一朵花瓣。 她的面色苍白,近来时常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气机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可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那股幽气驱逐。若仅仅是幽气就罢了,她时常生出一种恍惚迷离之感,好似她仍旧坐拥魔宫,一声令下,魔域无人不从。久违的战意跟随着脉络间的血一起奔涌,她不由得浑身颤栗。 但那不是她曾经期许的酣畅淋漓的战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的本能给了她警兆。 如果再留在这边,也许会发生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或许,她该找机会逃走,远离她昔日的部下,远离可能会被她拖入深渊的一切。 霁天静下心,再度去感知那深藏在体内的幽气,可不知为何,那股森冷消失了。霁天眉头紧蹙,她不确定是她的感知力被影响了,还是那股气机真的消失不见。不论如何,她都要离开这里。风吹走掌中的落花。霁天指尖出现一张漆黑的面具,这是她唯一从魔宫中带出的东西。这张面具能遁形匿迹,只要不运气坏到碰到四位上神,魔域之中的魔众发现不了她。 缓缓地吐了一口浊气,霁天将面具戴在脸上。 她流连的视线在屋中器具上转了一圈,最后怀着一股眷恋,义无反顾地踏上离开的路。 可她的运气就是那么坏。 刚迈过门槛,便看到迎面走来的姬眠鱼、闲问之。 第141章 霁天眼前一黑,一时间不知道是前进还是后退。片刻后,她才怀着沉重的心绪,向始天的另外三位上神祈祷,希望姬眠鱼看不见她。她慢腾腾的抬腿,首次感觉到自己的双腿竟然这般沉重,宛如灌铅。 “门开着。”闲问之说。 姬眠鱼唇角噙着笑,她似笑非笑地朝着弓着身悄悄从身侧移过的霁天瞥了一眼,将扇子一合,压在霁天的肩膀上,慢条斯理地问:“道友,准备去哪里?” “嗯?”闲问之神情微凛,笑容淡了些。 霁天叹气,在姬眠鱼动手前取下形同虚设的面具,她朝着姬眠鱼行了一礼,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见过上神。” 姬眠鱼打量着霁天,挑眉说:“这就是她们说得病入膏肓了?” 霁天:“……” 闲问之讶然地觑着霁天,片刻后才对姬眠鱼道:“人家只是说病了,您不要胡乱篡改别人的说辞。” “都一样。”姬眠鱼敷衍地应声,她点了点霁天的肩,迫使她退回到院中。院子里,兰花、牡丹……各色香葩错落有致的摆放,花团锦簇,香气袭人。“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姬眠鱼眸光在院中转了圈,又问,“有这样的法器在,怎么不趁着我沉睡的时候逃走?” 霁天叹气:“我是魔域出身,能走到哪里去?”她留在魔域,那就只是被惩罚;一旦奔逃,那就是流亡的魔了。 姬眠鱼又问:“那现在怎么要走?”她盯着霁天半晌,猛然间向后一撤,“不会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瘟疫吧?” 霁天咬牙瞪着姬眠鱼,“犯上”的心思在此刻抵达巅峰。 闲问之扶额:“您快给她看看吧。”顿了顿,又说,“不然的话,我就请姬珺派人来,前不久她还问我这边的情况呢。” “她问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没将我放在眼里?”姬眠鱼瞪着眼,神色不满。她一边说,一边走到霁天身侧,抬起手指朝着她的眉心一点。 片刻后,姬眠鱼收起懒散的姿态,流露出一抹寒峻的神色,眼中闪着冷光。 第56章 闲问之看不习惯姬眠鱼正经起来的模样。 她的思路已经被带歪, 此刻心脏抽动着,酿出一股寒透肺腑的颤栗来。“难道、难道真的是什么瘟疫?”闲问之她费劲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一落, 霁天的神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被姬眠鱼、闲问之忽略的映云裳面上没有异色, 一双血红色的双瞳盯了霁天片刻,便又挪开。 “哦,那不至于。”片刻的沉默被拉得百年那般长久,姬眠鱼收回手, 对着松了口气的闲问之说, “跟幽冥天的气机很像。可这里是魔域, 又不与幽冥天地界交接。你说, 你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 闲问之才因为“不至于”三个字放下悬着的心,紧接着又被后面半句话将心吊起。这两件事情,都很严重好吗! 霁天知道幽冥天和劫气, 她曾经就是那种对一切不屑一顾、认为是杞人忧天的人。“我没离开。”她白着脸替自己辩驳,“不信你们可以看管事那边的记录!” 闲问之很慎重:“近段时间有什么感触,你一一说来。”她一面跟霁天说话,一边分神联系天庭的仙神。法符上光芒亮起, 一股灵机宛如水波纹般荡漾, 慢慢地幻化出一面灵镜,倒映出一道面容模糊的身影。 姬眠鱼拖了条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对接的姬珺?” 闲问之:“总不能直接联系莲华神宫吧?” 姬眠鱼摸出一盘瓜子:“为什么不能呢?”她朝着映云裳打了声招呼, 将瓜子往前推了推。闲问之、姬珺在那处理正事,她则在这边跟映云裳说闲话。这些瓜子都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炒的,一粒粒十分饱满。见映云裳只剥不吃, 姬眠鱼好奇道:“你似乎从来不吃东西, 这点上跟那些守着清规戒律的辟谷仙神更像, 没有我们魔域的风采。” 映云裳心微沉,她低头看着瓜子,为了打消姬眠鱼的疑惑,缓缓地拿起一粒扔进嘴里。她吃不出味道,进食加剧了她神魂中撕裂般的痛苦,可她还是朝着姬眠鱼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 “唉,我只是开个玩笑!”姬眠鱼没有漏看映云裳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痛色,那些个在天庭被她请客的仙神也这样。她将瓜子收了回来,认真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学仙神清规戒律也无妨,在魔域中,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自己的心绪即可。不用为了讨好别人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虽然映云裳跟外界魔众有接触了,可到底非本心。姬眠鱼不想为难她,趁着这事情,一口气说出了。 映云裳咬了咬下唇,神色黯然:“可我想姐姐开心些。”她抬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姬眠鱼,“我会听话的,姐姐不要厌烦我。” 姬眠鱼唔了一声,直白地说:“你违逆我,我不会不开心;你逢迎我,我也不会因此产生喜悦。” 映云裳脱口道:“那谁能挑动姐姐的情绪?那位上神吗?” 姬眠鱼还没回答,闲问之就走来收起瓜子碟,对着姬眠鱼道:“幽冥天果然心怀不轨,试图先挑起我魔域的内乱。” 姬眠鱼立马接话:“霁天身上的幽冥天气机莫名消失,可不知道会不会复归,先把她带回魔宫吧。” 闲问之:“余下的那些呢?” 姬眠鱼懒得思考,直接道:“一并带走,正好魔宫之中也需要再挖掘莲池。” 第142章 天庭。 姬珺得到幽冥天相关的讯息,立马往始天走了一趟。 “幽冥天果然从前任魔主那处着手了。”绛尘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凛然。 “不过霁天性子变好了不少,至少没有见人就骂。”姬珺想了想,又说,“若是以前的她很容易就被挑唆。这回魔域那边处理得很及时,下一次,就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幸运了。”玄天、元天何其广大,幽冥天在暗处,总有她们顾及不了的地方,只能极可能地阻遏恶事发生。 “姬眠鱼在做什么?她难道没有捕捉那道幽冥气机追溯幽冥鬼主的下落?”澹青多嘴问了声,“不会在嗑瓜子吧?!还请一两个人在身后伺候着,替她端茶倒水剥瓜子是吧?” 姬珺:“……您对姑姑了解甚深,不过端茶倒水之事并未发生。”看到澹青、摇光脸色都不太好,姬珺又道,“那股幽冥天的气机不知为何从霁天的身上撤了回去,余下的淡痕不足以追溯到鬼主行踪。” “异状是姑姑发现的,她不会置身事外。” 澹青冷哼一声,对姬珺的话保持怀疑。 摇光问:“幽冥天外呢?” 姬珺道:“天道碑拦截六天故气,无异事。” 绛尘轻声道:“我们这样过于被动。” 澹青:“难不成再入一趟幽冥天吗?”上回都不见那鬼主的踪迹,恐怕重新进入,也只是无用功。 绛尘:“幽冥天不是再寻隙吗?那么我们便给她一个‘隙’。” 摇光抬眸看绛尘,眼神闪烁:“你是说——” 众人心中了然,姬珺抿着唇,吐字清晰:“蓬瀛仙岛。” 蓬瀛仙道是玄天的一处洞天福地,昔日霁天联合蓬瀛仙岛惹出乱子,最后使得姬珺为了天地平衡,应下霁天的和亲请求。至于蓬瀛仙岛勾结魔域的理由也很简单。蓬瀛仙岛之中的地陆是云鲲所化,生存在岛上的仙人有供养她们族群的职责,可那一年,喂养云鲲的道人有所疏忽,导致云鲲大发脾气,险些翻天。原本岛上仙人向云鲲道歉也就解决了,谁知道那些仙人“傲骨铮铮”,直接用玄链将云鲲锁住。自行载地和被迫载地那是两回事,云鲲衔恨,在霁天替她们解决束缚后,当即尽数靠向魔域。事后,一批云鲲前往魔域,而余下的一小撮族群则是留在蓬瀛仙岛,因为她们认为只有蓬瀛仙岛能供养得起她们。 不管怎么说,蓬瀛仙岛的云鲲与仙神不复过往那般和谐了。 摇光:“我记得少有仙神会拜入蓬瀛仙岛了吧?” 绛尘搭着眼帘,淡声道:“蓬瀛仙岛与云鲲结成血契,其门中神通都要与云鲲并修,可现在与云鲲分道,除非彻底将道法神通分离出来,要不然找寻不到出路。”有生灵的地方就会有矛盾,除了云鲲载地,还有巨鼋撑天……有些因为血契越发亲密,也有的渐渐殊途,最后各南北分道、各自安好。她们自身争执,不管是始天还是天庭都不会插手,但要是幽冥天介入,那就不是自然。 魔宫中。 蔼蔼雾气,环绕莲池。 池中莲花一夜红遍,好似燃烧的火焰,在冷雾中跃动。 姬眠鱼坐在红桥上,右手在池水中轻轻漾动,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临水雅阁精致小巧,闲问之坐在其中。红色的廊桥曲折延伸,直到莲池的另一头。 她收起法符,觑了眼在玩水的姬眠鱼,起身跟她说:“上神要去蓬瀛仙岛。” 姬眠鱼懒洋洋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像是证明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她从袖囊中取出钓竿来,鱼线在风中晃晃悠悠,随着姬眠鱼一放一收,一尾银白色的小鱼跃出,长尾甩动,洒出一片滚圆的水珠。 闲问之看着姬眠鱼将小鱼扔回莲池,又道:“您先前搬了很多东西回魔宫,已经超支了。什么时候您把私库开了,把账目平了?” 姬眠鱼:“……”她紧了紧衣领,扬起一抹笑,岔开话题,“是哪个上神?去蓬瀛仙岛做什么?” 闲问之轻嗤,道:“莲华神宫的那位。” 姬眠鱼不管钓竿,撑着红桥一跃而起。她快步走向雅阁:“难道是去看大鲲翻天的?” 闲问之:“她哪有您那么无聊。” “那就是去相看云鲲,想要带一头去始天。”姬眠鱼哼了一声,又说,“我将莲池掘开,难道是让她养大鲲的吗?” “不成,我也要去一趟!” 姬眠鱼不听闲问之说话,身形一动,顿时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就算在半道上见了闲问之发来的消息,姬眠鱼也没回头。 若绛尘是为了解决幽冥天动身的,那她更应该过去了,不是吗? 蓬瀛仙岛坐落在玄天海域之中,岛中山峦耸峙,四面具有幽壑。不过这是数百年前方形成的地貌,在此之间,蓬莱仙岛大片是平原,屋宇幢幢。如今的房屋只能依山而建,随着山脊起起伏伏,宛如附着在卧龙身上的棘刺。飞舟来往,在缭绕的云带中出没。以往乘坐的是幼小云鲲或者飞鹤,可现在,不管是云鲲还是岛上的其它生灵,都不肯搭理她们了,只能靠着法器或者自己御风出行。 “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约定的‘移山’之日了吧?”一道很轻的说话声响起。 “是啊,还差几位道友没有邀请,若是少了她们的助力,我等损失不小。”应答的道人满怀怅然。 第143章 所谓“移山”,其实是载地的云鲲更易。蓬瀛仙岛以云鲲为地陆,往常是五百年一更迭,现在是十年一换。在云鲲轮换时,她们需要用大神通将蓬瀛仙岛上的一切存在都搬起。 “我们为什么非要落在云鲲上啊?玄天广大,不至于没有容身之处啊。” “我宗功法观想云鲲,若是远离云鲲,不得寸进。岛主已经着手更易道法两百年了,等到功成那日,我与云鲲皆自由。但是在此之前,我等便先行忍耐吧。” 海域中。 庞大的云鲲族群在水中快速移动。 移山之时将来,云鲲也需要巡海,将附近的生灵都驱逐到远处。 为首的是条近百丈长的大鲲,这仅仅是她正身极小的映照,她便是云鲲族长云昭。 此刻,她的脑海中忽地出现一道幽冷的声音。 ——你知道阎浮提之恨吗? 第57章 蓬瀛宫。 楼阁沿着巍峨的山而建, 雕龙刻凤,碧瓦飞甍。山间遍种桃红绿柳,几万盏羊角灯、纱灯、鸳鸯灯悬挂其上。夜间时候, 千万火烛齐燃, 亮如白昼。 蓬瀛仙岛岛主庄秋水负手立在殿中,她的前方悬挂着一幅三尺长的瀛海平波图。开派祖师是第一批聆听道法的先民,她们与云鲲一道来到幽邃无垠的海域。那时候,天地初开、生民初成, 金乌燃身为日轮, 玄兔十二化为月魄, 驱逐亘古的冥晦, 她们也要猎杀冥晦中产生的怪物。在性命交托的时候结下血契,她们是挚友、是不可再分的彼此。可大界三天衡定千万年,她们之间再无过去的默契, 当年的血契已成束缚她们的绳索。 云鲲道法奇异,载陆是悟道之法。其散为众,合为一。一鲲悟道等同于族群见道,可如今她们开始抗拒“载陆”了。 “岛主, 有客来访。” 声音入耳, 庄秋水头也没抬:“依照旧例吧。”移山时节将来,她们会请附近宗派相交好的道友来相助,这是蓬瀛仙岛最危险, 却也是最热闹的时节。 “是魔域的那位。“门徒又说。 庄秋水一怔,心中纳闷,心想, 那位好端端地怎么跑到蓬瀛仙岛来了?各宗派的旧友可以靠岛上长老以及门徒接待, 但魔域那位身份却是不同。庄秋水肃容, 即刻前往山门外迎客。 悬崖峭壁,怪石苍翠,林木掩映在其间。姬眠鱼过去到过蓬瀛仙岛,可那时候岛上一片废墟,乱石堆叠,煞是颓败。如今倒是有了新的风致,屋宇鳞次栉比,有一股蓬勃生机。 “小庄道友啊。”姬眠鱼听到环佩声响时,一抬眸,唇角含笑。她用扇子托起欲要屈身行礼的庄秋水,极为熟络地推着她往山道上走。她没有掩藏来意,一张嘴便将自己的目的说出,“绛尘来了吗?在哪儿歇着呢?” 庄秋水面上露出诧色,她道:“绛尘上神不是在莲华神宫吗?她未曾抵达蓬瀛仙岛。” “当真?”姬眠鱼敛了敛笑容,怀疑庄秋水得了绛尘的授意骗她的。可庄秋水的惊讶是切切实实的,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姬眠鱼暗忖,难不成闲问之的消息出错了?但闲问之对接的不是姬珺吗?姬珺哪有胆子来骗她? 庄秋水见姬眠鱼语气压低,忙道:“自是不敢欺瞒上神。” 姬眠鱼拧眉,摆了摆手,岔开话题:“移山的时候到了?”魔域之中也有云鲲在,她知晓蓬瀛仙岛“移山”之事,从五百年到百年,最后缩减到十年,足以见云鲲对载地之事的不耐。 “正是。”庄秋水苦笑一声,前人之孽后人偿还。所幸她的推演也到最后关头了,若是不出意外,这将是最后一次“移山”。“岛上事务繁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 “无妨。”庄秋水的客套话还没说话,就被姬眠鱼抬手打断。绛尘也许来了,她既然没知会庄秋水,那显然不会化出行迹。如此,留在山中也没有意义,倒不如自己在岛上走动,找寻她的踪迹。“诸位不必管我。”姬眠鱼话音一落,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去了。只余下庄秋月与岛上诸仙面面相觑,对姬眠鱼到来之事,仍旧一头雾水。 “岛主,若是上神在——” “休要如此作想。”庄秋水打断同道的浮想联翩。这位来得莫名,谁也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离开,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终究是不现实。讲法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而聆听道法后的路,她们要自己走。 随着夜色渐深,海上浓雾滚动。月光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在一片晦暗中,只听得到哗哗作响的海潮声。 姬眠鱼立在崖边的孤亭边,向着海域眺望。远处传来了飘渺的歌声与鲲吟声,亘古苍凉,仿佛是唱给岁月的祝歌。她周身的气机内敛,似乎存在于无迹之中。路过此间的道人以及诸海妖都不曾感知到她。 但有一人不一样。 绛尘一定知道她的踪迹。 如果绛尘是为了“幽冥天”而来的,那怕她坏事,一定会在她的跟前现身的。 可她已经站上许久了,绛尘怎么还不出现?难不成真的没来?天庭改变主意了?闲问之懒得通知她?姬眠鱼端着这副姿态太久,正准备坐下,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说话声,吓了她一大跳。 “终于累了?” 姬眠鱼:“……”她一扭头,就看到绛尘鬼灵似的立在月光下,面容宛如皑皑山中雪。“你做什么吓我?”姬眠鱼抚了抚胸口,心想,奇怪,她怎么感知不到绛尘的气息了?难不成在她沉睡的时候,绛尘道行往上拔升一大截?抵达与道相同的境界了? 第144章 “你不是在等我吗?”绛尘轻呵一声,眸光幽邃。片刻后,她又问,“不在魔域中待着,来蓬瀛仙岛做什么?” 姬眠鱼听她的语调就不痛快,她撇了撇嘴说:“怎么?这蓬瀛仙岛我来不得吗?我走到哪里难不成还要跟你通报一声?我来看惊涛拍岸不成吗?” 绛尘回答简练:“可以。” 姬眠鱼翘着腿坐在石凳上,她的视线没在海雾上停留多久,冷不丁又转向悄无声息的绛尘。她敲了敲桌面,问:“要喝酒吗?”没等绛尘回答,她又摇头说,“算了,不喝。”她冷不丁想起在莲华神宫的醉态,绛尘看起来没有追究这事儿的打算。可—— “你在想什么东西?”姬眠鱼的视线凝如实质,绛尘眉头一压,语调冷沉。 姬眠鱼张嘴就来:“想你啊。”她送的法袍绛尘没穿,是泄愤撕成数片了?所以此刻才这般平静吗?她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安静不了半点。瞧着绛尘蹙眉,她又笑嘻嘻道,“你怎么不提来蓬瀛仙岛的目的?难不成到这儿就是为了看我一眼?算起来,始天一别也没有很久吧?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我?相思成疾了啊?” 绛尘平淡道:“我确实是来看你的。” 等待着绛尘否认的姬眠鱼一时失语,她掩饰性地拨了拨扇子,掩住面容,只用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移地凝着绛尘:“那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不过你现在也看够了吧?你是不是得付出点报酬?要不然我很吃亏的。” 绛尘垂眸看姬眠鱼:“你要什么报酬?”海上雾气渐浓,笼罩了整座蓬瀛仙岛。原本还能窥到一角月色,此刻光芒隐没,消失无踪。绛尘迈步走近姬眠鱼,她轻轻地将折扇往外一拨,让姬眠鱼那张昳丽的面容重新倒映在眼帘中。她微微地往下一躬身,似是要落下一个轻吻。 姬眠鱼直勾勾地望着绛尘的,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活跃的思绪像是在这一刹那停摆。可绛尘只是从她的鬓发间轻轻擦过,低笑一声,低喃道:“你在期待什么吗?” 砰一声响,石桌石凳被姬眠鱼撞翻。她站起身后背抵着亭子的红木柱,抿唇瞪着绛尘,很是不满。绛尘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你没发现云鲲与蜃正在编织一个偌大的幻境吗?” 姬眠鱼挑眉:“那你是沉沦在幻境中的人吗?”今夜见到的绛尘奇诡如妖,实在是反常,可她竟在一刹那生出沉沦的念头。顿了顿,她又道,“我超脱世间,是梦境之主,不会被幻境影响。而此刻的蓬瀛仙岛,除了起雾未曾有异象产生。” 绛尘嗤笑一声:“我以为你该关心的是云鲲和蜃为什么要在移山前编织幻境。” 姬眠鱼道:“你不是说了吗?幽冥天作祟。那劳什子鬼主想要从蓬瀛仙岛撕一道裂口,毕竟移山期间,来相助的、观礼的仙人不少,一旦她们与云鲲开战,必定有多个宗派卷入。”她踩着碎裂的石凳,抬起折扇压在绛尘的肩膀上,“如今看来是你被幻境动摇了心志,跟我说起无用的废话来了。” “为什么?我辈俱是超脱,我既不受影响,你也不该沉沦。除非——” 绛尘微微一笑,她凝视着姬眠鱼说:“除非什么?” 姬眠鱼黝黑的眼眸转成金色的竖瞳,她瞳孔紧缩,宛如悬针。 “除非你道体不全,道心生隙!这才是红莲忿怒相现身的原因吗?” “劫世走上一遭,对你的影响真这么大吗?” “你与澹青相处不见异状,那影响你的不是她。你到底见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情?连姬珺都讳莫如深。” 绛尘不答反问: “你很关心吗?” 姬眠鱼心中压着怒意,她将下巴一扬,故意道:“我如果不知道你伤口在哪处,以后要怎么戳你伤疤呢?我该趁你现在不甚清醒,仔细地盘问经过。” “难为你对我这样有兴趣。”绛尘笑道。她眼中的姬眠鱼面庞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畔回荡的是空灵的、仿佛从亘古传来的云鲲的长吟声。这是一个族群的哀鸣,配合着蜃气,能催生出种种幻境,得见大悲哀。她虽不至于彻底陷落在幻境里,但如同姬眠鱼所说,心志被幻境影响些许。求不得的悲哀中,是灭不去的贪嗔痴。 姬眠鱼展颜一笑:“好姐姐,我一直很关心你。”她出手极快,迅如电光一闪。在制住绛尘的刹那,右手双指并拢,指尖勾着一抹淡金色的光芒,朝着她的眉心点去。 片刻后,绛尘吐了口浊气。她幽幽地注视着姬眠鱼,道:“多谢。” 姬眠鱼伸手勾着她的腰,将退离的绛尘拉了回来。她笑嘻嘻地说:“大鲲之吟,如何比得上龙吟声呢?” “你若是想感谢我,那等回到始天后,就与众人说龙吟之妙如何?” 绛尘:“……”她努力地平心静气,推开姬眠鱼,捋平了领口的褶皱,“姬珺也是真龙。” 姬眠鱼立马变脸:“那算了,你说给我一个人听就好了。” 第58章 海潮奔涌, 乱涛拍岸。 蓬瀛仙岛上,忽然间响起一道撕裂长空的号角声。 浓雾中,一盏盏悬挂在树上的灯仿佛风中微弱的火烛, 像是随时都要被打灭。 “入幻了。”姬眠鱼脸上的懒散消失, 她抱着双臂,她朝着绛尘一挑眉,“既然你能感知到幻境之力,那么在其中找寻到幽冥痕迹了吗?” 第145章 绛尘没说话, 她手腕一翻, 掌心的一枚玉石中凝聚着一缕幽气。 “怪不得你是说来看我的, 可不是吗?”姬眠鱼斜了绛尘一眼, “我对你判断有误,哪里是道体不全?分明是故意沉浸在其中。而我——就是稳定你心神的工具,对不对?好姐姐, 你真是抓紧一切机会利用我呢。” 绛尘不答,她淡淡道:“看住蓬瀛仙岛。” 深海中。 阎浮提之恨引起云鲲的悲哀的长鸣,自出身来看,双方并不是同类, 可身为“地母”, 情感上却能够联通一处。劫世红尘忌惮阎浮提,生怕她之喜怒哀乐引起天地翻覆。而原本与她们同行的蓬瀛仙岛不也忌惮着云鲲?要不然昔日束缚云鲲的玄链是哪里来的?那如同囚系兽类一般将她们先辈困住的锁链,至今还有半截在族地中诉说着那段血泪并存的往事。 “族长, 那莫名的声音从何而来?会不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昔日先辈追随霁天之事相去未远,如今在海域中撑开幻境,云鲲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生怕自己又踏上一条错误的路。 云鲲族长道:“天庭已经提过幽冥天之事了。阎浮提之恨带着死亡的气息, 必定来自幽冥。我等心中虽被恨意感染, 可也不会依照幽冥所思所愿那般前行。”她领着族群从水中跃出,一双幽邃的眼睛沉沉地凝视着那座雾中的海岛。 在昔日的噩梦重新降临时,已经与云鲲分道的蓬瀛仙岛诸多仙会怎么选择? - 蓬瀛仙岛上,仙人纵着剑光往来,脚步匆匆。 “岛主,日月蒙晦,不见光亮。难不成是晦暗降临了?” “不好了,岛主,冥晦中的怪物出现了,正朝着岸上攀爬。” “它们不是在千万年前就已经被驱逐了吗?” 一道又一道的话语中交错在一起,灯光中映衬着一张张年轻的、满是惊恐的脸。 庄秋水提着剑缓步踏出,匆匆地对着岛上诸仙下令:“去各道防线镇守,前辈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 沉沦在幻境中的人是不自知的。 在绛尘、姬眠鱼的视野中,便是一片仙人在岛上乱飞,最后到了海域边与空气、大浪搏杀。她们大可将岛上仙人直接从幻境中催醒,修为损失顶多多修几年,但是在做此决定之前,还是同云鲲见上一面更好。 “昭见过两位上神。”从交接的气机中,云鲲族长云昭朦胧地感知到那个存在。此刻见到绛尘、姬眠鱼同时现身,她忙不迭化出人身,朝着绛尘、姬眠鱼行礼。 姬眠鱼挑眉询问:“蓬莱仙岛的幻境——” 云昭没找托词,很干脆地承认:“是我所为。” 姬眠鱼没有怪罪云昭的意思,语调中藏着更多的是好奇:“她们见到什么?”仙人们虽沉浸在幻境中,可并未发生自相残杀的惨案,只是与不存在搏杀。唯一的不妙是损失灵机,但灵机一物,耗去了也可重修,于仙人无大碍。 云昭道:“千万年前天地蒙晦所现之景,她们猎杀的是冥晦中的怪物,但是在她们的意识中,知道自身与云鲲已经分道了。她们跟先辈们不同,身边的云鲲不再是性命交托的挚友。” 绛尘平静地问:“你想试探什么?”云鲲与幽冥鬼主接触,已经取来了那抹幽气,按理说一切皆了,可在云鲲、海蜃主导下的幻境仍旧在蔓延,云鲲一族也有所求。 云昭道:“她们手中已经掌握了祭炼玄链的办法,我想知道她们会不会用玄链束缚云鲲,以云鲲为海上之‘楔’,一步步地向外猎杀冥晦中的怪物。”就算庄秋水这般做,其实也不能说大错,毕竟不是源于私心,而是为了大义、为了未来。可被牺牲的那一方心中总是含恨的,她们的不甘该何处诉说?牺牲两个字从来就跟公正无关。 姬眠鱼追问:“如果庄秋水那样做了呢?” 云昭短促地笑了声:“那就以两败俱伤的方式甩开血契。”她看着姬眠鱼,又说,“我知道庄秋水在研究让我们两自由的法门。可她要是视我云鲲一族为可牺牲的,那我们宁可决然离去。在相看两厌的情况下,一息都是多余,更别说等下一个‘移山’的十年。” 姬眠鱼扬眉一笑:“你们云鲲中不少先辈在魔域存身呢,我们魔域现在不比始天、玄天差的,很欢迎你哦。” 绛尘神色一冷,沉声斥责:“姬眠鱼!” 姬眠鱼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绛尘:“我只是说最坏的一种情况,万一庄秋水没让云鲲们失望呢?”在绛尘发作前,她忙道,“对了,幽冥天难道就这样抽身了?只留下一道幽气在?她的目的不是挑唆各族群,掀起大界三天的动乱吗?” “还是说见了你我二人,她就撤退了?幽冥天那位化成时间不长,不知道算不算智慧生灵。反正上回所见的那未成形的幽冥鬼主是个蠢蛋。”姬眠鱼一张嘴喋喋不休。云昭低着头,不敢神色有异,绛尘听着姬眠鱼的话,眉心深处压出一道深痕来。 绛尘淡淡道:“幽冥天的目标是我。” 姬眠鱼的话语戛然而止。 绛尘搭着眼帘。 劫世时不移之剑在她的身上,劫世如此,焉知大界非如此?摇光其实说得不错,将她拽入劫中,惹来的劫气恐怕不下于人、妖之乱。毕竟她身系各方气运,坏她一人的道心,等同于动摇整个天地。 第146章 姬眠鱼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挤出一句:“什么意思?” 绛尘道:“我在入幻的时候与那道幽冥气机接触,我既然能将这一缕幽气捕捉出来,她自然也能得知我心中缺隙。” 缺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姬眠鱼耳畔炸响,她说绛尘不全,多是带着戏谑的意味,可这样的话由绛尘自己说出来,她笑不出来。心中甚至升起一股愤怒和悲哀来。她很想笑着说一句,但无论她如何想,都牵不起唇角,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真的道心有缺啊?” 绛尘反问道:“我辈不合道,就无法真正完道,只能在全与缺变动间向上攀升,道心生隙,很奇怪吗?” “可、可是——”姬眠鱼红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背过身不看绛尘的神色,她想象不出,也不愿意去深想绛尘是如何沉沦在情劫中的。 绛尘轻笑:“你在生气?”她眼中浮动着几分苍凉的悲色,“这不是你乐意见的吗?” “谁生气了?!”姬眠鱼语调猛然间拔高,别说是眼睛化成竖瞳,就连一对龙角也骤然冒出,锋利寒峻。靴子在沙地上研磨,脚下的粗石块碎成齑粉。姬眠鱼攒眉蹙额,不想再跟绛尘说话。 被迫听了一阵的云昭大气不敢出,直到看见蓬瀛仙岛的仙人们前仆后继地跌入海中,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们入海了。”云昭先是困惑,继而大惊失色,“她们要以自身为楔,定住海上风波,延伸出一条探向深海,剿灭冥晦怪物的桥!” 在蓬瀛仙人的眼前,只有狂风、暴雨和无休止的怪物。 大浪滔天,山与屋宇俱被淹没在其中。 她们谁也没有去祈求或者强迫早已经与她们分道的云鲲相助。 “岛主,为什么呢?”有门徒不解地问。 庄秋水却道:“云鲲之所以以云为号,是因为亘古之初,在与我们祖师结下血契前,是生活在云中的啊。”她们有以云为号,却由云入海千千万万年。 “我始终觉得道法缺一线机缘,如今倒是想明白了。闭门造车不可取,我需亲自实践一二,若我失败,也算为后辈们铺开前路。” “岛主——”呼声在大雨中模糊。 率先踏入海域中的庄秋水将长剑一拂,扬眉笑道:“诸位,且记住了,这一法,名沧海定风波!” - 在蓬瀛仙岛一众入海时,姬眠鱼察觉到一抹幽微的死气在海域间荡开。 那死气与幽冥六天故气极为相似,仿佛要将整个海域化作另一个幽冥之所。 姬眠鱼面色倏然一变,可紧接着便有一股清气涤荡海波,将丝丝缕缕逸散的死气尽数驱逐。姬眠鱼神色一松,笑道:“人虽赴死,可心向生。生死之间,幽冥鬼主不会懂的。” 蓬瀛仙人入海,云鲲倏然跃出水面。 幻境悄无声息地破裂,那笼罩着蓬瀛仙岛的海雾在月光、烛火中快速向外退离。 庄秋水立在最为巨大的那头云鲲身上,垂眸望着她,眼神中藏着几分茫然之色。 云昭幻化的身影出现在庄秋水的对面,她道:“这回‘移山’不必了,可你我终究志不同。待你完功之后,血契自然松落。从此云水之间,不必相逢。” 庄秋水从云鲲的背上跃了下去,她躬身朝着云昭行了一礼,却被云昭不着痕迹地避开。 蓬瀛仙人出水,云鲲入海,道分两头。 目送云鲲族群远去后,庄秋水朝着绛尘二人一拜。 姬眠鱼扬眉:“庄道友还有留恋之心。” 庄秋水压下内心的怅然,轻声道:“我幼时曾跟随着恩师去喂过云鲲,那时候,不,其实是更早的时候,我们便生出畏怖和忌惮了,要不然怎么会着手打造囚系云鲲的玄链呢?” “可毕竟与鲲同生,听得都是先辈与鲲的传奇,难免会有不舍。可大道不同,两得自由,这样再好不过。” 姬眠鱼点头,她转眸凝视着绛尘,她终于挣开那股错愕,露出一抹微微的笑,意有所指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1” “绛尘,你觉得呢?” 劫世再好,不过一场红尘幻梦。 她是莲华神宫之主,区区人世百年身,如何与她并存? 【??作者有话说】 1《南华经》 第59章 天光乍破, 海面粼粼生波。 庄秋水领着蓬瀛仙岛一众仙人告退,宗门中尚有诸多要事须处理。 海边只余下绛尘、姬眠鱼两人。 姬眠鱼凝眸望着绛尘,不出意料, 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 姬眠鱼摇着扇子, 佯装很随意地问:“红尘有什么好?” 绛尘眯着眼看她:“你为什么要眷恋红尘?” 姬眠鱼诧异道:“有吗?” 绛尘冷冷地吐出一句话:“鱼龙同游。” 姬眠鱼耸了耸肩:“物我齐一,我可以是龙,也可以是鱼。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高坐莲花台上?你要做群芳主, 而我只想与蝶同梦。” 绛尘抿唇。 何止是劫世大道相离? “你不肯与我入红尘, 却为旁人恋红尘。”姬眠鱼捂着心口, 半真半假道, “你的举措真是让我伤心啊。好歹我们同修一场,度过数不清的岁月、踏过那晦无天光的幽暗,要论交情, 谁比得上你和我?” 绛尘的心因姬眠鱼过分夸张的表演而坠入冰窟,她看着一线天光从海面腾跃起,想到她们并肩坐在云中看的第一次日升日落。是了,在那漫长的岁月里, 她们之间气机交融, 以至于到了后来,她想将人彻底融入骨血中。如果姬眠鱼没有离开始天,那何来长恨不休?可她留下一声“走”, 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绛尘的心绪如海潮汹涌,对着姬眠鱼懒洋洋的眉眼,她淡淡道:“你忘了摇光和澹青吗?” 第147章 姬眠鱼一噎, 瞪视着煞风景的绛尘, 嘟囔道:“她们不值一提。”同样是天地元炁中诞生的古神, 她们一开始便是人身,为人的道祖。而她跟绛尘则是妖之主,传道山川草木、鳞宗介族、飞禽走兽——她跟绛尘一道经历无数个“第一次”,如果绛尘要落红尘情劫中,那个人也该是她!心绪激愤间,姬眠鱼把心声说出了口。 绛尘的沉郁被姬眠鱼恣意的豪言冲散,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姬眠鱼,沉默无言。 姬眠鱼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打开折扇掩住面容,在绛尘的目光下渐渐变得心虚气短。可她自有对付绛尘的办法。“我哪句话说错了吗?我第一眼见到的是你,我第一句话是同你说的,我第一回下始天传道与你偕行,我第一次学了人间旧俗想要结道最先找的也是你……”姬眠鱼试图数清楚她跟绛尘的第一次,可那无异于在长河里数尘沙。 “所以我第一次爱人,也该爱你。”绛尘打断姬眠鱼,平铺直叙的语调不似询问。 姬眠鱼倒退两步,眼神乱飘:“我、我没、没——”仓促间她与绛尘对视,见她眼神冷得像冰刀,立马心一横,理不直气也壮道,“就是这样!” 绛尘掩住眸中的讽意,她逼近姬眠鱼,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呢?”她打落姬眠鱼遮掩面容的扇子,手掌贴上她右侧脸颊,大拇指指腹缓缓地拂过她的唇角,轻柔得像是唤醒人间草木的春风。 姬眠鱼面色绯红,眼神迷离。她强撑着身体,在如擂鼓般的心跳轰鸣声中,顶着刀锋似的眼神,心慌意乱地说:“那、那我也爱你。但是——”转折来得很快,一盆冷水将姬眠鱼泼醒,她掐住绛尘的手腕,“你有别的人了。” 虚假而又轻狂的放言,她从来不会去深思。绛尘冷冷地望着姬眠鱼,那与失望并生的是一种强烈的、必须将其压下的渴求。 姬眠鱼摸了摸腕上的三生莲,试图替自己扳回一城。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被绛尘的气势压倒?这不合理!姬眠鱼在心头重新演绎先前的画面,可非但那股好胜心没得到满足,反而是一句“绛尘在红尘入劫了”反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将她气得五内如焚、七窍生烟。 “没有。”绛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