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觉醒后》 第1节 《黑心莲觉醒后》作者:松庭 晋江vip2024210完结 总书评数:15070 当前被收藏数:30295 营养液数:27507 文章积分:713,931,840 文案 六合八荒皆知,濯缨是朵黑心莲。 她心思深重,嗜权重利,少时被送入荒海为质子后,便一心想要借扶持少君,实现自己的野心抱负,为此不惜用尽阴谋诡计。 所以,她为荒海而死时,六合八荒皆以为是件幸事,就连荒海也未觉得有多惋惜。 死后的濯缨回到了她被送入荒海的那年。 那一年,野心勃勃的人皇惨败于仙族之手。 按照前世的安排,母族尊贵的嫡公主昭粹会被送往上清天宫为质,而出身卑贱又病弱体虚的濯缨,则会被丢去如今排在仙族地位最末的荒海。 然而出发前夜,昭粹找到濯缨,哭着说自己对荒海少君芳心暗许,此生非他不嫁。 为此,宁愿牺牲在上清天宫的优越生活,哀求濯缨与她交换。 ——但据她前世亲口所说,上清天宫灭绝人性,她为质子十年,活得生不如死。 濯缨:再生不如死,还能有她为荒海呕心沥血多年,末了却被一脚踢开更生不如死? 两人达成共识,互换人生,认为自己都有美好的未来。 到了天宫,濯缨逐渐发现事情与自己想象得有些不同。 所谓的灭绝人性,指修到上神前不可谈情说爱,什么嫁人联姻,想都别想。 所谓的法令严正,指衣食住行、修炼所需,统一由上清天提供最顶尖的资源,她带来的破烂一律不许用。 所谓的要求严苛,指仙界大佬倾囊相授,只需一心为自己修炼,杂事一概不用理会。 濯缨:生不如死?谢谢,确实爽得要死。 而如愿嫁入荒海的嫡妹也发现,日子与她想象的大不相同。 荒海迟迟没有如她记忆中那样逐渐壮大。 好不容易爱上她的夫君为国当鸭,娶了一屋子莺莺燕燕。 她从正妻变成侧妃,整日不是宫斗就是保胎。 追悔莫及的昭粹终于想起了前世视她如己出的上清天宫,唤醒了他们前世的记忆。 然而—— 曾经对她倾囊相授的昊天帝君: 汝既觉得天宫沉闷,吾也不再强求,濯缨可堪为我天宫栋梁。 曾经对她如母亲般无微不至的天后娘娘: 濯缨吾女,知恩图报,甚得吾心。 曾经将她视为亲妹替她撑腰的天宫太子: 阿缨妹妹一心为天宫建功立业,我看哪个不识趣的敢阻碍她的仙途! 甚至她的夫君,竟在无人时回到她庶姐从前的房间,抚摸她留下的物件。 昭粹这才发现,曾经人人喊打的姐姐,不知何时……竟成了所有人的白月光。 [阅读须知] 1.非大女主,非纯爽文,女主体弱会治好,但体质相对常人来说偏弱,不妨碍能打 2.前期见风咳血后期超能打女主 x 口是心非恋爱脑少武神 当前被收藏数:30228 营养液数:27507 内容标签: 团宠 对照组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濯缨 ┃ 配角:谢策玄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黑心莲她不做怨种了 立意: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第1章 1 ◎罚跪◎ “就让她跪在殿外好好反省!荒海那是何等穷僻的地方,她自己不想去便怂恿着昭儿与她交换,那点聪明全用在了算计自家姐妹身上,哪里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雪虐风饕,积雪三尺。 濯缨跪在森冷寒风中,将殿内传来的怒斥声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白描芍药般的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只是将冻得僵直发痒的手指往衣袍里藏得更深。 “陛下息怒。” 殿内响起皇后温柔的嗓音。 “濯缨公主自幼体虚,的确难以适应荒海的苦寒,不如就让她去上清天宫吧,说不定有仙族灵气调养,日后濯缨公主不只能养好身体,还能修习法术,回来帮衬陛下呢。” 听到“帮衬陛下”四个字,人皇帝阙面上反而添了几分忌惮。 他这个大女儿虽天生体虚,却三岁识文,五岁成赋,十岁便得了儒仙至微圣人的青眼,离宫做了圣人八年弟子。 可惜她体弱多病,无法修习法术,圣人只能授她以四书五经。 一个女孩子学四书五经,实在是不像样子。 更何况,这八年她每一次回宫,都会在朝政之事上谏言,多次阻止他向仙界宣战,称此战必败。 而如今,一切确实如她所言。 人皇帝阙朝祭天台外望去。 他命天下人烧毁那些曾为人间降妖伏魔的仙人的宫观,仙界便降下百日大雪惩戒人间,逼迫人皇放弃他试图成为天地主宰的勃勃野心。 这一片雪花看似轻盈,却沉甸甸地压在大雍百姓的肩头。 压熄了他们征服仙界的欲望,压得他们不得不考虑拿起生锈的锄头,反抗宫墙内的人皇。 大雍皇室已是山穷水尽了。 为向仙界表达臣服之意,他不得不将两个女儿作为质子献出,平息天怒,以求韬光养晦。 跪在殿外的女子不卑不亢,风雪模糊了她的神色,但帝阙看得到她的心。 他的女儿在嘲笑他的无能。 “阿父阿母——” 外面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呼唤,令殿内帝后二人神色微松。 低垂眉眼的濯缨也轻抬眼眸。 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从旁边的经过时脚步一滞,见濯缨长睫凝霜,面无血色,昭粹露出几分愧疚神色,很快又急急朝殿内奔去。 皇后见女儿衣沾雨雪,忙起身为她掸衣: “你这孩子,这天寒地冻的,为何不撑伞,还跑得这么急……” “还不是因为听说你们罚了姐姐,”昭粹焦急地抱住人皇的衣袖,“阿父,荒海是我自己想去,也是我昨夜求着姐姐答应我的,你们错怪姐姐了。” 天色阴霾,东风呼啸。 濯缨的手足皆冻得失去知觉,但她一向善于忍耐,除了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几乎看不出她此刻身体正承受的剧痛。 实在难以忍耐时,她和小时候一样,便找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 比如数她芥子袋里的钱。 数到第二十颗灵石时,皇后正苦口婆心劝昭粹莫要被小情小爱冲昏头脑。 人皇更是直言: ——上清天宫点的人是你姐姐,孤冒着风险硬是要你冒名前去为的是什么?不都是为了能让孤的掌上明珠能长命百岁,得道成仙吗? 数到第七十四颗灵石时,昭粹使出了她最擅长的招数,梨花带雨地哭诉道: ——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从小到大你们只会把那些锦衣玉食塞给我,你们根本不管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灵石时,人皇与皇后有了妥协的迹象。 昭粹乘胜追击,大肆夸赞荒海少君沉邺是何等的天纵奇才,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说不准还能一统水域四海,与上清天宫分庭抗礼。 芥子袋中二百一十五颗灵石很快数无可数。 在濯缨准备数第二遍之前,殿内终于有宫人传话,叫她进去。 “——听昭儿说,那位荒海少君也曾在至微圣人门下,你可认识?他人品如何?” 殿内暖香浮动,炭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濯缨刚要开口答话,胸腔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苍白的面庞顿时泛起病态的潮红。 在风雪中跪了一个时辰,乍吹暖风,僵直的四肢痛得发痒。 人皇眸中有极些许复杂的情绪涌动,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安抚的话,只叫人赐了个座。 坐下后缓了缓,濯缨那张与人皇肖似的冷淡面容无甚表情,平铺直叙地陈述: “师兄修道天赋绝佳,性情沉稳内敛,容貌神姿俊朗,虽是荒海君上幼子,但颇受君上青睐,前两年办了几件让君上另眼相待的大事,便加封少君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听濯缨如此说,帝后二人皆稍稍放心。 “若真能与荒海少君联姻,倒的确比去上清天宫做质子好上许多。” “可荒海那边的意思……” “孤的掌上明珠,大雍的嫡公主,他们岂有嫌弃之理?等正式停战后,再在人间供奉数百座荒海仙族的宫观庙宇,只怕他们欢喜还来不及。” 人族受仙族庇护,仙族也受人间信仰供奉才可巩固仙根,精进修为。 第2节 这数百座宫观庙宇对人族来说,的确是拿得出手的嫁妆。 见帝后二人松口,雪肤花貌的少女终于破涕为笑。 人皇见状佯怒:“真是女大不中留。” 昭粹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甜甜笑道: “我就知道,我有这世上最好的阿父阿母。” 三人站在一起,不像深宫里的君后公主,倒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三口,平日不苟言笑的人皇如每一个慈父那般,宠溺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但濯缨知道,他是昭粹的慈父,却不是自己的慈父。 没有一个父亲不会对自己五岁的女儿不管不顾,让她小小年纪便知道要拿钱财贿赂嬷嬷才有饭吃。 更没有一个父亲会因为畏惧女儿的聪慧,便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自幼下蛊,让她此生都只能做一个病恹恹的废物。 炭炉旁,冻得骨子里发寒的濯缨试图离炭火更近一分。 飞溅的火星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块红印,她垂眸瞧着,却并未收回手。 人间的百日大雪即将随着两方谈和、公主为质而结束。 但她从生到死,大约都不会知道温暖为何物。 午时将至,天色黯淡。 大雍宫城外,提前抵达荒海仙族的仙使已在外等候。 昭粹站在城楼上,没有丝毫离宫为质的无奈与痛苦,反而踮着脚尖,无比期盼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少君沉邺的身影。 快了。 她很快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冒死窃取仙族圣物,逆转乾坤回到过去,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前世的她被顶替姐姐去上清天宫之后,并没有过上如帝后二人期待的日子。 日复一日的修炼看不到尽头,她本身也对修行毫无兴趣,在她作为质子的漫长岁月中,唯有荒海少君沉邺的出现,让她痛苦无望的生活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仙界之大,上清天宫高居九重天,荒海仙族却生活在荒海海底。 与沉邺天地相隔的每一天,昭粹都在懊悔当初为什么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幻想着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 机缘巧合下,她得知上清天宫有一逆转时间的圣物。 昭粹摩挲着腕间的手镯。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月奴,去年除夕时你也见过少君,你来瞧瞧少君在何处……” 侍女与她同样张望许久,底下乌泱泱人海如蚁,看上去只觉得一模一样。 好不容易瞧见其中有一辆轿撵挂着少君的标志,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他今日没来。” 昭粹咬了咬唇,回头有些不甘道: “他的轿撵明明就在。” 濯缨眸色平静,没有回答。 那确实是他的轿撵,不过护卫在四周的侍卫里并没有沉邺的亲信。 说明他虽然来了人间界,却思虑再三,没有现身。 原因也不难猜。 大约是半途得知要去荒海的人不是濯缨,怕她向他求助,当面拒绝有损情分,便索性避而不见。 他就是这样一个理智到残酷的人。 见濯缨比她更了解沉邺,昭粹脸上的期盼喜悦尽数褪去,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濯缨看。 她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说出前世的困惑。 “姐姐,你与少君青梅竹马,又有师兄妹之情,你是不是……” 听她这么问,濯缨忽而露出一种奇异的浅笑。 那张平日寡淡冷情的脸上因这一抹笑意,骤然现出十二分的绝艳,只一眼便令人魂销目断。 昭粹被她眉眼风情惊艳,回过神来顿时心乱如麻。 就算她姐姐无心,但与这样一个灿若白芍的美人朝夕相对,前世的沉邺,当真没有过丝毫心动吗? 濯缨将她的慌乱不安尽收眼底。 浓黑的眸子里藏着千般难解情绪,勾得昭粹抓心挠肺。 最后,病容苍白的女子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猜?” 昭粹差点被这两个字气哭。 可前世已做尘土,昭粹无法向前世的沉邺问个答案。 而这一世的她对沉邺来说,更只是他去年除夕送濯缨回宫时打过一次照面的陌生人。 “不重要,”昭粹将眼泪逼回去,强撑出一副镇定模样,“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荒海过得很好,姐姐,你在上清天宫也要保重才是。” 前世她去了上清天宫后才知道,濯缨这些年为了帮沉邺夺取少君之位,得罪了上清天宫不少神仙。 比如天王殿雷霆都司的少武神谢策玄。 此人前世与姐姐便结怨颇深,多年交手无数,堪称彼此宿敌。 只不过姐姐前世谋划多为幕后,并未与谢策玄正面打过交道。 但今日之后…… 濯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开口: “昭粹,你很恨我吗?” 如此直白的问题问得昭粹一怔。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濯缨这么一问,昭粹忽而想起,濯缨是她唯一的姐姐,在她最年幼的时候,姐妹二人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是什么时候渐渐变化的? 是母亲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说,赤水濯缨不过是个低贱的庶出,你与她天壤之别时? 还是当她做错事,父亲却永远只责怪姐姐,而她无论做什么父亲都不会生气时?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似乎太复杂,昭粹并不想思考这么多。 “姐姐,我怎么可能恨你?” 昭粹上前一步,恳切地握住她的手。 “就像我昨晚同你说的那样,我只想要沉邺,姐姐,你就让我这一次,只要你成全我这一次,今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补偿你,好不好?” 望向濯缨的那双眼泪光涟涟,谁人见了不叹一句,好一个天真无邪、情比金坚的烈女子。 只可惜,前世昭粹在她耳边说的的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上清天宫灭绝人性,我为质子十年,活得简直生不如死! ——没想到,荒海仙族现在一统水域四海,你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司命,还能与少君朝夕相对……姐姐,我真羡慕你啊。 濯缨昨夜重生,醒来后没多久,昭粹便叫开她的房门,提出要跟她交换一事。 那个时候濯缨就明白,重生的并不只自己一人。 而这位自以为只有自己重来一次的妹妹,似乎打算扭转自己的命运。 即便,代价是将与她无冤无仇的姐姐,推入她避之不及的狼窝。 濯缨垂眸敛去眸中多余的情绪。 “荒海仙族善战却物资匮乏,且如今正值权利交替,危机四伏,沉邺虽已是少君,但一日不继任为君,便不算坐稳位置,你确定不会后悔?” 天寒地冻,濯缨今日又在风雪中罚跪许久,身体早已疲乏至极。 刚说完,纤弱得风一吹便要碎掉的身影弯下腰,掩唇重重咳了起来。 昭粹下意识想要扶一把,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伸出的手忽而停滞在半空。 她抬了抬下颌,眸中带着对未来的无尽期盼。 “当然不会,无论发生什么,我与少君定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不辜负姐姐今日成全。” 良久,濯缨才止住咳意,抬眸瞧了她一眼。 她说的不是这个。 沉邺如今虽是荒海少君,但他兄弟众多。 而荒海之所以多年来日渐衰落,皆是囿于内乱之祸。 前世,是她说服沉邺团结兄弟,避免内耗,令荒海上下一心,才有日后一统四海的局面。 濯缨缓缓抬眸,看鹅毛大雪飘扬坠落,落在荒海仙族的图腾之上。 沉邺,沉邺。 她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将每一个音节都碾碎咽进肚子里。 昭粹提心吊胆,生怕濯缨反悔与她争夺去荒海的机会,可她并不知道—— 前世的濯缨作为荒海少司命,为他纵横谋划,百年内遭遇暗杀无数,骂名满身。 最后等来的不是君圣臣贤,而是功高震主,死于她最信赖之人手下。 这一世,濯缨宁可去上清天宫过她口中生不如死的日子,也绝不会再去荒海。 没有她呕心沥血的辅佐,濯缨倒想看看,她妹妹费尽心思要嫁的良人,到底还能不能如前世那般,完成他的宏图伟业,成就他的无边野心。 轰隆——!! 第3节 遥远苍穹上传来令天地震骇的响动,打断了濯缨的思绪。 所有人齐齐抬头。 上清天宫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又是好久没有开文啦,有点手生,努力复健中,还是老规矩,前三章掉落红包~ 前方排雷一下: 1.这本男主出场早但剧情占比较多,感情线只能说我会尽力! 2.女主智谋型,男主硬干型,强在不同领域,鉴于不是女主全方位碾压型强所以没有女强标签,切记 3.我流仙侠,意思是设定以我为准,不建议将其他文的一些认知放在本文中参考哦 4.并不全是女孩子贴贴,戏份多的反派女配会有自己的弧光,不会为了爽把女配搞得极其凄惨,介意慎入 第2章 2 ◎宿敌◎ 02. 濯缨前世从未去过仙界,但关于仙界,人间界流传着不少故事。 据说上清天宫要求神仙们断情绝爱,不容任何私情。 又据说天帝天后冷漠严苛,神仙们一言一行皆有法令规范,稍有小错,便会予以重罚,轻则贬职,重则剥去仙根,永世不得为仙。 在人间界的话本中,上清天宫更是雷打不动的反派角色。 不是在棒打鸳鸯的路上,就是被塑造成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品性恶毒之处,魔族拍马都赶不上。 这些话本流传甚广,真假难辨。 但对于鲜少有机会得见上清仙人的普通人来说,反派印象早已根深蒂固。 濯缨不清楚这些话本到底是否夸张,但唯一去过上清天宫的昭粹一口一个生不如死,想来应该也大差不差。 天尽头,仙人登云驾雾,携天兵浩浩荡荡而来。 人族向仙界宣战,毁去无数宫观庙宇,其中有不少都是曾为人间伏魔除妖的武神庙,这些天兵对人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端坐于步撵内的濯缨垂下眼眸。 哪怕是里面最寻常的小兵,若真想对付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但只要他们捏不死她。 岁月漫长,她迟早会找到一线机缘,扭转乾坤。 昭粹见到上清天宫的天兵,几乎瞬间就唤醒了她前世的阴影,背脊贴着轿子缩了又缩。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一世她不会再去上清天宫了。 这些天兵也再不会再来追捕从天宫逃跑的她,她和这些人,不会再有半分牵扯…… 正想着,只见一道金甲赤袍的身影从一众天兵中疾驰而至。 名为奔霄的矫健天马落蹄声下,一股汹涌灵力扑面而来,掀得玄武道上旌旗猎猎,马匹嘶鸣。 除了人皇帝阙有人皇之气护体外,众人皆乱作一锅粥。 其中最惊险的,莫过于昭粹所乘的那一辆马车,那华丽却笨重的马车竟被受惊之马掀翻,整个侧倒在地。 人皇怒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公主!” 宫人们这才手忙脚乱上前。 被扶出来的昭粹瞧着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精心挽了一个时辰的发髻被打散,一脸惊魂未定,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人皇收回视线,脸色阴沉地瞧着踏马而来的少年神君。 “人族与仙界已议和多日,何人竟如此无礼?” 少年浓墨般的乌发高束,额间缚了一条雷鸣蝉纹的玄色抹额,极端的红与黑映衬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眉宇间锐气凛然,逼得人不敢直视。 “天王殿雷霆都司少武神,谢策玄。” 少年嗓音清朗,尾音含笑,一派散漫轻狂的少年意气。 缰绳绕过他宽厚有力的掌心,阳光映在他金甲赤袍之上,灼目如烈焰燎原,一时间仿佛天地也为之失色。 他答话时看也不看这位人皇,视线只落在他身后泫然欲泣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说不出是傲睨还是讥讽,打量半晌后,他漠然开口: “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赤水濯缨,你就这点本事?” 昭粹在见到谢策玄的一刻便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前世来人间押送质子的,分明就是文昌星君,怎么来的竟是这位不好惹的少武神? 昭粹很快又想起了什么,欲哭无泪地指着侧门处的步撵。 “我是赤水昭粹,她才是赤水濯缨,你认错人了!” 场面静默一瞬。 后方的文昌星君没忍住弯起唇角,又极力压了回去。 谢策玄轻皱了一下眉头,往昭粹所指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不起眼的人堆里瞧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步撵。 纱幔掩映下,似乎的确藏了一瞥身姿窈窕的影子。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道中央的这辆华丽马车。 这能怪他? 差距如此之大,认错真是再正常不过。 而另一头,听到少武神谢策玄的名字,濯缨心头一沉。 竟然是他。 前世荒海与上清天宫虽然同为仙族,但荒海崛起,与上清天宫时有摩擦。 濯缨身为荒海少司命,与这位少武神于公于私都有交锋,倒也算旗鼓相当,堪称彼此宿敌。 不过这一世至今,他们应该只交手过一次, 几年前九泽与荒海开战,沉邺率领的那路人马陷入苦战,濯缨为救沉邺,设局诓骗了途径九泽的少武神谢策玄助战。 最后,沉邺倒是大胜得还,而谢策玄却耽误了抓捕蛟龙蚩随的时机。 不仅受了上清天宫的惩处,还被人笑话至今,笑他堂堂少武神竟被一个不过十五岁的人族小姑娘诓骗,实在丢脸。 就这个后果来说,他这一世就对她记恨在心也不奇怪。 想到方才他释出的灵力,她若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怕有何用? 濯缨抬起头,越过重重纱幔看向那道赤色身影。 想要在上清天宫生存下来,她就必须迈过谢策玄这道坎。 修行之人对气息敏感至极,谢策玄能感觉到,步撵中的身影虽无丝毫修为,但气势沉如静水流深,没有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有丝毫惊惶。 果然,这才是赤水濯缨。 文昌星君从后方徐徐走出,捋了捋白须笑道: “少武神与濯缨公主有些旧怨,没想到竟误伤了昭粹公主,本君替少武神向昭粹公主道个歉。” 人皇脸色沉郁,冷冷瞧了谢策玄一眼。 “罢了,不过是个中三品的少武神,孤不与他一般见识。” 谢策玄闻言也不生气,笑意疏朗道: “多谢人皇宽宏大量,只是你不计较,本君却要同你计较计较。” 人皇皱起眉头,难以置信。 “今日上清天宫与荒海仙族同来押送质子,人皇摆出如此大的阵势迎接荒海仙族,却对同样来接质子的上清天宫敷衍对待。”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了敲。 “难道是对上清天宫仍有不满,打算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玄武道上风雪犹急,人皇听了这话面色凝重了几分。 这场雪不能再下,国库粮库已经告急,再这样下去,民间若开始饥荒,百姓起义,灭国之危近在咫尺。 人皇的视线落在一旁皇后身上。 皇后与他多年夫妻,一眼便懂了他的心思,惶然跪地告罪: “送行诸事皆由我安排,是我考虑不周,绝无半点轻慢上清天宫之意——礼官何在?立刻替濯缨公主送来冠服,务必郑重以待。” 一声令下,宫人们即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濯缨送至最近的宫室,礼官与宫侍马不停蹄地送来华服金钗,替濯缨重新梳妆打扮。 这一通折腾下来,便花去整整一个时辰的功夫。 上清天宫的人倒是心平气和地等着,但大雍皇室诸人却全皆冷汗涔涔,这一个时辰过得度日如年。 直到濯缨乘四架马车,被毕恭毕敬地送至那位金甲赤袍的少武神面前,见他并未再有异议,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文昌星君对众人微笑道: “愿此去两族休兵罢战,重修旧好。” 大雍皇室皆面色戚戚,拱手回礼,只希望谢策玄这尊大佛能快点收手走人。 在无数期盼的目光中,天兵开路,濯缨所乘的轿撵也被施以术法,离地越来越远。 第4节 濯缨抬手掀开车帘,垂眸朝下方看去。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自幼对她百般折磨的皇后,掠过欺凌过她的兄弟姐妹,还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人皇帝阙,她的父亲。 这些曾经像巨石一样,压得她求生无路的人,此刻皆是一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惊胆战。 他们在濯缨的视线尽头愈发渺小,最终化为一颗沙砾被云海吞没。 隔着重重纱幔,濯缨抬眸望向前方那道金甲赤袍的背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策玄回头瞥来一眼,语调散漫中带着几分告诫。 “别以为我是在帮你,上清天宫的日子还长着,那些传闻你应该都听过,我们上清天宫法令严正,灭绝人性,你若有半分不臣之心,自有万般折磨等着你。” 濯缨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平静答: “我明白。” 这还是谢策玄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 清泠泠的嗓音如泉水淌过,咬字很利落,但声线却比他想象中的柔。 谢策玄有些意外。 不过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谢策玄啧了一声,又补充: “还有,你到了上清天宫,不再是公主之身,你那位在荒海做少君的师兄也不能再给你撑腰,我们上清天宫让你如何你便如何,即便是给你一杯毒酒,你也得喝下去,能做到吗?” 乘鹤而行的文昌星君闻言投来一道无奈的视线。 这少武神平日也不是个记仇的人,怎么独独对这位濯缨公主如此怀恨在心?要这么吓唬一个小姑娘? “能。” 一个字,令谢策玄和文昌星君都为之一怔。 文昌星君宽慰道:“公主不必当真,少武神是跟您开玩笑……” “我并没有当做玩笑。” 纱幔后传来女子没什么情绪的嗓音。 “此番入上清天宫为质,便是代表了人族求和的诚意,质子的一举一动皆与人族社稷息息相关,无论上清天宫对我下何等命令,我皆会遵从。” 她这番态度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尤其是当初在她身上栽过大跟头的谢策玄。 他怎么也无法将此刻顺从得不能再顺从的女子,和那个胆大包天诓骗他的赤水濯缨联系在一起。 谢策玄蹙眉: “你这戏,演的是不是过了些?” 濯缨答:“少武神可以现在就给我一杯毒酒。” “……” “放心,”濯缨很轻的笑了笑,“我父亲自幼在我体内种下一种名为吞心的蛊虫,此蛊虽会一点一点蚕食我的经脉,却也能叫我百毒不侵。” 一贯只会将旁人怼得无话可说的谢策玄,今日也难得尝到了几分被噎住的滋味。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嘲讽他?还是想卖惨? 金甲赤袍的少年眉头紧拧,一箩筐讥讽之语在嘴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想杀你何须毒酒?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上清天宫不养闲人,即便你是质子,也得去天宫的扶桑学宫修炼,一日修行七个时辰,但愿你的身体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恐怕不行。” 濯缨垂眸道: “吞心蚕食了我的经脉,我的身体无法修炼。” “想偷懒?” 谢策玄轻嗤一身,自以为看穿了她的心思,浑不在意道: “明日我便催人速速将你编入仙箓,再叫天医府的神君替你看病,再请命下凡,督促你父亲替你修建宫观,供奉香火。” 低垂的浓睫因这番话而诧异地颤了颤。 编入仙箓,则能生出仙根。 天医府诊治,或许可以拔除她体内的蛊。 修建宫观,供奉香火。 更是意味着她从此以后她作为仙箓在籍的神仙,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而不必再如前世那样,只能靠着扶持沉邺来为自己挣一份事业。 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猛地砸在濯缨头上,令她难得露出了几分迷茫之色。 谢策玄并没有察觉到他这话对濯缨的意义。 南天门已至,他今日的任务也算完成,正欲离开时,又突然想起来还未看看赤水濯缨究竟是何模样。 一杆乌黑长枪,带着肃杀之气挑开重重纱幔。 “反正,赤水濯缨,有我在一日——” 谢策玄漫不经心地朝马车内投去一眼,准备将接下去那句“你痛苦的日子还在后面”说完时。 薄如蝉翼的纱幔掀开,女子身上淡然悠远的药香扑鼻而来。 尖锐言语全都卡在了喉间。 谢策玄其实也暗自猜测过她会长什么模样。 她平日作恶多端,大约要么是个满脸心机的阴险之相,要么就是得理不饶人的刻薄之相。 然而—— 那张脸,如月下白芍,苍白清冷,纤细若一碰即碎的琉璃,仿佛有晚夜寒星,在她抬眸时一点眸光中摇曳轻颤。 他曾想过千百种可能。 却没想到…… 赤水濯缨,原来是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主打一个白给:) 第3章 3 ◎治病◎ 四目相对。 濯缨也在打量着蓦然映入视线的少年。 他比想象中要年轻太多,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乌发高束,发梢锐利如刀锋,垂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风涌云动中,他漫不经心望来一眼,乌黑瞳孔里情绪淡淡,像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底。 这倒是很符合濯缨对他的设想。 只是很快,那傲视一切的神色忽然怔松,似是瞧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剑眉微微拧起,好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水濯缨?” 濯缨嗯了一声,露出一点疏离笑意: “久闻大名,少武神大人。” 本是客套一笑,濯缨却见对方的神色又变了变,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她面庞上凝冻,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别来这些虚的。”少年定了定神,冷着脸道,“笑什么,严肃点。” 虽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如今虎落平阳,濯缨还是顺从地敛去多余神色。 “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自然是南天门的例行检查,你初到天宫,为防止你带了不该带的东西,需查验你的随身之物。” 趁对方没在看他,他又飞快地瞥去几眼,眉头拧得更紧。 这真是赤水濯缨? 如果真是,那她长得还挺……挺…… 谢策玄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耳尖,脸色看起来更臭几分。 濯缨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恰好戍守在南天门附近的天兵过来,几人的视线在阴沉着脸的谢策玄和神色平静的濯缨之间来回逡巡。 谢策玄见他们这副模样,不耐道: “愣着干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南天门天兵虽非谢策玄直属麾下,但大家同样归属于天王殿,众人对这位目空万物的少武神也有所而闻。 能将这位不好惹的少武神气得面红耳赤,这位濯缨公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嚣张。 这都到他们上清天宫的地盘了,还如此咄咄逼人。 得给她点下马威瞧瞧! 为首的那名天兵将领多了种不知何处而来的使命感,眸色突然凝重几分,沉声问: “东西呢。” 濯缨将随身所带的芥子袋交了出来。 既然是要给一个下马威,他没有留什么情面,冷哼一声,接过芥子袋后便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断齿的梳子,半新不旧的衣裙,还有几卷书、几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瓷瓶等等。 第5节 都是些旧物件,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国公主会用的。 名为长孟的将领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肯定是些极有纪念意义的宝贝! 否则她金枝玉叶之身,怎么会放着镶金嵌银的东西不用,用这些旧物?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他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拿走…… 这不得让她痛彻心扉,对他们上清天宫顿生敬畏之心? 长孟发自内心地被自己的计谋折服,他抬抬手,示意旁边的人上前。 “入了我上清天宫,便要了断尘缘,这些破烂统统没收!来人,把玄玉锦帔、白羽飞仙衣、皓灵芙华冠都端上来。” 一群仙娥乌泱泱围了上来。 她们手捧托盘,上面的衣裙钗环流光溢彩,非凡俗之物能及。 据说上清天宫的法衣皆由织女织就,有水火不侵,刀剑不入,甚至隔绝寒暑的效果。 当初濯缨在荒海做少司命时,还曾想过拿荒海鲛人所制的华丽鲛纱交换上清法衣,给征战的将士们使用。 可惜,荒海鲛纱名贵华美却并不实用,在上清天宫眼中毫无交换价值。 濯缨抬起头,问: “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除了这一套,还有几件其他的,都已送到你的仙府——你就别惦记你带来的那些破烂了,今后只许用我们上清天宫给的东西,可有意见?” 长孟故作严肃地说完,满怀期待地等着濯缨的反驳。 她肯定会抗议。 这些法衣再有千般好处,怎么可能比得过有特殊意义的贴身之物? 如果是他,宁可跟他们拼了,也绝不可能用这些冰冷的、崭新的、没有丝毫人情味的东西! “一切全凭上清天宫的安排。” 濯缨没有流露出半分他所期待的情绪,还指了指后面那一排。 “不过,那些又是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托盘上放着一枚玉令和一堆书。 “玉令是天宫藏经阁的通令,有此令牌,可阅遍上清天宫所藏的所有仙术典籍,天宫之人人手一枚,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长孟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 他一边狐疑地打量她,一边解释: “至于那些书,是在扶桑学宫修行所要学的典籍,学宫仙师皆是上清天宫的上三品神君,考核严苛,公主虽是凡人之身,但也并不会因此放松对你的教导,公主切莫生出懈怠之心。” 扶桑学宫严苛至极,别说她一个千娇万宠的人族公主,就连许多仙人都叫苦连连。 这下总该知道怕了吧? 在长孟聚精会神的注视下,濯缨沉默了。 可阅遍所有仙术典籍。 上三品神君亲自教导。 即便是她这样的质子也不会区别对待。 濯缨抬起头,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南天门界碑。 在人间界,有多少人为窥得一点仙缘而穷尽一生之力,又有多少人得不到前辈指点,即便穷尽一生之力,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无数人毕生所求,不过是越过这道南天门。 而如今,这条通天大道就摆在她的面前。 无数修仙者之所求,都可以任她取用。 濯缨不明白,昭粹怎会将这样的上清天宫视为洪水猛兽。 什么考核严苛之类的威慑,根本没有入她的耳。 只要给她这样的机会,她怎会懈怠,怎敢懈怠! 骤然翻涌的情绪牵连起胸口一阵刺痛,如银针刺入肺腑。 即便濯缨善于忍耐,但这突如其来的痛楚也有些超出了她的忍耐程度,令她不由得蹙起眉头。 长孟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终于舒展。 这位濯缨公主果然是被他给震慑住了。 这就对了! 就得让她知道,他们上清天宫不是那么好惹的! 仿佛打了胜仗,长孟朝谢策玄投去一道炫耀的视线。 但这位少武神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解气神色,他的目光定格在少女突然浸出汗珠的额头上,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对长孟道: “说完没?废话怎么这么多?” “……快了快了。” 他正欲再敲打几句作为结尾,不料刚起了个头,就见乌发雪衣的少女面色忽变。 没等反应过来,便见她掩唇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长孟被吓了一大跳。 她咳起来胸腔震颤,仿佛连大口呼吸都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莹白如玉的手指指缝间,有丝丝鲜血顺着她细弱手腕滴落。 “吐……吐血了?” 濯缨看着自己手心的鲜红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今早在殿外跪的那两个时辰,再加上这一路颠簸,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而方才,她一向平静的情绪又难得有如此大的波动,所以才令气血翻涌,一时牵动了旧疾。 “愣着干什么!” 谢策玄上前一步,果然见少女掌心血迹刺目,一双剑眉顿时紧锁。 一转头,对着慌了手脚的众人厉声呵斥: “还不去天医府请仙医,是等着把人气死了去领罪吗!” “对对对,我去叫仙医……等等,这真是我气吐血的?是我气的?” 谢策玄没理会他,脸色十分难看。 他本以为赤水濯缨只是看着娇弱了些,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病重之身,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竟说吐血就吐血。 她是纸糊的不成? 文昌星君回过神来。 “也不能干站在这里,还得送濯缨公主赶紧去住处歇息……” 没等他说完,就见谢策玄手脚利落的将人打横抱起。 面色如纸的濯缨动了动唇。 “不用假模假样的感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护送的路上,等我把你送到地方,你再死不迟。” 濯缨抬头看他,只瞧见少年压得极低的长眉,和抿唇绷紧的下颌。 也不知道在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火。 “我是想说……” 她嗓音很轻,气息绵延成仿佛随时会断的线。 “你走太快了,身上的甲胄硌得我很疼。” “……” 还挑上了是吧? 懒得与她计较,谢策玄心念微动,身上的甲胄顿时化作金色光点消失。 没了坚硬冰冷的甲胄覆身,他的身形瞧着倒是更像个骨骼清瘦的少年人,夕阳落在他的赤红衣袍上,似一团炽热不息的火。 疲乏至极的濯缨收回视线。 旧疾复发,她的五脏六腑如有钢针穿刺,强撑了一会儿,已是十分不易。 感觉到怀中少女的头歪倒在他胸膛时,谢策玄手一抖,差点把她整个丢出去。 低下头刚想骂人,却忽然感觉到她背脊湿透时失语。 这么疼? 他垂眸小心瞥了几眼。 一个女孩子这么能忍痛,也不知是谁教的。 ……难怪能成那么多缺德的大事! 少光天,沧浪殿。 “……身上奇经八脉千疮百孔,五脏六腑皆有积年累月中毒的迹象,若用树来比喻,你便是一颗内里已经被虫蛀空的枯树。” 从天医府赶来的炎君看着床榻上的苍白病容,笑了笑。 “吞心蛊只会损伤你的经脉,而这毒,公主自己心里可有数?” 窗外飘来苦涩的药香。 一脸愧疚不安的长孟正在帮忙煎药,半边身子却往殿内倾,偷偷听着里面的对话声。 红衣少武神倚着墙根而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袋子乌梅蜜饯,他取了一颗在手里一抛一接,却不像要吃的样子,瞧着一脸漫不经心。 第6节 半晌,内室响起少女清冷嗓音: “知道,我母亲怀我时曾因后宫争斗被下毒,这霜毒是胎中所带,生下来便有医师断言,除非神仙显灵,我活不过十岁。” 说到此处,她未见难色,那双乌黑眼珠望着眼前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医,唇边反而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可我不仅活到了十八岁,还等到了您。” 廊下的谢策玄听了这话,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 他和赤水濯缨只交手一次,见过这一面。 但他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却几乎能想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上,正露出怎样镇定从容的神色。 炎君看着濯缨的目光也有些变化。 明明是一具枯木般孱弱的身躯,那双浓黑如墨的眼却涌动着强烈的欲望。 那种欲望像要从她这副破败不堪的身躯中冲破而出,扎根在一切能够让她汲取养分的土壤中。 炎君笑道:“我的确有治你这病的办法。” 墨玉般的眼中骤然生出万般光彩。 “只是,这个代价,你恐怕付不起。” 刚要升起的希冀突然被一盆冷水泼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濯缨愣住。 代价? 什么代价? 炎君似乎并没有跟她解释的打算,他对着窗外道: “少武神,药煎好了就端进来给她服下,趁热喝,但也不能烫着她,两个时辰后再服老夫留下的丹药,饮食要多费心,要多吃肉。” 谢策玄一怔,随即响起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叫我干什么?我是她的丫鬟吗?” 炎君悠然答:“你们天王殿的人将濯缨公主气得吐了血,你这个少武神担点责任不过分。” 语罢,炎君已收拾好药箱,起身欲走。 “炎君——!” 床榻上的濯缨看着他即将走远的背影,回过神来连忙叫住他。 “您说的是什么代价?” 炎君脚步不停,眨眼便已走到门边。 “炎君!我如今虽身无长物,但不管是什么代价,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想办法替你做到——炎君!” 濯缨一心想追上那道背影,却忘了自己膝上有伤,一个踉跄便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跨出门外的炎君闻声脚步一滞。 他回头看了一眼跌倒在地的少女,似觉遗憾地叹了口气。 “老夫既然这么说了,必是你所做不到的,公主不必忧心,你身为人族质子,肩负两界交好的重担,即便无法修行,上清天宫也不会短了你的衣食住行。” “凡事莫强求,修行之念,趁早放下吧。” 濯缨看着炎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放下? 前世无人给她修行的机会,她只能选一个心目中的明主,熬尽心血铺就他的前程,但即便如此,别人一句话她就不得不死。 而这一世,呼风唤雨的仙人为她敞开大门,浩如烟海的仙术典籍她伸手可得。 却要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继续做他人的俎上鱼肉? 这绝不可能。 循声而来的谢策玄一跨进门,见到的便是少女跌坐在地的一幕。 他仔仔细细将对方这副狼狈模样尽收眼底,想要讥讽一番,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这个模样其实也并不狼狈。 雪白无垢的裙摆在木地板上如花瓣层层漾开,卸去钗环的乌发如冰天雪地里的一条瀑布垂落。 极致的黑与白,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墨玉般的眼珠也愈发亮得惊人。 那双眼如风中烛火,摇摇欲熄。 却又不甘被吹灭,而烧得愈发炽烈。 “……这么激动做什么?” 少年嗓音淡淡,噙着一点不辨好坏的笑意。 濯缨情绪不太好,也没有那个耐心再装顺从,直接避开了谢策玄伸来欲扶她的手。 他也不恼,就这么单膝蹲在她身边,扬唇轻笑: “上清天宫二十七位上三品神君,炎君是最好说话的一个,他竟然拒绝替你治病,这倒是让人有点意外,赤水濯缨,不如你求我试试,说不定我可以帮……” “求你。” 濯缨极坦然地道: “那你帮我吗?” “……” “让你想办法替我说服炎君可能对你来说有点困难,但至少帮我弄清楚,炎君为何说我付不起代价,这个,你能办到吗?” “…………” 不知为何,虽然听她服了句软,但心头并没有半分愉悦解气。 濯缨说完也有些后悔。 她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若谢策玄脾气差些,恐怕即刻便要发作。 平时的她绝不会犯这样的错,只是病愈的希望刚刚升起又破灭,情绪大起大落,她这才有些急躁了。 深吸了一口气,濯缨试图将自己露出的锋芒重新收回。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方嗤笑一声。 “瞧不起谁呢?三日之内,必给你一个答复,不让你白求。” 门外响起长孟的脚步声。 他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见两人一个斜卧在地,另一个半蹲在前,一副少年恶霸欺负娇弱美人的场面。 长孟不由得拧紧眉头。 “大人,你好歹堂堂少武神,欺负一个弱女子,不太好吧。” 言语间似乎忘了不久前他还打算给弱女子一个下马威的事。 谢策玄懒得搭理。 他起身,将一只拎在手里的蜜饯袋子丢在放药碗的托盘上,与长孟错身而过时,他拍了拍长孟的肩,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劝我有什么用,你要真这么心善,你还是回去劝劝你们家武神吧。” 他跨过栏杆,红袍在风中掠过轻盈弧度,眨眼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长孟上前将濯缨扶回了床榻上,濯缨垂眸看着托盘上那袋蜜饯,问长孟: “他什么意思?” 长孟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道: “不知濯缨公主可听说过天王殿五营神将之一的封离神君?” 这四个字似乎打开了什么尘封的回忆。 濯缨的长睫颤了颤。 “就是那个,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在人间被当做女武神供奉起来、但实际上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的——封离神君。” “其实,他不仅是我的顶头上司,明日公主去了扶桑学宫就能知道……封离神君,他还是执掌学宫学子考核的仙师之一呢。” 作者有话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忘了说,女主的道德感不是特别强,属于有底线,但底线之上不择手段的个人主义者 第4章 4 ◎学宫(大修)◎ 天刚蒙蒙亮时,从扶桑学宫而来的学宫仙使抵达沧浪殿外。 今日是质子正式进入扶桑学宫的日子,学宫安排了两名仙娥作为接引。 时辰尚早,两人本是来督促质子早起做准备,谁料推开虚掩的殿门,就见雪衣少女正端坐案前,埋首在成堆的典籍中认真翻阅。 听到推门的响动,她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天这就亮了?” 濯缨放下手中书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四肢僵冷,肩背酸痛。 昨夜听了长孟那番话后,她便不太能睡得着。 正好她对那些仙术典籍颇感兴趣,便起来翻看,没想到这一看便手不释卷,再回过神来便已至天明。 “仙使稍等片刻,我修整好仪容便随你们去。” 桌上的人鱼烛可长明不熄,但烛泪融融,能看出至少燃了一夜。 两位学宫仙使对视一眼,有些讶异。 第7节 她负责接引学宫新人多年,初入天宫的仙人,要么沉醉于仙界景致,要么设法打听扶桑学宫,还有的刚来就想方设法要拜访天宫众仙。 像这样初来乍到,先埋头看一夜仙术典籍的人,真是见所未见。 濯缨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昨日长孟送的那套法衣,便随两位仙娥出门。 扶桑学宫位于九重天的第四重凌霄天。 仙台正逢春。 凌霄天桃树芳华,千年一谢,如今正值盛期,一路行来春色盎然,云雾掩映后更有重重叠叠的白玉仙阙,依稀可闻仙乐袅袅。 而在最中央的云海深处,一道高耸长阶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濯缨顺着无垢长阶向上望去,云海翻涌中,一座建立在神树上的学宫巍峨伫立。 扶桑学宫到了。 两位仙使接引她至学宫讲舍外,任务便算是完成,接下来自会有仙师接手。 只不过濯缨还没等到仙师,倒先等来了一位金光闪闪的仙君。 “——你是赤水濯缨?” 此时临近学宫开课的时辰,陆陆续续有学子抵达讲舍。 前头来的几个学子见她这个生面孔,虽有些好奇,但只是远远看着,直到这个金冠束发,穿着一身绣金仙袍的仙君开口,众人这才明目张胆地看过来。 谁? 哪个是赤水濯缨? 濯缨迎上对方上下打量的目光,微笑: “正是,初来乍到,还不知仙君尊名?” 金光闪闪的仙君似乎对她的模样略有些意外。 愣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下颌微抬,语调不善: “你父皇毁我仙界宫观庙宇数百座,说我上清天宫高高在上,禁止仙凡通婚,蔑视人族,不配执掌天地秩序,要推翻上清仙界之首的位置,还天地于百姓—— “当初立下此等豪言壮语,如今却只能带着人族俯首称臣,还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来求和,什么人皇,我看,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的嗓音冷漠,齿缝里压着不明显的几分恼怒怨恨,显然是为了那些被毁去栖身之地的英灵而不忿。 濯缨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并不意外。 “这位可是上清天宫的太子殿下?” 他的装束并不寻常,要辨认身份不难。 他身旁的人点点头:“公主猜得没错。” 濯缨垂眸道: “人族供奉仙界众仙,仙界庇佑天下苍生,乃自古以来两族共存的道理,人族从未有过俯首称臣之时。” 似乎没想到濯缨还敢反驳,伏曜怔了一下,面色如顿时如乌云笼罩,冷笑一声: “好啊,既然不愿意俯首称臣,再与我上清天宫继续开战便是。” 学宫围观的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人间界百日大雪,如今只是耗空了大雍钱粮,要是再继续开战,恐怕人间便要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上清天宫护佑人间界千万年,还从未下过这样的狠手。 “我并非此意。” 少女抬起头来,淡若白芍的面庞浮现一个浅淡笑容。 “本朝人皇煽动百姓,挑起两族争端,点燃战火,的确是人族不敬在先,但错主要归于人皇本人,他罪行昭彰,罄竹难书,日后人间后世万代,提及他的名字,都会唾骂他的罪行,太子殿下骂得极对。” 本欲发作的伏曜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间。 他皱起眉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以退为进?” 濯缨极慢地眨了眨眼,明澈的眼底浮起几分无辜之色。 “我是真心实意赞同殿下所言。” “你分明就是故作可怜,好博取众人同情。” 濯缨环顾四周,果然见周围学宫学子们对这位太子殿下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殿下,人家好歹也是女孩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是啊是啊,古往今来国家战败,大多推女子出来平息,人家千里迢迢来天宫为质多可怜啊,殿下想太多啦。” “人皇与我们仙族再有仇,毕竟也是人家的父亲,你这样当着人家的面骂她父亲,太不礼貌了。” 这群人虽是学子,却也是正儿八经的仙人,但一个个却都目光清澈中透着几分好骗,濯缨颇觉意外。 但细细一想也并不奇怪。 上清仙宫的仙人们都是靠功德死后成仙,唯有舍己为人,对世间有大贡献的好人,才能积攒下这样丰厚的功德得以飞升。 好人里能有几个聪明的呢? 聪明人都下地狱去了。 “……简直一群笨蛋。” 太子伏曜冷眼扫过他们,看向濯缨,语带告诫: “赤水濯缨,我会盯着你的,若你对上清天宫有什么不轨之举,我一定第一个除掉你。” 濯缨微笑:“好的殿下。” “……” 伏曜拂袖而去。 大约是上课的时辰要到了,看热闹的众学子很快不再围观,皆鱼贯而入。 濯缨随大流在讲舍内寻了个桌案坐下,环顾四周,戳了戳前桌。 “谢策玄不在这里上课吗?” 前面的人转头见是濯缨同他说话,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才答: “在啊,不过他是道子,有官职在身,不会每节课都来。” 道子是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大概能理解是比较特殊的身份,濯缨颔首道谢。 但愿谢策玄是帮她去天医府打探消息去了。 正想着,原本喧闹的讲舍突然安静了下来,濯缨抬起头一瞧,从门外跨入之人身形高大如山,肤色黝黑如炭,气魄雄浑似有拔山之势。 他在台上站定,冷冽如刀的目光扫过台下。 定在了濯缨身上。 只这一眼,濯缨便可确认,这就是那位被她颠倒了性别的封离神君了。 此事还要从她十五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沉邺还只是荒海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根基浅薄,急需组建一直效忠于他的私兵。 其他的荒海皇子早已从荒海善战的家族中挑走了出挑的公子,余下那些倒也有一些愿意追随沉邺,但濯缨和沉邺都明白,这不是他们想要组建的精锐。 这时候,一名出生于武神世家柳氏的天才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天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唯有一点,她是个女子。 荒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女子不得从军。 这规矩在人间界倒是有合理之处,但仙族男女修习仙术,只有修为高低之分,哪来男女性别之分? 这种规矩不过是为阻拦女子与男子争抢军功所设。 因这个规定所牵连的利益甚广,所以即便她有耀眼的才能,荒海众多皇子也无一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招揽她。 除了濯缨。 十五岁的濯缨摊开荒海千万年来飞升入上清天宫的武神名录,筛选出一名受人敬仰,且无后代在世的武神,大笔一挥—— 给这位命该有此一劫的倒霉武神,杜撰出一个“贫穷农女遇负心郎君,断情绝爱后决定一心报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故事。 这个故事横空出世,因为其曲折离奇的情节而流传甚广。 从此以后,庙里供奉的这位男武神神像,全都改成了英姿勃发的女武神,对荒海女子不得从军的规矩造成了极大冲击。 濯缨就在此时,让沉邺任命那位柳氏的女公子做他鳞甲卫的女统领。 此举顺应民心,为沉邺在荒海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也是因为这件事,从未注意过沉邺的荒海君上,才第一次正眼瞧了他的这个小儿子。 ——说来说去,都是她从前不计后果,为沉邺做了诸多筹谋,才会引火上身。 那名威严肃穆的武神远远看了濯缨一眼,但并未说什么,很快便收回视线。 “今日天枢上相有事在身,道术课改为法术课,所有人,演武台集合。” 讲舍内众学子顿时哀鸿遍野。 一周七日,就只有两日道术课,道术课的仙师还总有事不来。 封离神君再这么抢课抢下去,他们统统都得累死在演武台! 一片哀叹中,唯有一个人眼中神采奕奕。 法术课。 演武台。 濯缨昨日看了一夜的仙术典籍,已经大致了解过,道术乃是道法理论,法术才是仙法实践。 前世她不是没有见识过仙术。 第8节 但荒海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体不好,沉邺更是专门派了一支鳞甲卫保护她的安危,让她能够安安心心的忙于政务。 可那些沉闷无趣的政务并不是她所喜欢的。 只是因为沉邺需要她,她才会替他分担。 前世谢策玄年少成名,六合八荒都流传着他上天入地诛杀恶妖的故事。 濯缨与他虽为敌人,但偶尔听到下属议论起他的故事,还是会带着几分向往地驻足旁听。 那时的她就想。 以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至微圣人都称赞的悟性,若她能修炼,不知能否同谢策玄相较高下。 而今重来一世,她终于也有机会亲自接触仙界法术了。 走在后方的封离神君注视着乌发雪衣的背影。 学宫内四处遍布金乌,上三品的仙师们都能通过金乌监察学宫各处,今晨濯缨与太子伏曜的冲突也被他尽收眼底。 她不怕天宫太子的身份,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伏曜的咄咄逼人。 是个毫无疑问的聪明人。 可惜,是个对他有敌意的聪明人。 封离神君毫不怀疑这一点,毕竟,如果濯缨对他没有敌意,怎么会在人间做出故意颠倒他性别这种离奇之事? 所以,他不会因为她是个身体不好的凡人,而对她法外开恩。 “今日试炼,上清琉璃境。” 演武台上,在封离神君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幽蓝色的结界。 在这个结界之后,便是仙界大名鼎鼎的上清琉璃境。 很巧,昨夜濯缨翻阅仙术典籍,也恰好在书中看到了有关上清琉璃境的详解。 此境为仙界十大洞天之一。 十大洞天各有玄妙,而这个上清琉璃境则是一方净土琉璃,入其内者,肉身冻结,元神超脱而出。 琉璃世界对元神的淬炼,如烈火锻刀,在其中所处时间越长,元神便能被淬炼得更坚韧。 因为抽离出的是元神,所以无论仙人还是凡人,在其中众生平等,能支撑多久,全看精神力的强大程度。 但元神是何等重要而脆弱的东西,每一次淬炼,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所以哪怕是精神力强的仙人,也对上清琉璃境避之不及。 可惜,在扶桑学宫,这么痛苦的东西每周一次,谁都逃不掉。 “所有人排队依次入内,最快也要在里面待满一个时辰才可出来,第一个出来的,与我过十招。” 封离神君冷酷无情的嗓音响起,众人再是不情愿,也只得乖乖排队。 一名仙子从濯缨身旁经过,她消息灵通,听说了昨日濯缨在南天门吐血之事,犹豫了一下对封离神君道: “神君,濯缨公主是凡人之身,看起来身体也不好,第一节 课就进上清琉璃境,会不会太……” “别瞎操心了,人家都已经欢欢喜喜排队去了。” 伏曜不咸不淡地从旁走过。 那仙子朝队末一瞧,果然见面含浅笑的少女已经排上了队,墨玉般的眸子明亮如星。 她忍不住心生同情。 这可能就是无知者无畏吧。 “正好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她若对我们上清天宫不怀好心,自然有千百种办法收拾她。” 可惜今日谢策玄不在。 虽然他看谢策玄一贯不顺眼,但面对赤水濯缨这个共同的敌人,他还是勉强可以与谢策玄站在一边。 “既然入了扶桑学宫,便如众学宫弟子一般待遇,没有特立独行之理。” 封离神君看着濯缨的身影淡淡道: “更何况每个人手中都有琉璃玉,受不了击碎即可脱身,不需担心。” 进入上清琉璃境的前一刻,伏曜转头慢悠悠对一旁的仙娥道: “派人去天医府传几名仙医来吧。” 赤水濯缨那风一吹都像是能散架的模样,就算只在里面待一小会儿,估计也会弄得挺狼狈的。 也不知道赤水濯缨能坚持多久。 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一眨眼的时间? 伏曜,包括此刻在演武台的所有人都没想到—— 赤水濯缨。 会在上清琉璃境里待上整整三日。 作者有话说: 重修~ 第5章 5 ◎天后(大修)◎ 进入上清琉璃境的第一感觉并不是痛苦。 元神从满身沉疴、隐痛不止的身体中超脱出来,所感知到的意识轻盈地像是没有重量的一朵云,一阵风,被琉璃境中的五行清气包裹着,不知目的地漂浮。 随后而来的才是痛感。 这是一种超出她认知的疼痛,不同于身体上的病痛折磨,若硬要形容,这种痛感似乎直接作用在灵魂上。 不知道位置,不知道深浅,时而如烈火焚烧,时而如寒冰刺骨。 她痛得连呼吸都需要抗住极大的痛苦,像是一条快死了的鱼,缺氧的大脑一片白茫茫的。 几乎是立刻,濯缨就用自己的意识包裹住了那枚发光的琉璃玉令,想要击碎它,从这种避无可避的折磨中脱身。 但她也很快忍住了。 因为在这片折射着无数璀璨光华的琉璃境中,她似乎听见了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荒海尊灵在上,今人族奸佞,祸乱朝纲,吾虽往矣,还望诸天尊灵庇佑荒海,令君上重开明目,明辨忠奸! 在琉璃境的深处,这些纷杂的声音纠缠着,吵闹着。 ——赤水濯缨!你心思深重,嗜权重利,扶持君上也不过是为了实现你无法在母国实现的野心抱负,今日你杀我全族,我沈氏满门都会在九幽之下,睁大眼等着看你身败名裂的那天! ——奸臣!满手血腥的奸臣! ——赤水濯缨坏事做尽,若苍天有眼,就该让她被千刀万剐! 有人在骂她。 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都在骂她。 每一道声音,每一个字眼,都如附骨之疽钻入她的身体,搅得血肉模糊。 她在琉璃中看到了自己双手染血的身影,她茫然地回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阿缨。 ——阿缨,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少司命,但你却不是一个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像对待昭粹那样对待你的女人。 ——你我走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阿缨,你真的觉得错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琉璃碎片中,那个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语调轻柔,眼眸却如海水一样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濯缨觉得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正冷静而漠然地观看着另一部分痛苦挣扎的模样。 你要像上辈子那样依附于人吗? 你要永远让自己的生死被他人左右吗? 如果不想,就必须得忍过去。 正想着,濯缨忽然觉得元神上的痛苦减弱了几分。 更准确的说,痛苦并不是减弱,更不是消失,而是元神所感知到的痛觉并没有停留太久便被抹平。 就如刀剑切过皮肉,刚一划开,便很快愈合。 濯缨从未修炼过,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经历,但她发现,在这种愈合力的辅助下,她的忍耐极限又增长了几分。 净土琉璃,烈火淬炼,锻元神如锻刀。 若她能撑过这上清琉璃境,撑过这仙界日复一日的苦修,不知她是否也能被锻造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有朝一日,剑指荒海? “……胡来,简直是胡来。” “平日里训那些孩子手段严厉就算了,毕竟他们都是仙人,经得起折腾,可这孩子凡人之身,体内有吞心蛊,还有从胎里带的霜毒,平日吹吹风都能大病一场的身体,你让她进琉璃境?” 离演武台最近的学宫客舍内。 床榻上躺着元神还在上清琉璃境内的濯缨,炎君一边给她引针注气,维持她的体能,一边冷着脸责问旁边的封离神君。 学宫弟子们被拦在门外,不过里面并未设避音结界,所以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吞心蛊?” 有擅长医术的学子摸了摸下巴。 “这不是名列十大巫蛊之四的蛊毒吗?此蛊吞心而活,游走于奇经八脉之间,就算你是绝世奇才,也能把经脉啃成废物,还无影无形,寻常人根本难以觉察。” “但霜毒又是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从娘胎里带出来?” 太子伏曜听着这些话,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谢策玄。” 第9节 他突然出声,转头看向躺在身后那颗千年梅树上假寐的少年。 “她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长臂为枕,枝横交错间伸出一条裹着玄色战靴的腿,正懒散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仪态闲适如在自家后花园小憩的贵公子。 “你问我?” 伏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她是你亲自接回来的,你难道不清楚她的情况?” 其他人也满脸好奇,等着谢策玄开口。 他却避而不答,只用轻佻散漫的语气道: “听说昨日在讲舍,人家刚一来,太子殿下就给了个下马威,在演武台,也是几番冷嘲热讽……” 这话戳到了伏曜的心坎上,令他目光闪烁了一下。 “说不定这位濯缨公主如今还没出琉璃境,都是被太子殿下这番话激将,想争一口气,不让太子殿下轻看。” 谢策玄啧了一声,尾音似笑非笑的拉长。 “欺负一个质子,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伏曜:“……” 周围无声的谴责目光越来越多了。 “谢策玄,别在那儿说风凉话,我就不信你接回赤水濯缨那天你没做过什么,她害你丢过面子还受了责罚,你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谢策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唇角微翘。 “对赤水濯缨和我这么感兴趣?” 伏曜皱着眉:“你以为我跟你这种一天能犯十条仙规的人一样无聊?身为天宫太子,排除天宫隐患,彻查人族质子,乃职责所在。” “好啊。” 谢策玄长腿一伸,支着身子坐起。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把我知道的有关赤水濯缨的事告诉你——你敢听吗?” 男人就是这样。 他若说“你想听吗”,伏曜只会冷笑,但他说的是“敢听吗”。 伏曜没什么悬念地咬了钩。 另一头的濯缨还在琉璃境里忍耐宛若凌迟的淬炼。 琉璃境内的风霜刀割,烈火寒冰没有一刻停止,濯缨中途有好几次都想着算了,不玩了,她今天就非得争这口气吗。 但她又发现了一件事。 她元神的愈合速度,竟然在微妙的提升。 虽然这个微妙程度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她在琉璃境中待的时间越长,她能感觉到痛感的平复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任何法术修为,但仅仅是元神出窍,暂时脱离病痛折磨,只纯粹对琉璃境对抗,与自己对抗,也能让她感觉无比振奋。 如果这样继续淬炼下去,能做到在痛感产生的同时就消除痛觉吗? 再大胆些,是否能直接与琉璃境的力量相抗,让元神分毫不损? 离开了上清琉璃境,这种奇妙的力量又能做到什么? 这些问题在濯缨的脑海中徘徊,替她分散元神遭受的痛苦。 时间在琉璃境中变得模糊。 濯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在元神的承受力到达极限时,她毫不犹豫地击碎了琉璃玉,让元神从琉璃境中解脱。 五行清气包裹着她轻盈的魂体。 元神归位,濯缨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刻着学宫的金乌标志,她还在学宫内,但屋内并没有人。 重新回到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酸软沉重的感觉又重新占据她的感知,濯缨轻叹了一声,缓缓从床榻上坐起。 然后发现自己被扎成了一只刺猬。 “你在上清琉璃境中待了三日。” 这声音一出,濯缨有些意外。 因为这声音不是由人发出,准确的说,声音是从逐渐出现在她面前的法相传来。 金光点点凝聚,如星河排列,组成了一道宛如神女临世的奇妙幻景。 来者并没有以真身降临,但金光法相足矣映出她的眉目,而她的模样,这天底下应该没有人不认识。 “见过天后娘娘——” 正欲起身见礼的濯缨被一道浑厚灵力扶住。 “上清琉璃境乃仙界人人畏惧的苦修,你为何执意要在里面待三日之久?” 醇厚柔美的嗓音如海之宽,地之广,有包容万物之感。 濯缨没想过天后娘娘会亲自来见她,默然片刻才定了心神,答: “我以为,天后娘娘准许我入学宫,便是准许我修炼。” “你以为我是来问责的?” 她笑了笑,嗓音如柔和的水波。 “修炼不在一时之功,而在细水长流,你太急躁了,要不是封离神君叫来炎君为你引针注气,你凡人之躯,早已耗尽精气而亡。”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修行之事她前世也听过不少,无非天赋与刻苦二字,她自问有过目不忘之能,也敢抛却生死专注修行。 只是,从来没人教她具体该怎么做。 至微圣人有弟子三千,无法面面俱到,濯缨自幼做学问大多靠自学。 而人皇和皇后就更不会做她的引路人了,人皇忙着开疆扩土,皇后忙着教导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管是学诗书礼仪,还是涉猎术法之道,皇后都会为昭粹规划得面面俱到。 她今日想学刺绣,皇后便给她请来全大雍最好的绣娘。 明日又想学骑马,皇后便让母族送来一匹辗转从仙界买来的天马。 昭粹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偶尔一时兴起会来找濯缨玩,抱怨母亲给她安排了太多功课,把她的时间塞得满满,压得她喘不过气。 濯缨无法安慰她。 因为对于那时想识字都找不到人教导的濯缨而言,昭粹的烦恼太奢侈,太遥远,让她太难以理解。 没有人会为她引路。 长久以来,她都已经习惯遇事自己摸索,自己试错。 “抱歉。” 她回过神来,垂眸歉声道: “濯缨愚钝,给大家添麻烦了。” 那句“今后不会再犯”卡在她的喉间,要说出口仿佛极为艰难。 理智告诉她她如今屈居人下,保命为上,但情感上又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在学宫修炼的机会。 她知道,如果再给她同样的机会,她还是会这样赌上性命抓住。 金色法相无言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额头覆着虚浮冷汗,唇色苍白,雪白单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得像纸片,一阵风就能揉碎。 偏偏双眸沉静,没有柔弱之感,幽深如一汪潭水。 “你确实给封离神君添了不少麻烦,他被炎君责问许久,难得见他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濯缨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天后道: “但你没有任何错。” 濯缨诧异地抬起头。 眼前幻化出的金色法相如日之辉,照在濯缨最幽暗的眼底,包容万物的嗓音徐徐响在她耳畔: “你虽是人间界送来的质子,但既入上清,便是上清之人,我既准许你入扶桑学宫,你便享有和其他学宫学子同等的待遇,不会比任何人矮一分。” “要是想修炼,便正正经经、一步一步的修炼,仙师会为你指引正确的修炼之法,上清天宫会给你提供最顶尖的天材地宝,所以,你不必再这么拼命的去争取,只要你想修炼而非去谈情说爱,通天大道,自会为你敞开。” 说完,天后自己倒有些出神。 前面都没有问题,可她最后为什么会说一句——只要不是去谈情说爱? 就好像,曾经有什么人是去谈情说爱了一样。 乌黑如墨玉的瞳孔微微张开。 濯缨久久没有出声。 “……可炎君说,说他治不了我,让我断了修行之念……” “那是炎君对你还不够了解,我会跟他亲自谈一谈,之后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医治你。” 天后笑了笑。 “你能在琉璃境里待上三日,对你最刮目相看的就是炎君了。” 濯缨不解。 ……什么叫对她不够了解? 论医术,天上地下无人出炎君之右,他之前已替她诊治过,如果炎君都不了解,那天后又怎会知道? 第10节 没来得及深想,被意外之喜砸中的濯缨恍惚出声: “天后娘娘,是希望我努力修行,然后站在上清天宫这边吗?” 她想起了前世的沉邺。 平心而论,前世的沉邺在物质上对她从无亏欠。 她身体不好,出行皆乘步撵,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让自己最得力的鳞甲卫贴身保护她,更四处为她搜罗名医,试图治好她的病。 只不过,他也会在她高烧不退时仍宣她参加朝会,让她一力推行新政,哪怕此举会招致世家猛烈的反扑。 濯缨已经不是给她一点小恩小惠便会感恩戴德的小孩了。 若上清天宫待她好只是为了消除她的异心,又或是拉拢她为上清天宫卖命,这些赐予便只不过是一些卖身钱而已。 那是她应得的,不值得感动。 空中浮动的金色法相微微一笑。 “你不必考虑站任何边。” “或为开悟大道,或为护佑苍生,或为功成名就,即便成仙,这一生道路也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扶桑学宫只负责浇灌,至于开出怎样的花,是由花自己决定的。” “赤水濯缨,扶桑学宫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 “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濯缨这一生,有人弃她如敝履,不在乎她怎么活,有人替她打造一个精致的牢笼,希望她能为他的野心而活。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要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重修~ 第6章 6 ◎责任(大修)◎ 天后离开之后,濯缨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 方才天后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她至今还觉得如坠梦中。 她试图为天后对她的优待寻找一个理由。 比如像沉邺那样,对她的好都是为了在她的身上得到其他的回报。 可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天后统御上清天宫,号令仙界众仙,不是势单力薄必须拉拢她的沉邺,天后根本不需要屈尊对她说这些话,只为了拉拢她一个质子。 那又是为什么呢? 濯缨这才发现,她虽然厌恶被人利用,可除了被人利用,她竟想不出自己除此以外的价值,更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她好。 “醒了?” 隔着一层帷幔,封离神君在濯缨床边站定。 虽然几次见面也没见他有什么好脸色,但濯缨感觉这一次他看上去比前几次都要严肃。 濯缨很识时务地开头:“给神君添麻烦了,抱歉。” 本以为能平息封离神君的不悦,谁知他听了这话看上去倒更不高兴了。 “此事本就是我的失职,你先开口道歉,是为了让我无地自容?” “当然不是。” “既然没做错,也不觉得自己错了,道什么歉。” 封离神君的语气仍是带着几分威严肃穆,乍一听觉得冷酷无情,但仔细一听内容,却发现并非如此。 “习惯了而已。” 濯缨长睫微垂,淡淡道。 哪怕心里觉得自己没错,但只要旁人需要她认错,她就会认,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封离神君皱起眉头。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人族公主,怎么会有这种习惯? “把这习惯改了。” 濯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封离神君负手道: “在我这里,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不喜欢旁人跟我耍心机,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客套。” “在学宫,我是仙师你是学子,我尽力教导,你勤勉学习,在学宫外,我是天王殿的武神,你是人族质子,你要是想对天宫不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静默良久,濯缨缓缓开口: “神君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个?” “还有一点。” 封离神君板着脸道: “你之前在人间所的那些事,与这次琉璃境一事相抵,今日之后,恩怨两清,至于原因,我懒得过问,只需记得莫要再犯即可。” 对于封离神君的爽快,濯缨有些始料未及。 应该说,从来到上清天宫之后,发生的都是一些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 “神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之前在南天门时见过的长孟。 他进来见濯缨醒了,面露喜色,但碍于封离神君的威严不敢搭话,只恭敬道: “神君,天王殿召命,请您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天王殿召命,不会是等闲小事。 封离神君即刻起身,留了本书在房间,又叫濯缨休息几日再来学宫,便随长孟匆忙离去。 濯缨拔掉身上银针,拿起书翻了翻。 是一本太极掌法。 这种掌法并非外修,而是内修,所以有没有修为都可以学,有强身健体之效,可为后续正式修炼奠基。 如果让她自己去寻,也不知道要翻多久才能翻到这本适合她目前修炼的掌法。 有人为她规划好修炼的方向,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窗棂处传来细小的响动。 “谁——” 一只束着护臂的手挑开窗户,谢策玄另一只手撑在窗边,歪头示意道: “走,带你去个地方。” 第三重观玄天的某处石洞内。 濯缨看着铺满整个石洞的医书,怔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谢策玄和伏曜。 伏曜双手环臂,沉着脸道: “——谢策玄说你的病炎君不治,只能自己想办法,看在你如今是我上清天宫的人,这个忙我帮了,这些书是我从天医府拓印而出,五日之内这些字迹不会消失。 “但你得告诉我,你身上的吞心蛊和霜毒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谁给你下蛊后让你来做内应的,你坦白从宽,到时候我可以在清源神君面前替你求情。” 清源神君乃督察府的神官,可审判仙界众仙。 一旁的谢策玄竖起三根手指,懒散地晃了晃。 “说三日给你一个答复就是三日,多出来的一日是你自己没醒,怪不得我。” 濯缨的视线还停留在这满地的医书上。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其实,方才天后来找过我,她说她已经同炎君谈过,说会和炎君商量如何医治我的病……” 伏曜顿时怒火中烧地看向谢策玄。 “而且,吞心蛊的事我和谢策玄说过,他没告诉你吗?” 濯缨有点意外。 伏曜拳头捏得咯咯响。 “谢——策——玄——你故意耍我是吧!” 谢策玄懒懒靠着石壁,噙着笑道: “别生气啊,虽然你做了无用功,但你却赢得了我的尊重——天医府七进七出,拓印了这么多医书还能全身而退,太子殿下真厉害。” 他鼓了鼓掌,有些许真诚之色,但是不多。 伏曜气得差点拔剑。 “也不是无用功。” 濯缨蹲在书堆旁,石洞内火光昏暗,她的目光快速划过这些书名。 “我正好有些想了解的东西,或许只有医书里才有。” 她在上清琉璃境内,为何能待上整整三日?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意志力不弱,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她还没弄清楚的秘密。 那些秘密,才是她能支撑这么久的关键。 “既然这样,现在总该给我解释一下吞心蛊……” 伏曜的话还没说完,谢策玄忽而神色一凛,指风熄灭了照明的火光。 “嘘。” 第11节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影微动。 “外面还有其他人。” 伏曜第一反应就是:“天医府的人?” “不是。” 谢策玄擅弓弩,耳力极佳。 “只有两个人,而且不是冲我们来的。” 伏曜沉思:“外面天都黑了,观玄天又没什么仙殿,多是灵兽栖息仙草繁育之地,平时最是人迹罕至,这两个人大晚上来这里做什……” 不知想到了什么,伏曜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谢策玄也陷入沉思。 对方应该不是上三品的神仙,否则先察觉到外人存在的就该是他们。 想了想,谢策玄放出了一只用符纸折成的纸鹤。 纸鹤无目,却可洞察四周,又能化形为雾,除非是比他品阶高的神仙,否则无法觉察到纸鹤的存在。 “……找到了吗?” “回少君,还是没找到神女的下落。” “再加派人手,继续去下界找,另外,上清在摇光城的宫观庙宇都毁干净了吗?” “不敢耽误,全都已经毁了,绝不会让摇光城那些卑贱凡人的声音传达到上清天宫,牵连神女。” 两人的声音透过纸鹤传至石洞内,谢策玄与伏曜对视一眼。 上清天宫获知下界消息,通常是通过人间宫观内的香火与信徒祈祷。 如果毁去一个城池的宫观庙宇,就算底下民怨滔天,上清天宫也不得而知。 伏曜沉声道:“是须弥仙境的人。” 上清天宫并无什么少君神女的称谓,这一听就知道是须弥仙境的仙人。 仙界之中,须弥仙境与上清天宫齐名,都是赫赫有名的仙族。 上清天宫是以凡人之身,靠生前功德凝聚仙根的后天仙族,司职六合八荒,执掌仙界实权,是为仙界之首。 而须弥仙境的仙族则是天生仙胎,虽无实职,但身份高贵,什么都不必做便受世人瞻仰,是为仙界之尊。 两边虽同为仙族,但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平时少有交集。 但凡有点交集,必定不是好事。 比如现在。 “那些人族毁我上清宫观就算了,须弥仙境同为仙族,居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待我出去抓他们一个现行——” 谢策玄淡定地拉住他: “我已用符纸鹤记录下来了,回去让督察府的清源神君追查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须弥仙境那些老东西,惯会拿什么上古血脉、祖神后裔之类的花名压人一头,你一个没有实权的上清太子,去了就是打草惊蛇。” “不行……” 身后传来濯缨的声音。 “这石洞后面还有个出口,我就先走了。” 正与谢策玄争执的伏曜诧异回眸: “你就这么走了?这么大的事,你这是什么反应?” 地上的医书都已被濯缨收进芥子袋中。 拓印的书只有五日时效,她必须争分夺秒看完,也不知道是否能在里面找到与她元神愈合有关的线索。 濯缨抬起头,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伏曜蹙眉:“摇光城可是你们人族的城池,你就一点不担心摇光城的百姓吗?” “摇光城有难,有城主负责,城主无力处理,可上报大雍朝廷,要是连人皇也无法解决,还有护佑天下苍生的上清天宫。” 濯缨掩唇轻咳了两声,细眉微蹙。 身体太弱了,光是收拾这些书,就又令她感觉体力不支,浑身乏力。 “摇光城若出了事,自然有这些人来救,我既无余力,也没有职责来过问这件事,与我何干?” 伏曜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他作为上清太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庇护天下苍生。 一国是苍生,一人也是苍生,都是他所要承担的责任,绝不可视若无睹。 而赤水濯缨作为一国公主,竟然罔顾自己人族公主的身份,不理会自己水深火热的子民。 枉他因为琉璃境的缘故,还对她高看了一眼。 一旁的谢策玄抬起头瞧着少女单薄的身躯。 伏曜得上清天宫精心栽培,作为太子又有光环加身,对上清天宫忠心不二赴汤蹈火再正常不过。 可赤水濯缨却不同。 她名义上是公主,待遇却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受宠的女儿。 至少普通人不会给自己的女儿下蛊,也不会随随便便将女儿送给自己的仇家。 既没有享受过一个皇室公主的厚待,又怎能把远超她能力的责任架在她身上? “走这么快做什么。” 谢策玄三两步跟上她,慢悠悠道: “观玄天离少光天十万八千里,你用脚走,累死你都回不去。” 濯缨偏头看了他一眼。 和怒火中烧的伏曜不同,谢策玄对她这番话好似反应平平,没说赞同,也没说不赞同。 “不过你要是求我,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 “多谢少武神美意。” 濯缨打断了他,微微一笑: “上次求了少武神一次,好像你也没帮上什么忙,这次就算了。” 谢策玄:“……” “而且,我有去上清天的传送符,而且以少武神的官职也去不了上清天,就不劳您相送了。” 谢策玄:? 跟在他们后面的伏曜:? 上清天,乃九重天之巅,唯有天帝天后太子和其余二十七位上三品仙人可以居住。 濯缨迎上两人诧异目光,一贯冷清的面庞难得故作沉思,又作恍然状。 “我没告诉你们?” 少女面上笑意如月下优昙,美得惊心动魄。 “天后娘娘特许,让我今后可入上清天与她同住,太子殿下,今后你我也算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了,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伏曜与谢策玄难得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人美虽美矣。 但气人也是真的有点气人。 作者有话说: 重修~ 第7章 7 ◎怜悯(大修)◎ 上清天。 万象殿内灯火如昼。 昊天帝君闭关已有千年,仙界诸事皆由天后处理,此刻已至深夜,天后仍然端坐于桌案前,翻阅着两殿六府呈上来的奏报。 “母后——” 万象殿外传来伏曜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 天后合上奏文,她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今日应该是没有时间再看这些奏报了。 “母后,赤水濯缨可是人族质子,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底细,就这么让她进出万象殿,岂非引狼入室?” 濯缨安安静静跟在伏曜身后,假装没听到伏曜对他光明正大的猜忌。 天后也似乎装作没看到这个儿子。 她朝濯缨浅笑道: “上清天宫有天规,上阶仙人不可替下阶仙人修建宫阙,所以并没有给你单独修一处别院,只是在万象殿的偏殿腾出了一间,比不得沧浪殿宽敞。” 濯缨屈膝见礼:“已经足够了,谢天后娘娘厚爱。” “按照天规,我也不能将自己点化的仙娥送给你驱使,日常起居只能靠你自己照顾自己,在你身体痊愈,学会点化草木之前,恐怕得辛苦一些了。” “天后娘娘愿意以义女之名,接我入上清天,已经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怎么还会辛苦。” “……” 这两个人一来一往,仿佛这里没他这个人一样。 第12节 伏曜眯了眯眼,明白母亲这是决心已定,不准备再和任何人商量的意思。 这个赤水濯缨到底给他母亲吃了什么迷魂药? 人间界与仙界的大战刚刚平息,人皇狡诈,多半不是真心求和,而是以退为进,等待时机再卷土重来。 这个赤水濯缨又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时候突然就成了天后义女,怎么想都有蹊跷。 交代了一会儿,天后终于看向了被自己忽视良久的儿子。 “……还有,你这个做哥哥的,在学宫内要多多关照妹妹,你妹妹身体弱,可别让旁人欺负了她,明白吗?” 伏曜定定看着濯缨,半晌,不辨喜怒道: “好,我肯定不让别人欺负她。” 因为整个学宫最有可能欺负她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濯缨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这样的内容。 其实也不怪伏曜觉得她有问题。 当濯缨一大早被叫去和天后一起用朝食时,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她也很想问天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给对方灌了迷魂药。 天后浅笑着冲濯缨招了招手: “这是天医府的天厨按照大雍帝都的口味做的朝食,看看你喜不喜欢。” 算起来,濯缨的确是从来到上清天宫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在沧浪殿的时候,她吃的是芥子袋中存的一点干饼肉干。 到学宫之后,她就进了上清琉璃境,这三日全靠炎君妙手回春给她吊着一条命。 此刻看到这一大桌种类繁多的朝食,濯缨说不饿是不可能的。 她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天后。 神仙也要吃饭吗? “……神仙虽不会饥饿,但这些食物不仅仅是果腹只用,桌上这些,都是天医府精心培育的灵米灵植,食之可滋补身体,利于修行。” 天后仿佛看穿了濯缨心中所想,如此解释。 说完她的目光又在濯缨身上扫视一周。 “太瘦了,要多吃一些,修炼是一件耗费心力体力的事,你还没到只需吐纳清气的地步,饭得多吃,否则没力气修行。” 如果只说她瘦,濯缨不太会放在心上,但是天后一说为了修炼,濯缨立刻记住了这话。 然后天后便发现,原本准备放下筷子的少女又再添了一碗粥。 她看上去已经吃不下了。 但出于某种目的,她虽然放慢了进食速度,但筷子并没有停下,有点艰难,但很坚定地咀嚼着,仿佛把吃饭也当成了一场修炼。 天后原本只是觉得她认真得可爱,但细细一想,眸中笑意又化作几分感慨。 她确有修炼仙法的决心。 为此,好像可以付出一切努力。 这样的决心,寻常人是不会有的,比如一旁的伏曜,他虽也自幼勤勉,却不会如濯缨这般认真到严苛的地步。 就好像她认为自己每一步都走在悬丝上。 为了不摔下去,每走一步,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是只有觉得自己无路可退之人,才会有的态度。 天后在心底轻叹一声。 “今日炎君会去学宫授课,顺便替你再重新诊治一番。” 听了这话,濯缨立刻抬眸,乌黑瞳孔似乎都亮了几分。 天后又转头对伏曜道: “吃完饭之后,阿曜,记得送你妹妹去学宫。” 伏曜:“……” 他觉得他母亲不是让他给赤水濯缨当哥的,是给她当牛马的。 意料之中的,天后认濯缨为义女这件事,让濯缨和伏曜本就糟糕的关系雪上加霜。 到了学宫,这位金光闪闪的太子便自行下车,与他交好的学子们一同入内,完全没有要管身后的濯缨的意思。 濯缨很理解。 本就是被硬塞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妹妹要照顾,这个妹妹还搞不清楚立场,随时有可能反咬他们家一口。 这谁能不心烦? 只是天后对濯缨实在是没话说,至少比皇后待她好了千百倍。 既然她连昭粹都可以包容,一个对她有少许敌意的天宫太子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濯缨神色如常地踏入学宫。 学宫里的学子们显然消息灵通,她进来时便听见有人在向伏曜打听濯缨怎么成了他妹妹这件事。 伏曜没搭理对方,环顾四周问: “清源神君呢?今日第一堂是他的课,怎么还没来?” 昨天在观玄天的发现,他得上报给督察仙界众仙的清源神君。 “清源神君今日好像有公务,请了假,换督察府其他神君来上。” 这时候突然有公务? 伏曜总觉得,应该和须弥仙境这件事有关。 他想得没错,第一堂课结束时,督察府的神君就在伏曜的追问下说漏了嘴。 “——执掌大雍北方四季的神女渎职,没有及时改换时节,导致摇光城冻死一千八百九十七个人?” 这个消息在学宫内顿时炸开了锅。 须弥仙境的仙人们不掌握调兵遣将督察群仙这类的实职,但行云布雨、改换星辰、四季更迭这类与天地自然有关的权利,却牢牢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因为他们自诩高贵,认为上清天宫的两殿六府,都是在为凡人服务的仙人。 真正高贵的神仙,便应该呼风唤雨,而不是倾听那些卑贱凡人的祈愿。 不过这位神女却并没有瞧不起凡人。 她甚至有点太瞧得起凡人了。 所以,她才会不顾仙凡之别,与凡人坠入爱河,连自己身为神女的职责都不顾。 为了去救她病重的心上人,她错失了天宫的命令,不仅没能及时给摇光城布施粮食,还让摇光城连下三日暴雪,冻死上千无辜百姓。 愤怒的百姓将矛头从神女指向了上清天宫。 百姓们只知道上清天宫刚刚与人皇大战,降下百日大雪,如今明明已经议和,说好的春天和粮食都没来,最终才冻死了这么多人。 至于须弥仙境的神女? 不知道,不清楚,上清天宫才是仙界之首,人间有难,自该责问上清天宫。 “……你们上清天宫经常被这样冤枉吗?” 内室里,又被扎成刺猬的濯缨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这样问。 炎君正指导女弟子为她刺针,慢悠悠答: “不算冤枉,上清天宫居仙界之首,庇护人间百姓是职责所在,如今死了这么多的无辜百姓,不管是谁造成的,上清天宫未能及时察觉,便是错了。”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 原来伏曜那样的热血蠢蛋不是个例。 人间界那些对上清天宫不利的话本也都有迹可循了。 从她头顶注入的清气速度快了几分,濯缨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别胡思乱想,专心些。” 炎君缓声道: “今日开始,我先为你引针注气,麻痹你体内的吞心蛊,但吞心蛊一休眠,你体内的霜毒便会发作,你此时经脉太弱,我不能立刻给你解霜毒,你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扛过这几日,待你的经脉愈合到五分,我再下一剂猛药替你解毒。” “这么简单?” 濯缨听完他的话,有些意外。 如果这样就可以治好她,那之前炎君又为什么不救? 炎君瞧了她一眼。 本想说霜毒发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扛的,他见过许多神仙,都扛不住霜毒发作带来的入骨刺寒。 但又想到眼前这个十八岁的人族公主,从打娘胎里生出来就与这种毒打交道。 对她来说,要扛过去确实不难。 “嗯,就这么简单。” 炎君没说的是,像濯缨这样的病例,他行医一生遇见过三例。 全都没能救活。 不是在解蛊的过程中被毒死,就是在解毒的过程中经脉全毁爆体而亡。 即便能解蛊能解毒,人都死了,解与不解有何区别?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天后将濯缨在琉璃境内的事告诉他,他不会同意给她治病。 三日琉璃境。 这绝非常人的意志力所能及。 而且,就算意志力够强也不一定能做到,赤水濯缨能扛下来,必定有她的独特之处。 第13节 只是这个独特之处,天后笑了笑,并没有透露给他。 做完今日的治疗之后,濯缨果然感觉到浑身发寒,立刻将炎君提前备好的那件镶毛边的厚大衣穿上。 炎君得去准备下一堂课了。 濯缨初入学宫,跟不上课程,仙师们会抽空轮流给她开小灶。 在等课期间,濯缨准备在学宫里找块空地,练一练昨日封离神君给她的那本太极掌法。 “——赤水濯缨。” 经过讲舍时,濯缨被正与同伴商量对策的伏曜叫住。 霜毒逐渐开始发作,濯缨拢了拢身上的厚大衣,抬眸淡淡看了过去。 “太子殿下有事吗?” 伏曜站在窗边,周围围着的学子们都打量着濯缨。 濯缨能感觉到,比起上一次,他们眼神里的敌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毕竟她的那些事迹,和她本人实在有着极大的反差。 “如今上清天宫被人泼了污水,天王殿那边正派人追捕须弥神女,我们扶桑学宫也不能坐以待毙,你就不想帮忙一起出出主意?你不是最擅长给人出主意了吗?” 伏曜话里带着几分不太高明的讥讽。 他看不惯赤水濯缨这么事不关己的样子。 摇光城出事她不关心。 上清天宫被人污蔑她也不关心。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她关心的? 哦,最关心的应该就是她在荒海的那位师兄了吧,否则也不会为了帮她师兄,不惜得罪谢策玄这么个睚眦必报的人。 少女静若秋水的眸光望了过来。 扶桑学宫万年如春,她此刻看上去却被冻得连鼻尖都有些红,一副虚弱苍白的模样。 不少人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意。 “好啊,”濯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将透风的袖口捏紧,“我给你出主意,你陪我练掌法如何?” 伏曜冷笑:“可以,但别告诉我是直接给摇光城的百姓撒粮食,或者让死去的百姓复生,仙人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哪怕是做好事。” 上清天宫不是第一次被泼这种污水了。 现在摇光城的风雪已经停歇,这百日风雪期间,本该结出的稻谷也一夜之间从田地里生长了出来,且是丰年的数量。关 注 公 举 号:秘 桃 基 地 然而摇光城百姓对上清天宫的怨言依然没有平息,还有越闹越大的阵仗。 伏曜觉得,这其中少不了须弥仙境的推波助澜。 如此严峻的情形,她能有什么办法挽回上清天宫在人间的信徒? 濯缨低低咳了两声。 再开口时,她的嗓音有些哑,但并不耽误她吐字如珠。 “你们天宫有死囚吧?没有的话就去借几个,再跟归墟商议以下,也借几只妖鬼,让他们在摇光城大肆作乱,然后再让妖鬼把死囚吃了,这时候上清天宫派仙人下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除魔卫道——你还怕那些百姓不对上清天宫感恩戴德?” “这个,就是我最擅长出的主意。” 这些靠功德飞升成仙的仙人们,哪里见识过这等毒计。 濯缨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众人仿佛在看某种恶鬼的眼神中,伏曜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缓缓张了张嘴: “……就算是死囚,那也是一条生命,你……你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吗?” 濯缨温然一笑: “抱歉,我的人性只够怜悯我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重修~ 第8章 8 ◎历劫(大修)◎ “炎君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还围在这里做什么?” 封离神君的声音毫无预兆响起,众人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让濯缨公主帮忙给摇光城之事出主意呢!” 有一位胆子大的女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 果不其然,封离神君沉了脸。 “摇光城的事,有天王殿和督察府处理,何时轮得到你们出主意?真想掺和,便好生修炼,等你们像谢策玄那样成为道子,自然有你们操心的时候!” 众人连声称是,顿时如鸟雀四散。 “跟我过来。” 封离神君从濯缨旁边走过,她缓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学宫西边那颗千年梅树下,这附近离学宫主讲舍稍远,清净不受干扰,封离神君在树下站定,目光肃然道: “炎君说你这几日会经历霜毒之苦,我已询问过炎君,在你承受范围之内,这期间修炼太极掌法,对你抑制霜毒会有效果,你扛得住吗?” 濯缨自然点头。 封离神君肃穆眼神中浮现几分不明显的赞赏。 没有多言,他便准备开始指导濯缨。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套掌法濯缨早已背了下来,除了一些吐纳细节外,在动作上他竟没有多少指点余地。 就是太虚弱了。 练一套掌法得歇五次,换成其他人,他早骂“农户家里的驴都没你这么能歇”了。 他飞升之前就是种地的。 但这话他没法用来骂眼前的少女。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她的全力,但凡多一分余力,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 “……好了,别练了,先休息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封离神君挥挥手让濯缨坐边上缓一缓。 要是有其他学宫学子在场,必定会无比震惊。 封离神君的嘴里从来只有“不许停”“再来一遍”“练不动就滚出去”这种话,谁听过他对人说“别练了”? 满头汗珠的濯缨大口呼吸,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点点头。 学宫仙使送来了一盏仙露。 “仙露可补充体力,”封离神君给她解释,说完又想起什么,脸色凝重几分,“但一日最多只能服用五次,不能胡来。” 被及时掐灭心思的濯缨很遗憾。 她正想着,要是真能补充体力,她一直喝,岂不是就能一直练了? 缓过劲来的濯缨想起了一件事: “神君,方才听你提起道子,道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她一共听见过两次,都是在形容谢策玄,听起来似乎是个有些特殊的身份。 封离神君这才想起还没人给她细说学宫的规矩,于是缓缓道来: “学宫的学子,分为天地玄三级,这三级之上,又有道子。 “所谓道子,即是天级学子中最厉害的八人,按照九宫八卦数分为天乾、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地坤。 “学宫学子一千年为一届,这八名道子,在完成千年修行之后,便会被上清天宫的两殿六府选中,成为能够继承府君之位的候选人——这就是所谓道子,如今学宫之中,道子一共只有五人,其中就有谢策玄。” 原来如此。 所以谢策玄虽然是天宫学子,却又有少武神之名,还执掌天王殿下面的雷霆都司。 濯缨好奇问:“那我现在算是玄级学子了吗?” “你不算,你连仙箓都没记名,还没入门。” 封离神君瞥了她一眼。 “好好修炼吧,还有空陪太子胡闹。” 濯缨捧着手里那盏仙露有些出神。 饮下仙露,她耗空的体力果然恢复了几分。 她在荒海也掌过财权,明白这仙露他们给得随意,但却并不是廉价之物,与天宫法衣一样,对外界都是奢侈难得的东西。 “摇光城之事,上清天宫虽有失察之罪,但并非祸首,人间百姓并非是愚昧恶毒,他们只是在生死温饱上挣扎,无力再去明辨是非,若是上清天宫能为自己正名,他们自会——” 封离神君的眉头越皱越深。 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打断她: “天王殿里是没有武神了?还是督察府的神君都被撤职了?需要你一个刚入学宫连玄级都不到的学子操心这些事?” “天塌下来,有上面的天帝天后还有神君担着,与你何干?” 濯缨有些怔然。 “我……” “即便是你人族的公主,人间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但他们也是你父母的百姓,你作为公主来上清天宫为质,已经完成了你的职责,他们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摇光城都管不好,要你来操心,这人皇帝后当得还有什么价值?” 昨日,伏曜还在指责她冷血无情,袖手旁观。 第14节 濯缨虽知道他是错的,但她知道自己对,和别人都认为她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原来做她觉得正确的事,并不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扶桑学宫学子赤水濯缨。” 千年梅树下,负手而立的威武神君肃然道: “歇够了就继续开练,要是为了杂事耽误了正经修炼,别怪我罚你围着扶桑学宫跑一圈。” 下课路过此处的太子伏曜恰好听到了封离神君的这句话。 他还没来得冷笑,就见被封离神君勒令开练的少女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笑。 她是真真切切,打心底觉得愉快。 他这个便宜妹妹,真不太像个正常人。 五日之期到来之前,濯缨终于将那天伏曜从天医府拓印出的医书囫囵看完。 里面倒是讲解了许多与仙体有关的内容。 可惜,没有一个与她的情况对得上号。 这期间濯缨还想再探一探自己的元神,可惜出了上清琉璃境之后,她这个没有半点修为之人想探得元神难如登天。 这条路走入了死胡同,濯缨只得暂时放下。 而且,她的霜毒发作时间越来越久,能用来修炼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还不规律。 仙师们要在学宫和各自职务之间忙碌,不可能随叫随到,唯一能够随叫随到的人只有愿赌服输的太子伏曜。 “……区区历劫算是什么惩罚!须弥仙境的神女渎职害得我们上清天宫背黑锅,就这么草草了事?” 义愤填膺的伏曜一拳重重落在桌案上。 学宫的其他学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挺不忿的。 但人好歹抓回来了,也有了惩罚——虽然历劫根本不能叫做惩罚,若她真的历劫顺利,回来甚至还能精进修为。 伏曜气得脑袋发晕。 “下节课替我同仙师请假,我去趟司命府。” 凡人一生寿数长短,命运如何,都由司命府掌管,历劫的仙人具体要怎么历,也是司命府说了算。 他得去盯着司命府,以防须弥仙人通过司命府又给他们自家神女走后门。 要是连历劫也轻轻放过,摇光城那么多人可真就白死了。 伏曜刚要动身,就被濯缨半路叫住。 “我跟你一起。” 伏曜眉头紧皱:“你……” “封离神君说我该去司禄府入仙籍,但我对路不熟,又不会御风,你要去司命府正好捎我一程。” 伏曜气得冷笑一声。 他还以为赤水濯缨也是担心这件事才会跟他一起,没想到,还是为了她自己。 “好,我带你去。” 他已经懒得再与这个自私自利的人族公主多费唇舌了。 打着把人送到就走的主意,伏曜带着她御风疾行,原本让天马送他们也行,但这是最不耽误时间的办法。 一路上听见她因为风大咳了几声,伏曜蹙了一下眉。 对了,关于她身上吞心蛊和霜毒的事,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呢。 要管的事情太多,他都忘了这茬。 正想顺便问问时,他忽而瞥见前方有雷声轰鸣。 “五雷术,雷霆万钧——” 轰隆——!! 伏曜定睛朝着司命府门外一看,心中大惊。 谢策玄怎么跟人在门口打起来了! “谢策玄!吾乃……祖神后裔,须弥仙境长生帝君之子,你竟敢……竟然对我动手……” 伏曜和濯缨赶到的时候,正瞧见谢策玄抓着一位蓝衣仙君的场面。 四周散落着被五雷术击中倒地的数名仙人,司命府前的地面坑坑洼洼,全都是被他引来的雷所击碎。 赤袍金甲的少武神拎鸡仔似的,将这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仙君举得双脚离地。 那双情绪淡漠的乌黑瞳仁里无所畏惧,就算是下一刻拧断对方的脖子,似乎也不会让人意外。 “你妹妹害死摇光城上千百姓,以死赎罪都不为过,你还敢篡改司命写下的命格——别说你是帝君之子,你是帝君本人,我也敢杀。” 站在不远处的濯缨有些意外。 大概是见面后,多见到这位少武神懒懒散散的模样,差点忘了,这才是他平日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 察觉到有其他人闯入,谢策玄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了濯缨身上。 依稀记得……他手里掐着的这位长生帝君之子,跟荒海的那位少君,关系似乎不错。 “你来救他的?” 伏曜刚想说怎么可能,转念一想,这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名叫停云的帝君之子见了濯缨,顿时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喊起来: “濯缨妹妹!你记得我吧!以前你和你师兄在至微圣人门下时,我曾去找过你师兄!你今日替我去须弥仙境报信,来日我一定跟你师兄想办法,把你救回荒海!” 濯缨闻言眯了眯眼。 她当然记得。 伏曜一听濯缨与少君停云竟然认识,立刻就想把她打晕,防止她去通风报信。 谁料濯缨一开口: “在这里打他不安全,换个地方打,出了什么事,我来替你们想对策摆平。” 伏曜的手都举起来了,突然僵在了半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谢策玄也眉梢微挑。 “不是你最心爱的师兄的好友吗?” 说到最心爱的时候,不知是否是濯缨的错觉,他的咬字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想到前世此人为了与沉邺结盟,提出求娶她,而沉邺竟然也没有立刻拒绝。 濯缨敷衍地嗯了一声,拢了拢衣袖。 “就是太好了,我嫉妒,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 48章已重置,基本都是新剧情,辛苦看过的读者回头再看看啦! 第9章 9 ◎功德◎ “……濯缨妹妹!” 被谢策玄掐在手里的停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什么嫉妒,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个男子,她就算再喜欢沉邺又有什么好吃醋的…… 不对。 停云看着不远处少女眼底那一丝捉摸不透的冷淡笑意,霎时明白过来。 说嫉妒是假的,但对他有杀意是真的。 可这就让他更不理解了。 他和赤水濯缨只在三年前的昆仑山见过一面,那时候她还是至微圣人门下唯一的一个女弟子,住在最偏远的侧峰。 他们见的第一面,便是沉邺要加封荒海少君之位,请停云帮忙接他的师妹去荒海观礼。 印象中,沉邺的师妹话不多,垂眸看书时,有一双既漂亮又冷淡的眼,出尘如仙境里不沾红尘俗事的仙草。 唯有在见到沉邺时,她好似才愿意触碰这个世界,入世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而当日的少君冠礼,沉邺也屏退礼官,一定要濯缨上台替他亲手系上玉令。 ——“阿缨,今日你赠我少君玉令,来日等我当了君上,我便予你大司命之位,与我共治荒海。” ——“有朝一日,必不再叫旁人左右我们的生死命运。” 那时的停云站在台下,只觉得这世间若他们彼此都要寻找一个不会背叛自己的人,那他们就只有对方了。 可如今—— “是因为沉邺没有想办法将你换去荒海?濯缨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后允诺要为荒海仙族修建近千座庙宇,这是多大的信仰之力,有了这份力量,你师兄在荒海的少君位置才能真正坐稳……” “真正坐稳?” 濯缨听着他的话笑了笑,抬脚一步步走近。 “荒海这些时日,不太平吧?” 停云挣扎的动作一顿。 第15节 “人族送去荒海的不是质子,是可以与他联姻的公主,这一场联姻能换给他难以估量的信仰之力,君上之位他势在必得,荒海其他诸位皇子必然会有所行动。” 濯缨在他面前站定,眉目如远山淡然,口中却轻描淡写带出血雨腥风: “他的兄弟会前赴后继的杀他,而沉邺也不会再忍耐,兄弟阋墙,血流成河,荒海很快就会变天了。” 停云愕然睁大了眼。 她远在上清天宫为质,被人重重看管,怎么会对荒海正在发生的事如此清楚? 谢策玄也有点意外地看着濯缨。 他本以为濯缨对那个什么荒海少君的感情非同寻常,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挖空心思地助他上位,还拿他和封离神君做了荒海少君的垫脚石。 可现在听她再提起荒海少君,虽然有种她在时刻关心对方的感觉,但这种关心不带半点温情,有的只是平静水面下泄露出的几分淡淡杀意。 她跟她师兄翻脸了? 因为没有救她去荒海这件事? 谢策玄松开了手里呆若木鸡的停云,随手丢在了地上,之前那股烦躁不耐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消退了几分。 好像莫名其妙的气顺了。 濯缨微微蹙起眉头:“怎么放了?” 伏曜按了按额角:“别跟着谢策玄一起发疯,他是须弥仙境长生帝君之子,杀了他,你是打算让上清天宫跟须弥开战吗?” 濯缨神色有些遗憾。 “我说了,我有办法替你们善后。” 听濯缨这么说,谢策玄脚下的玄色战靴踢了踢地上的狼狈仙君。 他的语调好似带着点同情,但唇畔笑意却恶劣: “你怎么得罪这朵黑心莲了?” 濯缨:? 停云也很崩溃:“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得罪她,濯缨妹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算你哪门子妹妹?听了恶心。” 伏曜打断他,调转话题: “当务之急是他妹妹下凡历劫的事,谢策玄,到底怎么回事?” 谢策玄慢悠悠答:“还能怎么回事,我们来晚了一步,这小子已经偷偷潜入司命府的命格书楼,在他妹妹的空白命格上写了几行大字——” 名门望族,金玉良缘,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这可真是将一个凡女一生能拥有的好事,都堆到了这位神女的面前了。 伏曜听完这十六字批语,气得当场就拔剑架在了停云的脖颈上。 “改回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她的命格改回去!” “摇光城一千多名百姓因你妹妹渎职而被活活冻死,其中多少年迈老者,多少孩童稚子,最小的不过几个月的婴孩,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埋在这场大雪里,你怎敢让你这个愚蠢恶毒的妹妹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寒气逼人的利刃紧贴着他的喉管,停云咽了一口口水,但反而没有方才面对谢策玄时的慌乱,他定定望着伏曜,一张白净的脸甚至笑了笑: “命格一旦书写,就无法再改。” 伏曜:“除了司命以外的人动司命笔擅写命格,你就不怕天雷劈死你吗!” “天雷劈我,自会有须弥仙境的长辈替我想办法挡,因为我是祖神后裔,是长生帝君之子,方才上清太子说我怎么敢,我为何不敢?” 停云看上去一副温良敦厚的少年模样,笑起来更是纯良无害,只是这无辜嘴脸中,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别说死一千人,就算死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又能怎样?” “这世上,本就是高低贵贱分明,有人命轻,生死都在旁人一念之间,有人命重,生有万千宠爱,死也能让天下陪葬,世事就是如此不公,你要让我妹妹一个堂堂神女为这一千多人赎罪?别开玩笑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这本就是天地运行的正理。 伏曜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剑柄的手背有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剑看下去,让他看看自己的命有多轻。 但一只细白修长的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力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身上那股沉静如水的气质却令伏曜鬼使神差的定在了原地。 “他说得没错,世事就是不公。” 停云意外地眨眨眼。 他展颜一笑,映在他眼中的少女仿佛又重新变回了昆仑山里纯洁美好的模样。 下一刻,他便听到她用淡然清冷的嗓音徐徐道: “所以,你记得转告沉邺,若有一日他死于我手,也莫要问原因,莫要有任何怨怼,因为——这世道不公,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机缘。” 天大的……机缘? 濯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什么也没说,但这个笑容已足够让停云产生许多不好的联想。 他作为旁观者,太清楚沉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眼前的少女虽只有十八岁,但她的心机谋算却越超同龄人。 当初他认识沉邺时,纵然知道他修为绝世,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他卖命,但在他诸多根基深厚的兄弟里面,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而在他和赤水濯缨相识后,他亲眼见识到了赤水濯缨的心机计谋,亲眼看着沉邺如何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万众瞩目的荒海少君。 她能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而今她胸有成竹地说要与沉邺为敌,那么她就一定会倾尽全力做到。 那么,他身为沉邺在仙界的盟友,会不会她想要除掉的沉邺羽翼之一呢? “你……你想做什么?” 停云有些紧张地盯着濯缨。 “濯缨妹妹,方才我说的那些凡人,绝不包括你在内,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你仙姿玉质,聪颖绝伦,应该被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上才对……是不是上清天宫待你不好,你才会对沉邺有怨?你放心,我明日便去荒海同沉邺商量,一定想办法救你……” “上清天宫待人一向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莫要在此处造谣。” 伏曜不悦反驳。 停云没有理会他,仍伸着脖子朝濯缨问: “你想对沉邺做什么?荒海仙族刚刚协助上清天宫讨伐了人间界,两方关系融洽,你若想挑拨离间,应该是没什么用的。” 濯缨仍只是笑,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停云,那乌黑的眼珠幽深得看不见底。 “你似乎挺疼爱你的妹妹?” 停云惊得浑身一震。 “真好啊,我从小也想有一个疼爱我的兄长呢,只可惜,我是长女,而我师兄也只想做君上,并不想我做我的兄长。” 濯缨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又弯了弯唇角。 “你妹妹的确很叫人羡慕。” 说完,濯缨没再去看停云不知联想到什么而变得惊恐不安的表情,她转头对谢策玄和伏曜道: “既然不打算杀他,那你们两人谁有空替我带个路?我还要去司禄府入仙籍呢。” 伏曜:……你还真是初心不改。 司命府里迟迟未有人出来,胆小怕事的司命应该早就通知了督察府,再待下去恐怕也麻烦。 谢策玄和伏曜二人便决定都去司禄府暂避一下风头。 走得远了些,伏曜才问: “你打算怎么做?” 濯缨偏头看他:“做什么?” “你刚才的意思不是要对须弥神女下手吗?” “哦,那个呀。” 濯缨神色淡淡地答: “吓唬他的,我没时间去做这种对我自己没好处的事。” 停云此人,看起来纯良天真,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小聪明,否则前世也不会在察觉沉邺势力逐渐不可控制后,提出求娶她来牵制沉邺。 但他的小聪明还不够聪明。 所以,濯缨知道,只要她这么说,停云一定会想尽办法查出她所说的机缘,一旦发现查不出来,就会更寝食不安辗转反侧,仿佛头上悬了一把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利剑。 足够让他受好一阵子的煎熬了。 至于他会不会把这些话复述给沉邺? 濯缨觉得,质子离宫那天沉邺选择不出面,就已经是一种他单方面挑起的决裂了。 他不可能自己不仁,还要求她不离不弃吧? “我就知道,”伏曜痛苦地闭上眼,“我居然会相信你会被他那些话激怒,从而开始想办法对付须弥仙境,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伏曜把给濯缨带路的工作交给谢策玄,打算回去看看督察府要如何处理停云擅动司命笔之事。 通向司禄府的甬道上只剩濯缨和谢策玄两人。 “——你知道,修建宫观与仙箓有什么关系吗?封离神君只说算算时间,我在下界的宫观已经修好了,叫我来入仙箓。” 谢策玄闻言看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满脑子都是你和你师兄的爱恨情仇。” “你对我好像有一些误解,”濯缨平视前方,“我跟他,爱恨情仇这四个字,只有一个字是对的。” 仇。 不死不休的仇。 谢策玄看着她冷淡如冰湖的眉眼,挪开视线。 “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又没问。” 第16节 嘴上这么说,但听完濯缨的话之后,谢策玄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许多,也有了给濯缨细细讲解的耐心。 “……除了须弥仙境那种先天仙胎之外,其他神仙的修为,一半来自修炼,另一半来自功德,而功德的计算又有许多讲究, “其中最直观的,就是人间界的百姓为仙人修建的宫观数量,以及香火旺不旺,所以,为了这两样,仙人都会勤勉修炼,这样才能有足够的仙力达成百姓的愿望,从而继续获得更多信徒,增进修为,如此循环往复,终成大道。” 濯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有些神仙不灵验,就是因为仙力不够?” “正是,仙界与人间界两界相隔,仙人在人间调动的仙力受到天道抑制,如果强行滥用,只会招致天谴。” 这也是人皇敢于向仙界宣战的缘故。 人间界向仙界提供信仰,仙界以信仰换来的仙力庇护苍生。 相互依存,相互制约,乃天地道法圆融。 抵达司禄府的濯缨也忍不住开始好奇。 她的宫观,能有多少香火,积攒多少功德? 早已等候多时的文昌星君微微一笑: “公主只需点燃一只香,然后吹熄,便可看到自己在人间的宫观,以及功德点数了。” 濯缨依言照做。 香火缭绕,仙人祈灵。 吹熄的香火升起缥缈烟雾,在烟雾之中,人间界的景象徐徐在濯缨面前展开。 文昌星君和倚在门边的谢策玄也投来目光。 映入众人视线的,是一间小而空荡的宫观,以及金光闪闪的一排字。 赤水濯缨功德值—— 负一万三百九十七点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十二点更新!感谢大家包容我的修文癖,本章掉落五十个红包,么么么大家! 第10章 10 ◎依靠◎ ……怎么竟然还有负的?? 文昌星君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有了些许裂痕,然后缓缓消失,变作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 谢策玄成仙两百载,也没见过这等场面,愣了一下蹙眉问: “文昌星君,是香有问题,还是你这司禄府有问题?上清天宫建立数十万年,谁见过功德为负的神仙?” 文昌星君回过神来,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濯缨。 大概率,应该是人有问题。 因这位濯缨公主并非是正常的成仙流程,而且虽然她为大雍千里迢迢来到上清天宫,但作为质子,她的牺牲程度有限,所以文昌星君其实早有预感,她的功德值不会太高。 可功德值为负也实在有些离谱了吧! “濯缨公主,您也不要太难过,这个,说不定,确实是我这个香……” 濯缨打断找借口安慰她的文昌星君,冷静地问: “星君,若我功德值为负,会有怎样的后果?” 文昌星君:“这个嘛,其实要是不做神仙,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天底下缺德的人太多了……咳咳,本君并不是说公主您缺德的意思,总之,如果一直为负,恐怕公主所修炼的仙力,都会用来填这个窟窿。” 见濯缨听完之后久久不语,文昌星君以为她心中难过,连忙用眼神示意谢策玄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旁观的少武神接收到眼神,倒也的确开了口: “赤水濯缨,你功德值这么低,是不是因为替你师兄做了太多的缺德事啊?” 他的手懒懒搭在腰间剑柄上,似笑非笑的嗓音没有一点安慰的意思,有的全是看人笑话的恶劣意味。 他这人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就是爱记仇。 当初诓骗他卖命这件事,如果赤水濯缨是为了她自己,倒也罢了,毕竟现在认识赤水濯缨后,他发现自己也并不讨厌她。 但她却是为了旁人。 被当做工具,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了嫁衣裳,谢策玄自问没那么好的脾气不计较。 而且现在一看,她为她师兄做过的坏事恐怕还不只一两件。 啧。 她这么一个冷情冷性的人,从前跟她那师兄关系是有多好,才会心甘情愿替他做这么多事? 濯缨却并没有察觉谢策玄千回百转的心思,沉思半晌,又问: “如果我雇一大帮人给我自己上香,能补上这些功德吗?” 文昌星君眼角抽了抽: “上香只是一个形式,有的人做了好事却碍于重重原因无法修庙供奉,但天道清算时依然会将人们在心中对这位神仙的敬重转化成功德,公主,还是不要想太多歪门邪道了,更何况您哪来这么多钱呢?” 质子是绝不允许与母国擅自沟通的,否则便有通敌之嫌。 “人间界的钱庄里不全都是钱吗?” 文昌星君再次强调:“即便来日公主的仙力能够下凡,也不能擅用仙法,否则会遭到反噬。” “为什么需要用仙法?” 濯缨抬眸,乌黑瞳仁里浮现几分疑惑。 “我的意思是,找钱庄借钱,然后雇人制造香火鼎盛的假象,将我塑造成专门为恶人消除罪业的神明,再向他们兜售功德符之类的东西,比如买一张符就能赎清偷窃罪,两张赎纵火罪—— “这样钱也有了,我的功德也有了,且没有在人间动用任何仙法,这不合理吗?” ……合理过头了。 文昌星君甚至想了一下,按照人间界不少百姓大字不识的文化程度,赤水濯缨这一套或许真的行得通。 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啊! 别说是他们上清天宫的仙人,就连隔壁须弥仙境的仙人,也没有这么缺德的。 谢策玄冲她比了个拇指: “天道判你负一万三百九十七点功德,还真没有冤枉你。” 濯缨:? “公……公主稍安勿躁,您这件事,我会上报天后以及扶桑学宫的众位仙师,大家一起商量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听闻炎君近日正在替公主疗养,公主专心养病和修炼就行。” 可千万别再动她那个聪明的脑袋瓜了。 文昌星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濯缨愣了一下。 “大家一起商量?” “当然,否则这么大数额的负功德,公主一个人要如何解决?” 沉默了一会儿,濯缨极其缓慢地点点头。 手里那根香已经快燃到尾声,眼前触目惊心的功德值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濯缨盯着她的功德值出神。 这一世至今,她为沉邺谋划的事有限,远达不到这样可怕的数额。 唯一的可能就是—— 天道将她前世的罪孽也算了进来。 祂要她为自己前世造的杀孽而忏悔。 濯缨面无表情地用手掐灭那截将灭未灭的香火。 前世,在她变法之前,荒海仙族被其他四海仙族欺压千年。 是她顶住荒海世族的压力,主持新法,变革新政,为此杀了许多世家大族,才让荒海逐渐强大,最终能够吞并其他四海,废去四海盛行的人祭之风,让荒海百姓此后再不会有被当做俘虏献祭的恐惧。 将军在战场杀敌万千也能成神,她杀那些盘踞千万年的无用世家,天道就要她忏悔吗? 她不会忏悔。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罪有应得之人,向她忏悔。 “——清源神君!清源神君!” 扶桑学宫内的长廊上,满天宫找人的太子伏曜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堵到了掌管督察府的清源神君。 “本君现在要去集贤堂与其他仙师议事,太子殿下若无要事,还是先去讲舍内等候上课吧。” “我当然有要事。” 伏曜沉着脸,不依不饶地跟在脚步飞快的清源神君身后。 “停云偷闯司命府,擅动司命笔插手仙人渡劫一案,为什么轻轻放过?” 清源神君:“按照天规,劫火天雷三十七道,不算轻轻放过。” 伏曜忍无可忍,伸手抓住清源神君的手臂: “他是祖神后裔,有上古凤凰血脉,劈几下天雷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须弥仙境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来闯司命府的!” 清源神君被迫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那太子殿下想如何处置?” “当然是剔仙骨,罚入轮回,永生不得再入仙班!” “太子殿下颇有法家风范。” 第17节 神君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语调一转: “偷闯司命府就要剔仙骨,那杀我上清仙人,同样也是剔仙骨,之前天王殿因为抓捕神女还与须弥仙人起了点冲突,要是知道不管大罪小罪都是剔仙骨,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直接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杀到上清天宫,杀得两族大战就行,太子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伏曜闻言一怔,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辩驳,于是气得脸色黑如锅底。 “我从前以为清源神君是上清天宫最铁面无私的督察官,没想到竟然也是个爱和稀泥的!” 清源神君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抬脚便踏入了学宫内的集贤堂。 集贤堂是学宫仙师休息之所,需要单独管教学子时,也会让他们来集贤堂聆训。 此时的集贤堂内众多仙师齐聚。 扶桑学宫的仙师们难得有聚得这么齐的时候,最后一个到的清源神君落座,议事这才开始。 文昌星君率先发话: “依我看,此事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濯缨公主在人间界的宫观太偏太小,且大雍皇室对外并不怎么提及濯缨公主的功劳,而同样是为质,在荒海仙族的另一位公主,就得到了大雍皇室的大力宣扬,宫观尚未建成,便有无数信徒虔诚供奉。” 他这几日已去人间界调查过,大雍皇室对这两位公主的态度似乎天差地别。 他们对那位昭粹公主是这样宣传的—— 荒海仙族偏远贫瘠,好战成风,时常一怒之下便掀起狂风巨浪,威慑沿海百姓,此次协助上清天宫镇压人族,也是因不满人族这些年来只供奉四海众神,而不供奉荒海。 昭粹公主悯百姓不易,愿牺牲己身,与荒海少君联姻,换取荒海周遭百姓安居乐业,从此不必忧心荒海众神之怒。 但事实上,荒海海域周遭并无多少百姓居住。 而根据司命府手下的家宅六神禀报,这位昭粹公主是因为爱慕荒海少君,才死活要去荒海。 人皇与皇后为了让她在荒海不受欺负,还让百姓大兴土木,修建数千宫观供奉荒海众仙。 他们对濯缨公主,又是这样宣传的—— 人皇与皇后对濯缨公主十分宠爱,不忍见她去荒海吃苦,故而将她送去贵为仙界之首的上清天宫,享受天宫锦衣玉食的优越生活。 而且因为摇光城雪灾之事,百姓对上清天宫民怨滔天。 更有文人公然斥责赤水濯缨身在上清,却没能阻拦这次雪灾,眼看着那么多无辜百姓惨死,大雍根本就不该供奉她这样的公主。 二者口碑如此极端,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就是濯缨公主十岁时与荒海少君结识,至今相识八年,师兄妹感情颇好,荒海几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时,多见她的手笔,少武神与封离神君便是因此而被牵扯,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天道清算时才认定她德行有亏。” 砰地一声拍桌,众仙师齐齐看向封离神君。 “荒谬!” “身为父母,竟厚此薄彼到如此程度,简直荒谬!只不过是编了个故事,利用利用了仙人,又未造成什么死伤,竟就判定负上万功德,天道更是荒谬!” 清源神君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封离神君。 督察府事务繁忙,从那位濯缨公主来天宫至今,他都还未见过本人。 更不知道,当初听到赤水濯缨要来天宫为质时面露厌色的封离神君,竟然会替赤水濯缨说话。 这可是让他在人间变成女武神的罪魁祸首。 “封离神君慎言。”清源神君淡淡开口,“天道不会有误,给她这样的判定,必然是有其根据,与其思考怎么替她抹平,不如想想这样的人还该不该给她入学宫修行之权。” 负上万的功德值。 这得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恶人? “如果她不是人族送来的质子,不是两族休战的象征,她被关押天牢都不为过。” 炎君微笑道: “还从没有一个病人在被我治好之前,先被关进天牢里的,清源神君想带走赤水濯缨,恐怕得先过我这一关。” “还有我。” 封离神君冷声开口: “她在学宫一日,便是学宫学子,除非天后娘娘下令,本君倒想看看,谁敢强行带走扶桑学宫的学子。” 集贤堂的氛围骤然剑拔弩张。 文昌星君叹了口气。 看在几位神君都对你如此维护的面子上,濯缨公主,可千万别再想出什么缺德的聪明点子了。 又挨过一场霜毒毒发。 濯缨能感觉到,这一次的霜毒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证明她体内的吞心蛊已经逐渐接近完全的休眠状态,所以霜毒在她体内越发肆虐。 与彻骨凄寒伴随而来的,还有体内经脉逐渐愈合的疼痛。 炎君说,正常情况经脉愈合需要半年,但现在十日过去,濯缨这几日练习太极掌法,已经能感觉到几分似有若无的清气运转。 虽然还很微弱就是了。 浑身冷汗浸湿的濯缨掀开身上厚重的被褥,缓缓从床榻上坐起。 房间的正中央,一颗散发着炽热温度的焱阳珠照亮漆黑的房间,似一团不熄的火。 这是天后娘娘赐给她的,能够减缓霜毒发作时的痛苦。 濯缨如冰雕般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发现她的手指抖得连一杯水都拿不起来。 这样可不行。 濯缨看着自己发颤的手,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 之前她以为只要挨过身体上的痛苦,待霜毒解开,吞心蛊驱除,就能够顺利修炼。 没想到突然又多出一身债务。 濯缨深吸一口气。 当成债务就太让人泄气了,还不如当做是在提前预演如何做一名仙人。 她做了仙人,迟早也要聆听凡人祈愿,为自己积攒功德——然后才能凌驾于所有仙人之上。 但以她目前的能力,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她必须为自己找些帮手。 于是第二日,天王殿校场上,一个冰雕玉砌般的雪衣仙子,吸引了许多天兵的目光。 “这是哪个宫的仙子啊?好像是个生面孔啊。” “她来校场找谁啊?” “没说,不过我总觉得好像这哪儿见过……” 刚刚轮值回来的长孟经过校场,一眼就瞧见了濯缨,招手笑道: “濯缨公主?你怎么来了!” 此话一出,校场上原本没有注意到濯缨的天兵也齐齐看了过来。 她是赤水濯缨? 不是吧?能让谢策玄吃瘪,不该是个孔武有力的女英雄吗? 怎么看上去……像用雪捏成的神像似的? 谢策玄正与一名将领比武。 灼灼明日下,濯缨只远远看见红衣翻飞,一杆乌黑长枪卷着破风之势直刺对方面门,逼得对手连连后撤。 两人都未用仙法,纯粹以枪术对抗,倒比绚烂术法更显得酣畅淋漓。 最后只听一声枪头没入地里的闷响,红衣乌发的少年持枪指着狼狈跌倒的将领,弯唇轻笑: “师兄,愿赌服输,明日天宫巡防,你们营得替我们顶班了。” 站在谢策玄身后的雷霆都司众人鼓掌起哄,北营的副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有点不太服又有点服的锤了下他肩膀。 “你小子……成仙两百载的少武神,果然有点东西,下次比弓如何?” 红衣少年散漫笑道:“随时奉陪。” “少武神大人——” 远远传来长孟的声音,谢策玄顺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校场上大半人都在瞧着他。 “有人找,”长孟指了指那边,“是濯缨公主。” 北营和雷霆都司的人全都看过去。 赤水濯缨? 谢策玄眉梢微挑,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我去看看。” 他将长枪随手一扔,正要过去,却突然听身后雷霆都司的一名小兵低语: “赤水濯缨长得和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少武神大人会不会被蒙骗啊?” “别胡说八道,少武神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就是就是。”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谢策玄朝那道雪衣身影走去。 “你找我?” 他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几分猜测,笑意凉薄地瞧着濯缨道: “你该不会是想了一夜,最后想出来的结果是想让我帮你挣功德值吧?” 他说对了一半。 濯缨也没有扭捏,大方承认:“你不愿意?” 看着她如此理所当然的表情,谢策玄愣了一下,嗤笑道: “我没找你麻烦你就该感恩戴德了,你还敢来找我帮你,你怎么想的?” 谢策玄都忍不住想反思一下了。 他是不是表现得太平易近人,才会让赤水濯缨有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第18节 早知道之前那一次他就不该帮。 濯缨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平静而直白地道: “没办法。” “在上清天宫,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谢策玄:“……” 这话从赤水濯缨口中说出来,简直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他脸上散漫冷淡的表情霎时凝固,不敢置信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 他的耳朵自动过滤。 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 我只有你。 谢策玄绷着脸道:“中三品以下的仙人禁止谈恋爱的你知不知道!” 濯缨:? 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他的反应,这话果然还挺好用的。 不错,待会儿见了伏曜,也这么说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前世做的事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老板跟她说有个得罪人的事要她去做,事情从结果来看是个好事,就是小部分人的利益受影响了不乐意 女主觉得老板对她挺好的这个锅就她扛了吧,结果她把事办好了,老板为了让被她得罪的人消气,就把女主杀了,这样所有人都高兴了 只有女主是个大冤种 第11章 11 ◎联手◎ 要说动谢策玄并不难。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濯缨已经发现,上清天宫从上到下,基本就没有看得惯须弥仙境的神仙。 只不过大家因为种种牵制,所以对须弥仙境的仙人的态度可以总结为: 算了,忍忍。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上清仙人不愧都是下界以功德飞升的仙人,别的不说,把吃亏当成福气的能力一等一的好。 所以当濯缨提出了一个能在不违背天规的情况下,让须弥仙境的人不痛快的办法时,谢策玄虽然表面上装得三分不屑一顾七分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已经恨不得立刻去替她执行了。 “……但你说的这个,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谢策玄提醒她。 “上清天宫天规森严,神仙无故不得随意下凡,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情况,第一,你去执行公务,第二,下界有信徒向你祈愿,而你也有足够的仙力下凡。” 这几个条件,濯缨就没一个满足的。 她却似乎早有谋算,并不担心这个,只说: “你下凡的时候,能发挥多少仙力?” “两成,仙界每个仙人下凡都差不多只剩两成,但每个人的全力各有高低,所以有的人两成仙力与凡人无异,有的人依然能一人挑千军。” 谢策玄是中三品少武神,两成完全足够了。 濯缨默默盘算着,开口道: “少武神肯定是能一人挑千军的类型吧,要是你能协助我,那就太让人安心了。” 平日的濯缨绝不会说这种话,但谁让她现在虎落平阳,说说这种不花钱的好听话的还是有必要的。 然而谢策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道: “这种话对我就免了吧,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赤水濯缨怎么能低三下四哄人? 她压根就不是这块料。 濯缨缓慢地眨了眨眼,颔首。 看来拍马屁确实需要几分天分。 离开校场时已是黄昏,上清天万象殿的小童驱使着一辆金马驿的马车,天王殿外等着濯缨。 见她出来,小童招手笑道: “濯缨公主可忙完了?天后娘娘说等您忙完了,就接您回去用晚膳。” 濯缨愣了一下。 有人等她回去吃饭这件事,超出了濯缨两世的经验,她站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来开口道: “天后娘娘在等……我?” “是的呢,”小童跳下车,将一只金铃递给她,“天后娘娘还说,在公主能够御风飞行之前,都可以使用金马驿的金马,摇铃即可,随叫随到。” 上清天宫的确大得很难靠双脚奔波。 其实大多数时候,濯缨在学宫和万象殿两点一线,有不情不愿的伏曜接送,倒也不累。 只是偶尔像这样,与旁人不顺路时,才必须用自己的双腿走。 濯缨看着手中金铃有些出神。 “……走吧,莫让天后娘娘久等。” “——听说你在司禄府查出负一万多的功德值?” 万象殿的晚膳时间。 原本因为须弥仙境而烦心的伏曜一见濯缨,便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阴云转晴。 他冷然一笑: “看来天道还是有眼睛的。” 濯缨没理他,低头吃碗里的肉。 她其实已经吃饱了,但为了身体能早日复原,她强迫自己每日吃超出自己两倍饭量的食物,因此每一口都吃得颇为艰难。 “阿曜,”天后微微笑着,“能替我盛一碗汤吗?” 伏曜依言盛了一碗。 威而不怒的天后温声道:“放在你妹妹手边就行,做哥哥的,以后这种事就不要我来提醒了。” 被敲打了的伏曜:“……” 他忍。 “此事司禄府也已向我上报。” 天后看向正在艰难进食的濯缨,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 “天道有天道的评判,但天道并非就是真理,莫要因为这个,影响你对自己的评判。” 濯缨抬眸,对天后这番话有些诧异。 “您……不觉得天道是对的?” “何为对,何为错?” 天后垂眸,宝相庄严的面庞浮现一个浅笑。 “这天地间并非只有一个衡量尺度,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天道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濯缨抬眸道:“可这其一,就能阻拦我修行之路。” “大道万千,能阻拦你修行之路的何止这一种,它要阻你,你破开它便是。” 她的嗓音沉缓如水,但说出的话却似有千钧之力。 “听闻你在凡间的宫观出了一点小问题,你妹妹的宫观还没修好便有了信徒,而你的宫观却早早敷衍完工,且对你有诸多诋毁,可需要我派人去敲打敲打你父母?” 伏曜和濯缨同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伏曜:“母后,须弥仙境对我诸多诋毁,您怎么不去敲打敲打他们?” “什么诋毁?”天后思索了一下,“如果说你指的是他们说你死心眼一根筋的话,我如何替你出气,这的确是事实啊。” 伏曜气绝。 濯缨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知道天后对她有莫名的善意,一开始她虽然不明原因,但没有人不愿意享受他人对自己的优待。 可现在,濯缨越来越觉得茫然。 如果天后是真心实意待她好,那昭粹为何还会说她在上清天宫的日子生不如死? 前世的昭粹是顶替她的名头来到的上清天宫。 即便有一日事发被拆穿,上清天宫也只会发现,他们得到的是人皇最为宠爱的女儿,拿到的是最人皇威慑力最强的棋子,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濯缨怎么也想不通。 可惜昭粹现在远在万里之外,她也没法问个清楚了。 “别看了。” 第19节 见濯缨紧盯着离开去处理公务的天后背影,伏曜放下筷子冷冷出声: “觉得感动?愧疚?还是想琢磨利用我母后对你的好做什么坏事?死心吧,我母后虽然宽和大度,但又不是对你无条件信任的亲生母亲,你想骗她,你那点小聪明不够用的。” 碗里还剩三块肉,濯缨已经完全吃不下了,但还在缓慢地咀嚼。 “我的生母对我也不是无条件信任,她在我三岁时便丢下我从宫中逃走消失了。” 伏曜脸上冷嘲的神色凝固。 “如今大雍宫里的皇后更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想让我和我的生母一起消失得干净才好。” 不行。 今日实在一口都吃不下了。 濯缨眉头紧皱,感觉食物已经顶在喉咙里,再多吃一口都要吐出来,难受得她连眼尾都泛起一点生理性的眼泪。 但这副表情落在伏曜眼里,则完完全全是被他的话刺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哭? 赤水濯缨被他骂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伏曜的脸色被震撼得五彩缤纷。 他第一反应是先看看他母后再不在附近,否则他肯定得背锅。 等他发现四周没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也没能太松——因为她已经开始扶着胸口咳了几声,看上去随时都能咯出一口血。 “你……诶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我哪里知道你家中是这般情况……” 伏曜面色冷硬,他是天宫太子,平日金尊玉贵,何时做过安慰人的事? 踟躇了半天,也只递出一条手帕。 还被濯缨拒绝。 “不用了,谢谢。” 缓了缓,濯缨在心里叹息一声,现在吃饭对她来说,真是和上刑没有区别。 她看向面露难色的伏曜,淡声道: “之前你不是想知道我身上的吞心蛊和霜毒是从何而来的吗?其实,吞心蛊正是我父皇种下,而霜毒,是当年我母亲怀着我时,被皇后毒害,我才会天生体弱带毒。” 伏曜完全没想过这个答案。 他生来父母疼爱,众仙尊敬,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须弥仙境那些瞧不起上清天宫的仙人什么时候死,何曾见识过这样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你说这些给我听,有什么目的?” 虽然有所触动,但伏曜仍保持着一点摇摇欲坠的警惕。 濯缨弯了弯唇角,她的笑容带着一种出尘绝俗的蛊惑感,注视着你的时候,仿佛天上皎月,海底明珠,澄澈得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我只是想你明白,我不会吃里扒外,为了人皇做出对上清天宫不利的事。” 伏曜半信半疑:“那你为何之前不说?”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将自己的悲惨身世摊开给所有人看。” 濯缨平静地与他双目对视: “但现在,全上清恐怕都知道我的功德值为负,我若还想修炼成真正的仙人,整个天宫,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她面不改色地说出对谢策玄说过的同一番话。 而伏曜听了这话,果不其然也像是被迎头一棒打蒙了似的。 “……我?” 她这排序是按什么排的? 这个唯一能依靠的人,怎么看也排不到他啊。 濯缨点头: “天后娘娘对我虽好,但她身份尊贵,执掌天宫,偶尔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学宫仙师们对我也不错,但他们对每个学子都一视同仁,如果我不再是学宫学子,这份好自然也就不成立了,唯有你——” 伏曜冷眼瞧着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太子殿下,我知道,您就算再不喜欢我,和须弥仙境比起来,我总归是顺眼许多,对不对?” ……还挺有自知之明。 见他终于开始认真听自己说话,濯缨循循善诱: “如今须弥的神女下凡历劫,停云给她写下了一生顺遂的批命,可这世间的幸福是有限的,她过得太顺遂,就必然有人会承受一些她带来的不幸。” 这一点,没有谁比濯缨更清楚。 前世的沉邺能从不受宠的皇子,到最后一统四海甚至可以与上清天宫分庭抗礼的四海之君,他的路走得很顺,人人都称他是天纵奇才,天命所归。 但他如果不是踩着她的尸骸,又哪来的平坦大道? 伏曜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提起她,想做什么?” 濯缨抬头看向窗外。 九重天上,又有天外天。 无影无形的天道俯瞰寰宇一切生灵,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肆意妄为却没有受到半点惩罚的须弥仙境一族。 “你说,若我替摇光城死去的一千八百九十七名无辜百姓惩治了那位神女,天道会判我多少功德?是正,还是负?” “如果是正,那证明祂也知道神女所为是错,却未有任何惩戒,如果是负……” “枉死的百姓不如一个无能的神女分量重,这样的天道,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伏曜看着轻描淡写说出这番话的濯缨,头一次感觉—— 虽然赤水濯缨这个人诡计多端又自私自利。 但是,跟这样的人站在同一方,还……挺有安全感的。 伏曜被她的话鼓舞得热血沸腾,当即就问: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说来听听?” 计划很简单。 太子伏曜身份尊贵,能往来于司命府,了解到如今转世投胎的神女在人间界是个什么情形。 而谢策玄仙力高深,她若下凡完成信徒祈愿,必须把他带在身边才万无一失。 有了他们两人,仙界人间界的情况就都有了把握。 “那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伏曜沉思道: “想要插手人间之事,必须要有信徒来许愿,就这么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要你去司命府探查的缘故了,我们需得找到给神女这一世做垫脚石的人,要让他们向我许愿,我们才能名正言顺插手人间事。” 伏曜恍然大悟。 只要他们能插手神女的命运,那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不简单吗? 因为这点,他连带着看濯缨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原来她的聪明用在敌人身上的时候,也没那么讨厌嘛。 濯缨迎上他逐渐变得欣赏的目光,微微一笑。 看来这个笨蛋太子,并没有发现他也是她的垫脚石这件事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荒海◎ “——今日开始,需每日药浴一个时辰,浴桶的水需一直保持高温,才能激发你体内重续的经络运行。” 隔着帷幔,外面的炎君正在同天医府学徒一起分装药浴所需的药包。 而里面的濯缨,则感觉自己像一只快煮熟的螃蟹,跟螃蟹不同的是,螃蟹无处可逃,而她是自己主动钻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炎君带来的冰蝉衣。 这件薄衣能防止水温过热灼伤表皮肌肤,却无法隔绝温度,浴桶的水有擅行火术的仙娥盯着,温度一旦下降便又会重新升温。 等于她要在这能将人脑浆煮沸的浴桶里,被煮整整一个时辰。 这是炎君第十次为她诊治。 濯缨知道,离她大病痊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个时辰后,两名仙娥将濯缨从滚烫的浴桶里捞了出来。 清洁术清理掉了她身上的水渍,仙娥为她重新换上法衣,又设下寒冰结界,替她迅速降下已经超出常人忍耐极限的体温。 炎君满意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件出色的作品。 “很好。” “不愧是能在琉璃境里待上整整三日的奇人,之前我所诊治过的病例,活的时间最长的那个,就死在了药浴的第一日。” 床榻上的濯缨抬了抬眼皮。 “炎君,这话让人听了很难欣慰,万一我死在第二日呢?” 炎君只是捋了捋长须,意有所指道: “此前我医治的几人,仙法深厚胜你百倍,你既然能扛过来,就有你扛过来的道理,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但就是这个道理,他至今未能搞清楚。 很有意思。 第20节 他身为天医府的府君,这世间能让他弄不清原因的病症体质,已经不多了。 濯缨仿佛也知道他的想法,弯了弯唇角道: “承您吉言,我会努力活到让炎君你找到答案的那一日的。” 看着少女稍缓过劲来便起身朝学宫而去的背影,炎君一边吩咐人将药包送去万象殿,一边想—— 论努力活着,她的确是比任何人都要执著。 伏曜和濯缨两人基本前后脚到学宫。 瞥见身后那辆陌生马车时,伏曜本以为是金马驿派来送文书的马车,但下一刻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缓缓而下。 “我说怎么今日晨起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去天医府了。” 伏曜看了眼濯缨身后的金马。 “我母后赠你的?” 濯缨颔首。 伏曜蹙眉:“金马在仙界都是用来在各府之间传递文书的,你要选坐骑,也该选只漂亮点的仙鹤,母后怎么送你这个?” 闻言,濯缨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位太子殿下的喜怒真的很容易揣测,昨日跟他说了一起对付须弥仙境的计划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顿时缓和了许多。 还有空关心她的坐骑漂不漂亮呢。 路过的一名女仙听到两人对话,她眨了眨眼,调笑道: “今天卯日星君也没让太阳从西边升起啊?太子殿下竟会关心别人了,真稀奇。” 她手中握着一只巴掌大的八卦罗盘,说话时随意拨弄了一下,细微的转齿声响动,她扫了一眼,笑眯眯看向濯缨。 “今日濯缨公主的运势,上上佳,看来会有好事发生呢。” 濯缨的目光扫过她腕上的风纹玉镯。 谢策玄的额间配有一条雷鸣蝉纹的抹额,与这个风纹玉镯似乎有笔触相似之处。 雷鸣,风纹。 震雷,巽风。 看来这位应该也是学宫道子之一。 濯缨冲她微笑:“多谢。” 叶时韫无声做了一个哇的口型。 近距离看大美人,更有冲击力了耶。 伏曜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并肩与濯缨朝讲舍内走去。 “我已经去司命府打听过了。” 伏曜一副打了鸡血的振奋模样,语速入珠: “那位须弥神女这一世的名字叫仲莺莺,已经在一户农家出生——” “农家?” 伏曜点头,又嗤笑一声: “当日匆忙,停云只来得及在命格书上写下十六个字,所以让这位神女出身贫寒农户,经历寻常百姓的辛苦不易,恐怕是她原本的劫难。” 只可惜,他没有拦住停云,否则这原本该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但现在,由于命格书的内容与天道设置给她的劫难对冲,她虽然出身农户,但未来的命数却仍然会如命格书中所写的那样发展——” 事情还要从仲莺莺出生那日说起。 自人间界与仙界谈和之后,风雪停歇,春回大地,被毁去的庙宇也在陆陆续续的重建中。 这一日,正逢一个雷雨天。 天意指引着王府内的怀孕九月的端王妃一时兴起出门上香,指引着一名农户家中怀着孕的农女去给寺庙送菜。 最终的天意,便是要她们在这场大雨中,同时在庙内临盆,让给两人接生的产婆在慌乱中抱错了两个孩子。 于是,原本该出身农户的神女成了端王府中的掌上明珠,自幼千娇万宠,无有不应。 而真正的王府郡主,却流落民间,缺衣少食,从小吃不饱三顿饭,但能挨四顿打。 濯缨猜测得没错, 改写他人的命格没有那么简单。 这世间幸福与苦难是均衡的,有人一生顺遂,必会有人一生不幸。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人不幸,这世上才存在幸福这个概念。 所以本该是王府郡主的仲衔青,就成了须弥神女的替死鬼。 “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呢。” 伏曜负手而行,剑眉紧拧着。 “之前蛊惑她下凡私奔的那名凡人,已被督察府治罪处死,但死后轮回转世,竟投胎成了将军之子,以两家的身份来看,仲莺莺与他未必不可能联姻结亲。” 濯缨听到此处,都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名门望族,金玉良缘’,那十六个字的命格批语,如果不加干预,好像真能轻轻松松达成。” “轻轻松松?” 金冠束发的太子殿下冷哼一声,唇边浮现一个讥笑。 “恐怕不是,九天司命同我说的时候提了一嘴,仲莺莺出生那场雨下得格外及时,且我派人去天枢上相的紫微殿打听了一下,按照四海一荒每年呈上来的布雨表,那一日,本不该有那场大雨的。” 濯缨浓睫轻颤,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猜想。 如果她没记错,大雍朝端王所在的封地,应该也荒海的管辖范围。 行云布雨,乃荒海仙族的职责范围。 而每年的雨水数额恒定,多出来的这场雨,只能从其他日子里挪,如果运气不好正碰上雨水不多的大旱之年,随意挪动雨日便会有造成旱灾的风险。 濯缨语焉不详地轻声道: “荒海仙族与须弥仙境的交集,越来越频繁了。” 前世她在荒海之时,可没有这样的趋势。 谋算布局,最重要的就是消息灵通。 濯缨想,她得提前联系一些人了。 “……暂时掌握到的情况就这么多,天上一月,地上一年,仲莺莺现在才一岁,我们还有时间慢慢谋算……诶,你跟着我进讲舍做什么?” 伏曜停下脚步,诧异看着与他一同落座的濯缨。 濯缨从沉思中抽空答:“自然是上课。” “你不是该跟着其他仙师先补一年的课?” “补完了,”濯缨偏头有些奇怪地瞧着他,“我没告诉你吗?我从小过目不忘,仙师给我的那三百七十九本仙术典籍,已经全部在我的脑子里了。” 话音刚落,濯缨便发现讲舍内安静了一瞬。 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仿佛写着同一句话—— 大事不妙。 要被卷了! 皎月倒映在荒海静谧的海面。 幽暗海面之下,是自古群居在此地的荒海仙族。 流水城,鲛宫。 昭粹已病恹恹地在床榻上躺了三日,终于等来了心上人的探望。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雪肤花貌的少女笑容甜蜜,唇边有两个浅浅梨涡,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我只愿能够帮上你的忙——我这样做,有帮上忙吗?” 着一身天水碧的少君沉邺坐在昭粹的床榻边。 他冷峻眉眼凉如秋月,点漆深目静若古潭,十九岁的少君沉邺和日后运筹帷幄的四海之主比起来,眉眼间稍显青涩,但气度神色已经不见丝毫稚气。 他启唇,嗓音如古琴悠扬: “你帮了很大的忙,只是辛苦你,遭到业力反噬,好在并不严重,只需将养一段时日便好。” 少女的面庞浮上几分绯色,眼眸中漾开的,是无处藏匿的情意。 “我……我没关系的!还好行雨令即便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能调动,改换雨日的业力也没有很大。” “谁也无法预料到改换雨日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会造成人间大旱,业力的反噬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沉邺微微回头,捧着托盘的女侍卫递来一碗药。 “今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昭粹嘴上甜甜应下,心里却想,如果不冒这样的险,又怎么能见到他呢? 她到荒海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除了抵达荒海那日远远一瞥,沉邺从没主动来找过她一次。 若不是她那日从居住的宫殿里偷溜出去,恰好听到沉邺与臣下议事,提及须弥仙境希望荒海能够调换雨日,助须弥仙境办一件事。 擅自调换雨日者,会遭受业力反噬,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因此沉邺也迟疑不决。 昭粹听到此处,毫不犹豫地决定赌一次。 她果然赌赢了。 沉邺亲自喂她喝完药,见她被药汤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忽而有些出神。 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存在。 第21节 “你很怕苦?” 昭粹丧着脸,娇声娇气道: “谁不怕苦?这药苦死啦,如果不是你喂我,我一口都不会喝的。” 她从小身体康健,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敢穿着单衣去打雪仗,极少有生病的时候。 恍惚间,沉邺只觉眼前这张脸变换了模样。 那是一张淡若白芍的美人面,她的唇色很淡,常年都是苍白中泛着一点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 ——这么苦的药,你怎么喝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因为喝了才能不生病啊。 十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株细嫩的花,稍不留心就要被风吹折。 ——我不想生病,我想去跑,去跳,我想去爬树,想在冬天的雪地里打滚,我必须喝药,再苦的药都没关系,只要能治我的病就好。 十二岁的小少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他看着她一碗又一碗的将药灌下去,明明她的脸色黯淡得像纸,但在他眼中,她却比头顶旭日还要更闪闪发亮。 见沉邺看着她出神,她刚要露出几分甜蜜的喜色,心里又冷不丁地打了个突。 “少君……为何这么看着我?” 昭粹咬了咬唇,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头盘桓的问题。 “少君是不是觉得,我和姐姐生得很像?” 她们两人的确生了副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但一个天真烂漫,如朝露春晖般无邪,另一个却如易碎琳琅,漂亮得疏离又遥远,仿佛稍有不慎就会碎在手中,还有被碎片划伤的风险。 “不,你们完全不像。” 沉邺笑了笑,眼底一片漠然。 昭粹仿佛是得到某种恩赦,终于将挤压在心底的这口气长长吐出。 还好,还好。 她独自一人待在荒海的这三个月,时常会有一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沉邺要是再不来,她都要开始怀念起上清天宫的日子了。 她前世初入上清天宫,先是南天门的守卫收走了母亲为自己准备的行囊,再是将她一个人丢到了空荡荡的宫室里待着。 她再也不能穿戴那些华丽服饰,天宫送来的法衣仙袍也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样式。 安排给她的宫室陈设简朴,多余的摆件一个也没有,倒是仙术典籍给了高高的一大堆,光是瞧着就压抑至极。 更过分的是,上清天宫连个使唤的仙娥都不给她。 说什么若想要仙娥侍奉,只需自己勤加修炼,学会点化仙灵之后,想要多少仙娥童子都随意。 可那些仙术那么难,她又实在对修炼没有半分兴趣,前世到最后也只点化了一株平平无奇的仙草,资质平庸,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前世让她厌恶至极的上清天宫,和如今的荒海比起来,竟也好过许多。 因为如今的荒海比她预料中的还要更加贫瘠。 她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住不惯狭小的宫室,荒海宫中那些看不惯沉邺的皇子公主,时不时就会来找茬,她这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而且,她来时途径荒海的流水城,前世繁华绚烂的城池,如今看着却像是大雍的一个乡野小镇。 她只能安慰自己—— 上清天宫的苦是永远的,而在荒海的苦却是短暂的。 只需要再等一段时日。 待到沉邺继任君上之位,带领荒海一统其他四海,那时的她就不需要受任何人的气,也不需要在被修炼仙法所折磨。 父皇母后在人间已经为她修筑了宫观。 她享受着人间香火供奉,什么也不需要做,就会有漫长而幸福的一生。 “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沉邺毫无预兆地放下了碗,起身欲走,昭粹连忙拽住他衣袖。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昭粹咬了咬唇,强调道: “少君,人间供奉荒海众仙的宫观已经快要修好了。” 那截天青色的袖子被她紧紧攥住,沉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他回眸瞧着她用力的手指。 良久,他回头,略显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替她放回了被子里。 他温然一笑,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公式化的温度。 “下一次,自然是我们成婚的那一日。” 少女的面庞如春花骤绽,眼角眉梢都是难抑的欣喜。 一旁的女侍卫抬眸无声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的袖口绣着几片柳叶,一封密信就藏在里面,灼烤着她的肌肤。 那是从上清天宫寄来的信。 来自她真正听命效忠之人。 作者有话说: 女侍卫就是那个女主为了提拔她不惜给封离神君改性别的那个~ 第13章 13 ◎降神◎ 扶桑学宫今日的课程有些特殊。 “……今日我们讲请神斋醮之道。” 抬头看了眼上方写着“虚皇坛场”的牌匾,濯缨与其他学子一道随着清源神君跨入其中。 几根白玉柱石围绕着整个坛场,直插云霄,撑开一片仙雾缭绕的天地。 众人行至虚皇坛场中央,无数仙人神像环绕四周,仙法汇聚成一道道金色光柱,无数下界祈祷化作文字,如绸带环绕其中,盘旋而上。 清源神君站定,随手指向一座神像,隔空将神像往前挪了挪。 “身为上清天宫的仙人,修炼仙法最终的目的,便是替信徒禳灾辟邪,达成心愿——荆元秋何在?” 被点名的学子暗道一声倒霉,举起颤抖的手行至前方。 “下界有临近考试的学子向你上供,祈求你保佑他们考试顺利,问,该如何回应?” 听到这个名字,站在人群中的濯缨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荆元秋这个人,在人间界,他是前朝一位很有名的诗人,许多名篇濯缨都能背下来。 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显然是以文入道的仙人,沉思一会儿才小声答: “应该赐他们文思,助其考试顺……” “错,自己的事自己做,仙人只负责禳灾辟邪,不负责替人作弊,此为大忌,罚抄天规一百遍。” 清源神君虽不如封离神君高大神勇,但铁面无私之处,比封离神君还要威严几分。 “下一个——谢策玄。” 被点名的少年站在人群最末,濯缨回头看了他时,发现他的哈欠正打到一半。 对上清源神君的视线,他慢吞吞地闭上嘴,微笑道: “清源神君请问。” “下界有两方江湖门派开战前同时向你重金上供,以求行动顺利,问,你该保佑哪一方?” 谢策玄皱起眉头。 这都什么鬼问题。 “保佑钱给得多的。” 清源神君忍了忍,耐心道:“如果你保佑的那一方会将敌人全派灭门,而另一方却并不会滥杀呢?” 这个问题让谢策玄有些许为难,但也并没有难住他。 他笑容爽朗道:“那我怎么能分辨得出来?干脆都杀了,天下太平。” “…………” 清源神君忍无可忍:“胡说八道,丝毫没动脑子,你若能在回应信徒上多花点心思,也不至于如今只是个少武神——罚抄《清心经》三百遍。” 学子们纷纷在内心流泪。 他才成仙两百载,能做少武神已经很厉害了啊! 谢策玄也同样不理解,全杀了还不算他的大功德?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青天大老爷啊。 “下一个——” 清源神君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落在了濯缨身上。 “赤水濯缨。” 众人齐齐朝濯缨望了过来,濯缨一怔,提醒清源神君: “神君,我在人间还没有信徒。” 清源神君有些意外。 第22节 如今仙界与人间界联络频繁,信神者无数,她一个人族公主,怎么连一个信徒都没有? 但他并没有多想,赤水濯缨并非靠功德成仙,百姓不以香火供奉也是情理之中。 清源神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声道: “那你就说说,你打算如何替你自己招揽信徒?” 这也是作为仙人需要修炼的重要一课,也是许多刚刚飞升到仙界的仙人们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修炼仙法,只需要自己勤勉就行了。 可信徒却不同,不是你做了好事,人们就会供奉你。 濯缨迟疑了一下,问:“招揽信徒,可有什么标准?” “当然是以不造恶孽,不强迫他人为标准。” 了解了标准,濯缨略略思量,温声道: “那就先从发鸡蛋开始吧。” 所有人:??? 就连一贯面冷的清源神君也愣了愣:“什么?” 她确定她说的是发鸡蛋,而不是发什么符箓之类的? 濯缨迎上众人惊诧目光,徐徐道来: “鸡蛋虽小,但对百姓而言却是最日常实用之物,一则能令吃不起饭的百姓饱餐一顿,也算一桩功德,二则能以小利打开知名度,让百姓们养成有事无事来此上香一炷的习惯。” “按时领鸡蛋的百姓越多,越能造成一种香火旺盛的场面,百姓有从众心理,只要我的宫观人多,即便不知道灵不灵,也会来凑凑热闹,这么多人,总有几个会成为我真正的信徒,届时我攒够功德,也能回应他们的祈愿,宫观便可正式运作起来了。”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坛场都静了。 居然还有这种招揽信徒的办法? 手里握着八卦罗盘的叶时韫回过神来,更是认认真真地掏出小本子记录。 她生前是商贾之女,成了学宫道子之后,最想去的也是督财府财神爷的门下。 濯缨这套方法,与其说是在招揽信徒,不如说是在做一桩生意。 她该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吧! 清源神君意识到这一点,脸色沉了几分: “身为天宫正统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此法若推而广之,与市井小贩无异,天宫威信何存?” 这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坛场内的学子皆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濯缨垂下眼眸:“但并不造恶孽,也没有强迫任何人。” “……” 清源神君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真的敢这么做的决心。 有做神仙的决心是很好,但也不必下这种狠心! 良久的僵持后,他勉强开口: “话虽如此,但到底在礼仪上失了体面,日后传出去,人人都会知道你是那个靠给人发鸡蛋成仙的仙子。” 濯缨反而奇怪地看着他: “身为仙人,当以尽快为天下苍生做点实事为宗旨,自己的一点面子何足轻重?清源神君说的这话,我不太理解。” 清源神君:“……” 她把清源神君逼到无话可说了! 众所周知,扶桑学宫中封离神君面冷心热,只是长相威严体格威武,让学子心中生畏。 但清源神君却是铁面无私的冷酷判官。 上至上三品仙人,下至他们这种学宫学子,违背了天规律例,都逃不过清源神君的无情制裁。 但现在—— 挑不出错。 完全挑不出错。 直至这堂课结束时,清源神君的脸色依然紧绷。 或许是真的怕濯缨在自己的宫观里发鸡蛋,临走前,清源神君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勉强维护上清天宫体面的办法。 “——这些灵石拿去下界,你可去请人将你的宫观修缮一新,凡夫俗子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你的宫观若是建造得如你妹妹那般辉煌华美,自然会渐渐吸引信徒参拜。” 清源神君将自己私库里的钱财全都取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濯缨的手上。 “这些灵石,拿去修缮宫观,添置法衣丹药法器之类的都可以,但唯独一点——” “绝对,不许,拿去发鸡蛋。” “……别盘了,再盘这一袋子灵石都要被你盘包浆了。” 学宫膳房内,谢策玄、伏曜和濯缨三人同桌而食。 谢策玄吃第一碗饭的时候,她在数灵石。 他吃第三碗饭的时候,赤水濯缨还在数。 等他准备吃第五碗时,她居然打算数第二遍了。 濯缨缓缓抬起头来,眸中颇有种茫然之色: “清源神君,竟然这么有钱吗?” 整整七十八万三千九百五十一颗灵石,濯缨从前掌管荒海财政,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还没见谁一出手就给她这个数。 伏曜道:“错了,清源神君是上三品仙人中最穷的一个。” “为何?”濯缨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人间界有许多清源神君的宫观,他的名气很大。” “名气大不代表香火旺啊,清源神君这些年在人间的名声可不太好。” 名声不好? 濯缨正欲追问,便见谢策玄用筷子指了指濯缨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排骨,问: “吃不下了?” 濯缨看了一眼:“嗯,但是吃不完有点浪费,我缓一缓再……” 他伸手很自然地将碗拿过去,也不介意濯缨动过,一口一块很快便扫荡一空。 “下界的事,凡人看到的和神仙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面,等你去一趟就知道了——哦,我忘了,你还没信徒,下不去。” 濯缨:“……” 濯缨:“谁说我没有,我的第一个信徒,已经在路上了。” 人间界,冀城。 人仙两族休战后的第一个春日,雨水颇丰,住在雁绝山附近的农户们经验丰富,明白今年的山货定然丰收,许多人天不亮便会进山采摘。 五岁的衔青也是其中之一。 爹爹要买酒,娘亲要给弟弟制新衣,家里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她背着大大的背篓,也不知道要采多少菌子回去,饭桌上的肉才够分她一口。 她已经六个月没吃过一点荤腥了。 想到这里,衔青摸了摸只装了一点米汤的肚子,继续低头努力地翻找地里的菌子。 但菌子没找到,倒是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张纸。 衔青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工整秀丽的几行字,她拿着认真看了好久。 “看不懂,但可以捡回去放在茅厕。”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将写有濯缨公主庙百愿百灵的宣传单,丢进了背后的背筐里。 藏匿树上的小柳儿:“……” 忘了,小丫头片子不识字的。 衔青走了没多远,又见一张纸飘然落在她脚边,可是她抬头望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奇怪的纸是从哪里来的。 她捡了起来,这次纸上换成了一副画。 这个她就看得懂了,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是个裙带飘飘的仙女,还有一个小孩子双手合十,做出许愿的样子。 小柳儿想,这下她该知道她的意思了吧? 衔青:“……好耶,明天上茅厕的纸也有了!” “……” 忍无可忍,小柳儿从树上翻身而下,一把将还没有她腿长的小姑娘拎了起来。 “你敢拿画了公主模样的纸去擦屁股,我就打烂你的屁股。” 衔青被吓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神出鬼没的女子,一时间联想到的全都是孩子们口耳相传的鬼魅故事。 “妖怪!是妖怪!!” 小孩子奋力挣扎的力气不容小觑,小柳儿怕弄伤了她没有攥得太死,没注意便让她挣脱了去。 待回过神来后才听清她在喊什么。 糟了。 公主的吩咐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妖怪……你听我说……” “妖怪追我!救命!要被妖怪吃掉了!!” 远在上清天宫,正透过水镜观看着这一幕的谢策玄、伏曜和濯缨三人: “……” 谢策玄看笑了:“你说说,哪个是你的信徒来着?” 第23节 濯缨沉默了。 她觉得这个时候不管说是谁,好像都挺丢人的。 但她面色如常,不理会谢策玄的嘲讽,问伏曜: “我记得典籍里有记载,仙人虽不可随意下凡,但有千里传音之术,可与人间凡人沟通,你替我传个音。” 伏曜回忆了一下,这应该是在他修炼的第十年才开始学的术法。 ……她该不会真的把书全背下来了吧? 待伏曜施展传音术,雁绝山里正跟没头苍蝇乱撞的衔青,忽而听到脑海内传来一个清冷柔和的嗓音: 【吾乃雁绝山山中之神,是你在呼唤吾吗?】 伏曜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濯缨,缓缓张大了嘴。 她还真敢编啊! 濯缨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仙人若没有一点排场和格调,如何能震慑住凡人,让他们瞻仰信奉? 果不其然,那小姑娘呆住了。 “我……有吗?” 濯缨心道你今天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这个信徒她要定了。 【你似乎遇到了一点危险,但只有你成为吾的信徒,吾才能回应你的呼唤,替你禳灾辟邪,护你平安。】 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听到脑海中循循善诱的声音,有点发蒙。 真的是神仙吗? 神仙真的能救她吗? 可是以前爹爹打她的时候,她也在家里的神龛前偷偷点过香。 从来没有神仙理会过她。 濯缨看着水镜中一脸呆愣愣逃命的小姑娘,忽然有些出神。 不知道小时候吃不饱饭还要被欺负的自己,是不是也和这小姑娘一样,看起来傻愣愣的。 【小姑娘,再不做决定,你身后的妖怪就要撵上来了。】 这话令衔青终于清醒过来。 她回头一看,身后那个一身黑衣的瘦高女子果然就在她身后了。 她吓得哇哇大哭:“救我!神仙姐姐救我!我信你!” 倏然之间。 伴随着她这一句话,濯缨霎时感受到一股细微的灵流穿行在她破破烂烂的经脉中。 像是一滴水浸入了干涸的沙漠,刚一落下就被瞬间吞没。 但就是这一瞬的灵流,已经足够达成令她下凡的条件。 就在衔青将被小柳儿抓住的瞬间—— 山间清风忽起。 小柳儿动作一滞,似感应到什么,抬头朝着隐隐飘来仙乐的云层后望去。 云雾般的披帛掠过长空,莹洁如雪的裙诀翩然如花瓣层层绽开,高挽发髻的仙子从九天而来,身姿轻盈如风,令人不敢出声,恐惊扰了天上仙人。 乘风而来的仙子落在了已经看傻了的小姑娘面前。 濯缨弯起唇角,出尘绝俗的一张脸上浮现出浅浅一笑: “听话的小姑娘。” “这是奖励给你的。” 衔青低头一看。 比画里还漂亮的仙女姐姐手里握着的,是一颗香喷喷的煮鸡蛋。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天宫: 谢策玄:奏乐中 伏曜:用尽毕生所学隔空操纵御风符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刘一定要上岸、叶清微 5瓶;今天又更喜欢太太啦啦、谢繁轻、崔瀺巉、肆时寂、梨梨、十分非常好、论青花鱼的百种做法 1瓶; 第14章 14 ◎庙毁(修)◎ 14. 衔青呆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仙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仙女姐姐!”怕得要命的小姑娘一手捏着鸡蛋,一手抱住她大腿躲在她身后,“快!快抓妖怪!她想吃我!” 濯缨微笑着抬眸,看向她身后追来的小柳儿。 四目相对,刚要开口唤“公主”的小柳儿蓦然一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伏曜和谢策玄正疑惑濯缨接下去要如何圆这出大戏时,便见没有丝毫仙力的濯缨轻轻挥了挥手—— 对面一拳能打死十个她的冷酷少女,极其生硬地啊了一声。 然后仿佛挨了重重一击似的,捂胸口,倒地,闭眼装死。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全是表演痕迹。 衔青:“呜哇——” 伏曜和谢策玄:??? 这也可以? 小姑娘昂着脑袋,崇拜地望着濯缨。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 仙人随手一挥就解决了追着她跑的妖怪,仙人还给了她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呼唤我的小姑娘,向吾报上你的名字吧。” 衔青眨眨眼:“我叫林衔青。” 濯缨唇角噙着浅笑: “不对,你不叫林衔青。” “吾方才算过,你今生应该是太极贵人命,一生纵有波澜,最终也仍会贵极无双,你被人抢了气运,你应该有另一个名字。” “我就叫林衔青啊。” 衔青茫然地眨眨眼: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濯缨道:“吾是仙人,仙人怎会弄错?你回家去问问你的父母,你出生那日是否大雨倾盆,不得已生于破庙之中?与你母亲一同出生临盆的,是否还有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 衔青哪里知道这些。 在林家,没有人期待过她的出生,母亲只会将弟弟的大事小事挂在嘴边。 见她懵懂无知的模样,濯缨轻叹一声: “或者你直接回家告诉你的父母——你在山里不小心睡着,有个仙人托梦给你,说你是冀城端王府的千金,你问他们,端王是谁?” 只要能够把话带到,林家父母必定会有所动作。 如果他们疼爱林衔青,一定会将她送回去享福。 如果他们不疼爱林衔青,那就更会送她回去,拿她向端王府讨赏。 只要拆穿了那位抢夺凡人气运的神女的身世,将林衔青原本的人生还给她,濯缨不信天道会不算她一份功德。 捧着鸡蛋的小姑娘虔诚地点点头。 她努力把濯缨的话逐字逐句记下,但注意力又不可避免地被鸡蛋吸引。 鸡蛋好香。 肚子好饿。 “告诉我爹爹和娘亲,然后呢?” 濯缨看着她快要流出来的口水,从她手里又拿回鸡蛋,一边替她剥壳,一边道: “然后你就可以去端王府吃香喝辣了。” 衔青咽了咽口水。 “我不爱吃辣,我只爱吃肉。” “只要找到你真正的父母,你想吃什么都行。” 濯缨将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衔青眼前一亮,接过鸡蛋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含含糊糊地道: “真正的父母?” “没错。” 衔青想了想:“所以爹爹和娘亲更喜欢弟弟,是因为他们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吗?如果我找到真正的父母,那,他们就会像爹爹和娘亲喜欢弟弟那样喜欢我吗?” 濯缨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一长串绕口的话。 第24节 伏曜和谢策玄都以为她会回答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濯缨开口,说的却是—— “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衔青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容色殊丽的仙子。 她的嘴巴有点干干的,眼睛却像要湿润起来。 “但没关系,只要你自己喜欢自己就可以了。” 濯缨蹲下身,指了指她手里的鸡蛋渣。 “好吃吗?” 衔青点点头。 “记住这个味道。” 濯缨看着她,又仿佛像是在看着许多年前,那个被逃走的母亲留在深宫的自己。 “不管有没有人爱你,都不要再让自己饿肚子,如果有人想让你挨饿,你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们,明白吗?” 上清天宫里,旁观这一幕的伏曜指着她对谢策玄道: “我怎么觉得,比起神仙,她去归墟做个魔族更有天赋呢?” 盘膝而坐的少武神撑着头,视线似乎在看着水镜,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日他在玄武道上初见少女的场景。 玄武道熙熙攘攘,她的父皇舐犊情深地护在她妹妹身旁。 而她在不起眼的角落,像路边无人理睬的野花。 他懒懒道:“神魔一念间,她若真想做魔,这仙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她。” 伏曜刚想嗤笑,可细细一想,又发现他说得的确没错,只好闭嘴。 听得似懂非懂的衔青点点头,眼神落在了濯缨被泥土弄脏的裙摆上。 “仙女姐姐,你的裙子脏了,神仙的裙子也会脏吗?” 濯缨垂眸看了一眼。 因为要蹲下和她说话,所以白裙的确沾上了湿润的泥土。 “当然不会,”她微微一笑,“吾是仙人,衣裙脏了,自有术法能清理。” 衔青期待地眨眨眼。 上清天宫的伏曜和谢策玄对视一眼。 谢策玄:“她会清洁术?” 伏曜:“怎么可能。” “……” “……” 两息后,濯缨看着自己洁白一新的衣裙,不意外地听到脑海中传来谢策玄咬着后槽牙的声音: “赤水濯缨,别太过分,你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施术得耗费多少仙力吗?” 濯缨装作没听见。 “你看,这不是就干净了吗?” 没见过世面的人间小姑娘顿时又呜哇了一声。 临别前,确定衔青能够将濯缨教给她的话复述一遍后,濯缨才放她下山。 目送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濯缨淡淡开口: “记得安排人手,务必要确保林家人能够顺利抵达端王府。” 小柳儿毫不犹豫地答了声是。 濯缨回过身,眸光静谧地凝望着眼前清瘦高挑的少女。 “荒海与须弥仙境来往密切,你跟在沉邺身边,应该最清楚他的立场,也应该知道荒海不惜调换雨日,也要帮助在人间历劫的须弥神女,对吧?” 小柳儿顿了顿,答:“属下知道。” “但你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小柳儿缓缓抬起头来,素白的一张脸,不见女子的脂粉气,只见眉目清冽如柳叶,有种雌雄莫辩的少年感。 “属下生于武神世家,却不能够如兄长弟弟那般施展拳脚,是公主您向少君引荐了我,也是您费尽心机为我铺路,生我者父母,但造我者却是公主。” “只要公主不做对荒海不利之事,其他任何命令,属下都可为公主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不与荒海为敌…… 这一点,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荒海是她的母国,她生性忠直,背刺母国的事不会做。 濯缨轻笑一声,很轻松地答应了下来。 小柳儿有些意外。 “公主……不生少君的气了?” 濯缨反问:“你觉得我在生什么气。” 小柳儿抿了抿唇,不敢说。 公主能生气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最初传回荒海的消息,要来荒海为质的人明明是公主,最后却因为人皇与皇后许荒海上千宫观,便将人选调换,而少君从始至终都没替公主争取过一次。 还有昭粹公主即将与少君定下的婚事…… 小柳儿曾经一直觉得,公主与少君青梅竹马,是天生一对,迟早会在一起。 可现在,就因为人皇的一场战争,一切都变了。 “其实,属下能感觉得出来,少君对公主还是有……” 濯缨打断了她的话: “小柳儿,如果有一日我与沉邺决裂,你会站在谁那边?” 水镜前看热闹的伏曜皱了皱眉。 “这听起来怎么像和离的夫妇在问孩子要跟谁走?” 谢策玄冷冷瞥他一眼:“不会打比喻就不要打。” 和离? 就荒海那个只会吃软饭的少君?他也配? 然而小柳儿的反应却真像父母和离而无所适从的小孩子,她慌乱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地问濯缨真的完全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濯缨的手指贴住她的脸,清冷柔和的嗓音仿佛蛊惑。 “小柳儿,你要清楚你效忠的是什么。” 此刻的小柳儿看上去,并不比方才的五岁小姑娘聪明到哪儿去。 “你效忠荒海,因为荒海是你的母国。” 濯缨微微偏头,乌黑眼珠幽深如漩涡。 “但沉邺不代表荒海,他只是荒海的少君,而荒海的少君,也不一定只能是他,对吗?” 小柳儿已经完完全全被濯缨说动,愣愣地点点头。 濯缨微微笑了笑,很满意: “我知道你一直很崇拜封离神君,所以我来之前,特意请封离神君给你题了字。” 听到封离神君的名字,小柳儿古井无波的一张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神色。 “公主见到封离神君了吗?她是不是和话本里写的一样英姿飒爽,美貌与实力并存?” 濯缨面不改色道:“差不多吧。” 小柳儿还不知道,封离神君是女武神这件事完全是她当初编造的鬼话。 “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 濯缨已经感觉到衔青的愿力即将耗尽,她不能再继续留在人间了。 于是她将清源神君给她的那七十多万灵石交给了小柳儿,嘱咐她在冀城雁绝山替自己修建一座新的宫观。 人皇给她建造的公主庙名声太差,而她远在上清天宫,想要插手人间界的事也有难度。 索性节省些力气,在冀城另立门户。 她翻阅过仙术典籍,只要在宫观内供奉她的神像与沾有她气息的物件,即便换一个名字,也不会影响宫观香火的归属。 数月之后,供奉着神女沧浪的庙宇在雁绝山悄然建起。 拿人钱财应人之事,有清源神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濯缨到底还是遗憾地放弃了发鸡蛋换信徒的办法。 但也有其他的好消息—— 五个月来,濯缨每查看一次自己的功德值,都能清楚地看到变化。 从最初的负一万三百九十七点。 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负五千一百七十三点。 就连文昌星君和伏曜都有些感慨,从没见过功德值变化如此之快的仙人。 如果濯缨不是从负数开始增长,现在恐怕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仙力。 而就在濯缨的功德值即将快从负数变为零时—— 下界传来消息。 濯缨远在大雍帝都的公主庙,倒塌了。 是须弥仙境的仙人干的。 作者有话说: 第25节 本章修了修剧情,辛苦大家重看啦! 第15章 15 ◎尊卑◎ 对濯缨来说,公主庙被毁是件意外又不意外的事情。 她为了博一场大功德,费尽心机插手了须弥神女下凡历劫之事,本就做好了被须弥报复的准备。 而且,也好在她有所准备,另立了一座神女庙保全了自己的仙根。 虽然至今为止她的忠实信徒只有小柳儿和衔青两人,但每日替她增一两点功德值也聊胜于无。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修炼,紫微殿上的众仙,都快为你的事吵翻天了。” 白梅纷纷,闲庭信步的少武神刚走进院子里,便见雪衣乌发的少女正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封离神君教授给她的太极掌法。 太极属柔,而少女几乎将这掌法的柔力发挥到了极致。 白梅在她的掌风之下纷纷落如雪花,而她宽大袍袖更似流云涌动,穿行在纷乱的树影间,如朝霞在云层上游动。 少女的神色沉静,专注。 丝毫不因为自己如今仙力微乎其微而懒怠半分。 刚刚才从吵成一片的紫微殿里出来的谢策玄,也莫名觉得心情平静下来。 仔细一想,他确实不必急,这位被人掀了宫观的当事人都没急,他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 正出神想着,突然见一片雪白掠影卷着掌风和淡淡药香逼近。 几乎是本能,谢策玄翻身避开,随手折下一枝近在眼前的梅枝,以梅为剑,凝气荡开一缕剑意。 濯缨有意想与谢策玄切磋,但谁料两人实力太过悬殊,她那点抵抗就如蜉蝣撼树,凝聚起的掌力瞬间被冲破,就连站稳也颇为困难,一不小心便跌倒在地。 她这一跌,把谢策玄跌得头皮发麻。 “不是——我也没用劲啊!你怎么……诶你没事吧?骨头摔断没?” 不怪谢策玄惊慌,实在是濯缨之前动不动咯血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别说见她跌倒,就连见她咳嗽几声,他都觉得她有可能把自己咳晕过去。 被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濯缨轻叹一声。 “你没吃饭吗?”濯缨抬眸凉凉看他一眼,“这么点力气,也配叫少武神?” 谢策玄:? 人菜嘴还挺硬。 濯缨没要他扶,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伏曜把我的金马和金铃都没收了,不许我去紫微殿,那边为什么吵起来?” “还能为什么?”谢策玄倚着梅树,慢条斯理道,“与须弥仙境有关的事,吵来吵去不就那些话?” 濯缨来到上清天宫的时日也不算短,但她的心思一直只放在自己的事上。 对于上清和须弥,她隐约觉察到一些问题,不过因为与她无关,所以从来没有深究过。 但这一次不同,事情牵扯到了她的利益,濯缨不得不了解清楚。 谢策玄简单跟她提了几句。 原来须弥仙境自觉比上清天宫位高一等,并不是他们过于自信。 事实上,就连上清天宫里也有一部分的上三品仙人认为,须弥仙境的仙人血脉尊贵,地位超凡,应该享有与上清仙人不一样的待遇。 甚至,还有上清仙人认为应该将统御六界的职权,重新交还给须弥仙人,而不是由他们这种凡仙把控。 谢策玄说完扯了扯唇角: “很讽刺是不是?” 在凡人眼中应该高洁不染世俗的仙人,竟也以血脉尊卑分起了高低贵贱。 更可笑的是,他们甘愿自己为卑,也要拥护他人为尊。 “我见过同为女子的后宅妇人,为自己的安分守己沾沾自喜,却对敢于自立的女子嗤之以鼻,这世间有人想打破规则为自己争一片天,也有人想在陈腐的规则里求个安稳,各有选择而已。” 谢策玄完全不理解。 给人当狗也是一种选择?那这爱好挺别致的。 谢策玄道:“那你的选择呢?” 濯缨抬起眸子,正对上一双洞若观火的双眸,谢策玄此人平日没什么心机,却有一种如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很清楚,濯缨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维护上清天宫,也并非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濯缨道:“送我去紫微殿,你就知道我的选择了。” 他嗤笑一声,拖声懒气地答: “少武神没吃饭,没力气送你。” 这人心眼是真的很小。 “好吧。”濯缨神色平静,“那我自己走去天医府也一样的。” 谢策玄疑惑:“你不是要去紫微殿吗?” 濯缨唇边绽开一个灿然笑意,徐徐道: “方才胳膊被少武神推脱臼了,总得去天医府接好,才能去紫微殿吧。” “……” 脱臼了还敢说他没吃饭!还站这里跟没事人一样说了半天的话! “就你这身板还敢跟我切磋!赤水濯缨你是不是有病!” 濯缨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按着在院内石凳上坐了下来。 半蹲在她旁边的少武神沉着脸,说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紧了,一副恨不得把她胳膊掰断算了的模样。 但是替她正骨的时候,动作又小心得近乎谨慎。 濯缨垂眸看着他认真而专注的眼睛。 谢策玄刚给她接好脱臼的胳膊,一抬头便正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两人的气息交织。 “……看什么呢你?” “没什么,”濯缨指了指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你睫毛还挺长的。” “…………” 两息后。 耳尖蹿红的少武神几乎是从原地蹦起,见鬼似的和濯缨拉开了距离。 “走吧。” 濯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道: “该去紫微殿,看看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了。” 还没踏进紫微殿的殿门,濯缨和谢策玄就远远听到了一道正气凛然的声音—— “……试问在座众仙,有几人敢说自己没有受过摇光城百姓的一炷香火?今日赤水濯缨一介质子之身,不惜以得罪须弥仙人为代价,为摇光城百姓伸冤,在座众仙冷眼旁观就算了,竟然想让赤水濯缨去向须弥赔罪,简直让义士心寒!” 与濯缨一道并肩走过长阶的谢策玄停下脚步。 他眼角抽了抽: “义士?你?” 濯缨面不改色地颔首:“似乎正是在下。” ……伏曜真的是个二百五吧! 他到现在还没看出赤水濯缨完全只是为了自己的功德值吗! “太子殿下。” 紫微殿内,九玄仙翁端坐于天枢上相左侧,一张古板严苛的脸上沟壑纵横,细长的眼眸沉淀着千万年不变的平静,丝毫未被伏曜说动。 “天地初开,孕育母神与祖神,母神造人补天,力竭而亡,娲皇宫避世不开,唯有祖神的众多血脉遗留天地,成了如今的须弥仙境。” “二神乃天地万源之源,须弥仙境的神女莺楚纵然有错,但其身为凤凰神族唯一的后裔,就算罚,也绝不能伤及根本。” “如今赤水濯缨擅自插手神女莺楚历劫,如果最终令神女莺楚无法顺利渡劫,仙陨人间,凤凰神族一脉就此断绝,在座诸位有谁能当得起这个罪责?” 此话一出,紫微殿内众仙皆议论纷纷。 仙界众所周知,须弥的这位神女莺楚活了三万年,简直一事无成。 长到三万岁的高龄,还不如上清一百岁仙龄的小仙修为深厚,须弥给她的闲散职位,她时常出纰漏,还时不时就去偷老君的仙丹,或者摘仙子们精心养了五百年的蟠桃。 但大家都只能吃哑巴亏,无人敢与她计较。 皆因她是这世间最后的凤凰神族。 她的哥哥停云与她同母不同父,血脉不纯,身份自然也不如她尊贵,从小就得跟在他妹妹身后收拾烂摊子。 神女莺楚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娇宠中,被宠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以至于最后得知因为摇光城死了一千多人就要将自己和心上人拆散时,她冲着封离神君张口便是—— “你们若为那些凡人伤檀郎一分,我便让我舅舅屠了整个摇光城给他陪葬!” 封离神君那暴脾气哪里听得这种话。 他当场就把那个檀郎的胳膊拧断了,据说那位神女莺楚见状痛心至甚,哀哀如凤凰啼血。 后来有许多人问封离神君,凤凰啼血是个什么动静,封离神君只蹙眉答: “挺吵,不打晕能嚎一路呢。” 但神女莺楚说她舅舅能为了她去屠城,这话倒不是夸张。 第26节 须弥仙境的仙人仙力不一定深厚,可对凡人是的的确确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这些年上清与须弥屡屡起了冲突,大多都是上清退让三分。 不是因为怕了须弥仙境,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如果不是实在不得已,冲突能免就免。 这一次能免去冲突的办法也不难—— 就是将人族质子推出去。 此事由她而起,也该由她平息,合情合理。 许多心向须弥的上清仙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在这里说了半天,上首的天枢上相不置可否,下面上清一派的仙人也看天的看天,扣手的扣手。 主打一个“你说得有道理,这个事不是不办,咱们还可以再讨论一下”。 全靠太子伏曜这个愣头青顶在前面,一个人能和三个人对骂不带歇气,两派人才能吵得有来有往。 濯缨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 忽而,谢策玄见她唇边浮现一个极浅的笑容。 “九玄仙翁若不敢担这个罪责,那就就我来担。” 雪白无垢的长裙拂过冰冷的白玉地面,紫微殿内大多数都是中三品以上的神君,从她站在门外的那一刻便朝她看了过来。 大殿空旷辉煌,众仙目光如烛,齐齐注视着引来今日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 “赤水濯缨?” 九玄仙翁猜到了她的身份,但如死水般的眼眸不起波澜,唯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封冻。 “本君还未去寻你,你倒是自投罗网,赤水濯缨,你擅自插手神女莺楚历劫之事,将端王府千金仲衔青送回,致使仲衔青与仲莺莺两人矛盾频发,家宅不宁,你可知罪?” “我知罪。” 濯缨答得干脆利落。 伏曜眉头紧拧,将她拉了过来。 “你知什么罪!不是叫你别来吗?你怎么来的?” 他余光一瞥,正瞧见立在角落看热闹的谢策玄,伏曜咬牙切齿: “……事情结束再找他算账,你别说话,后面待着去。” 被拉到身后的濯缨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我知罪,但罪不在插手神女历劫,而是罪在——我仙力不济,不能直接斩杀神女莺楚,让王府千金顺利归位,实在是我的罪过。” 她的声音不大,但刚一说出口,便令在做满堂仙人微微变色。 上首的天枢上相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人族质子。 “斩杀神女莺楚?” 九玄仙翁不敢置信地复述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才道: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与神女是何等的尊卑悬殊,竟说出这种僭越之语!” 濯缨温和询问:“我与神女,不知是如何的尊卑悬殊?” “神女莺楚乃祖神身边的凤凰神族血脉,上古开天辟地,凤凰是祖神所创造的,世间第一只灵物——” “祖神创造的第一只灵物便尊贵无比,那由母神创造的呢?” 九玄仙翁一怔。 “娲皇宫……娲皇宫的后人自然同样尊贵,但仙界之中,娲皇宫避世隐居,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避世隐居?” 濯缨轻笑道: “不对,母神娲皇抟土造人,以无上神力孕育天地众生,这人间泱泱百姓,难道不都是母神创造的灵物吗?” 这一番话说的上清一派的仙人如拨云见日,突然清醒过来。 对啊。 同样是母神和祖神所创造的,凭什么凤凰和须弥的那些仙人就比人族高贵? 要说仙力,那位神女莺楚的仙力也就平平无奇,人族成仙后稍加修炼,就能在仙力上碾压她。 到底高贵在何处,才让摇光城上千百姓的性命,都抵不过她一人? 九玄仙翁从没听过这等强词夺理的言论,霍然从椅子上站起。 “你——” 濯缨却并不畏惧他,反而又上前几步,直视他的双目: “九玄仙翁,祖神所创的凤凰神族金尊玉贵,难道母神所造的人族就卑微如尘?你口口声声称上古二神是万源之源,如今只尊祖神,不尊母神,到底是真的崇古,还是假借二神的名义,来尊自己为正统?” “我——” 九玄仙翁在濯缨密集的逼问下,几乎没有还嘴的余地。 他自己的思绪已然陷入了混乱。 凤凰神族,人族。 一个为尊,一个为卑,这是何等的泾渭分明。 他信仰一生的天地君亲,仙凡之别,如今被这个小丫头一说,怎么竟然—— 在这一刻,二者的界限陡然模糊起来。 濯缨回过头,平静地对已经看傻了的伏曜道: “与这等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争辩,必须站在他的角度,用他的信仰打败他才行,你方才那些车轱辘话是没用的。” 前世在荒海时,那些荒海活了千万年的老臣世家,比九玄仙翁还要难对付。 濯缨身为荒海少司命时,在朝堂时常要上一人战群臣。 无他,为手熟尔。 “事情解决了,我可以继续插手神女莺楚历劫的事了吗?” 濯缨歪歪头,看着伏曜身后同样震撼失语的上清仙人们。 她的小信徒还在人间等着她呢。 在座的诸多上清仙人,除了文昌星君、炎君和封离神君几人和濯缨有所交集,其他有许多连这位人族公主的面都没见过。 听得最多的,就是与封离神君有关的那桩荒唐事,对她的印象都不佳。 今日在紫微殿这番亮相,全然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谁说赤水濯缨心机深沉诡计多端? 这明明是足智多谋,不畏强权,甚至还有点天下众生平等的广阔胸襟,是何等的好苗子! 清源神君第一个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拍了拍濯缨的肩膀: “之前太子殿下说你一心为了上清,为了人族,我还当他是被你蒙蔽,原来太子殿下这次真的没有看走眼。” 上首的天枢上相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仲衔青以香火供奉你,你回应她的祈愿,从头到尾都未曾违背过天宫条例,当然可以继续。” 维护须弥一派的那一部分上清仙人们顿时坐不住了。 刚要起身说些什么,便见一直未发一语的封离神君肃然开口: “仙界众仙,若有人在没有信徒祈愿的情况下,擅自下凡干涉人间之事,本君自会替你……自会按照天规,将其押回上清天宫受审。” 坐不住的上清仙人闻言默默坐了回去。 封离神君亲自抓人,不是开玩笑的。 慎重,慎重。 “公主庙被毁的事呢?” 角落里看热闹的谢策玄突然出声,状似随口问: “既然赤水濯缨没错,须弥仙境干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吧?” 天枢上相迟疑了一下。 因公主庙被毁这件事,虽然清源神君已查明须弥仙人为主谋,但事实上,因为有天道天谴的约束,他们并不是亲自动的手。 说起来,这也算是濯缨公主的家事。 “公主庙可由上清天宫下令,让人皇帝阙派人重建,但真正动手摧毁公主庙的人,恐怕还需濯缨公主自己拿主意。” 濯缨微微蹙眉。 天枢上相道: “因为带人砸毁濯缨公主庙的人,正是公主的妹妹,赤水昭粹。”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感觉现在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有点赶,明天开始改成下午六点更新!会尽量多写一点的么么么! 第16章 16 ◎分歧◎ “——此次替莺楚出气之事,多亏了昭粹公主的协助,这把玉清扇是我亲自给昭粹公主挑选的谢礼,公主无须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今日荒海君上寿辰,六合八荒都来了不少仙人贺寿。 以往荒海这种小族的宴会,须弥仙境的重明神尊根本不会理睬。 这一次愿意大驾光临,全是因为即将嫁入荒海仙族的人族公主赤水昭粹,替须弥仙境办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这才屈尊赴宴。 第27节 昭粹看着托盘里华彩流离的玉清扇,愣了一会儿,旋即喜笑颜开地向重明神尊道谢。 “多谢神尊。” 玉清扇乃须弥仙境的上品法器,蕴含天地乾坤之力。 即便是仙力不高的仙人,有玉清扇在手,仍可发挥出巨大威力,正适合用来防身。 停云微笑着将玉清扇交到昭粹的手中,待她抬起头时却有些怔愣。 这位昭粹公主,与濯缨公主不愧是姐妹,长得确有七八分相似。 重明神尊也上下打量着昭粹,道: “听闻人皇在人间为你修筑了一座极恢弘的宫观,香火也算兴旺,怎么不见昭粹公主修炼仙法?” 昭粹礼仪周到,乖巧答: “妾身与少君婚约在即,正在进行少君夫人的修行,是以无暇修炼仙法,更何况妾身觉得为人妻子,应当以照料少君饮食起居、打理少君府上下为重。” 宴席上众多荒海贵族女眷,听闻昭粹这番话都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荒海仙族上下崇武,即便是女子也自幼勤于修炼。 更别提几年前赤水濯缨与少君沉邺开了女子入伍的先例,从贵族世家到民间百姓,女子修炼成风,宴席之上便有好几个女将军。 这些女将军有不少也成婚有家室,其中有人的夫君听了这话,下意识要点头附和,就被自己的妻主冷不丁地踹了一脚。 荒海君上和重明神尊身为男子,对她这番话自然也表示赞同。 重明神尊:“昭粹公主秀外慧中,少君真是得了个贤内助。” 坐在昭粹左侧的沉邺只是微笑,微微仰头,饮了一盏冷酒。 “只可惜,如此识大体的昭粹公主,却有那么一个多管闲事不知尊卑的庶出姐姐。” 重明神尊的神色冷了下来。 “此次若不给她一个教训,当真觉得自己攀附上了上清天宫,便能作威作福,连我须弥仙境的神女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一个月前,须弥仙境后知后觉地得到了人间传来的消息。 神女莺楚原本可以作为端王府千金,这一世享尽人间富贵,还能全了她和心上人相守一生的愿望。 没想到,那个真正的端王府千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长得与端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血脉关系一目了然。 好在仲衔青虽然也留在了端王府,但端王夫妇还是更偏心仲莺莺这个长在身边的孩子。 仲衔青到了端王府,纵然有心与仲莺莺作对,在端王夫妇的偏爱下,也并没有得逞过几次。 可即便如此,在重明神尊的眼中,也已经让他的侄女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有了瑕疵。 区区一个凡女,借用她的身份,那是在给她积福积德。 她这一世助神女渡劫,下一世定自有造化。 现在竟然与一个人族质子串通一气,妄想和神女争,和天争,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昭粹公主。” 重明神尊看向她,很浅的笑了笑。 “你身为人族,干涉人间之事,不必为因果所累,本尊可否请你帮一个小忙?” 心神不宁的昭粹忽而抬眸,略显诧异地望着对面的神尊。 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却并无笑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威压。 “替本尊盯着人间界端王府的动静,若赤水濯缨再敢干涉我侄女莺楚渡劫之事,告知须弥,本尊必有重谢。” 此话一出,昭粹觉得手里的玉清扇沉了许多。 “怎么?不愿意?” 见她迟疑,重明神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昭粹心乱如麻。 不是这样的,她寄信给父皇母后,编造借口让他们拆毁了姐姐的公主庙,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沉邺能够多重视她几分。 庙宇毁去,还能重建,她并不想害姐姐。 可现在—— 鲛宫王座上,表面已经醉了的荒海君上向她投来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而在她身旁的少君沉邺并不言语,只是替他自己倒了杯酒。 一瞬间,有淡淡的悔意涌了上来。 她觉得她似乎将自己架上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境地。 “妾身……愿意为神尊效劳。” 宴席重新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氛围,心神不宁的昭粹却坐立难安,途中便寻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走到珊瑚海时,突然被人半路拦了下来。 “赤水昭粹,从前倒是小看你了,你我敌对乃是立场不同,但你为讨少君和君上欢心,竟然连亲姐姐都能出卖,真是叹为观止。” 昭粹抬头一看,拦住她的正是荒海二皇子的夫人。 在沉邺之前,二皇子才是荒海最有希望继承少君之位的储君。 到现在,即便少君之位已定,两人仍是明争暗斗不断,昭粹到荒海的这几个月以来,被二皇子妃使了不少绊子。 此刻听了她的话,昭粹涨红了脸: “我没有出卖我姐姐!” “你砸毁你姐姐唯一的宫观,即便不至于毁去仙身,也对仙根有损,这还不算出卖吗?” 昭粹咬了咬唇。 她知道,姐姐如今身在上清天宫,受着上清天宫日复一日的苦修煎熬,日子过得必定不容易。 她还让父皇下令暂时砸毁她的宫观,她只有这一间宫观,身体状况或许也会变差。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待日后荒海一统四海,她熬过了眼前的危机,一定会好好补偿姐姐。 昭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好过一些。 “我和我姐姐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让开。” 二皇子妃弯唇讥笑,脚步未动,仍挡在昭粹面前: “外人?恐怕此刻在你姐姐眼里,你也已经是个外人了吧……” 昭粹被她说得恼羞成怒,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召来方才重明神尊给她的玉清扇,随手一挥—— 砰! 沉邺与手下一名白衣谋士刚至珊瑚海,便见二皇子妃被昭粹扇飞,狠狠撞在红珊瑚树上的一幕。 白衣谋士瞬间变色。 糟了!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医师来!” 昭粹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了过来。 二皇子妃的侍女们没想过昭粹会动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召医师。 其中一名侍女怒道:“你竟敢动手伤了二皇子妃!二皇子不会放过你的!” 白衣谋士冷汗涔涔:“此事实在是误会,待宴会结束,我定亲自向二皇子殿下解释……” 昭粹将手里的玉清扇丢开,可怜兮兮地瞧着面前未发一语的沉邺。 “我听说,二皇子的母亲曾对少君您的母亲……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我只是,想替少君您出气而已。” 被昭粹玉清扇所伤的二皇子妃吐出一口鲜血,正怨恨地盯着他们。 沉邺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他的生母死于后宫争斗,临死之时,也是这样,口吐鲜血不止,而那时他的父亲,却陪在君后和二皇子身边,一家人和乐融融。 白衣谋士回过头来,头疼地看着她: “昭粹公主,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正欲与二皇子谈和吗?你现在闹成这样,要如何收场……” 默然良久,沉邺淡淡开口: “那就不必谈和。” “少君!” 白衣谋士一怔,急忙道: “之前濯缨公主与臣提过,荒海如今的状况,不能再继续内斗下去,要想成大事,必须暂时放下旧仇,令荒海上下齐心,才能……” “二皇子之力,如今已不能与我相抗。” “可他爱妻如命,虽不能相抗,但奋力一搏,也能让我们损兵折将啊!” 他没有理会谋士的劝阻,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玉清扇,放回了昭粹的掌心。 “我给少君添麻烦了吗?” 她紧张地握住沉邺的衣袖,咬了咬唇道: “如果添麻烦了,我这就去给二皇子道歉。” 说着抬脚便要走,沉邺握住她的手腕。 凉如秋月的眼眸中,有陈年的恨意浮现。 他一字一顿道: “我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必向二皇子屈膝。” 昭粹愣了愣,随即感动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白衣谋士气得五脏翻涌,几乎快要呕血。 按照他们的计划,平定内患之后,便可反攻周围欺压荒海多年的东西南北四海。 第28节 可现在惹怒了二皇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又不知道要与这几位皇子周旋多久,耗费多少精力。 若是濯缨公主在此,事情何至于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不干了! 这活儿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濯缨很快便在小柳儿寄来的信中得知了这件事。 信是以秘文编写,又在供奉着她神像的神龛前烧至上清天宫,没有比这更保险的传信手段。 信写得很详细,除了整件事的始末,还有少君府内一些职务变动。 沉邺决意与二皇子翻脸后,有几名幕僚请辞,但也很快填上了空缺。 小柳儿最后还提了一句,昭粹近日改换策略,频频去给沉邺的生母上香,沉邺对她的态度也似有转变。 看完信的濯缨笑了笑。 二皇子和沉邺的生母,的确是沉邺的一个心病。 当初她与沉邺,为此不知吵了多少次,沉邺执意杀二皇子,只为让皇后生不如死,以报杀母之仇。 濯缨却持反对意见,她不惜在数九寒冬的荒海冰渊站了整整三日,差点一脚踏进鬼门关,也要向二皇子陈情。 她希望他们兄弟二人能以家国为重,暂放旧□□克外敌。 最终在她的努力下,诸皇子暂时休战,将矛头一致对外。 现在想来,前世的她真是傻得叫人同情。 其实荒海内不内乱与她有什么关系? 以沉邺的实力,即便兄弟相争起来,他也不会输,只是会让荒海的崛起推迟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作为沉邺身边的谋士,无论如何,都会过得比荒海百姓优渥许多。 前世的她,就是管别人管得太多,管自己管得太少,才会让自己落得个那么可笑的结局。 人重生一次,同样的错误,绝不该犯两次。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虚皇坛场内,准备下界回应仲衔青的祈愿的濯缨,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忍不住出声问道。 正在给濯缨的手腕上挂第十件护身法器的伏曜抬头,理所当然地答: “当然是来给你送行呀。” 得知濯缨准备今日下界,去见她那位被神女莺楚抢走身份气运的信徒,扶桑学宫的学子,包括上清的许多不当值的仙人,都跑来凑热闹。 她忍了又忍,问: “我的意思是,我下界去见我的信徒,你们为何要来送行?” 众仙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事情还要从当日濯缨在紫微殿上舌战九玄仙翁说起。 其实许多上清仙人都对须弥仙境的那些所谓的尊贵上神有意见。 但碍于九玄仙翁这样的仙人在,再加上他们大多数自己也笨嘴拙舌,就算有不满,也都是忍忍就算了。 从没有一个人敢和濯缨这样,站出来反驳九玄仙翁,最重要的是还有理有据地把人驳倒了。 更令大家觉得振奋的是,她居然敢明目张胆的与须弥仙境的神女神尊对着干! 简直是将他们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都做了个遍。 所以这一次听闻她要第二次下界,去帮助那个被神女莺楚抢走气运的倒霉凡人,大家都怀着朴素的正义感,和更加朴素的八卦之心来了。 来都来了,也不能空着手来。 于是这个带几张符箓,那个带几样护身法器,凑在一起,原本素衣白裳的濯缨,现在浑身叮叮当当,从头到脚都无比笨重。 叶时韫上前,给她手腕戴上第十串转运珠,双手合十,肃然道: “总之,作为我们上清天宫唯一的希望,濯缨公主,你就大胆的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大家齐齐颔首,用眼神目送着这位上清天宫脑袋最好使的独苗。 濯缨:“……” 她觉得上清天宫至今还是仙界之首,真是个匪夷所思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仙力◎ 天上一月,地下一年。 回到冀城端王府的仲衔青,过了今年春日,刚好满十二岁。 那日与濯缨在雁绝山相遇之后,她便按照濯缨的嘱托,回家将神仙托梦之说原原本本告知了林衔青。 林家人又惊又疑。 但他们确实从没跟衔青提过雨庙产子之事,再仔细看看衔青这张与林家人半点不像的脸,林家夫妇左思右想,信了八九分,带着衔青到了端王府中认亲。 几乎不需要查验什么,衔青那张与端王八分相似的眉眼,便已能证明两人间不可否认的血缘关系。 五岁的小姑娘仰着头,孺慕地望着这个与自己生得极像的父亲。 他高大俊朗,气度非凡,比她想象中的父亲还要更完美。 但金尊玉贵的端王只是蹙着眉头瞧着这个女儿。 好像她的出现不是一件喜事,而是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莺莺自幼长在端王府,府中上下对她感情颇深,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本王亲生,必定伤心,你便以外室庶出的身份入族谱,不可将真实身份告知莺莺和你母亲,明白吗?” 满心雀跃踏入端王府的衔青,此时终于懵懵懂懂理解了仙女姐姐的话。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衔青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端王府的日子过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不差,至少顿顿有肉,冬暖夏凉。 她还每日都给雁绝山的仙女姐姐上一炷香——仙女姐姐说,上香心诚则灵,没有神像也没关系。 唯一不好的就是,跟她抱错的嫡姐似乎对她很有敌意。 仲莺莺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庶妹。 她的父亲是大雍朝权势滔天的异姓王,母亲是世家名门之女,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应是和父亲最像的女儿。 但这个庶妹却继承了父亲所有的优点。 模样神似不说,还从小身体康健,喜欢舞刀弄枪,哪怕无人教授,她偷偷在一旁跟着几位王府世子学,也学得极快。 以至于在仲莺莺与仲衔青两人十二岁生辰的当日。 端王给仲莺莺的,是贵重有余,心意不足的珠钗首饰,而给仲衔青的,却是一柄他自己珍藏的宝剑。 仲莺莺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神女无需哭泣。” 夜深人静,端王府后宅,昭粹以及两名荒海仙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仲莺莺的床榻边。 哭红了眼的仲莺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你、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昭粹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神女只需知道你是谁。” 仲莺莺一脸茫然。 “你是仙界须弥仙境的神女莺楚,因犯了点小错被罚下凡历劫,但你身份尊贵,你的叔叔便派我来人间界助你渡劫。” 仲莺莺试探问:“渡劫?什么是渡劫?” “神女为何事而烦恼?” 她想了想,将仲衔青的事全盘托出,最后拉着昭粹的衣袖道: “你真的是天上派来帮助我的仙人吗?那你能不能帮我杀了仲衔青,让她永永远远都不能再来抢我的爹爹。” 十二岁的小姑娘模样稚气天真,但说出这番话时,脸上却有一种天真娇气的残忍。 昭粹沉默了一下,道: “她可是神女你的妹妹。” “谁让她要同我抢爹爹的!谁要她来我家的!” 仲莺莺委屈极了。 在仲衔青来之前,她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除了两个哥哥以外,爹爹陪她玩的时间最多。 可现在,爹爹的关注和宠爱都要分给她一半,她凭什么!她只是一个外室生的庶女而已! 她生来尊贵,为什么要和一个卑贱的庶女分东西? 昭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间有些恍惚。 似乎是年幼时,母亲将打算去找姐姐玩的她拽回宫中,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道: ——听好了昭儿,你们从出生开始,从她那个不知好歹的母亲差一点就当上了皇后开始,就注定了是对手,是死敌!你怎能和她做姐妹! ——女子这一生,就是要与人争宠爱,争尊卑,你不争,便要被人踩到泥地里去! ——她与你交好,就是想同你争!你要与她交换,去过她那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吗! “……你说得对。” 良久,昭粹浅浅的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在肯定她,又像是在肯定自己。 “她为卑,你为尊,她为你让路,本就理所应当。” 第29节 昭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道: “过些时日,你父亲生辰,我会替你准备一个最好的生辰礼物,一定能让你得到你父亲的宠爱。” 仲莺莺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纯真的笑容。 离开仲莺莺的房间后,昭粹一行人正路过王府内的演武场。 月明星稀,演武场早已无人,一个模样秀丽的小姑娘却在练她新得的剑。 昭粹的视线挪在了演武场一侧的荷花池内。 如果这个小女孩死了,神女莺楚的麻烦也迎刃而解。 重明神尊不会再给她施加压力,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少君身边,不必涉足这些危险而复杂的谋算。 只要她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脱。 昭粹身旁的两名荒海仙族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手持玉清扇,轻轻一挥,便掀起一阵足矣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掀翻的狂风。 哗啦—— 荷花池泛起涟漪阵阵。 那孩子显然不会水,落进去挣扎了一会儿,水面便重归平静。 这是昭粹两世加起来头一次下杀手。 她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几分: “走吧。” 两名荒海仙族面面相觑。 “公主动用仙族法器杀了仲衔青,若天道论起孽力……”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不过就是再受点内伤而已,她是替须弥仙境办事,若是受伤,他们自然会送来疗伤圣品,就如这把玉清扇一样。 而且这一次之后,她就再也不必做这些事了。 端王府上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荷花池内,却传来了第二声落水的动静。 “咳咳咳——!” 被濯缨捞出来的小姑娘呛得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得以顺畅地大口呼吸。 待她看清救她之人的面容后,落汤鸡似的小姑娘眨眨眼,顿时抱着濯缨的腰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仙女姐姐一定会来救我的咳咳咳咳……” 哭声喊到一半便化作了呛咳声。 累极了的濯缨勉强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别说话。” 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往外吐水的样子,濯缨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还好仲衔青呼唤得及时,她又刚巧准备下界。 否则,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帮她赚功德值的工具人,就要被一口破池子淹死了。 水里挣扎一番,两人都形容狼狈,互相搀扶着回到房间。 “——您是说,今晚的事,跟我姐姐有关系?” 拿着帕子给濯缨擦头发的小姑娘有些疑惑。 “可是,我练剑的时候,四周并没有人……” “这世间,并不只吾一个神仙。” 缓了好一会儿,濯缨才轻声开口: “你姐姐对你已经有了杀意,你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仲衔青怔了怔。 “……我不知道。” 她知道仲莺莺不喜欢她,但从没想过仲莺莺讨厌她讨厌到了要她去死的地步。 “你必须知道。” 濯缨抬眸看她,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她眼神冷静地望了过来,像是某种神秘又危险的水妖。 “你若不知道该怎么自救,下一次,你以为吾还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吗?” 仲衔青直觉觉得眼前的仙女姐姐有些不悦,她连忙道: “我、我想到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我会努力争取爹爹的宠爱,跟仲莺莺争,让爹爹更疼爱我,这样她就不敢……” 说到这里,她见濯缨仍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帕子,有些惴惴不安。 “我这么做,不对吗?” 濯缨很轻地笑了笑: “自救之举,只有有用与无用之分,没有对错之分,你不是不对,而是选了一条没用的路。” 仲衔青茫然地看着她。 “宠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今天宠你,你安全一日,明日不宠,你便朝不保夕,你说你努力争取你爹爹的宠爱,但你看仲莺莺最受宠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仲衔青想了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这还不够好吗? 这在她眼里,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人生了。 濯缨道:“那你的哥哥们呢?” 仲衔青一怔。 “王府世子之位,你父亲的财产继承,教导诗书骑射的老师,还有自由外出无拘无束的权利——仲莺莺最得宠的时候,这些东西可沾得上分毫?” 仲衔青听得都傻了。 “可、可这些原本就不属于……” “你觉得你不如你的哥哥们?” 那倒不是。 仲衔青想,她的两个哥哥都笨笨的,文不行武不就,老师天天耳提面命地倾囊相授,还不如她趴窗户外偷听学得好。 “那在王府,在外面,是你哥哥地位高,还是仲莺莺地位高?” 仲衔青不说话了。 即便她是个小孩子也明白,王府世子多么尊贵,即便是郡主,也是比不上的。 濯缨见她如此模样,微微一笑,走到了房间里的书桌前。 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她一边提笔,一边道: “吾第一次见你时,让你遇事一定要争,却不是让你争几件衣裳,几件首饰。” “既然要争,就争一争这世上最稳固,最有价值,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仲衔青听得云里雾里,呆呆傻傻地问: “那是什么?” 最后一笔落在纸上,濯缨将纸折好,递给她。 “拿着这封信,你便可以拜入至微圣人门下,圣人虽以文入道,却是人间一等一的修炼高手,在他门下,你可以文武兼修。” 一个月后的端王生辰宴,发生了两件让冀城人津津乐道的事。 第一件,便是端王府的小郡主不知从何处习得一支失传已久的仙国舞曲,竟在冬日引来无数蝴蝶在空中排成寿字,向端王祝寿。 府中道长称郡主生有仙骨,命格非凡,是旺家旺族的福星,端王大喜,时人对此更是津津乐道。 第二件,便是端王府的世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机缘,竟得到了至微圣人的青眼,当日便动身前往圣人所在的昆仑山修行。 在大雍朝,至微圣人的名声三岁小儿皆知。 他四方游学,门下弟子三千,优秀者无不是当世奇才,许多人都以拜入至微圣人门下为荣。 因此端王府那位平平无奇的世子竟然得到圣人青眼,令冀城百姓啧啧称奇许久。 其实端王府还有第三件意外之事。 二小姐仲衔青在生辰之后,便突然抱病,被送往郊外庄上养病,短期以内估计是回不来了。 这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须弥仙境和荒海。 重明神尊大悦: “荒海的那位昭粹公主办事竟然如此利落,仲衔青这下丢了半条命,终于不会再来妨碍莺楚了,任凭上清天宫的赤水濯缨再聪明,只怕也回天乏力了。” 昭粹也觉得意外。 她得知仲衔青那日落水没死后,本来还觉得遗憾,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又大病一场。 这样更好,她不用承受杀人带来的孽力,事情也能够妥善解决。 唯有一点—— 端王世子怎么会和至微圣人扯上关系? 一提起至微圣人,昭粹便想起了濯缨,但一时间又想不到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 算了,只要能让神女莺楚顺利历劫,其他的事与她有何干系? 须弥仙境和荒海就这么过了六个月的平静日子。 直到端王世子学成归来的那一日—— “不好了不好了神尊!人间界出事了!端王世子回府了!” 重明神尊看着慌慌张张前来报信的停云,皱起眉头。 第30节 “回府便回府了,怎么就让你如此惊惶?” 停云刚从人间界匆忙赶回,清俊稚气的脸都跑得涨红: “因为,因为回来的不是端王世子,是……是……” 是女扮男装的仲衔青。 这么多年,拜入至微圣人门下的,以端王世子身份在外行走的,都是仲衔青。 得知这个消息的昭粹也傻眼了。 完了。 旁人也就罢了,如果出主意的这个人是她姐姐…… 哪怕原本是做戏,端王世子仲衔青这个身份,也铁定是换不回来了。 与此同时,扶桑学宫的演武场上。 “这么倒霉,居然抽到跟我一组啊。” 谢策玄看着被划分来跟他切磋的少女,扬唇露出一个恶劣笑意。 “算了,看你那点可怜巴巴的修为,让你一只手,我也不用仙力,你要是能让我动一步,就算你赢,如何?” 濯缨正听他的话说到一半,便突然感觉到体内经络突然有了几分变化。 一股源源不断的灵流,正在涌入她的体内。 是与之前几次功德值增长时同样的感觉。 但这次不同的是,以往那些从经脉流淌而过便消失无踪的力量,这一次并没有消失。 而是盘踞在她的丹田内,充盈着,随她气息调动,布满周身。 濯缨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策玄双手环臂,正想说她人菜排场还挺大时,突然见一掌以他未曾料到的速度逼至他眼前—— 距离太近。 而他连半点防备都没有。 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天旋地转,他翻身勉强一手撑地落地后,霍然抬头,正对上少女徐徐绽开笑容的面庞。 “少武神这一步,迈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谢策玄:“……” 艹! 她什么时候有的仙力!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掉落五十个红包么么么! 以及下章入v,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带着红包在v章等大家啦~ 推一下我的预收文《仙界第一幼儿园》 沈琢玉天生剑骨,仙姿俊逸,一剑横扫修真界无数天才。 作为照夜仙府的大师姐,她为宗门呕心沥血,卖命一生,万魔来犯那一日却被宗主背刺,剜剑骨,挖金丹,像牲畜般被人分而食之。 再睁开眼,沈琢玉发现自己重生回五百年前,自己被照夜仙府捡回去的那一年。 这一年,五岁的小琢玉寄人篱下,一天吃不上三顿饭,但能挨四顿打。 小琢玉眨巴着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 “姐姐可是天上派来救我的仙子?” 遍体鳞伤的沈琢玉苍白着一张脸,将手里拎着的酒鬼叔叔甩手扔进了粪坑。 她盯着小时候瘦骨嶙峋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 “小鳖崽子,别做梦了。” “天地不仁,唯自救方是正途。” 为了有朝一日向照夜仙府复仇,沈琢玉带着小时候的自己开宗立派。 本以为要猥琐发育五百年,没想到宗门成立第一天,识海中便“叮咚”一声上线了“修真界人才培养系统”。 简单来说,令未来会为祸一方的反派幼苗成长为修真界栋梁,即可获得宗门成长资源。 于是—— 修仙世家中被当做给弟弟治病的活药材的龙凤胎姐姐get 被丢进万魔窟养蛊、不见天日两百年的魔尊私生女get 因根骨奇差而不被妖族接受的妖族少主get …… 各大宗门都听说,修真界多了一个专收奇怪小孩的宗门,暗地里戏称沈琢玉的宗门为幼儿园。 直到后来仙界宗门大比,被众人视为问题儿童聚集地的宗门竟天才如云,横扫修真界,将第一大宗照夜仙府的精英弟子杀得七零八落。 而台下观战的女宗主身旁,那位红衣倦懒、肖似魔域尊主的少年单手托腮,笑容纯良: “就用你前师尊的头颅做聘礼可好?” 第18章 18 ◎护短(一更)◎ 虽然已经无数次幻想过, 拥有仙力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真正感受到这股力量充盈全身时, 濯缨发现, 所有的幻想加起来都比不过此刻。 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她多年的病痛,伴随着体内清气流转而冲淡。 总是沉重得无法自如使用的四肢,也渐渐轻盈, 又在紧握拳头时能够积蓄起足够的力量。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奇经八脉正在被那股清气逐一撞开。 先是跷脉,再是维脉。 “——这都下演武台了,怎么还来!” 站在演武台下的谢策玄还没想明白仙力的事, 就见台上的少女直冲她而来。 雪白裙摆如花瓣翻飞绽开,流丽乌发飘扬似春日柳枝,但她卷着凌厉杀意的掌风却半点没有心软的意思。 谢策玄头皮一紧。 右脚后撤半步站定,他刚要迎战—— “少武神不可!”闻讯赶来的炎君忙道,“别被她气势唬住了!她现在刚有仙力, 但身体还没好全, 挨不住你一击的!” 周围围观的学子们见状恍然大悟。 “可不能还手啊!” “谢策玄你现在还手你就是乘人之危, 你还手我瞧不起你!” 谢策玄瞪大了眼, 当即叱骂: “说的都是什么狗屁!不还手挨揍的不是你们对吧!” 人群中的叶时韫头一个跳起来给濯缨加油。 “公主别客气!朝脸揍!打得好!打得再重点!” 谢策玄生了一张目中无人的脸,平日行事也是轻狂恣意,学宫里不少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此刻见他被濯缨追着跑,竟是一片叫好声。 但谢策玄当然不可能被濯缨打中。 濯缨也知道这一点,但她的双眸仍紧盯着谢策玄的动作, 吐纳呼吸之间, 又有冲、带二脉被冲开。 “赤水濯缨——是不是不发火你就觉得我好欺负啊?” 不能还手的谢策玄, 被她从演武台一路追到扶桑学宫最高的金顶。 他都不知道连御风都使得不利落的她, 是怎么能爬这么高的。 濯缨没说话。 她额头已布满汗珠, 胸口起伏,气息早已凌乱。 但她的双眸却愈发黑亮,与她过于孱弱的躯壳分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灵魂里挣脱而出。 谢策玄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脚踏金顶屋脊,又朝着他冲了过来。 “喂——” 金乌掠过苍穹,朝晖在那一瞬间给少女乌黑的发丝镀上金边。 身后云海翻涌,仙山巍峨,她站在猎猎风中,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啪嗒。 掌风撩动他鬓边碎发,而谢策玄却一动不动,只愣愣看着从她眼眶坠落的那滴眼泪。 那分明是一双从来都清冷疏离的眼眸。 她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冬日积雪上一掠而过的浮光,底下是千年封冻的冰,坚硬得无人能够打破。 但此时此刻。 谢策玄看到这一滴眼泪,却仿佛是透过冰面上一道裂缝,窥见了底下翻滚的岩浆与灼灼燃烧的烈火。 “……你的奇经八脉已开,不需要我了吧。” 他错开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转过身,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道: 第31节 “记住了,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可别想着赖掉啊。” 鲜艳如火的红衣走得干脆利落,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濯缨看向她身后升起的一轮红日。 从前在人心鬼蜮的荒海挣扎时,濯缨也偶尔会仰望海面上的升起的日出。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学宫金顶上,俯瞰红日缓缓升起,照亮她脚下这片天地。 她更没想过,这天地原来如此宽阔,宽阔得让人不舍有半分踌躇。 最后两脉早已在方才与谢策玄交手时冲开。 濯缨的手掌贴住心脏的位置。 掌心之下的跃动平缓而有力,她不必再日夜担忧它何时会停止跳动,它也再不会时不时传来锥心痛楚。 前世今生的千万种复杂情绪纠缠在一起,眼眶涌出的泪水润湿了脸颊,但流下的眼泪不是自伤,不是委屈—— 而是前所未有的快意。 铸十年,磨一剑。 就让这天地人间,来试一试她这把剑上寒霜。 与濯缨相反,另一头,整个须弥仙境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早在莺楚入世历劫时,他们为求万无一失,便在端王府中留下了还影镜,意在保护莺楚的安全,正好再今日排上了大用场。 重明神尊面色阴沉地看着还影镜中的景象。 镜中所呈现的,正是那日端王生辰时发生的事。 其实当日献舞祝寿的并不只有仲莺莺,仲衔青也在家宴上送了一支舞,只不过不是引来蝴蝶的仙舞,而是剑舞。 十二岁的寻常小姑娘,别说舞剑,连剑都拎不起来。 但仲衔青却已经能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法,让她的两个哥哥看得眼睛滴血,差点连手里的杯子都捏碎。 端王的神色更是莫测。 既不像高兴,也不似发怒,男人眸色沉沉,看着仲衔青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一件极为趁手的神兵利器。 还影镜还映出了濯缨在荷花池里救下仲衔青,并且给她写了封引荐信的始末。 她走之后,仲衔青便按照她的吩咐,深夜敲开了她父亲书房大门。 “今日堂上剑舞,并不是女儿真正想送给爹爹的贺礼,这封能拜入至微圣人门下的引荐信,才是女儿要送给爹爹的礼物。” 端王听到至微圣人的名字变了神色。 “你如何得来的这封信?” 仲衔青嗓音稚嫩,老老实实答: “我还没被爹爹接回府之前,曾在雁绝山认识了一位至微圣人的弟子,她怜我命苦,说只要我愿意,可以随时跟她一起去昆仑山。” “可那时比起昆仑山,我更想见到爹爹和娘亲,所以我没有答应。” 端王接过她手中的引荐信,信尾盖了一枚小小的印章,他曾在至微圣人的书简中见过,是昆仑山独一无二的标志。 果然是女流之辈,无知小儿。 做了至微圣人的弟子,身份地位便大不一样。 就比如大雍朝的那位濯缨公主。 小时候不过是冷宫里无人理睬的小丫头,十岁那年撞了大运被至微圣人瞧上,成了圣人弟子之一,哪怕人皇和皇后对她再不喜,也不敢再做得太过分。 端王端详了片刻,抬眸问: “那你为何今日又找出这封信,还要将这封信作为贺礼送给我?” “因为女儿不想看到爹爹烦心呀,”仲衔青学着仲莺莺的模样甜甜一笑,“如果大哥二哥有人能去昆仑山,回来以后一定能成为爹爹的好帮手,爹爹也不必为他们的学业而烦恼了。” 端王垂眸审视着她孺慕的目光。 他的每个孩子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唯独这个女儿,只有在刚来王府时会短暂的有过这种神色,后来便慢慢淡了。 这一次,或许是从今夜的落水中醒悟了什么吧。 “青儿真的不想去昆仑山?”端王语气温和地试探。 仲衔青摇摇头:“不想,我只想爹爹开心,爹爹开心,我就开心。” 顿了顿,仲衔青又道: “只不过我听说昆仑山有入门考核,哥哥要去的话,得好好准备一番才行。” 这话提醒了端王。 有引荐信并不能万无一失,他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入门考核那一关,这两人没有一个能通过。 见端王陷入沉思,仲衔青又笑了笑,说出了仿佛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要是女儿是男孩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替爹爹分忧了。” 这话点醒了端王,他看向这个满眼孺慕,自幼渴望着亲情的女儿。 “现在的青儿,同样可以替爹爹分忧,青儿,若爹爹想让你以哥哥的身份拜入昆仑山,你可愿意为爹爹走一趟?” 仲衔青眨了眨眼。 “这样就能为爹爹分忧吗?” 端王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个女儿如此温和。 “当然。” “从今日开始,我会将你大哥送回老家,你便是唯一的端王世子,也即将是至微圣人的弟子。” …… 看到此处,重明神尊和殿内其他仙君,皆觉得背脊发寒。 因为这个小姑娘的一言一行,全都是她出发之前,在她房中时那位濯缨公主一字一句教给她的。 赤水濯缨几乎算到了端王的每一句回答。 且她还从端王送给仲衔青一把宝剑做生辰礼物这件事,就判断出端王早就生出了让仲衔青以桃代李的念头。 “你身为名门贵女,你的父亲又从未对你寄予厚望,你可想过他为什么会默许你习武?还送你一柄名贵宝剑?” 还影镜中,那位看上去至多不过二九年华的女子徐徐道: “既然他打算利用你,你自然也可以利用他,等你作为端王世子学成归来,朝中那些出身昆仑山的臣子都是你的同门,即便你的父亲是当朝的异姓王,也要忌惮你三分。” “至于仲莺莺?” “等你的权势大到能让你父亲忌惮之时,你猜他会不会主动公开仲莺莺的身世,来卖你一个好?” 站在那里的女子,明明生了一张与荒海的昭粹公主七八分相似的容貌,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一个像暖房里被人精心侍候、见不得一点风吹雨打的娇花。 一个是荆棘丛里美丽却浸满毒汁的毒花。 看似淡雅绝俗,实则见血封喉。 须弥仙境的众仙行事肆意惯了,平日只要摆出尊贵的血统,再加上一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仙力,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吃瘪。 唯一有能力让他们吃瘪的上清天宫,思维比他们还简单。 除了修炼仙法与除魔卫道,那些上清仙人的脑子里什么也没装。 但现在却不同了。 这个赤水濯缨,区区一个卑贱质子,竟然敢不认命的想往上爬,还敢将他们须弥的凤凰神女当成她的垫脚石! 两人云泥之别,她怎么敢与天相争! 重明神尊再也坐不住。 停云见重明神尊起身,连忙叫住:“神尊是要去何处?” 他脚步不停:“自然是先去人间界杀了那个仲衔青,再去上清天宫将赤水濯缨抓来须弥。” 他就知道。 停云虽然是这须弥仙境里年纪不大的仙君,但也知道重明神尊绝不能这么做。 即便他是须弥四君之一也不行,这是会出大乱子的。 “——重明神尊这是要去哪儿啊。” 门外传来了一道慵懒绵长的声线,和一截松绿色的衣袍。 停云一听这人声音,仿佛得救般,连忙道: “青溟,你总算来了,快一起劝劝神尊吧。” 来者青年模样,容貌俊秀,长发未束,配上一身松垮垂地的松绿宽袍,活脱脱像个不理朝政的年轻昏君。 但就这样一位看着不着调的仙人,却是须弥四君之一的青溟真王。 他笑了笑:“神尊此去,不怕天道孽力反噬?” “杀一个凡人,能有多大反噬?今天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今日我来之前,在九曜星宫替重明神尊算了一卦。” 青溟真王慢悠悠道: “神尊的天劫,应该就在百年之内了吧?” 重明神尊的脚步一顿。 “平日里受些反噬倒也罢了,天劫将至,如果因为一个凡人造成的反噬,而让神尊无法挨过天劫,仙陨于天雷之下,未免也太冤枉了些,你说对吗?” 这番话打动了重明神尊,已经准备跨过门槛的他回过头来问: “那就这么看着莺楚被凡人欺负?如果让赤水濯缨此次得逞,恐怕她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当真以为我须弥仙境好欺负呢!” “当然不会。” 青溟真王眼底笑意浅浅。 第32节 “一起去一趟上清天宫吧,我们须弥仙境的人受了欺负,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青溟真王带着人登上九重天时,濯缨正在学宫膳房吃饭。 虽说是吃饭,但她的精力显然不在盘里的饭菜上。 谢策玄:“挑慢了,力气不够,手腕转得再快些——诶,又掉了,太子殿下数着没,这是第几根了?” 一旁的伏曜翻了个白眼。 “第三十九根。” 濯缨抿了抿唇,并不气馁,抽出一根筷子后道: “再来。” 谢策玄左手执一双筷子还在慢悠悠夹菜,右手却能分出心神与濯缨手里的筷子以剑招交战。 膳房内每每有弟子路过,都忍不住朝他们投来视线。 然后再朝谢策玄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 作为扶桑学宫剑法第一的少武神,和一个刚开始修炼没几日的女孩子用筷子切磋剑招,居然半点不防水,一点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 活该这人女人缘不好! 不过两息的时间,谢策玄又一筷子将濯缨的手掌戳在了桌上。 虽然力度不大,但濯缨知道,如果两人是真剑对战,此刻她已经被谢策玄一剑捅个对穿了。 “第四十根。” 那根细长的木块在他修长指尖灵活转了一圈,谢策玄挑眉看向神色淡淡的濯缨,不忘刺激她。 “一回合一颗灵石,你自己说的啊。” “谢策玄你可真不要脸。” 伏曜看不下去,丢给他一个钱袋。 “这里有两百灵石,濯缨,再跟他来一百六十回合。” 谢策玄掂了掂钱袋,收得一点也不客气。 他似笑非笑地问: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都开始直呼她名字了?” 伏曜双手环臂,下颌微抬,一脸天之骄子的盛气凌人。 “她是我母后的义女,也算我义妹,我爱叫她什么就叫她什么,管得着吗你。” 濯缨只是看着被挑飞的筷子,陷入了沉思。 “不练这个了,换一个。” 伏曜还以为是她受了打击,皱着眉安慰: “你才刚开始学,打不过谢策玄是正常的,你别看他这样,他以前还没飞升的时候就是个剑法了得的少将军……” “不是因为这个,”濯缨解释道,“封离神君也说,修炼这种事,努力固然重要,但选择也很重要,法器众多,总要多试几种才能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 斧钺剑戟,刀枪棍棒。 封离神君都给她排好顺序了,要她逐一试上一遍,再挑个最合心意的深入修习。 伏曜:“……” 你是真不会累啊。 这顿饭快吃完时,学宫内传来了消息。 青溟真王、重明神尊以及长生大帝之子,三人来扶桑学宫找仙师们要个说法了! “……重明神尊这是在说笑吗?” 文昌星君一副和善模样,笑起来时就连脸上的褶子里都是慈祥和蔼。 “濯缨公主下凡,乃是人间信徒的祈祷上达天听,她下凡完成信徒的祈愿,没有动用半分仙力,严格按照天规流程完成了自己身为仙人的任务,何来罪过?” “她冒犯我须弥神女就是罪过!”重明神尊怒不可遏。 上清众仙笑笑不说话。 清源神君冷声道:“若是有人犯了天规,本君自当严惩不贷,可天规里没有的东西,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事了。” 言下之意—— “须弥神女可不在天规之上,冒犯了就冒犯了吧,我们上清天宫的小孩子不懂事,神尊多担待。” 封离神君直白地挑明了上清天宫的态度。 濯缨和其他一众看热闹的学子偷偷溜来后殿偷听时,恰好听到清源神君这一句。 濯缨略觉意外地眨了眨眼。 缩在她一旁偷听的叶时韫比了个拇指。 不愧是封离神君,怼人从来就不带含糊的。 濯缨抿了抿唇:“封离神君是不是太冒进了些?” 要是激怒对方,引起上清天宫与须弥仙境之间的矛盾—— 叶时韫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别说今天来的只有须弥二君,就是四个全来,我们上清天宫打起来也不会怕,你就放心好了,千万不要自责啊。” 她倒不是自责。 她是担心打起仗来,岂不是没人给她上课了。 但叶时韫这么一说,濯缨就懂了。 上清天宫之所以能成为仙界之首的原因,大概在于—— 不聪明。 但是着实能打。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前应该还有一更~ 第19章 19 ◎倒戈(二更)◎ 重明神尊当即便要发作, 被身旁的青溟真王按下。 他唇畔笑意不变。 来之前他便已经料想过会有这样的局面。 赤水濯缨虽然是以人族质子的身份来到了上清天宫,但上清天宫那都是一群什么神仙? 假仁义, 装清高, 明明是一群死后才得以飞升的凡人,却真将自己当成了正儿八经的神仙,端着那副克己复礼的架子, 好似这样就能洗清那一身肮脏粗鄙的凡人味儿。 所以他们对赤水濯缨不会差。 不仅不差,他还打听到,上清天后对这位质子公主似乎还颇有偏爱, 让她从少光天搬去了万象殿,还让天医府的炎君给她治好了病恹恹的身体。 可惜,再偏爱也仅限于此了。 上清天规森严,上清天后没有给她任何超越天规的特权。 因为这点,每一届飞升至上清的仙人之中, 都有人投奔他们须弥仙境。 哪怕论战力, 因血脉愈发稀薄而衰败的须弥仙境, 要稍逊上清天宫一筹, 但论待遇,须弥仙境可比上清骄奢淫逸得多。 就好像青溟真王其实连见都没见过神女莺楚,但依然会来上清天宫替她撑腰。 不管是谁, 只要是须弥仙境的人,就容不得被外人欺负。 他们不会同旁人讲道理。 因为须弥就是正统,他们就该是这天下的道理。 “既然两位神君都这么说了, 那我们就说说天规上有的。” 青溟真王袖手一挥, 大殿上空陡然变换成了浩渺星海, 而星海之中, 又有无数星点闪烁明灭, 连接成线,形成无数难解的图像。 学子们多数不知道这是什么,好奇问: “这星图是什么意思?” 唯有擅推演卜卦一道的叶时韫怔怔开口: “是九曜星宫的万象天衍术。” 当初仙界还未有须弥上清之分时,九曜星宫便已存在这天地之间。 人间有与仙界感应沟通的祭司,仙界也有参悟天道至理的灵官。 这种灵官便执掌九曜星宫,通过星海变换,来参悟天道之意。 昼夜更替,日月轮转,风候节气,这些是天道。 凡人命数,仙人天劫,自然劫难,这些也是天道。 九曜星宫的力量很强大,却也不是一般人能掌控的。 一靠血脉,需要是祖神或者母神的后裔,二靠还要天赋,所以九曜星宫闭门万年,直到这一代出了个青溟真王,九曜星宫才重新有了主人。 ——虽然只是半个主人,但也已经足够令须弥仙境振奋了。 不过此刻,他解读的并不是天道之意,而是人间一个寻常凡人的命数。 “按照万象天衍术的推算结果,那位名叫仲衔青的凡女,原本的命数是作为王府郡主长大,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普普通通的过完这一生。” “而如今,仲衔青因为赤水濯缨的一封引荐信,成了王府世子,拜入至微圣人门下,十八岁这年回到王府,却迟迟不肯交还世子身份,还与朝中其他至微圣人的弟子结交成党。” “再这么发展下去,她恐怕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端王世子,之后再继任端王之位,成为大雍朝第一个女王爷——” 第33节 说到此处,原本慵懒窝在椅子里的青年眸光锐利几分。 “如果九曜星宫的卦象没有算错,仲衔青两次祈愿,都只是想求神仙救她性命,赤水濯缨回应信徒的祈愿,只需救她性命即可,何至于要对她的命数造成如此大的改变?” 青溟真王这番话一出,殿内上清众仙神色微变。 这位年轻的真王,来上清天宫的这一趟绝不是单纯的为了一个神女莺楚,也不是为了一个赤水濯缨。 果然,他从椅子里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大殿中央。 不仅没有放缓语速,反而一改方才的慵懒闲散,咄咄逼人道: “上清天宫一贯以至公无私、严刑峻法著称,纵容手底下的神仙对人间界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这就是你们的公正?” “还是说,因为她是天后娘娘所收的义女,所以上清天宫法也不严了,仙也徇私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却都如极锋利的刀片,切到了最要害之处。 上清天宫如此严苛,在人间界的话本里声名狼藉,多以反派身份出现,却还能得到人族香火供奉多年。 其根基就在于公正和恪尽职守。 上一次神女莺楚害死摇光城百姓,让上清天宫背了一口黑锅,至今在人间界都还未完全洗清污名。 现在又指出上清天宫偏私天后义女。 这个罪名如果坐实,那么就连仙界其他各族也会开始质疑上清天宫的公正性。 清源神君微微蹙眉,封离神君更是怒目圆睁。 糟了。 此人根本没有打算来跟他们拼武力,他是来拼脑子的! 说完这话,青溟真王的视线落在后殿处,他轻笑道: “濯缨公主,你自己说,此事算不算违反天规?该不该接受惩处?” 濯缨还没开口,伏曜先忍不住从后殿大步而出。 “要论罪可以啊,先从你们须弥仙境论起!” 白衣金带的太子殿下气势丝毫不弱,义正言辞地叱骂道: “停云擅自篡改神女莺楚的命格,荒海的赤水昭粹受了你们的支使砸了濯缨的宫观,还在仲莺莺不是她信徒的情况下私自与她往来,这些你怎么不算!” 青溟真王半点不惧,故作为难: “停云已受了天规处罚,而赤水昭粹……她和她姐姐之间的恩怨,恐怕算不到我们须弥仙境的头上吧?” ……他竟完全不认! 伏曜气喘如牛,自知这人论起头脑来道行颇深,上清天宫恐怕找不出几个能与他过招的,立刻后退一步。 “濯缨,愣着干什么,快反驳他!”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冲后面的濯缨使眼色。 然而濯缨并没有在听他们毫无意义的争辩。 她的视线落在头顶的浩渺星河上。 风候节气,日月轮转,此为天道。 这难以计数的星辰,便能算出天道之意,算出凡人命运吗? 濯缨看得愈发入神。 耳畔的争执声渐渐远去,恢弘浩瀚的星辰倒映在她眼底,分解成天地间的万象森罗,和无数晦涩谶语。 这在旁人眼中难以理解的纷乱星图,却在濯缨的脑海中拆解成一幅幅卦象。 一象,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一象,天有日月,地有山川。 而刚刚被青溟真王拆解出的仲衔青的星图卦象,她起初不解,可冥冥之中,又似有一双手,替她拨开了眼前迷雾—— 然后,她看见了青溟真王眼中的世界。 “濯缨公主久久不语,是也觉得我说得没错,所以在忏悔罪过吗?” 一道呼唤她的声音将神思已沉入星海的她唤醒。 所有人都看向了出现在殿内的濯缨。 “其实濯缨公主这点小事,若是在我们须弥仙境完全不是问题,毕竟我们须弥仙境可不像上清天宫这般惺惺作态。” 青溟真王笑盈盈地望向濯缨,身上松绿色的衣袍显得他气质阴郁,说话也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可惜啊,濯缨公主如今身处上清天宫,只怕是要从严处置,才能成全这些老古板的名声——” “既然如此,你要招揽我吗?” 濯缨淡声开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扶桑学宫的学子和其余上清众仙都愕然看着濯缨的身影。 她方才说什么? 她的一句话,就将青溟真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打断,他敛去笑意,视线紧盯着眼前容色殊丽,眉眼淡然若白芍的女子。 “濯缨公主这是在诈我?” 与聪明人说话,濯缨不打算绕弯子,她上前几步: “须弥仙境与上清天宫不睦已久,如果我站在上清天宫那边的话,你们会很头疼吧?如你所说,我和上清天宫的名声相比起来,他们当然会选择自己的名声,我可不想被他们牺牲。” “濯缨——”封离神君霍然起身,“你既没做错事,我们又怎么会推你出去顶罪,别听他胡说八道!” 重明神尊冷嗤了一声,停云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打量着濯缨。 唯有青溟真王用一种似要挖出她心脏般的眼神审视着她。 “空口白牙的就要投靠我们须弥?濯缨公主,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濯缨轻笑:“我倒是有一份自荐礼,只怕你不敢收。” 她看向半空中点点星芒汇聚而成的人间景象。 “我现在就以上清罪仙的身份下凡,替你们除掉仲衔青这个祸患,来赎清我过度干涉人间事务的罪过,神君以为如何?” 青溟真王笑出了声。 “濯缨公主莫不是自恃聪明,便把别人当做傻子?” “你的主意听起来倒是不错,可你怎么会除掉仲衔青,她是你的信徒,是你一步步让她从一个农户村姑成为了王府世子——” 濯缨道:“可以心魔誓为凭。” 心魔誓乃基础法诀之一。 虽然基础,可效果巨大,如违誓言,轻则发疯入魔,重则仙根尽断,永为废人。 扶桑学宫的学子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啊?怎么就要除掉仲衔青啦? 怎么连心魔誓都来了? 不会吧?濯缨公主该不会真的要倒戈须弥吧?? 几位神君并不是那些单纯学子,他们很清楚濯缨想做什么。 炎君立刻出声制止: “不可!你付出了那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才换来了修炼的机会,怎可拿自己的前程做赌!” 清源神君也皱眉道: “这是上清天宫与须弥仙境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还不退下!” 濯缨却不为所动,直视着青溟真王。 他似乎有些看不清这位人族公主的想法,总觉得是一个极危险的陷阱。 但她所提出的主意,又实在是诱人。 “……你先立个心魔誓我瞧瞧。” 青溟真王眯了眯眼。 濯缨略略思索了一下,笑道: “直接杀掉仲衔青,天道孽力反噬恐怕会要了我的命,不如——就让仲衔青永失所爱,一生都要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孤寂,再帮助仲莺莺与她的心上人长相厮守,如何?” 青溟真王的眉头松了松。 听上去不错。 神女莺楚如今十八岁,最大的愿望早已不是与仲衔青争几件衣裳,争父亲宠爱这点事了。 他解读天道给莺楚设下的劫难后,得知天道除了让她这一世出身贫寒之外,还有设下了一个“她所爱之人永远不会爱她”的情劫。 所以,这一世在天道的安排下,神女莺楚转世投胎的心上人竟与仲衔青情投意合,让仲莺莺尝尽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现在赤水濯缨说,她会让仲衔青永失所爱,让仲莺莺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正合他意。 要不是知道这仙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解读星图,他都要以为赤水濯缨方才在星图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只可惜,要是这样,就不能动摇上清天宫的根基了。 青溟真王略一思索,又想—— 不如邀仙界各族共观? 让他们看看,上清想要徇私庇护的仙人,被他们须弥揭穿之后,是如何灰头土脸的下凡赎罪的。 重明神尊虽然头脑简单,但他有种直觉。 这个赤水濯缨是个聪明人,她真会那么容易投诚? 他对青溟真王道:“青溟,你可要当心,这个人族公主心眼多着呢……” 第34节 青溟真王抬手打断他: “只要她立下心魔誓,就不怕她反悔。” 他知道赤水濯缨心机深沉,但正因为是聪明人,才会识时务,而不会像上清天宫那些仙人一样不识趣。 退一万步,即便她有心机,能完成她答应的这几件事,他们也不算吃亏。 不仅不亏,还能兵不血刃的完成目标,可谓血赚。 发完心魔誓的濯缨也同样觉得自己血赚。 她为了功德值,神女莺楚这件事她原本就非参与不可。 现在还能顺手替上清天宫解决一个大麻烦,他们必定大为感动。 至于所谓的心魔誓—— 拥万里江山,当然是要享无边孤单的。 而让仲衔青错失毕生所爱,只能日夜与面首缅怀旧情人,应该也不失为一种天大的惩罚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束仲衔青这个人间小副本~ 第20章 20 ◎决断◎ 朗月照空。 夜雪飘飘扬扬落在漆黑平静的荒海海面上。 自须弥仙境而来的仙使, 乘龟背仙船进入荒海深渊,哪怕有仙法护体, 还是被这极寒海底冻得瑟瑟发抖。 好一会儿, 龟背仙船终于抵达了鲛宫。 他手捧红尘镜,对如今暂领荒海政务的年轻少君道: “……上清天宫罪仙赤水濯缨改动凡人命格,对人间界造成深远影响, 上清天宫为澄清偏私之嫌,与须弥仙境一道,见证罪仙赤水濯缨下凡赎罪, 以正仙界法纪。” 炭香炉暖,长明不熄的人鱼膏将整个内殿烘烤得温暖如春。 自从荒海君上缠绵病榻之后,荒海大小事务皆由少君沉邺处理,此刻他端坐殿上,听完了须弥仙使这番话, 沉默良久才道: “这罪, 是上清定的, 还是须弥定的?” 仙使笑道:“错就是错, 何人定罪又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上清与须弥都默许她得赎罪,少君只需做个见证便可。” 这话说得圆滑,字里行间却都透着几分轻慢。 须弥仙境的仙人,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仙使,也比寻常仙族的仙人还要傲上几分。 沉邺乌沉沉的眸子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了门外的昭粹身上。 “何事?” 明明是个问句, 但尾音下压, 带着淡淡不悦。 沉邺并不想在此刻见到她。 他知道濯缨是为什么才会在上清处境艰难, 一看到昭粹, 他便会想起自己为了那数千宫观而牺牲了濯缨这件事。 匆匆赶来的昭粹还没进门, 便听到了沉邺冷冰冰的嗓音。 明明前段时日,两人好不容易才有了几分起色,这一句,仿佛又打回了她初到荒海时的态度。 昭粹眼中升起几分雾气。 她身旁侍女答: “少君,公主是听说了上清的事,担心姐姐才匆忙来打听情形的,而且,少君明明说好每日都来给公主渡清气,今日却迟迟没来,公主冻得睫毛都凝霜了呢……” 荒海地势偏远,不如其他四海那样,离海域中央的不知火山距离近。 每到冬日,荒海凄寒彻骨,寒气直往人骨缝里钻。 荒海仙族早已适应了这样的极寒,可昭粹一个疏于修炼的人族哪里受得了? 更何况,她因为在人间动用玉清扇,遭受仙力反噬,内里亏损,身体大不如前。 她从人间带来的华服首饰,一件也排不上用场,荒海更没有上清天宫那种能避寒暑的法衣,昭粹本就有些不满,此刻侍女这么一说,她愈发委屈。 迎上昭粹泪光涟涟的双眸,沉邺原本冷硬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他叹了一声: “既然冷,还在外面跑什么。” “我只是担心姐姐。” 见她眸中哀痛之色不似作伪,沉邺面上寒霜化去几分,示意她在他身旁坐下。 “这个红尘镜是什么意思?须弥为什么会要我们看姐姐下凡赎罪?” 沉邺淡声道:“须弥想借个由头打压上清,阿缨她……是被当做了这两方博弈的棋子了。” 昭粹啊了一声,抬头看向浮在半空中的红尘镜。 姐姐在上清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吗? 昭粹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在上清时,虽然苦修和凡事需亲力亲为这两点令她吃尽苦头,但论起上清天宫的仙人,其实并没有怎么苛责她。 她苦闷时,天后娘娘会开解她。 她仙力微弱,学宫那些学子与她切磋也不会动真格。 即便不像在大雍皇宫时被无底线的宠爱着,但平心而论,上清对身为质子的她和其他仙人都一视同仁,并无刻意为难。 所以当初说要与姐姐调换时,其实她心底深处一直觉得姐姐并没有吃亏。 即便有可能被昔日仇家为难,但和她从前在皇宫里过的日子比起来,已经算是很好的去处了。 可没想到—— 原来谢策玄他们那些人,竟然讨厌她、姐姐到如此地步吗? 昭粹咬了咬唇。 这也难怪,姐姐从来就不是个会撒娇讨好的性格,父皇都不喜欢她,又怎么能指望那些被她得罪过的人放过他? 昭粹看着红尘镜,不轻不重地叹息一声。 希望姐姐能够熬过此劫,待日后有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弥补姐姐的。 在须弥仙使的操纵下,红尘镜里的景象逐渐在众人眼前展开—— 深夜的端王府内。 跪坐在蒲团上的雪衣女子仪态端庄,眉目淡然,而她面前的端王府郡主却显得坐立不安,警惕非常。 “……你,你真的就是那个给仲衔青出谋划策的仙子?” 濯缨微笑:“郡主如果有所怀疑,明日待我与仲衔青见面,便能一证真伪了。” “你帮了仲衔青那么多……为什么突然要来投靠我?” “郡主有所不知,郡主在仙界是十分尊贵的神女,而我只不过是个地位不高的小仙,之前不知轻重得罪了神女,被神女的家人点拨后才得知自己犯了滔天大错,特来补救一二。” 仲莺莺听了她这话,已然信了大半。 因为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仙子,没有骗她的必要。 如今的她和仲衔青,已经不是当初仲衔青初入王府时的情形了。 自从仲衔青从昆仑山修行回来之后,便以王府世子的身份四处交际。 六年时间过去,她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长成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女,容貌与她大哥更是相似,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端王更不会轻易拆穿仲衔青的身份。 因为仲衔青四处活动,人脉越来越广,对端王府也越来越有用。 他虽然对仲衔青迟迟不归还身份这件事震怒,但利益面前,也不舍得毁了这个端王府最有用的孩子。 仲莺莺召来侍女,送来了一匣子光彩夺目的灵石。 人间勋贵之家,也存有灵石,作为温养身体的灵物。 “如果你能想办法替我对付仲衔青,后面自然有你的好处,可如果你敢骗我,等我变回神女之后,一定不会放过你!” 濯缨噙着笑问: “郡主想如何对付她?杀了她?” “……杀了她就算了,我那两个哥哥靠不住,爹爹百年之后,总要有人撑起端王府的门庭,这样我嫁人后也不会被人小瞧。” 仲莺莺不傻,这么多年来,就算她不想承认,也知道仲衔青的确有些本事。 她一点也不羡慕世子之位。 一辈子女扮男装,躲躲藏藏,无法嫁一个好郎君,过正常女子的生活,有什么好的?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想办法挽回姜且哥哥的心。” 姜且。 濯缨知道这个名字。 当初神女莺楚渎职,害死摇光城上前百姓,就是因为这个凡人遇上了死劫,莺楚为救他折损了仙力,这才无法及时变换时节。 被封离神君判了死刑之后,这凡人转世投胎,成了将军府之子,仍叫姜且。 濯缨答应下来:“我定会倾其所能,助郡主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让仲衔青永失所爱,抱憾终身。” 听到这个答复,仲莺莺总算神色舒展几分。 而与此同时,正在看着这一幕的仙族众人也唏嘘不已。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看得出来须弥仙境为何如此声势浩大的邀各族同观。 不就是想扬须弥仙境的威风吗? 第35节 让所有仙族看看,哪怕是上清仙人,人族公主,得罪了须弥的神女,也要恭恭敬敬地来赎清罪过。 而他们须弥的仙人,哪怕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被贬下凡历劫,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回去之后又是高不可攀的神女。 明白须弥的用意之后,这红尘镜看不看也没什么要紧的。 左不过是可怜的人族公主卑躬屈膝的模样。 许多仙族看到此处摇摇头,随手便搁置一旁了。 而远在荒海的沉邺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只是昭粹瞧见他藏在天青色袍袖下的手指收拢,似有隐忍之态。 想到两人师兄妹多年,多少应该还是有些感情的,昭粹宽慰: “只要办好这件事,回去之后,上清应该就不会为难姐姐了,他们这次应该也是形势所逼,平日里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的……” “是吗?” 沉邺回眸瞥她一眼。 “你从没去过上清,倒一副很清楚的样子。” 昭粹连忙收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镯,讷讷道: “我只是……听旁人说的……” 沉邺也并没有深究。 他望着红尘镜映出的景象,少女逆来顺受的模样令他心中烦闷,却又不知道在烦谁,索性也起身。 “红尘镜由你保管,若有什么危险,随时知会我。” 昭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寂静空荡的大殿里。 她似乎听见了嫉妒在啃食心脏的声音。 濯缨很快见到了十八岁的仲衔青。 将军府替长子姜且行冠礼这一日,冀城有头有脸的名门来了大半。 濯缨以仲莺莺侍女的身份一起来到将军府庆贺,于柳岸旁正撞见了一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愿意给我一个准话?” “我说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身量清瘦,背影如竹的少年嗓音刻意压沉,但仔细听,仍能听出少女的清冽。 “衔青,我今日便行冠礼,冠礼之后我就可以成婚了,如果你愿意坦白你的女子身份,现在我就可以求父亲去端王府提亲,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仲衔青紧抿着唇,似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瞥见柳树下一瞥雪白影子。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濯缨站在柳树旁,正在给池中锦鲤抛鱼食,见仲衔青试探着靠近,也并未向她投去视线。 还是仲衔青先开口:“是……仙女姐姐吗?” 她没有许愿,为什么仙女姐姐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那个,是你的心上人?” 濯缨单刀直入。 “你要为了他,放弃端王世子的位置,重新做回端王府的二小姐?” 仲衔青一怔,明白她此次来是做什么的,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能告诉我理由吗?” 令端王都为之忌惮的女世子,此刻站在濯缨面前,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仲衔青小声道:“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一听这话,濯缨就知道完蛋了。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可以图对方好看,可以图对方钱财,但要是图对方对她好—— 不用算,这辈子至少得被十个男人骗。 濯缨把那些劝阻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那好,去嫁人吧。” 濯缨将手里的鱼食撒入池塘,转身果断离开。 仲衔青却慌了神,连忙跟上: “仙……姐姐,你要去哪里?我还没问,你不是说只有愿力够强你才能来见我吗?可我这次没有向你祈愿,你是怎么……” “我的信徒可不只你一个。” 濯缨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笑了笑: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应你的祈愿,你姐姐才是我要扶持的人。” 仲衔青完全傻眼。 她以为濯缨至少会劝她一下,就像她的那些一副“你要是嫁人我们就去你婚宴上吊死”的幕僚一样,说些话来劝劝她。 可濯缨没有,她走得干脆利落,抛弃她抛弃得毫不留情。 等仲衔青回过神来时,她的大哥已经被接回了端王府,甚至还请了个媒婆去将军府替她说亲。 仲衔青推开濯缨的院门,怒道: “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嫁呢!” “不用考虑了。” 濯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当你开始有这个念头,你便不再适合做这个世子,论起觉悟,你还不如你那个没用的大哥,至少他不会有丝毫去给人入赘的念头。” 仲衔青哑然失语。 与她一样反应剧烈的,还有后宅里的仲莺莺。 “你说!你是不是和仲衔青串通一伙来骗我的!你都让人去给她说媒了,你不是说我和姜且哥哥才是天生一对的吗!” 濯缨淡定地拾起被她砸在地上的发钗。 “所谓情劫,就是要让你爱而不得,如果这么容易就得了,何须我来相助?” 仲莺莺怒急:“那你倒是助我啊!” 濯缨上前,将她头上剩下的珠钗一并拆掉。 “这就是在助你。” 她让仲莺莺学着仲衔青的模样,做少年清秀的装扮,又让府中的武师教她一些简单的拳脚,不需要多高明,学个花架子就好。 等仲衔青想要练武的时候,濯缨站在演武场上将她拦了下来,微笑道: “仲二小姐是快要成家的人了,应该在屋里想想给自己的嫁衣绣什么花样,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今日不必做,以后也不必做了。” 少女泪光涟涟地望着她,濯缨却丝毫不为所动,叫人把她从演武场附近赶走。 因她办妥了王府世子这件事,端王对濯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侍女颇为优待,允了她不少权利。 仲衔青看着演武场上那些她最熟悉的刀剑,眼中满是不舍。 濯缨依然神色淡淡。 她若真的不想嫁人,没人能将她从王府世子的位置上赶下来,如今她重新做回了王府二小姐,便说明她是自己想要嫁。 “——姜且哥哥!” 正好今日姜且上门来与端王商议嫁娶之时,找了一圈,这才在演武场找到人。 不过姜且看着在演武场上做少年打扮的仲莺莺,倒是颇为意外。 “莺莺?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他和仲莺莺青梅竹马长大,从不见她碰这些刀剑。 仲莺莺哼了一声:“就许你舞刀弄枪,不许我一时兴起?我学得可快了呢。” 姜且见她笨手笨脚地舞剑,被逗得直笑。 仲衔青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转头走开。 姜且和仲莺莺说笑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看这个青梅,也没太在意,今日似乎有一双手揭开他眼前蒙蒙白雾,到觉得她也挺活泼可爱的。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忙去寻早已经离开的仲衔青了。 仲莺莺也觉察到姜且对她似乎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这么多年,她和姜且从来没刚才那么好的氛围。 她看濯缨的眼神都便得崇拜起来。 但她仍有疑虑:“姜且哥哥和仲衔青都要成亲了,你的计划来得及吗?” 濯缨看着姜且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青溟真王拆解出的星图。 在那幅星图里,她看到了天道原本打算给仲衔青的一生。 里面也提到了姜且的名字。 青溟真王若是知道她能看懂星图,绝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地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当然,”濯缨笑了笑,安慰她, “有心魔誓在,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姜且与你长相厮守。” 上清天宫的学子们看着濯缨这个熟悉的表情,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写着—— 她又憋着什么坏呢? 一旁的重明神尊也觉得事情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他见青溟真王并没提出异议,也就没说什么。 第36节 反正心魔誓容不得作伪,她总不可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众人继续看了下去。 仙界与人间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红尘镜跳过了无事发生的部分,直接来到了姜且与仲衔青成婚的当日。 端王府打砸声哭嚎声不止。 将军府却是洞房花烛,红绸如火。 濯缨站在与新娘一门之隔的门外,能感觉到体内的心魔誓在隐隐发作,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青溟真王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 姜且和仲衔青成婚,她的任务没有完成,注定是要死的。 她还来这里,是在等什么转机呢? 房间内的新娘似有所察,轻轻揭下了红盖头。 “仙女姐姐,我知道你在外面。” 仲衔青今日难得做了女子打扮,她生得漂亮,正适合这样妍丽的装扮,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高兴的神色。 “你……是来恭喜我的吗?” 濯缨轻笑了笑: “不是。” “那你……是来骂我的?” “也不是,”濯缨温声道,“我快死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仲衔青缓缓睁大了眼。 “天上比我位阶高的仙人给了我一个任务,要助你成为大雍朝第一个女王爷,可惜,我能力不够,任务失败了,回去自然是活不成的。” 这话一出,仙界一众须弥仙境的仙人全都愣住了。 谁给过她这个任务!?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仲衔青也万分惊愕:“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神仙要让我做女王爷?” “当然因为你是尊贵的神女转世。” 濯缨毫不脸红地开始扯谎。 “只是没想到,神女转世来到人间,竟然如此没志向,不做女王爷,要嫁给凡人洗手作羹汤,是我高估了。” “不、不是这样的——” 仲衔青冲到窗边,推开窗对着濯缨道: “我不是没志向,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濯缨平静地望着她:“那你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也好叫我死个明白。” 像是某种防线彻底崩溃,仲衔青泪如泉涌: “我怕我做不到,我怕和他们争,我怕死,我害怕的太多了,从前我以为做世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比我的哥哥们都厉害,凭什么不能是我,可是真的做了才发现——” 太难了。 她的父亲阻拦她,甚至她自己的女子身份也阻拦着她。 她站得越高,越能看清她要走的路有多么不易。 只要一句话,把她是女子的身份告知天下,哪怕她有再多人拥护,远在帝都的人皇也不会允准一个女世子出现。 相比之下,嫁人这条路显得如此平坦开阔。 她喜欢姜且,姜且待她也好,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加起来都好,被这样的人喜欢,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很值得被人爱的存在。 所以她畏惧了,她不想走那条大概率会失败的路了。 濯缨道: “这世间没有一条真正平坦的路,只有下坡路,走起来才是最容易的。” 仲衔青怔怔看着她。 “现在有个让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摆在你面前——” 负手而立的濯缨从身后拿出了一柄长剑。 这剑沉得她拎不动,但还是捧到了仲衔青的面前。 青溟真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从椅子里霍然起身,对重明神尊道: “不好,她要坏事,快去阻止她!” 重明神尊立刻起身,可还没跨出大殿的门,便被一杆乌木长枪拦了下来。 赤袍灼灼如火,乌发抹额的少年从殿外脚步轻盈地跳了进来,面上噙着几分爽朗笑意道: “既然这么爱看热闹,就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这场热闹看完。” “上清天宫,可不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另一头,仲衔青看着那柄长剑,不解地问: “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濯缨轻笑。 青溟真王的星图中,她看到仲衔青嫁给了姜且,两人这一世琴瑟和鸣,姜且倒的确是一对疼爱妻子的好夫君。 只不过—— 对大雍朝来说,起义叛国的姜家父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拿着剑,去姜且的书房搜一搜吧。” 濯缨柔声道: “你的前程,你的爵位,说不定都在这一念之间了。” 濯缨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有她意外之喜的一份功德。 阻止叛贼,避免一场大战,不知道那个不做人的天道,能算给她多少功德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掉落红包么么么! 7号和8号的更新可能依然时间不太稳定,但保证日更,等我缓一缓! 第21章 21 ◎杀意(小修)◎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建功立业?那个姜且做什么了?” 重明神尊一头雾水, 不明白青溟真王为何突然变色。 停云也神色茫然,但他瞧见了青溟的脸色, 知道事情肯定出了岔子。 他倒是有心下凡一探, 可他环顾四周—— 立在殿门处的少武神赤袍金甲,修长手指已搭在他腰间佩的剑柄上,仿佛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血溅大殿。 而在他们身后, 扶桑学宫的几位仙师也徐徐起身。 “青溟真王是准备去做什么?” 清源神君嗓音冷沉,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 “赤水濯缨下界, 是天后娘娘特批,也由仙界各族见证,青溟真王若是下界插手,不知要用什么理由?” 重明神尊拍桌而起:“她诡计多端,出尔反尔, 胆敢戏弄上神, 本就罪该万——” “她既立下心魔誓, 出尔反尔, 自有誓言约束。” “至于罪当如何论处——” 清源神君灼灼目光落在青溟真王的脸上。 “待此事落定之后,看天道如何判定她的功德值,是功是过, 都由她一人承担,要是有人想要插手——我们上清天宫的督察府也不是个摆设,青溟真王, 你说呢?” 四目相对。 大殿内空气凝滞, 学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背脊绷直的青溟真王默然几息, 扯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当然, 督察府上督群仙, 下察妖邪,仙界无人不知。” 说完便一撩松绿色的衣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封离神君和重明神尊两人皆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封离神君:“真不打了?又不是打不过。” 清源神君瞥他一眼。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打起来塌的是我们的学宫的问题。” 那边的重明神尊也对青溟真王道:“怕什么?这么多年没和上清仙人打过架了,我正手痒呢!” “这不是手痒的问题,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停云无奈地压低声音道: “一个封离神君就够难对付的了,这里还有清源神君,外加那个少武神谢策玄,只这三个人便能拦下我们,根本讨不了好。” 青溟真王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 冷静下来,他反倒是有些庆幸赤水濯缨的计划进展顺利了。 第37节 别忘了,她的心魔誓里还有一条,她得要让仲莺莺和她的心上人长相厮守才行。 如果仲衔青真的将她在将军府中查到的东西公之于众,那姜且也难逃一死。 她违背了心魔誓,一样要给姜且陪葬。 只是—— 她为何会知道姜家父子谋划叛国之事? 这个念头在青溟真王的脑海中很快掠过。 虽然在意,但他最终还是并未深究。 应该是在飞速掠过的时间里,她暗中做了调查,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总不会是她通过星图得知的吧? 不管怎样,如果牺牲一个神女,能够让赤水濯缨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折在人间界,对须弥仙境而言也不算太亏。 捧着红尘镜的昭粹急急从自己的宫殿跑向鲛宫的方向。 姐姐出事了,她得快点告诉沉邺—— 眼看着鲛宫大殿的门就在眼前,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被人操纵般,昭粹的脚步忽然僵在了半途中。 ……一定要告诉沉邺吗? ……姐姐现在已经是上清天宫的人了,她受了伤,上清天宫不会坐视不理,沉邺知道与否,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像是邪魔的蛊惑,让她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别告诉他。 ——可万一上清天宫要是不管姐姐怎么办? ——那样对你不是更好吗?你难道不想除掉你姐姐吗? ——胡说!我从没想过! 两种念头在昭粹的脑海里打架,她脑子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听那一方的。 “……昭粹公主?” 值守鲛宫的小柳儿在殿外瞥见了她的身影,见她状况不对,快步上前,正好瞧见了她手里的红尘镜。 她第一反应便是: “濯缨公主出事了?” 昭粹回过神来,点点头,连忙将镜子交给了小柳儿。 内殿的沉邺正在批阅公文。 自从二皇子密谋暗杀他被他剿灭后,许是觉得唇亡齿寒,荒海其他几个皇子也逐渐变得不安分起来,给他添了不少乱子,荒海君后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拦他上位。 一切都如濯缨过去同他说的那样。 “少君——” 小柳儿匆匆带着红尘镜赶来,将昭粹在镜中所看到的事讲了一遍。 听到濯缨似有被心魔誓反噬的症状,沉邺霍然起身。 “上清天宫的人竟逼迫她至此?” 小柳儿并不知道上清天宫的情况,她只知道濯缨此刻命悬一线,比起留在上清天宫,还是将她救出来想法子解了心魔誓更妥。 “少君,我这就去召集鳞甲卫。” 沉邺颔首,心魔誓虽不致死,但濯缨的身体没人比他更清楚,绝对经不起心魔誓的反噬。 可很快,他又叫住小柳儿。 “鳞甲卫不能去。” 小柳儿蓦然一顿。 沉邺道:“鳞甲卫皆为荒海仙族,身份显眼,若声势浩大地赶去,只会将上清和须弥一并得罪……去调蛟龙蚩随,让他出面。” 蛟龙蚩随,正是当年谢策玄奉命抓捕,却因为濯缨而失手放过的那名罪妖。 它作恶多端,被四海通缉,沉邺得少君之位后,蛟龙蚩随见他有宏图大略,便主动求他庇护,在荒海能有个容身之地。 这些年荒海将它藏得很好,沉邺有什么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都会交给他去做。 而就在蚩随赶往人间界的同时,冀城将军府中,穿着一身嫁衣的新娘终于下定了决心。 “——把这道门守好,没有我的命令,即便是将军府的人,也不可擅自闯入!” 仲衔青从端王府带来的侍卫惊愕抬头。 “还愣着做什么?” 仲衔青深吸一口气,扯掉了头顶沉重华美的金冠,披散而下的乌发被她随手抓来一根竹笔挽起,她厉声道: “光武将军府涉嫌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尔等若同我一道搜查罪证,杀出将军府,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她手中紧握的,正是从姜且书房中搜出的铁证。 闻讯赶来的端王见到她手握的证据后,面色震颤,看着仲衔青的目光几度变换。 “父亲。”仲衔青看着眼前的端王,眼神复杂道,“你我合作,可以双赢,但你要是想独占功劳,我也不会让你,最后两败俱伤,放跑了姜家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端王知道她说的合作不是一朝一夕。 她想做女世子,她想要端王府。 若说从前,他还能拿仲衔青的女子身份制衡她,而现在,她手握大功,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她。 人皇最忌惮有人挑战他的君权,仲衔青有这份功劳在身,加上她至微圣人弟子的身份。 他这个父亲,已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威胁她了。 屋檐上的濯缨无声看着这一幕,远山罥烟般的细眉微动。 下一刻,五脏一阵绞痛,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掩唇连咳了好几声,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向下淌。 是心魔誓在警告她。 但脸色惨白的濯缨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鲜血。 追名逐利,怎能不付出一点风险? 她如此,仲衔青亦如此。 将军府毫无防备,仲衔青与端王二人通力合作,很快便将整个将军府拿下。 “……阿青!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你一腔真心,天地可鉴,你竟然与你父亲联手捅了我们姜家一刀!难道你对我的感情全都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日吗!” 仲衔青的身上还穿着嫁衣,这已经被王府铁骑制服的将军府,也挂满红绸。 这本是她的婚宴,是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日子。 但今日,她却要将她的夫家送上绝路。 濯缨瞥了一眼被王府侍卫压制的仲莺莺,轻声道: “一腔真心?今日是你的婚宴,你却与仲莺莺一道被擒获,这样的真心,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姜且涨红了脸:“我没有——” “你休要胡说八道!姜且哥哥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仲莺莺被三个壮汉拦着,还要挣扎: “仲衔青!你这个贱人!你竟敢背叛姜且哥哥,他对你是真心的!你竟敢将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践踏,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没良心的人——” 仲衔青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下一刻,濯缨冰凉的手指覆了上来。 “一个叛国者的真心,践踏了就践踏了,郡主,你身为郡主,享大雍朝百姓的俸禄,难道要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你身后的百姓吗?” 骄纵的小郡主梗着脖子道: “是又怎样!就算全天下都舍弃了姜且哥哥,我也绝不背叛他!” 眼神灰败的姜且眸光颤了颤,看向仲莺莺的神情中似有动容之色。 仲衔青深吸一口气,彻底下定了决心: “姜且,于私情,是我对不住你,可论大义,你父亲勾结外贼证据确凿,预谋造反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你知情却没有阻拦,还帮忙遮掩,铁证如山,大雍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姜且冷冷一笑,对她已然彻底失望。 “从前是我错看,以为你是我此生最爱,却没想到到了穷途末路时,真正对我真心不移之人,却是莺莺。” “仲衔青,不必说这么多,你既然选择了权势,我与你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听到姜且这番决绝之语,要说一点没有感觉,那是骗人的。 她是真的喜欢姜且。 如果有得选,她当然想要权势与爱人兼得,可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在想什么?”濯缨忽然出声问。 仲衔青看着王府侍卫将姜家人押走,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 “我想……” “留他一命对吧?” 毕竟不是主谋,没有参与进去,只是明白这是抄家之祸,所以只能瞒下来。 仲衔青这点恻隐之心被濯缨看在眼里。 可她又担心濯缨对她失望,忙道: “如果您觉得不妥,那就还是……” “你可以告诉人皇,此事是姜且向你检举,算他将功折罪,可以只流放,不处死,这样便可保全他一条性命了。” 仲衔青的眼睛亮了亮。 这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 第38节 她对濯缨恭敬道:“仙女姐姐放心,我只是对他有愧,不忍见他去死,但绝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濯缨笑了笑,悠然道: “我明白,而且,就算你有其他想法,他恐怕也不会接受你了。” 姜且与神女莺楚,到底是前世有缘的一对。 看仲莺莺方才那个样子,若姜且被流放,她一定会不离不弃,与他同患难,搞不好还能生三四个孩子。 “对了,”濯缨突然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道,“我记得摇光城附近正在挖运河对吧?” 仲衔青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姜且流放的地点就选在摇光城吧。” 运河工程浩大,没有几十年完不成。 就让神女莺楚与她的情郎挖几十年的运河,替死去的摇光城百姓赎罪。 这样的长相厮守,谁说敢不是一种凄美爱情呢? 濯缨刚想到这里,感觉浑身一轻,一缕淡紫色的咒令从她身上散去。 心魔誓解开了。 上清天宫中看着这一幕的众人都傻眼了—— 这也行?? 挖一辈子运河也算长相厮守吗?? 这心魔誓认可得有点草率了吧? 扶桑学宫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共同的念头。 绝对,绝对不要没事招惹赤水濯缨。 以他们的头脑,只会被她卖了还在给她数钱! 须弥仙境的三人见到这一幕,脸上神色更是格外精彩。 当初濯缨立下心魔誓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发展。 永失所爱,确实也失了。 长相厮守,看情况确实也能厮守。 ——可这和他们想要的那种状况完全不同啊! 青溟真王的脸上乌云密布,似有山雨欲来。 神女莺楚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除掉赤水濯缨这个祸患,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天道真的判给赤水濯缨一场大功德,以她的计谋才智,日后必定会成为一方仙力高深的上神。 她又站在上清天宫这方,那本就实力雄厚的上清天宫等同于如虎添翼。 不可。 绝对不可。 青溟真王捏碎了袖中的传音玉,一道术法传回了须弥仙境—— 召将,朱厌。 入人间界,杀赤水濯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杀! 8号就要上千字榜了,所以更新时间会在十一点半左右,会更一章大肥章的!明天见啦! 推一推我的预收文~ 《仙界第一幼儿园》满级大佬重来养崽的治愈爽文! 《豪门咸鱼被五岁的自己带飞了》幻言养崽豪门爽文,有几率下本开~ 《全员反派,但众筹养崽》沙雕治愈小甜文,可参考团宠师妹那本的风格~ 《一觉醒来修真界水平倒退一万年》一个纯纯做梦的沙雕爽文! 第22章 22 ◎凶兽◎ 与此同时, 仙界各族也从红尘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众仙原本对须弥仙境立威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竟有了这样出乎意料的发展。 于是被丢开的红尘镜又被各族陆陆续续捡起, 津津有味地开始调回前情,重新观看人间这一出好戏。 “哈哈哈有意思!这位人族公主的这一计真是刁钻!” “竟真的一点仙法都没用,就将这位须弥神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快把这一段录下来,拿去给其他小辈瞧瞧,让他们好好学习学习!” “从前只觉得须弥仙境的仙人仙风道骨, 尊贵非凡,如今看着,怎么如此不分是非,只知情情爱爱,这样一个神女, 竟还忝居仙位多年吗?” “这样的神女, 可不只一个, 但人家出身须弥, 身上流着金贵的血脉,谁又敢说她不配呢?” “呵呵……须弥仙境……须弥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渐渐在仙界各族蔓延开来。 待上清众仙还想接着看看濯缨这次能得功德几何时,投影出人间景象的红尘镜被停云收回了袖中。 主镜一收, 其他分镜自然也被掐断。 吃瓜的上清学子们顿时垮脸。 怎么不给看了? 是不是玩不起啊? 他们自然不敢当面挑衅须弥二君,但有一个人却胆子够大,没有他不敢招惹的人。 “——怎么把镜子撤了?” 谢策玄上前将那杆入柱三分的长枪收回。 六尺三寸的长枪在他手中利落回旋, 不知是有意无意, 枪尖从停云的鬓发处擦过, 顿时斩落几根发丝。 停云白皙稚气的脸上一瞬间血色褪尽。 谢策玄迎上他既畏又怒的视线, 没什么情绪的乌黑瞳仁里浮现几分淡淡讥笑。 “方才不是还要全仙界见证吗?怎么, 不让我们见证见证你们须弥神女两生两世的凄美爱情了?” 重明神尊被他激得拳头都捏紧了。 原本是想要全仙界看上清天宫丢脸,没想到闹到最后,竟是他们须弥仙境丢脸丢到全仙界去了! 赤水濯缨一定是早就算到了。 她算到了仲莺莺会对姜且不离不弃,算到了仲衔青会在嫁人和权势之间选择权势。 他们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赤水濯缨耍了一圈,让全仙界都看着她是如何巧妙地完成了心魔誓,如何将须弥神女的转世玩弄于股掌之间。 甚至她此次阻止了人间界的一场大战,若论功行赏,天道说不准还会赐给她大功德。 ——奇耻大辱! 他们须弥仙境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想到此处,重明神尊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当即便想要拿谢策玄开刀,让他知道须弥仙境绝不容他们这些凡仙嘲讽。 谢策玄察觉到重明神尊的仙力波动,脸上虽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冷笑,但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也做好了随时开战的打算。 正好,让他瞧瞧所谓的须弥四君之一到底有几分本事。 若连他这个仙龄两百载的少武神都打不过的话,不知算不算给他们须弥本就岌岌可危的脸面,雪上加霜呢? “——重明神尊这是想要指点指点我们上清天宫这位少武神?” 一道恢弘温厚的嗓音如古钟悠悠,在扶桑学宫的正殿内缓缓荡开。 三位上清神君一听此音,顿时面露恭敬之色,肃然垂首,唤了声: “恭迎天后娘娘。” 原本已露杀意的重明神尊动作一滞。 金色法相现身于大殿内,其身虽未到,但光是这股足矣镇住殿内所有仙人的磅礴威压,便足矣令重明神尊不敢轻举妄动。 这便是由亿万万信徒供奉千年,才能成就的女仙之首,上清天后。 “数百年没见,重明神尊别来无恙?” 重明神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勉强见了个礼: “天后娘娘日理万机,怎么,终于有空来管你们家这位质子公主了?” 这话三分敬七分气,封离神君当即就沉了脸。 竟敢对天后娘娘无礼—— 无形中的一股灵力阻拦了他,天后娘娘噙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还需要我管吗?我以为,这孩子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不是吗?” 重明神尊闻言一张国字脸憋得通红。 一旁沉寂许久的青溟真王终于有了动作,他起身,恭恭敬敬朝天后法相行了个礼。 “天后娘娘说得没错,恭喜天后娘娘,多了一名如此聪颖的义女,我继任真王之位时日尚短,今日一见,真该向这位濯缨公主多多学习呢。” 法相金光流转,天后静静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真王。 须弥仙境虽有四君,可这四君也并非都能平起平坐。 第39节 其中长生大帝最为强大,唯有上清天宫如今正在闭关的昊天帝君可以匹敌。 而青溟真王的父亲是四君之末,仙陨之后将毕生仙力传给这个儿子,而他也很争气,成为了千万年来第一个能开启九曜星宫的仙人。 若须弥仙境年轻一代中还有几个出挑的,那么青溟真王必然要算其中之一。 “青溟真王谦虚了,你可是你父君最骄傲的孩子。” 拱手见礼的青溟真王眸光微微闪动。 再抬头时,他已恢复了那副轻佻浪荡的模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大殿。 余下的重明神尊虽觉屈辱,但对面人多势众,他无可奈何,也只得与停云一道悻悻离开。 殿内的氛围顿时和缓下来。 “吓死了,还以为会打起来呢!” “上清与须弥这几年关系本就不太好,要是真撕破脸,恐怕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啊……” “哼,有天王殿在,怕什么?” 叶时韫转了转手里的八卦盘,语气轻快道: “这次须弥仙境在仙界可算是丢脸丢大发了,临行前我给濯缨公主算的那一卦果真没错,此行一定是上上……咦?” 两重八卦盘停转,显示出的卦象却是—— 大凶。 “雷霆都司少武神谢策玄。” 须弥仙境的人前脚离开大殿,天后温吞和缓的嗓音便陡然一转。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谢策玄站直了几分。 “须弥仙境方才已派凶兽朱厌下凡,多半是冲着濯缨去的,你即刻下凡——只你一人,旁人不可插手,务必将濯缨平安带回,明白吗?” 谢策玄眸色微凝。 “凶兽朱厌?” 听到这个名字,封离神君霍然起身,神色凝重道: “不行,凶兽朱厌是须弥十凶兽之一,谢策玄一人不够稳妥,还是我与他一道——” “封离,你还不明白我为何只点阿策一人吗?” 天后娘娘轻叹一声,语调中带着几分沉重。 “再往前一步,濯缨就真要触犯到那个界线了。” 今日的青溟真王不算师出无名。 仙人下凡替信徒完成祈愿,不是在能力范围内就能为所欲为。 濯缨这次所为,每一步都是险棋,但凡仲衔青野心够大,或者心有邪念,掌权后做出什么祸事,这一切都会反噬在濯缨的身上。 须弥仙境擅放凶兽下凡,事后自有惩处。 但现在,如果一位上三品的上神下凡助她,顺顺利利擒拿凶兽当然好,可若中途出了一丁点差错,上神与濯缨都会受到反噬。 对于封离神君不过皮外伤,但就濯缨那点微薄的功德值,是绝对扛不住的。 “策领命。” 屈膝半跪的少武神抬头,正色答: “我一定会将她平安带回,不计一切代价。” 另一头的人间界。 一切尘埃落定,濯缨也准备启程重返天宫。 临行前,从帝都传回的加封世子的旨意刚到,仲衔青与她的幕僚们大摆宴席,昼夜庆贺,至于端王,则是强颜欢笑,一脸对自己前途未卜的忧虑。 濯缨于冷清无人的内室,抚了抚帝都传回的圣旨。 天上一月,地上一年,算起来,如今的人皇帝阙应该五十有六。 自人间界与仙界有所往来之后,皇室贵胄多会服用延年益寿的仙丹,寿数远超普通凡人,活到一两百岁的大有人在。 这样很好。 濯缨也希望她的父皇能活得久些。 这样,他才能亲眼看到她出人头地,回来向他复仇的那一天。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如昼的端王府,里面推杯换盏声不断,所有人都在恭贺大雍朝的第一个女世子。 濯缨没有与仲衔青道别,即使她知道,这应该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取出可以召来金马的金铃,濯缨准备直接回扶桑学宫。 夜风凄凄,月明星稀。 金马踏月色而来,濯缨撩开车帘,看着脚下的人间山河越来越远,正要放下帘子时,忽而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几乎没有给她多余的反应时间。 就在濯缨果断决定弃车而逃的同时,阴影覆压而上,带着令人肝胆俱颤的骇人灵压,将坚实的马车碾成了粉末。 而险陷错身而过的濯缨也终于和眼前的庞然大物对上了视线。 这是一只巨大的兽。 有着巨猿的臂膀,和赤红的毛发,它的目光在夜色中炯炯发光,硕大如铜铃的眼珠里倒映着濯缨的身影。 ——她曾在古书上见过,这是须弥十凶兽之一,朱厌。 是须弥派来的。 须弥想要在她回到上清之前杀了她!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在濯缨的脑海中劈开。 濯缨的反应也极其迅速,她没有不自量力地试图于朱厌做任何正面对抗,她太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别说周旋,对方一爪子就能将她撕碎! 跑! 濯缨毫不犹豫地一头朝人间界扎去。 只要她逃到人间界,混入人群之中,就有一线生机!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犹豫了一下。 若是朱厌出现在人间界,必定会波及凡人,死伤无数,而朱厌是为她而来,如果真的有凡人因此而死,那她也是间接的杀人凶手。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濯缨冷静地按了回去。 别想这些没用的。 她只是为了求生,放朱厌出来祸世的人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有负罪感。 这世上,她指望不了任何人来救她,她只能自救。 身后凶兽的腥气愈发浓重,濯缨竭尽全力地朝下方俯冲,呼啸而过的风令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视线死死地锁住人间界的繁华城池。 她必须自救。 她必须活下去。 ——仙女姐姐,我不会做皇帝的。 脑海里,蓦然响起了与仲衔青最后一面时,她所说的话。 ——如果要当皇帝,必定会满手鲜血,背上无数杀孽,我是仙女姐姐的信徒,如果我犯下太多杀孽,也会波及到你吧? ——我只想留在冀城,好好治理冀城,让冀城的百姓都做仙女姐姐的信徒,给你供奉多多的香火。 ——虽然我只见过您一个神仙,但我觉得,您一定会成为这漫天神仙之中,最厉害的那一个。 您一定会的。 少女握着她的手,用笃定的眼神如此说道。 轰隆——!!! 从半空中猛然坠地的濯缨落在屋瓦上,砸得满地狼藉,砸得她浑身筋骨碎裂般疼痛。 但周围并没有响起凡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只有凶兽朱厌,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兴奋叫声。 因为濯缨最终选择的躲藏地,不在繁华的人间城池,而是一处远离人烟的林中荒庙之中。 ……她如果这次死了的话,做鬼也不会放过在她耳边胡说八道的仲衔青的。 濯缨咬了咬牙,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凶兽朱厌离她尚有一段距离,她还有时间。 濯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与上一次同样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濯缨知道,这是那个不做人的天道终于清醒了一下,要给她派发她应得的功德值了。 温热的灵流顺着她的奇经八脉遍布全身。 若没有她平日的修炼,她的经络便无法吸收这些力量。 但是—— 太慢了。 她方才这一摔,全靠身体那点微薄的功德值护体,只能保她不死,却不能让她全须全尾。 不仅断了好几根肋骨,就连经络也被震伤,无法立刻就将这些正源源不断输送至体内的仙力吸收。 她需要时间。 濯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上的法衣被鲜血染红,半点仙力也调动不了,只能凭自己的双腿行走。 凶兽朱厌,最善在林中疾驰。 濯缨想,她这真是在给自己找死。 “一别多年,小公主,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尊容了?” 第40节 濯缨视线一凛,猛地回头。 树影重重间,一个黑影正站在枝桠交错之间,于黑暗中放肆地打量着她。 濯缨蹙了蹙眉: “……蛟龙蚩随?” “小公主还记得我啊,真荣幸。” 蛟龙蚩随舔了舔唇,一瞥月光照亮他额上龙角。 “当年多亏了小公主你,我才从谢策玄的手底下逃出生天,今日奉命救你,也算是浅浅把这个恩情报了吧。” 奉命? 濯缨脚步未停,脑子却飞速转动着: “是沉邺。” 她这话说得极为笃定。 “你投靠沉邺了。” 蚩随吹了个口哨:“小公主果然还是那么聪明,你放心,少君有令,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危,朱厌我打不过,不过将你救回荒海还是做得到的……” 听到救回荒海,濯缨脸色都变了。 她一时都不知道到底是凶兽朱厌要杀她可怕,还是被他带回荒海更可怕。 好在下一刻,她便看到天边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长夜。 蚩随却并未察觉,还在盯着朱厌的方向语气轻佻道: “昔日你我合作一把,将那位少武神狠狠戏弄了一番,人人都说小公主你诡计多端,但我却一直很欣赏你这狠劲,女人就是要聪明一点才有魅力嘛……今日换我来英雄救美,不知小公主考不考虑一下以身相许啊?” 濯缨倚着树干,虚弱地笑了笑。 “抱歉,以身相许这种戏码我从来不看,倒是农夫与蛇——这出戏,我更熟悉一点。” 蚩随疑惑地回过头来: “什么农夫与蛇……” “谢策玄,”濯缨抬头,视线落在他的身后,“此仇不报,你还在等什么?” 蚩随的瞳孔骤然缩紧。 刀剑相碰,赤红衣袍在月色下翻飞如火,长剑划开无尽夜色,直逼蚩随面门而去。 “赤水濯缨!!我他妈是来救你的!!!” 濯缨微笑: “抱歉,你太弱了,我觉得他更有可能救下我呢。” 一剑在蛟龙蚩随肩上开了个窟窿的谢策玄抬起头,眉梢微挑。 四目相对。 他看了看于月色中浅笑着望着他的少女,别开脸。 “……咳,别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我就会给你当狗使唤啊。” 作者有话说: 刀磨慢了,下章再杀! 第23章 23 ◎挽弓◎ 被一剑钉在树干上的蚩随简直要吐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水濯缨怎么会和谢策玄站在一边?他们俩怎么可能谈和? 当年他醉酒放纵, 致使西海掀起巨浪,城镇被海啸冲毁大半, 西海君上因他战力高强而试图包庇, 但上清天宫却派来谢策玄要将他缉拿归天,重刑处罚。 正走投无路之际,他收到了荒海九皇子沉邺送来的密信。 密信上的娟秀字迹告诉他, 只要他将谢策玄引至乌苏鬼江附近,荒海就有办法拖延住谢策玄。 后来他才知道,寄信人是九皇子沉邺的师妹, 也是人皇之女赤水濯缨。 他将谢策玄引去乌苏鬼江一带后,后者果不其然被九泽与荒海的战事吸引,赤水濯缨便在此时设局,诓骗他乌苏鬼江已被人设下了诛仙大阵,唯有他们合力才能破局。 谢策玄当然也没有那么好骗, 什么诛仙大阵, 听都没听说过。 但谢策玄没料到蚩随会与赤水濯缨联手。 他们两人在谢策玄面前演了一出声势浩大的大戏, 谎称乌苏鬼江的水底有一座可诛仙灭神的上古大阵, 就连蚩随这样的西海大将,刚一碰上阵边,就差点魂飞魄散。 赤水濯缨命人奉上一本记载此阵的古籍, 终于让谢策玄信了这个弥天大谎。 最终,有上清天宫少武神做前锋,僵持百日的两军终于破开了一条口子, 荒海杀退九泽大军, 避免了战败被九泽俘虏作为人祭的命运。 沉邺立下军功, 又有之前在荒海民间积累的声望, 终于得封少君, 彻底翻身。 而谢策玄—— 陪赤水濯缨演完一场戏的蚩随趁乱而逃,谢策玄这才反应过来,根本没有什么上古大阵,就连古籍也是赤水濯缨临场编造的,他完全是被荒海耍了一场。 别的倒也算了,但这可是在他所向披靡的战场上被人摆了一道。 此事被死里逃生的蚩随传扬出去,因谢策玄在六合八荒颇有名气,行事作风也嚣张恣意,有不少人借着这件事笑话了他许多年。 按照谢策玄的脾气,没把赤水濯缨砍成三截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和赤水濯缨挺熟的模样? 远处传来凶兽朱厌在林中奔袭的声响。 濯缨收回视线,言简意赅地问: “你对上朱厌有几成胜算?” “没正面对上过,我预估个七八成吧。” 谢策玄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剑再往蚩随肩上血肉推进几分。 “朱厌和蚩随,我肯定都是要一并抓回去的,打起来之后没空顾你,你得想办法自保。” 濯缨抿了抿唇,实话实说:“方才我从上面摔下来,摔断了几根骨头,仙力也基本上耗空了,自保不了,你得想办法保我。” 在蚩随吃痛的叫声中,谢策玄诧异地回头看去。 虽然他这一趟确实是来救她的,但她也不能把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吧。 噗嗤—— 谢策玄当机立断,把剑从蚩随的肩头拔了出来,将他推至濯缨身旁。 “那就没办法了,你跟着他去荒海,等我先抓了朱厌再去荒海接你。” 来之前没人料到荒海会派人来救她,谢策玄本想着自己一个人牵制朱厌,赤水濯缨那点微薄的仙力够她自己返回上清天宫就行。 没想到来了个蚩随,她又没仙力了。 只能随机应变,换个对策,一切以保住她性命为重。 “荒海不行。” 濯缨想也不想,踉跄上前几步。 “我不去荒海,我要回上清——” 沉邺派人来救她,绝不只是因为担心她这种单纯的目的。 他冒着与上清天宫作对的风险也要她,一定是荒海有了什么变故,他需要她去荒海替他排忧解难。 他会打着救她的名义,将她困在那个阴诡地狱般的朝堂内,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只为她能够做一个没有异心的垫脚石。 ——她不想再做他人的棋子,不想再被人像个玩意儿似的丢来丢去。 那双从来坚韧如钢的双眸突然在此刻有了前所未有的颤动。 谢策玄愣了愣。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林间狂风大作,头顶月光被阴影遮蔽,定睛一看,却不是乌云,而是一只毛发火红的巨兽。 谢策玄顿时抛开一切杂念,并指吟诀: “天罡运转,七曜芒寒,号令鬼神,策役雷霆——” “五雷术,雷缚。” 伴随着少年冷沉肃穆的嗓音,天上层云滚滚翻涌,倏然之间,几道紫电惊雷从万顷高空劈落,恰将那即将扑上来的凶兽朱厌囚困其中。 这一次的五雷术,与之前在司命府前见他用来对付停云的那一次完全不同。 眼前雷光如一条条紫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响。 电闪雷鸣中,响起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 “不愧是须弥十凶兽,若是平日,咱俩打起来还真难说。” “不过今日不巧,有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非逼着我把你杀了,好带她回家,我是个好面子的人,在她面前已经丢过一次面子,总不好再丢第二次。” 谢策玄抬手蹭去唇角的一点血痕,眸中闪烁着雀跃纯粹的杀意。 “那就只能麻烦你,乖乖让我带着你的脑袋去接她了。” 谢策玄与凶兽朱厌的身影笼罩在刺目电光之下,光是天雷落地荡开的气浪,便将濯缨和蚩随冲飞十丈。 蚩随生怕病恹恹的公主摔出个好歹,连忙飞身将人接住。 这一接,更牵得肩头伤口剧痛,疼得他连连痛呼。 “……艹!赤水濯缨你真是是非不分啊,好歹我们当年也合作过一次,你居然想帮谢策玄抓我??” 濯缨连看都没看一眼给她当肉垫的蚩随,目光灼灼,紧盯着雷鸣电闪的方向。 她这一生,最讨厌有人随口许诺,给人希望又让希望落空。 第41节 他最好是真的说到做到。 否则—— “不是要带我去荒海吗?”濯缨转过身,面无表情道,“还不走,你在等什么?” 见濯缨没打算跑,蚩随在心里道了一句识趣。 因为在他们两人这种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纵使她有千种计谋也没用,左右不过是多花点时间抓她而已。 蚩随拍拍身上尘土起身,看着谢策玄的方向冷笑一声: “没想到上清天宫的少武神也会被美色所迷,不过——谢策玄啊谢策玄,凭你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少武神,还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上清翘楚,有什么用呢?你拼死要救的女人,真正喜欢的也不是你,最终要是要投入我们荒海少君的怀抱——” 后半句话,蚩随刻意拔高了音量,好让正和朱厌交手的谢策玄能听得一清二楚。 铮——! 蚩随没等到谢策玄的反应,倒是等到了身后架在他脖子上的一剑。 “废话那么多,你是真觉得谢策玄打不过朱厌,腾不出手来杀你?” 蚩随轻而易举地回身卸掉了濯缨手里的剑。 “那可是须弥十凶兽之一,你当谢策玄是神?” 蚩随嗤笑一声,一副料定了他活不过今夜的表情,随手将落在地上的佩剑插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谢策玄的方向。 “等我把小公主你送回荒海,要是心情好的话,倒是可以来给他收个尸。” 从冀城到荒海山高水远,蚩随倒是可以昼夜不歇的赶路,但濯缨的身体却不行。 当蚩随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濯缨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唇色苍白如雪,一张脸上瞧不见半点血色。 蚩随真怕半路上就把这个身娇体弱的小公主颠死了,连忙找了间医馆给她看病疗伤。 “……这位姑娘摔得不轻啊,可不能再长途颠簸,最好连地都不要下,缓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做打算。” 蚩随听完医师的话简直气得想笑。 “十天半个月?坐月子呢?等你坐完月子我们还到得了荒海吗?” 榻上的濯缨面白如纸,唇角翘了翘: “不是不怕谢策玄追上来吗?” 蚩随被她噎了一下,神色微讪,但仍旧嘴硬: “我怕他?不就是个成仙两百载的凡仙而已,我蚩随蛟龙之身,仙龄千年,在西海从前也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从前是谢策玄趁我之危才将我逼至险境,否则我……” “渴了。”濯缨闭了闭眼,打断他,“倒杯水,谢谢。” “好嘞。” 蚩随也不想再进行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答应得飞快。 倒完水递给她才反应过来—— 她使唤人怎么这么顺手呢? 叫她几声小公主就能把他真当丫鬟了?? “给你一句忠告,”濯缨将喝完的杯子还给他,微笑道,“其实你也只不过是奉命办事,我现在这副模样,你若是不想我半路死在你手里,其实可以寄信一封,让沉邺过来接我。” 这话入了蚩随的耳。 当年谢策玄追杀他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时隔多年重逢,他一见面又给他捅了一刀,若不是他反应快,命都要交代在那个林子里了。 现在赤水濯缨重伤,倒是正好有个借口,让少君再加派点人手过来。 人多一点,他也安心些,万一谢策玄真能擒获朱厌并且杀过来救人呢?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蚩随就觉得无比惊悚,回房之后立刻给荒海传讯,说赤水濯缨重伤在床,想见少君一面。 ——男人最懂男人,虽然赤水濯缨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他这么一润色,沉邺心软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消息顺利传了出去,蚩随心情轻松许多,也不着急走了,就安安心心在这出人间客栈里等着荒海来人。 连带濯缨的一些要求,他也愿意心平气和地满足。 “樱桃煎一盒,桂花糕一份,糖炒栗子……这些就算了,怎么还有话本和弓箭呢?” 客栈的床榻靠窗,披衣而坐的濯缨拢了拢身上外袍,视线落在对面的勾栏瓦舍里。 这个位置不错,她刚好能透过二楼座位的间隙看到里面高台上的人影,咿咿呀呀的唱词传来,唱的是一出神仙题材的爱情故事。 她躺在这里听了一上午。 里面的桥段从高贵神女被凡仙所害而死,到战神堕魔,以万千百姓换得神女一缕魂魄,再到高贵神女为拯救堕魔战神洗手作羹汤,历经磨难终于令战神找回神智。 这时凡仙却跳出来,以战神杀孽太重不得成仙为由阻止战神归位,却被男女主角双双捅死,最后百年时光过去,神女一胎生了八个,皆大欢喜。 濯缨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出话本,向小二打听了一下,得知这是人间界最流行的话本之一。 很有趣。 因为这里面那个被捅死的凡仙,正好就是据说在人间界口碑不太好的清源神君。 不过蚩随这么问起时,濯缨只垂眸,语调淡淡道: “太无聊了,看些话本解闷而已。” 这个理由蚩随勉强能够接受,虽然他不觉得濯缨看起来是爱看这种无聊话本的人。 “那弓箭呢?” 濯缨抬眸,微勾的眼尾带着点浅笑: “你也知道,你们少君最擅箭术,我第一次拿弓就是他教的——沉邺来接我,我自然得准备点礼物,难道你觉得,以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身体,还能拿得起弓吗?” 这倒也是。 他第一次见到赤水濯缨的时候,正逢她体内什么毒发作,连站都站不起来,是被人用轮椅推着推到战场上的。 后来稍微一打听才知道,赤水濯缨从小就是个百病缠身的病秧子。 别说修炼,能活到十几岁没夭折就已经是命大了。 如今还被上清天宫和须弥仙境这两族之间的斗法波及,折腾成这副模样,也是挺叫人唏嘘的。 蚩随摸了摸下颌,看少女微微抬眸,一张灿若白芍的美人面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若有所思道: “其实吧……你那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荒海几位皇子联手,想要拉他下位,他有心亲自剿灭,却担心朝政上无人打理,这才冒着得罪上清的风险,要接你回去,替他做事。” “等他摆平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兄长,指不定还得把你送回去。” 蚩随咧嘴一笑,凑近了些。 “我么,反正身份都是见不得人的,与其替沉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还不如换个地方潇洒,我看小公主你也是个可怜人,不如我们一道跑了,也算落得个逍遥自在,你觉得呢?” 濯缨定定瞧了他一会儿。 “好啊。” 蚩随微微挑眉。 “反正我人现在在你手里,我说不好,有用吗?” 蚩随直起身,冷笑一声: “你莫不是把我当成那种没品的男人了吧?我蚩随想要女人,从来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披衣而坐的少女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没有畏惧,也没有动容,平静如一汪湖水。 但湖底之下,却似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无法轻视。 蚩随与她对视几息,说不上是什么缘由,那点旖旎的念头在她的注视下好像真的一点也冒不出头。 直觉觉得,他要是真敢做什么,一定会发生一些他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抓了抓头发,最终转身下楼去买她想要的东西。 待从窗边看到蚩随的身影走远,濯缨不太明显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翌日一早,蚩随收到了从荒海而来的回讯。 是沉邺给他的命令,内容很简单—— 【不要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立刻带她回荒海】 蚩随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只感叹他们这个少君果真是个天生的君王性情,冷血无情到了极致。 “走吧小公主,少君有令,哪怕你起不来床,我也得把你扛……” 剩下的话,在他推门发现房中无人时卡在了喉间。 蚩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糟了!又他娘的上了赤水濯缨的当了!!” 与此同时,在人间客栈的床榻上病恹恹躺了两日的濯缨,此刻正拼尽全力地穿梭于人间城池之中,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 她的伤早在第一夜就奇迹般的痊愈了。 和之前在三日琉璃境里一样,只不过上一次是元神所受的伤很快便愈合,而这一次是身体所受的伤。 不仅如此,身体愈合之后,天道灌入她体内的功德也越来越多。 多到她害怕蚩随察觉,还生生封住了自己的奇经八脉,不敢让他察觉到半分不对。 直到昨夜,蚩随冒出那点旖旎心思的瞬间,濯缨才开始犹豫判断要不要暴露自己的实力。 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可若蚩随真的动了邪念,她也只能拼死一搏。 好在事情最终在可控范围内,她没有直接与蚩随撕破脸。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再在蚩随身边待下去了。 天色渐明,人间城池笼罩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之中,濯缨乘着昏暗天色,一路在屋檐上疾驰,同时将自己封住的经脉解开。 源源不断的仙力在她体内渐渐充盈。 干涸已久的经脉尽情吸收着这些功德转化而来的仙力。 濯缨感觉冷冽的凉风灌入她的肺部,但她却朝着朝阳的方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42节 “赤水濯缨!!你他娘的敢耍我!!!” 以蚩随的修为,想要追查濯缨的去向轻而易举,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赤水濯缨这么聪明的人,会愚蠢地选择跟他硬碰硬。 “你很好,你连耍了我两次,老子本来还想说强扭的瓜不甜,但你要这么把人当傻子耍的话,老子今天就非要扭下来看看甜不甜——唔!” 蚩随的狠话还没说完,追逐濯缨背影的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左侧一道人影会突然朝他撞过来。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都从屋脊上重重掀翻在地。 被撞得七荤八素的蚩随半响才看清来者是谁。 “谢、谢策玄,你他娘居然没——” 扼住他喉咙的谢策玄浑身是血,一身的铁锈味,仿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狼狈得像条疯狗。 可他却还能笑得出来: “想扭什么瓜?嗯?” 蚩随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脖颈发出了可怖的喀喀声。 “几年前我跟你说,你这条命留着,我指定有一天要来收走,看在你听话的份上,就给你留个全尸吧。” “……你别……得意……强弩之末……少君他马上……” 谢策玄闻言面上笑意微敛。 正要再施几分力气拧断蚩随的脖颈时,忽然敏锐地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森冷锐利的杀意—— 不好! 谢策玄当机立断就要侧身躲避,可蚩随得了一口气,竟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将他反压在地,掌中瞬间便凝聚起一根冰锥,直直朝着谢策玄面门而去!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纠缠在一起的谢策玄和蚩随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连刚刚感到的沉邺都只来得及瞧见一道清冽寒光自上而下划过视线。 沉邺抬起头。 清晨第一缕晨风吹动她身上宽大的袍袖,那张总是病容苍白的侧脸,此刻在朝晖笼罩之下,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璞玉终于焕发出惊世光芒。 屋檐之上,长身而立的少女挽弓如满月,与少年时他第一次教她挽弓时,姿态重合在了一起。 他仿佛听见弓弦声在他耳边绷紧,卷着浩然仙力的箭矢破空而来,掀起似能震碎五脏的气流。 这一箭,便将压在谢策玄身上的蚩随掀飞数十丈。 而紧随起来的第二箭——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蓦然颤动。 第二箭,是冲着他心脏而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久等久等!本章掉落五十个红包么么么大家! 第24章 24 ◎针锋◎ 时间, 呼吸,空气。 整个世界的流速仿佛都因这一箭, 而在沉邺的眼底凝固。 箭矢飞驰不过一瞬, 但这一瞬,却好似穿过了昆仑山的雪,穿过了他与她的少年时光, 将这短暂一瞬拉长成了百岁千秋。 他看到了在师兄们练武时,只能趴在窗边看着他们发呆的她。 也看到了第一次学会射箭而满眼雀跃的她。 即便清楚的知道自己孱弱的身体连拉开一石弓都勉强,但她还是会在无人处一遍一遍的练习。 直到后来, 她的双手连举起弓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对她说: “木竹为弓,仅射百步,以智计为弓,蓄力可射天下,你拉不开这张弓, 不代表你拉不动这四海一荒的弓弦。” “阿缨, 只要你站在我的身后, 这天下水域, 皆是你的猎场。” 昆仑山茫茫大雪,她是他的第一个臣子。 她用病弱单薄的身躯,背负着他和他的野心, 一步步将被发配人间界的他重新带回到荒海权利的中心。 他这一生,所信之人寥寥无几。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可以交付生死的人,他的选项只有一个。 然而—— “少君小心!!” 身后侍卫的声音令他如梦初醒。 但这一声响得太晚, 而他也醒得太晚。 这一记冷箭在他没有半点戒备之时刺穿他的血肉, 力道之大, 像是从天而落的重拳捶打在他的胸口。 皮开肉绽与内脏巨震的痛觉几乎在一瞬间炸开。 而沉邺终于被这痛觉唤回了神智, 以最快的速度凝聚起奇经八脉中的仙力, 将那只羽箭逼退在离他心脉半寸的位置。 凝固的时间仿佛在此刻才又开始流淌。 止不住的鲜血从他口腔中涌出,染红了他天青色的衣袍,他竭力想咬住唇齿间的血,但胸腔中的剧痛被极震撼的心绪放大,令他根本无法控制。 “少君!少君快服下丹药,属下这就替你疗伤……” 被扶住的沉邺剑眉紧皱,痛楚令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隔了好一会儿,他涣散的思绪才终于回笼,极缓慢地抬头,看着朝阳笼罩的屋檐上,那一道刺目耀眼的身影。 ……方才那一箭,她用了十足十的力。 箭头瞄准了心脏。 她不是逼退他,也不是为了救谁。 她想要的,是他去死。 这个意识从模模糊糊,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明明已经服下了丹药,但胸腔内的痛感并没有减轻,反而与什么别的东西纠缠在一起,缠得他连呼吸都痛得难以忍耐。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沉邺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屋檐上的身影。 “……阿缨,你为了救他,要杀我?” 沐浴在朝阳下的少女无言望着他。 见沉邺还能被人扶着站住,濯缨很轻地啧了一声。 “谢策玄,”她的视线挪向还在瘫在地上的红衣少武神,“还活着吗?” 生死不过一线之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方才濯缨射飞蚩随的那一箭正擦着他侧脸而过,再稍微偏一点,估计就能把他和蚩随一起串成串了。 之前在学宫的时候,她有练过弓吗? 该不会是临场发挥的吧?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谢策玄也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多亏濯缨公主箭下留情,还能喘气。” 谢策玄偏头看了眼那边的蚩随。 被冷箭射飞的蚩随虽然没被射中要害,但飞出去的同时砸塌了好几堵墙,现下已经晕死过去。 而剩下的的沉邺,虽然没倒下,但看上去也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谢策玄扬唇冷笑: “怎么?嫉妒啊?不好意思,赤水濯缨现在是上清天宫的人,她不救我难道救你?” “你算哪根葱?” 沉邺的唇齿间皆是铁锈味,他紧闭着唇,没有说话,倒是他身旁的侍卫出声: “谢策玄!少君面前,岂容你一介小小武神放肆!” 他拔剑欲向靠在墙角喘息的谢策玄而去,但下一刻便听头顶响起清泠泠的女声。 “别动。” 不知何时,濯缨已搭弓引箭,她修为其实并不比这名侍卫高,但因她方才石破天惊的那两箭,令侍卫顿时感觉到了威胁,立刻停下脚步。 谢策玄身上的伤口早在与蚩随缠斗时崩裂,本也是痛得他直冒冷汗。 但濯缨这两个字一出,他顿时像是被天医府炎君的麻沸虫咬了一口,只觉得什么痛觉都烟消云散了。 胸腔里那颗因失血过多而半死不活的心脏,也似在这一刻突然回光返照。 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年他被赤水濯缨和蚩随两人联手耍得团团转,成了六合八荒里的笑话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赤水濯缨站在他这一边,与蚩随沉邺二人兵戈相向的一日。 他按了按跳得欢快的心脏,慢慢咀嚼着这其中滋味。 怎么说呢。 难怪沉邺喜欢吃软饭,这吃起来的确怪爽的。 “濯缨公主!” 这名侍卫能被沉邺带在身边,也是他极信任的人,自然也认识濯缨。 “少君听闻您被心魔誓胁迫,立刻就派了蚩随来接您,后又得知须弥仙境派凶兽朱厌要除掉公主,更是亲自前来,您怎能对少君下如此重手——” 濯缨面色如秋水沉静。 第43节 她并不打算质问沉邺救她的目的,只是随口道: “救我?蚩随路途中对我有不轨之念,你说他是来救我的,那好,他杀了蚩随,我便信他是来救我的,立马跟他回荒海——” 话音还没落下。 在场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柄寒如冰霜的利剑便猝不及防地从沉邺沾满鲜血的掌中而发,干脆利落地刺入了蚩随的头颅。 这一剑没有丝毫犹豫,濯缨蹙了蹙眉。 沉邺抬起一张失血过多的惨白脸色,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日两族挑选质子时,我没有与上清天宫争取你,但阿缨,我的处境你再清楚不过,有些事我做不了决定,可但凡是我有能力为你做到的事情——” “我绝不会犹豫。” 原本觉得优势在他的谢策玄顿时敛去笑意。 难怪这人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爬到如今荒海少君的位置。 光是这份瞬间做出取舍的果决与狠心,他就注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而且,说好听话哄女孩开心的手段,也挺张口就来的。 谢策玄看向久久没有言语的濯缨,心里忍不住有些七上八下。 可千万别被他这几句花言巧语蛊惑啊。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蚩随自被你收编之后,对你到底也算忠心耿耿,暗地里替你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即便今日可能无法脱身,谢策玄带他回上清天宫,也不一定就会立刻判他一死。” 濯缨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乌黑眼瞳里一片漠然。 “沉邺,今日你能杀了替你做事的蚩随,来日也能杀我,你难道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感动吗?” 听了这话,谢策玄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地。 再一看沉邺愈发阴沉的脸色,不错,他的心情更好了。 “……为什么?” 沉邺上前走了一步,一贯沉静温和的面庞似裂开了一条无法愈合的裂痕。 “真的就只是因为我没有争取你吗?你在上清天宫被人为难时,焉知我在荒海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谢策玄挑眉打断:“诶,话说清楚,我们上清天宫可没人为难她。” “还没恭喜你。” 濯缨淡淡看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 “你与昭粹成婚,也算是我的妹夫,到时你二人大婚,我即便不能亲自前来,也定会奉上大礼,贺你成家立业,抱得美人。” 他过的什么日子? 权柄在握,美人在怀,人间建起无数供奉荒海众仙的宫观,有人皇这么个岳丈助力,他本就天赋异禀,现在更是躺着就能增长仙力。 这样的日子,难不成还要她来怜惜同情? 沉邺定定望着濯缨,苍白的唇动了动: “我真正想娶之人是谁,你全然不知吗?” 濯缨没说话,倒是懒懒靠墙而坐的谢策玄发出一声不加遮掩的嗤笑。 “——算了吧,你这话骗骗小女孩还行,大家都是男人,就别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了。” 他身上赤袍染血,那张年轻而目中无人的脸上也布满血痕,看上去伤重狼狈。 但黑亮的眸子却仍不见半分收敛,满是轻慢不屑之色。 “说是把真爱装在心尖,到最后什么好处也给不了人家,就上嘴皮碰下嘴皮,说是真心,可是,谁在乎你那点不值钱的真心?” 说完这话,谢策玄见濯缨从屋檐上飞身朝他而来,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凝重。 压低了嗓音,他问: “赤水濯缨,你方才说蚩随……什么不轨……他该不会真敢……” 濯缨偏头冲他轻笑了笑。 “你猜?” “……” 这种事也能开玩笑吗!他刚才吓了个半死好吗! 濯缨很快调转话题: “沉邺不会孤身涉险,我方才在高处他的人已经朝这边赶来了,我们得马上走。” 这一句是濯缨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的。 少女吐息温热,扫得谢策玄耳廓发热,下意识挪远了些。 待他听清她的意思后,他定了定神,不以为然道: “怕什么?以你方才那两箭的威力,我们完全还能再挑衅他几句再走。” “不好意思,”濯缨诚实地告诉他,“仙力暂时耗空了,而且蚩随买的那把弓太重,我现在双手连弓都拉不开。” “……” 谢策玄一把抓住她手腕,咬着后槽牙起身道: “那你敢这么拽!快走!” 原本还打算拖延些时间的沉邺见两人突然转身就跑,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追赶。 然而刚迈出一步,方才一直克制的伤势骤然爆发,激得他呕出大口鲜血,身形踉跄,摔倒在地。 “少君——!” 侍卫连忙扶住他,又道: “得赶快回荒海,属下立刻传讯收队……” “不,继续追。” 侍卫惊讶:“可是少君,濯缨公主到底是……” “不是杀她,是谢策玄。” 沉邺看着地上没入泥土的鲜血,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方才濯缨为护他而朝自己射来的一箭。 碎裂的骨头在身体里搅动,沉邺俯跪在地,点漆般的眼眸酝酿着深渊下的杀意。 谢策玄。 此人,他必定除之。 两人都是负伤状态,濯缨手中那枚召唤金马的金铃碎裂,谢策玄伤得更重,也很难立刻就带着她返回上清天宫。 合计了一下,两人一致决定先在外修整一夜,等仙力恢复后再回。 因为担心荒海的人有几率找上来,两人并未住进人间城池里的客栈,而是寻了个偏僻荒芜的山涧附近,凑合着休息一夜。 “……荒海那边有人传话给我,说沉邺调集了鳞甲卫的人在暗中寻我们。” 用竹竿撑起的架子上搭着谢策玄的外袍,隔着这道简易的屏风,濯缨和谢策玄各自查看自己的伤势。 谢策玄想了想:“是那个叫小柳儿的女统领给你传的话?” “嗯,”濯缨淡声道,“如今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你不想我倒戈沉邺,小柳儿听命于我这件事,你最好谁也不要透露。” 谢策玄听了她这番威胁,忍不住啧了一声,没好气道: “我是那种背后捅刀的小人吗?这种事还用特意强调,你是不是瞧不起……” “谢策玄,帮我解一下带子。” 听到这话的谢策玄脑子猝不及防地空了一下。 待他诧异转头时,便见少女用肩膀轻撩起隔在两人中间的衣袍,探过来半个身子与他四目相对。 正在上药的谢策玄已经褪去了上衣。 火光摇曳,将他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线条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 若仔细多看两眼,他胸膛上因疼痛而迸起的青筋也尽收眼底。 “……不好意思,”濯缨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我的肩膀疼得厉害,没法绕到后面解衣带,所以想让你帮个忙。” 谢策玄忍了忍:“你又没外伤,解衣带干什么?” “内伤就不是伤了?” 那两箭是远超她本身修为的两箭,她本是奔着要沉邺性命的目的才如此孤注一掷,但如今仔细想想,还是太过冲动。 成功了固然好,可若失败了就会陷入被动。 就像此刻这样,肩膀连抬一下都是剧痛。 好在她平日修炼时过于卖力,芥子袋中最不缺的就是炎君给的药酒,抹上后将伤处揉散,明日大约就能恢复如常了。 “……行,转过去。” 谢策玄竭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些。 濯缨倒是从始至终都镇定过分,并无任何杂念,她偏了偏头,将长发往前拨了拨,等着谢策玄的动作。 好半天,才感觉到衣带松开。 身后传来了哗啦一声扯下帘子的声响。 “朱厌被你杀了?”濯缨问。 对面响起谢策玄没好气的声音: “废话,它没死我有命来接你?” 顿了顿,他尾音微扬。 “怎么,想谢我救命之恩?” “没这个打算,毕竟我也救了你一次。” 第44节 隔着帘子的谢策玄听到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传来。 “我是想让你把朱厌的尸首借我一用,我想去一趟须弥仙境。” 她去须弥仙境做什么? 谢策玄皱着眉撩开帘子,提醒她; “虽然须弥仙境没几个能打的,但他们手里的神兽和法器可不少,就你这点修为,去了和送死有什么……” 一抹莹白如雪的背脊映入他的视线,谢策玄浑身一僵,立刻飞快地放下帘子。 “你刚才不是穿上衣服了吗!” “法衣太多层了,哪有这么好穿。” 濯缨顿了顿: “你倒是听得很细节。” 谢策玄:“…………” “我只是想去看一些东西而已,而且有你在,应该也危险不到哪里去,他们只敢在人间下手,不会敢在自己的地盘动杀念的。” 濯缨活动了一下十指。 今早引弓时她的指骨痛得像要被弓弦勒断,但现在已经几乎愈合。 她的仙力没有令她的身体拥有超乎常人的强健,不过在伤势的愈合速度上,似乎有非同寻常的特殊之处。 而她方才说的那番话,别的谢策玄没怎么听,只听到中间那句—— 有他在就不危险。 他唇角颇为自得地翘了翘,故作勉强道: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你要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可以叫伏曜,你记得把朱厌的尸首给我就行。” “……” “你想去吗?” 明明是她求着自己去,怎么说到最后想他求着要去一样? 谢策玄忍了忍,看在她今天确实救了自己一次的份上,他答: “去。” 他又补充。 “但你得告诉我,你带着朱厌的尸首去须弥仙境,到底是想做什么?” 濯缨将松散的衣襟重新拢好,夜色昏暗,唯有身侧那一捧火光倒映在她眼底,如一簇火苗在她乌黑瞳仁中跃动。 “我这个人做事,不论做什么,能做第一就不想做第二。” 火苗噼啪响了几声。 濯缨再度掀起帘子,她长发柔柔地披散着,身上素衣单薄,被火光映亮的面庞没有一点脂粉,素白如一副工笔绘就的白芍,纤细而柔软。 然而她缓缓开口,吐露出的字句却带着冷冽锋芒,薄而锐利。 “我想从须弥仙境的手里夺一样重要的东西,让上清天宫成为决无异议的仙界之首——” “你要跟我一起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濯缨:你的九曜星宫fine 但以后就是mine 第25章 25 ◎天道◎ 须弥仙境位于第二重清微天。 若说上清天宫是庄严华美的天上白玉京, 那么须弥仙境便是金光夺目的繁华不夜城。 玉楼林立,高台无数, 无所事事的神女帝子们带着一长串可供呼和的小尾巴四处闲逛, 而象征着天道的九曜星宫,却与仙境中的颓靡之气隔绝,遥遥立于须弥仙境的至高处。 濯缨与谢策玄抵达须弥仙境时, 青溟真王正在九曜星宫内查阅红尘镜。 红尘镜在人身上打下咒印之后,便能如影随形的记录对方在人间界的所见所闻。 效用范围仅限人间,故而也是用来监察仙人行走凡间有无错处的监视法器。 赤水濯缨完成了心魔誓之后, 她就自行解除了红尘镜的咒印,不过她在这段过程中的一举一动,都被红尘镜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青溟真王在此时翻找红尘镜中的影像,只为寻找一个答案。 ——赤水濯缨到底是如何知道姜且一家有叛国意图的? 他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 以赤水濯缨下凡后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个结局一定早在她谋划之中。 但问题就在于, 她若是下凡之后才查得姜且一家的罪行, 能借此让那个凡女立功承袭爵位, 那她在还未下凡, 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的时候,又怎么敢立下心魔誓? 就单纯赌仲衔青愿意为她而舍弃心上人吗? 心魔誓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别人他不好说, 就赤水濯缨表露出来的性情,她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人一念之间的人。 所以,她定然是早就有了全盘谋划, 才敢立下心魔誓。 若说司命府那里, 从他们须弥干涉了仲衔青的人生之后, 仲衔青在司命那里的命格书就已经不准确了。 那她究竟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情报呢? 就连他, 也是在解读了九曜星宫给出的星图之后, 才能如此一目了然地看清这几个凡人的命运。 九曜星宫…… 星图…… 这个阴影笼罩在青溟真王的脑海中,他仔仔细细地查阅着红尘镜中的影像。 如果能排除赤水濯缨自己在人间调查过姜且这个可能性,那么,就确实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真王殿下。” 九曜星宫外,响起仙娥的传音。 “须弥仙境来客,是……上清天宫的少武神谢策玄和……赤水濯缨。” 听到最后四个字,青溟真王的神色一滞。 慵懒倚在座椅中的青年宽袍赤足,眼下浮着一层乌青,是昼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而让他寝食难安的女子,现在就站在他的地盘内。 就她那三瓜俩枣的仙力,朱厌竟然没立刻要了她的性命,还撑到了上清天宫来人救她,真是算她命大。 青溟真王扯了扯唇角: “是客就要迎吗?让她在外面等着。” 谁料门外仙娥的声音听起来却更犹豫不决了,好一会儿才怯怯道: “可是,那位濯缨公主和少武神,手里……手里拎着……” 青溟真王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他们是拎着朱厌的脑袋,一路走进来的。” 他霍然起身。 须弥仙境与上清天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纵然两方时有摩擦,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须弥仙境主动向上清挑事,而上清碍于天规与自身性情的约束,通常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直到今日。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须弥仙境内的神女帝子们都听说上清天宫的人闯入了他们须弥,不仅不请自来,手里还拎着凶兽朱厌的脑袋! 血淋淋的一只凶兽头颅啊! 这些仙龄动辄成千上万岁的神女帝子们整日养尊处优,反正都要家传的一大堆法器护身,于是大多疏于修炼,更少参与什么大战。 此刻骤然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声。 “——说真的,我们这样闹一场,回去之后真的不会被清源神君处置吗?” 濯缨目不斜视地仰视着眼前九曜星宫,轻描淡写道: “不知道,但你觉得这样爽吗?” 谢策玄诚实回答:“挺爽的。” 他在人间本就是少将军出身,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便一战封侯,割过的人头自己也数不清。 拎着人头上门挑衅这种事,他在人间的时候做过,但到了上清天宫,身份不同,做事的规矩也得改改。 所以这一次能理直气壮的带着朱厌的脑袋上门算账,谢策玄只觉得成仙两百载,就数今日最痛快。 就算是回去受点处置,那也不亏。 一众颇有资历的上神闻讯赶来,他们拨开人群,见到谢策玄手里拎的东西,脸色煞白道: “朱厌……你杀了朱厌!朱厌可是须弥十仙兽,你一介中三品的少武神怎能——” 谢策玄身上衣袍还是之前与朱厌对战时穿的那一身,金甲破损,血气森森,在周围这群华服曳地的上三品神仙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杀了就杀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他一手拎着朱厌头颅,一手扶着腰间剑柄,语调讥讽: “顺便一提,我们上清天宫能打的太多了,我排到中三品,不代表我实力不够,真和某些徒有虚衔的上三品神仙打起来,我摘他们脑袋瓜就和摘西瓜一样。” 在场被他阴阳的上三品神女帝子们顿时觉得脖颈一寒。 ……无礼! 第45节 这些上清天宫的下等凡仙就是尊卑不分,粗俗无礼! 听到他说“区区朱厌”,濯缨决定选择性的忘了他昨夜遍体鳞伤的模样,没有拆他的台。 她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隐没在长阶云雾之中九曜星宫上。 这座以玄色为主调,黑曜石装饰的星宫立于整个须弥仙境的最高处,其建构与普通的宫阙不同,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台。 下方的一扇巨门细长高耸,足有数十丈高,远远看去已是无比恢弘。 可想而知,若是站在那扇门下,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威压。 正想着,这扇门终于在视线尽头徐徐开启。 玄黑大门前,随便笼着一件松绿宽袍的青溟真王立在长阶尽头,他赤足敞怀,黑发如瀑,站在高处眼神阴郁地盯着濯缨。 “真是稀客啊,上清天宫的仙人已经几百年没有造访过须弥了,二位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濯缨与他之间横亘着一条长阶,他却没有走下来的意思。 “谢策玄。” 她唤了一声,谢策玄便随手将手里的头颅往长阶上一扔,那颗带着腥气的脑袋落在白玉阶上,鲜血触目惊心。 “青溟真王可认得这是什么?” 方才仙娥来报他便知道朱厌已死之事了,饶是如此,此刻看到谢策玄将头颅这么直白地扔在他面前,还是有几分心惊。 纵然朱厌只是十凶兽里排行末尾的一个,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谢策玄成仙不过两百载,还没从扶桑学宫结业,在天王殿,他上头还有五营神将,仅仅是个中三品的少武神。 竟就能单枪匹马诛杀朱厌吗…… 青溟真王心生波澜,但面上仍是那副轻佻荒唐的模样。 “前些日子朱厌不知怎的从兽苑逃走,须弥上下正在想办法抓捕,没想到竟被少武神斩杀……朱厌到底是上古凶兽之一,就这么说杀就杀,少武神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谢策玄眯了眯眼: “是逃走,还是有人故意放走的,青溟真王想必心中清楚。” “少武神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太懂呢?” 青溟真王不为所动。 “罢了,到底是替我们须弥仙境做了事,我也不好怪罪少武神,这次就不同少武神计较了,诸位若无事,恕我须弥仙境不留外客,还请……”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一直未发一语的濯缨突然向前一步。 雪白裙角拂过白玉阶,裙摆之下,她的右脚轻轻踩在了通向九曜星宫的长阶上。 轰——! 原本空无一物的周遭突然凝出一堵水波墙,沿着九曜星宫的第一级台阶将整个星宫包裹在内。 “仙子别再往前走了。” 九曜星宫的一名仙娥惊呼出声: “星宫非寻常宫阙,除了星宫之主外,无人能靠近九曜星宫,就连这长阶也是上不去的。” 濯缨低头看着自己仿佛贴着一层水薄膜的鞋尖。 这层结界便是将九曜星宫与外人与世隔绝的东西。 得知濯缨想要来九曜星宫一探之后,谢策玄便告诉她,已经有无数前人替她踩过点了,只有被九曜星宫看上的人才能接近它。 未经允许,哪怕是天帝天后之尊,这座仗着天道之力庇护的星宫也会将人拒之门外。 “我知道,”濯缨轻描淡写地道,“我就是试试。” 试试? 在场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上神在心里嗤笑。 她一个因为身份特殊而被破例纳入仙籍的凡仙,虽然在人间也有宫观,可到底不是真正以功德成仙的神仙。 更何况,听说她在人间的宫观还被砸了,这么一个不是正经路子成仙、还无人供奉的凡仙,居然敢肖想九曜星宫? 简直是痴人说梦。 “赤水濯缨,你一个小小凡人,能勉强成仙已是不易,劝你还是安分守己一点,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众多比你身份高仙力高的仙人都走不上这长阶,你怎么敢肖想——” 在那名上神的冷嘲热讽中,人群里濯缨缓慢地抬高了几寸。 她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平淡地回眸: “走上来,很难吗?” “…………” 众人愕然看着她的脚下。 九曜星宫的结界仍在,并未如青溟真王当年得到认可时那样退去。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每个人都确确实实看见赤水濯缨的双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并且,她还抬脚踩上了第二级。 就连谢策玄也颇觉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还真能走上去啊。 “这怎么可能——” 在青溟真王之前,许多人都曾尝试过强闯九曜星宫。 有人蛮攻,有人念咒,有人翻遍典籍试图寻找破解之法,有人掘地三尺想另辟蹊径而入,但都连一级台阶也碰不到。 自上一任星宫之主仙陨后,就只有青溟真王能够踏入这九曜星宫。 他出身尊贵,修炼也颇有天赋,众人虽然嫉妒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但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大家心里也是服气的。 可这个赤水濯缨? 区区一个凡人,她的脚怎配踩上这至高之地? 周围一片哗然声,众人几乎以为是眼前出现了幻觉。 青溟真王更是心中震颤,脑子一阵嗡鸣。 她果然—— 但青溟真王很快又镇定下来。 不对。 九曜星宫的结界虽未阻止她,但也并没有为她宫门打开,即便她能走在这白玉长阶之上,她与九曜星宫之间,也始终隔着一层结界。 青溟真王所言不虚,濯缨每走一步,的确都感觉到了九曜星宫对她的抗拒。 结界如柔软水波,荡而不散,在濯缨的面前形成了不小的阻力。 濯缨不得不调动体内刚刚恢复不久的仙力,为自己推开一条朝青溟真王身后宫门而去的道路。 结界未开,她却仍能近前。 这是昨夜与谢策玄商议时,他并未提起过的状况。 只能说明,在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发生。 饶是濯缨平日再多智,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但原因在此时并不重要。 她摒除杂念,悬起的脚步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又踏上了一级台阶。 “这是第十级了……” “虽然后面还有九百多级,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连停云殿下当年,费尽诸多手段,也没碰到一级台阶呢。” “她能踏上台阶,难不成她真有祖神与母神的血脉?可、可她只是一个凡人……” 一名紫衣神女若有所思: “之前上清众仙在紫微殿辩论,我听人说这个赤水濯缨曾言,娲皇抟土造人,说人族也是娲皇血脉,难不成真的……” “娲皇血脉岂容凡人玷污,若真是如此,凡人岂不是要与我们平起平坐?” “肯定是这个赤水濯缨使了什么邪术!人族最是诡计多端了!” 在场众人无一人肯承认,濯缨是凭本事获得了九曜星宫的认可。 因为一旦承认,上面那位如今执掌着九曜星宫的青溟真王,又该置身何处?他们这些自诩血脉尊贵的高贵仙族,又该如何自居? 青溟真王隔着九百多级白玉阶,俯瞰着那道雪白如鹤的身影。 之前的慵懒从容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他对上少女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眸时,只觉得像是一把薄而利的细剑朝着他的咽喉刺来,而他避无可避,只能站在这里,感受着这种凌迟般的酷刑。 她当日真的看懂了他的万象天衍术? 九曜星宫真的认可了她? 若她也能走到这扇门前,上清天宫必然会全力推举她接手九曜星宫,而如今的须弥,是否真有与上清正面相抗的能力? 冷汗顺着青溟真王的额角划过。 他目光死死盯着赤水濯缨的脚步。 终于,他发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第四十九级时,几乎处于一种凝滞不动的状态—— 拦住了! 九曜星宫最终还是决定拦住她了! 濯缨并不知道此刻青溟真王的如释重负。 因为就在此刻,她的神识已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席卷,被剥离出躯壳。 待她再恢复意识时—— 漆黑广袤的天地间,点点星光如雾如尘。 有的蜿蜒如长河,有的散落如萤火,而她的意识轻盈地漂浮在这辽阔无垠的空间中,黑暗与未知让她顿觉自己的渺小。 濯缨环顾周遭,首先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其次又想了想,确定这也不是青溟真王给她设下的什么幻境。 于是濯缨开口试探问: 第46节 “此处……是九曜星宫吗?” 她的声音层层迭荡,但很快就被此处空间所吞没。 久久无人应答,濯缨抿了抿唇,又问: “还是说,此处是天道意识的所在?” 也就只有这两个可能,否则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突然的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还是没有人回答濯缨的问题,但她昂头环顾头顶星河时,忽然见星辰闪烁,正如当日青溟真王分解星图时那样。 她眼前一亮,想要试图自行拆解星象分辨天道之意时,一道意识倏然间划过她的脑海。 【这不是汝能够涉足之地。】 是……天道? 濯缨回过神来,不管是天道还是别的什么,既然是个可以对话的存在,便不是死局。 “如果我不能涉足,只需让我一步也踏不上九曜星宫即可,但既然我能踏上白玉阶,就说明我有这个资格。” 濯缨环顾头顶星河,向不知在何处注视着她的存在道: “阁下若真是天道,可否告诉我,我为何有这个资格,您又为何说我不该来此?” 漫天星河静默无言。 濯缨抿了抿唇: “这是不可说的天机吗?” 还是无人应答。 “好,即便今日无法得到九曜星宫的认可也无妨,但既然您允准了我一个与您沟通的机会,有个问题,我想向天道求个答案。” 濯缨深吸一口气,沉声质问: “司禄府燃香祈灵,求问功德,天道可否告诉我,为何判我负一万功德?我到底是犯过何等过失,才会对我有如此惩罚?”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一刹,濯缨顿时感觉到了周遭星光摇曳流转。 【汝罪有三。】 濯缨扯了扯唇角:“但闻其详。” 【汝非尘世中人,自上一个尘世而来,虽非逆转时间之因,但享逆转时间之果,因果在身,以功德相抵,其罪一。】 这一点倒并不叫濯缨意外。 重生一世,她有了改变命运的机缘,若说她必须付出一点代价,濯缨愿意承受。 【汝在上一个尘世中,搅弄风云,翻云覆雨,功名不在汝身,但杀孽却由汝一人承担,黑不黑,白不白,对错难明,唯骂名远扬,此起罪二。】 听到这一条,濯缨轻笑:“到底是对错难明,还是算不清楚,索性就把脏水都泼我一个人身上了?” 【……天道固然有清算之责,然民怨沸腾,也不可忽视,汝手段激进,也该反思一二。】 这一句说得似有迟疑,但祂很快又将一道意识送往濯缨的脑海中。 【最后一罪,天机不可言明,只有一言,愿汝谨记——】 【欲成大道,必承其重,仙道常自吉,莫走鬼道,方能长生。】 濯缨眉头轻蹙。 这段话听来听去,就是叫她改邪归正。 “难道九曜星宫不肯接受我,是因为觉得我心思不纯?” 濯缨心中不服,据理力争: “何为正?何为邪?做上清天宫那些任人欺负的神仙,就是你想让我走的仙道吗?” 她一门心思地想变得更强,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这才是她的仙道! “如果我都算邪的话,那个派出凶兽朱厌要杀我的青溟真王又该如何论处?” “他都可以执掌九曜星宫,我为何不可?” “说话!我知道你在听,别装作没听见!” 【……不可无礼。】 濯缨气息紊乱,情绪已然有些失控。 面对沉邺时她可以镇定,但面对这个总是给她设下重重障碍的天道,濯缨实在无法保持冷静。 【青溟真王另有机缘,汝若要与他争夺九曜星宫,待你功德十万再来与吾争论吧。】 十万! 濯缨眼前一亮。 虽然这个数额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总好过自己跌跌撞撞地折腾。 濯缨平复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 “多谢天道赐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必定……” 大约是被她方才一番痛斥骂生气了,没等濯缨说完客套话,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神识重新回到了躯壳之中。 风声,身后的喧闹声,前方青溟真王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九曜星宫已经拒绝了你的接近,赤水濯缨,你也该打消你的痴心妄想,还不快快退……” 他宽袍轻挥,荡开一道仙力。 青溟真王身为四君之一,分寸本拿捏得极好,能将濯缨从这白玉阶上赶下去而不伤她分毫。 然而下一刻,青溟真王便见濯缨细眉轻拧,素手轻轻覆住胸口。 与此同时,正从上清天赶来的清源神君、封离神君和太子伏曜一行人,也正撞见了这一幕。 噗嗤—— 众目睽睽之下,站在白玉阶上的濯缨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如落叶般轻飘飘地仰面而下。 仿佛是挨了一击重击一般。 太子伏曜厉声大喝: “——青溟真王!你胆敢对我妹妹下狠手!” 高空中传来一声怒喝,青溟真王愕然抬首,立刻否认: “我没有!我只不过用了不到一成——” 清源神君沉着脸,对底下的须弥众仙道: “无故伤人者,上至上神,下至散仙,一律缉拿审问,辨明是非,底下须弥众仙,若有擅动,同罪论处。” “青溟真王,得罪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他推了缨娘娘(太子伏曜版) 来晚啦!本章掉落五十个红包么么么! 第26章 26 ◎入局◎ 虽然在场的须弥仙人——甚至一部分上清天宫的人, 都以为濯缨这是在给须弥仙境浅浅来点病秧子震撼。 但事实上,并不是。 她昨日开弓射的那两箭耗费了她太多仙力, 今日很难完全复原, 方才神识又被拉去与天道直接对话。 在那种真正可以碾压众生的力量面前,仅仅是接收天道的意识,对她的身体都有极大的负担。 所以天道给她提出的功德值要求也不算刻意为难。 现在的她想要贪图九曜星宫, 还是太激进了些。 “她怎么样了?没事吧?” 伏曜面色肃然地落地,快步朝濯缨的方向赶来。 谢策玄掂了掂怀里轻飘飘似一捧云的少女,声音放低了些, 轻笑道: “放心好了,有我盯着呢,那个青溟真王怎么敢真的让她在须弥受伤……” 正说着,濯缨一手掩唇,又咳了几声。 一点血痕顺着她莹白指间溢出。 谢策玄:“……” 谢策玄:“那个狗东西居然真的敢动真格?伏曜你抱她回去, 我去把他砍成三截!!!” 伏曜见他说着就要把濯缨塞给他, 他哪里抱过女孩子, 更何况濯缨刚才才又吐了一口血, 看上去脆得跟纸片一样,他接都不知道怎么接。 “诶诶诶——你抱得挺熟练了就不必给我了,我去替你砍就行。” “……谁谁谁谁说我我我我熟练了!我这是在演武场抱沙袋抱的!” ……好吵。 还好下令抓人的清源神君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见脸涨的通红的谢策玄把怀里的濯缨真跟抱沙袋一样颠来颠去,他额头青筋一跳: “少武神,你要把她颠死吗?” 谢策玄这才停下了动作。 “还不快把人送去炎君那里, 太子殿下也一起去。” 如果濯缨此刻还清醒的话, 必定会向清源神君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好在最后她还是被平安地送到了天医府。 淡而苦涩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濯缨好似睡了一个漫长踏实的觉。 第47节 酣梦之中, 这些时日的颠簸和生死危机都被一一抚平, 等她再醒来时,窗外天色昏暗,已是黄昏。 她喃喃:“我睡了一整天吗……” “何止,你睡三天了。” 天后法相无声无息凝聚在她的床榻边,她眸光隐隐含着几分担忧,瞧着濯缨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色道: “你去了九曜星宫。” “是。” “天道可有对你说了些什么?” 濯缨略有诧异地抬眸。 她的神识被拉入九曜星宫,当时在场应该无一人察觉,包括九曜星宫之主青溟真王,否则他绝不会松一口气。 天后娘娘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吗? “……我向祂追问我的功德值为何会是负数。” 天后微怔,随即浅笑: “你这孩子看着稳妥,但有关修炼的事,你还真是鲁莽得吓人——那天道是如何回答你的?” 濯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日的对话向天后复述了一遍,当然,第一条涉及重生的那一条她瞒了下来。 说到第三罪时,濯缨不解: “后面几句我都明白,可‘欲成大道,必承其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大道。 何为大道? 她的大道,为什么会被列在她的罪孽里? 为什么听起来,她要承担的大道之重,似乎与其他人的分量不同? 濯缨想不明白。 天后只是静静望着她的双眸,困惑之下,是她的不服。 天道给她列出的每一条罪责,她都不服。 “……你来上清天宫,也有些时日了,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话题突然一转,濯缨愣了愣,才道: “有很多。” “比如呢?” 濯缨垂眸:“我身为人族质子,立场尴尬,有些话涉及上清天宫内政,若未得天后娘娘应允,不敢随意开口。” 天后微微笑道: “今日来此探望赤水濯缨的,非上清天后,而是赤水濯缨的义母,你我之间,并无禁忌。” 浓长的眼睫颤了颤,濯缨看着金光笼罩的法相,一时竟差点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定了定神,她又重新开口: “其实,诸多不适之处,归结起来也就只有一点——上清天宫对须弥仙境太过放纵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这话若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指责你不敬上神,尊卑不分。” 天后悠悠道来。 “上古开天辟地,母神孕育万物,补天而寂灭,祖神创立仙界,造天地仙灵无数,二位神袛皆是万物之祖,但母神血脉稀薄,避世隐居,唯有祖神血脉相传,比如须弥的长生大帝,便是祖神嫡子。” 濯缨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 “这话用来威慑寻常百姓倒是不错,可惜我生在皇室,见多了所谓的尊贵血脉,也见多了尊贵血脉也遮掩不住的草包,即便他们再尊贵,与我无用,与天下苍生无用,又何须尊敬?” 本以为这番出格的话会令天后不悦,但天后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她说。 待她说完,天后才开口: “那你可知,仙界为何会有上清天宫的存在?” 濯缨摇摇头。 “几万年前,须弥仙境鼎盛,须弥仙人遨游天地之间,不问凡俗,但母神既创造了人间,就必须有人来管辖,于是须弥仙境派了一名仙力微末的小仙,创立上清天宫,开启登仙台,引下界凡人成仙。” 上清的典籍中提起上清天宫的来历,只说昊天帝君与天后娘娘皆是凡人历万劫成仙。 而后设下天规,定下两殿六府,各司其职,才有了上清天宫的兴盛。 这桩事,濯缨的确从没听学宫仙师们提起过。 “而现在,你也看见了,上清天宫如日中天,而须弥仙境却因为一代又一代的繁衍,仙境之中资源愈发紧张,后代仙力也越来越弱,昔日不入他们眼的上清天宫,现在也成了他们眼中肥肉。” 濯缨抿了抿唇:“既然如此,何不……” 金色法相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欲成大道,必承其重。” “上清仙人的大道是庇护天下苍生,这是我们仙力的来源,也是我们之所以被选中的原因。” “倘若上清与须弥真的到了矛盾无法中和的那一日,上清也有不能迎战的理由——因为天下苍生对须弥而言无足轻重,他们可以毁灭之后再创一个人间,但上清要守护的,却只有这一个人间。” 她的嗓音温润似汤汤江水,仅仅是被她的双眸注视,也会有种被母亲拥在怀中的安全感。 然而濯缨看着天后略带忧愁的目光,不能理解地蹙起眉头。 弱者向强者挑衅,强者却必须忍气吞声。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天后娘娘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也走上一条这样的道吗?” 濯缨既不认可须弥仙境视苍生如草芥的道。 也不能接受上清天宫将整个天下苍生都扛在肩上的道。 她自认自己没有那么残暴,但也绝无那样广博的爱。 “不。” 天后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笑道: “我们身在此局之中,心甘情愿地背负上枷锁,但你不同——” “我希望,你能开辟一条与我们截然不同的道。” 或许,破局之路,就在其中。 伤势好得差不多后,濯缨很快便又返回了扶桑学宫。 这一次回来,濯缨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态度有了不小的变化。 以往虽然也从没见谁为难过她,可许多人都因她寡言少笑,多少觉得她有几分距离感,故而很少会主动与她亲近。 但围观了濯缨下凡让须弥仙境的人狠狠吃瘪之后,大家对濯缨的印象顿时大改。 不爱说话怎么了? 那叫惜字如金,字字精髓,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大智慧。 不爱笑怎么了? 这叫外冷内热,别看这位濯缨公主平日冷淡,其实上清天宫受了须弥仙境的气她都看在眼里,逮着机会就替他们出气!这是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小女孩啊! “濯缨公主你饿不饿,我这里有果脯分你一半?” “那边的窗户谁开那么大,不知道濯缨公主身体不好不能对着吹风吗!” “下堂文昌星君的道术课怎么又要考试,濯缨公主你待会儿能不能坐得稍微侧一点,就侧一点点,拜托了拜托了……” 濯缨坐在讲舍里,只觉得有一群鸟雀在自己的耳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 但也还在她的忍受范围内。 不算太烦。 她环顾一周,问旁边的正在做小抄的叶时韫: “怎么没见谢策玄和太子殿下?” 叶时韫忙得分不出神:“啊?他们呀,他们好像……” “你抄的这段文昌星君不会考的,下堂应该会考禳灾一篇的内容。” 对上叶时韫可怜兮兮的模样,濯缨叹息: “待会儿你抄我的。” 小计谋得逞的叶时韫立马放下笔,对答如流道: “他们跟着清源神君去须弥仙境整顿去了。” 随着叶时韫的解释,濯缨才知道,这是太子伏曜出的主意。 说是哪怕抓不到青溟真王下令让朱厌杀人的证据,也要治他一个看管凶兽不利的罪。 负责看管兽苑的仙人要惩处,须弥管理兽苑的制度要整改——总之就给须弥找不痛快,让他们付出点代价。 濯缨闻言略觉意外。 “原来他们也不是不会用这些手段啊,那以前为何不用这些手段折腾须弥?” 叶时韫随口道: “须弥那么弱,我们一只手指头就能碾碎他们,大家平日就当让让他们咯,可是他们这次居然想杀你诶——” 眼睫微颤,濯缨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状似随口道: “须弥不是个能容忍委屈的性子,他们总归是没有杀成,没必要闹这么大,得不偿失。” “诶不管啦,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天帝天后和清源神君这些上神扛着呢,我们这些小仙,只需要操心操心考试的事就行,那些麻烦事哪里用我们管,濯缨公主你就是操心太多了。” 濯缨有些许出神。 第48节 其实暗杀这种事,她前世遭遇了太多次,早就习以为常。 有时候即便知道是谁想要杀她,她也无法做些什么,因为出一时气容易,之后却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前世在荒海时,她时常前日遭遇暗杀,第二日却要与凶手虚与委蛇,甚至卑躬屈膝的周旋。 忍耐是成大事者的常态,这一点她和沉邺都明白。 她不相信上清天宫的人真是蠢货,就算谢策玄和伏曜是,清源神君能在上清与须弥之间兼顾职责与势力平衡,他也绝对不蠢。 可他仍然这么做了。 是他们觉得她有收买的价值吗? 濯缨想到昨日天后对她说的那些话。 濯缨从前做局要收买人心,其实少不了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才能将人诱骗进来。 但天后并没有逼迫她做什么,只是将如今上清与须弥之间微妙的关系摊开来给她看,也将上清的立场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只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入局。 这是一种更高阶的阳谋,至少她明白,自己已经隐隐有了动摇的迹象。 叶时韫又拽了拽她的袖子。 “下下堂课是财神的课,这堂我熟,你耽误了好几日的课,要不要抄抄我的?” 濯缨偏头看向她。 既然要入局,真正站在上清天宫的一方,她就必须要想办法早日达到十万功德值,将九曜星宫收入囊中,这样才算是站稳脚跟。 但来学宫之前,她去司禄府查验过,她如今的功德值刚刚五百。 也就是说,她令神女莺楚得到惩罚,令仲衔青的人生重回正轨,天道是认可的,并且给了她相当多的功德值作为奖励。 但问题是,并没有那么多的神女给她当工具人用。 除了刻苦修炼仙法以外,她还得想办法,用一些更适合上清天宫的办法替自己积攒功德值。 “时韫,你是靠功德飞升成仙的对吧?” 叶时韫点点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才有这么多功德的吗?” “这个呀——” 叶时韫被她问得怪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也是运气好,哦,也不能说运气好,罪过罪过,就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正好遇上了灾荒年。” 濯缨听得专心:“然后呢?” “我家中颇有薄产,外面饥荒,我家里宁可看着肉烂掉,也不肯施舍一粒米给灾民,我就变卖了所有衣服首饰,拿去救济灾民,但是我那点钱远远不够,到了最后,我见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太可怜,就用自己的肉换下了差点被丢入沸锅里的婴儿——” “肉割得太多,我就死了,死后没多久就飞升了,就这么简单。” 濯缨:“……” 她从一脸傻笑的叶时韫脸上挪开视线。 她还是用一些不太适合上清天宫的办法吧。 而且,她要收回方才说上清天宫的人不蠢这句话。 上清天宫。 果然是脑子不聪明的人才会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濯缨:试图当一下好人 (听完叶时韫的话) 濯缨:撤回撤回撤回撤回 第27章 27 ◎记忆◎ 被叶时韫来了点上清仙人的震撼之后, 濯缨看学宫里那些整日没心没肺的二百五同砚们的眼神都不同了。 那个最爱坐第一排与仙师互动的小老头,据说生前是个为民伸冤被活剐了的县官。 那个每天一身泥巴灰扑扑不爱说话的阴暗少年, 据说生前在种地上颇有建树, 用一半的地养活了足足两个城池的百姓。 还有一对他们学宫内唯一特许的小情侣,女方生前是一心修仙的妖狐,男方是富户家的傻儿子, 两人积德行善,却遭受世人误解。 最后两人为平定人间妖祸而死,死时情义动天, 两人齐齐飞升成仙,在人间也是一段佳话。 总的来说,濯缨觉得以她的品性与觉悟,混在这群人里面,多少有点像走后门的。 “……时韫, 若来你们上清天宫为质的是个脾气娇气吃不了苦的公主, 你们会待她如何?” 濯缨这话题跳得飞快, 叶时韫愣了一下才道: “能如何?合得来就交个朋友, 合不来就不搭理嘛,她吃不吃得了苦自有仙师管,大家平日要修炼要去下界攒功德, 都很忙,要说一直帮她也不太可能。” 濯缨颔首。 如她所料,叶时韫只考虑帮多帮少, 完全没考虑过瞧不起或者欺负对方的可能, 这扶桑学宫里的学子, 她看大多数也都跟她差不多傻。 ……所以前世的昭粹为什么总在哭诉上清天宫灭绝人性, 她过得生不如死? 饶是濯缨再聪明, 也想不通昭粹单纯就是没见过真正的苦日子,才会如此无病呻吟。 财神的课上完便是封离神君的法术课。 这周又轮到了上清琉璃境试炼,学子们纷纷叫苦连天,唉声叹气。 “都叫什么?平日若不刻苦,待来日下界遇敌,有得是苦头给你们吃,今日试炼完,每人再与我过三招才可下课。” 封离神君从众人敢怒不敢言的脸上扫过,落在濯缨身上时道: “你,在琉璃境里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超出半个时辰我会强行关闭琉璃境,明白吗?” 濯缨很遗憾:“半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点?” 之前她还尚未有仙根时进去便能待上三日呢。 虽然琉璃境与仙力高低无关,但她这次有信心,一定能够打破上次的记录。 “够长了,一息都不能超过。” 濯缨遗憾叹了口气,转过头便对上数道羡慕得滴血的目光。 叶时韫捏紧了她毫无威慑力的拳头: “濯缨公主,虽然你长得真的很合我的审美,可有时候真的也怪气人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还会有人嫌弃半个时辰短啊! 濯缨微笑:“你知道你这个叫什么吗?” “什么?” 她拍了拍叶时韫的脑袋,温柔道: “这就叫无能狂怒。” “……” 被濯缨从容不迫踏入琉璃境中的模样激励——或者说激怒到,封离神君难得见到学子们气势汹汹冲入琉璃境中的场面。 ——然后全都横七歪八地被送出来。 算了,这个面子不要也罢。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赤水濯缨一样,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牛劲。 见所有人都躺在地上气喘如狗,濯缨上前对封离神君道: “那就我先来同神君过招?” 封离神君颔首,挥手召来天宫武库: “听闻你在下界时用过弓,之前让你逐一试兵器,怎么不先试擅长的?” 濯缨视线扫过陈列在半空中的兵器,语调平静: “因为学弓的过程不太喜欢。” 应该说,是教她弓的那个人,她不太喜欢。 “但现在不重要了。” 濯缨从武库中取了一把乌木弓,分量不轻,但她如今已能勉强持握。 “武器不分喜不喜欢,只要好用就行。” 曾经沉邺在昆仑山手把手教她拉弓的记忆,已经被新的记忆覆盖。 她记得弓弦在她手中震颤的感觉,记得箭矢朝沉邺飞去时他碎裂的目光。 今后她每次持弓,记得的都会是那一次令她血液沸腾的专注杀意。 她会一次次的练习,钻研,不断打磨,直至下一次她的箭矢,能够真正地刺穿他的胸膛—— 飞出的箭矢被封离神君一手握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箭风带动而拖移出的痕迹,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尽管仙力微薄,但光是敢冲他而来的胆量,就已经超越了很多被他的脸吓得根本不敢动手的学子。 封离神君对地上趴着休息的学子们肃然道: “上我的法术课,便要像赤水濯缨这样,有敢与我认真动手的觉悟,否则来日下界遇到邪魔妖鬼,你们如何能替人间除魔卫道,扬我上清天宫威名?” 学子们的眼珠转向他对面的濯缨。 他们觉得,这位濯缨公主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打算除魔卫道,也不像要扬上清威名。 第49节 ——她就是单纯的想把面前的人都杀了。 没过两日,濯缨便听说了青溟真王被须弥仙境赎回去的消息。 濯缨有些意外: “……这还能赎回去的?” “拷满不承,取保放之,是清源神君定下来的天规之一。” 金冠白衣的伏曜双手环臂,看上去脸色不佳。 “真想不通铁面无私的清源神君为什么会定下这么一个规矩,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就是青溟真王派朱厌来杀你的,还用证据?他说不小心才让朱厌跑出去的,我还说我不小心把他砍了呢!” 伏曜满脸写着“迟早要把须弥仙境全杀了”。 濯缨倒是能理解清源神君的用心。 这条规矩可以说是专为须弥仙境所设,天规不可违背,但能花钱取保,也算一种缓和两方关系的手段。 毕竟须弥仙境是不懂什么叫遵纪守法的,他们一怒就是开杀,上清仙人不会被他们杀死,会死的只有被仙人一怒波及的百姓。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清源神君说了,须弥仙境花了大价钱赎人,这笔钱天宫没要,又添了点给你专门建了个小膳房,请厨神来给你做一日三餐,正好给你补身体,到时候你拿着玉牌就能进。” 旁边梳着耳朵偷听的叶时韫眼前一亮。 她冲着濯缨张了张口型。 想吃! 其余几个人与叶时韫交头接耳一番,转头也冲濯缨无声张嘴。 带饭!带饭!我也要! 濯缨:“……替我谢谢清源神君。” 另一头,重伤的沉邺也终于被送回了荒海海底。 消息早在他回来之前便已经被荒海的某些人得知,那些本就不服沉邺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誓要抓住这次机会来个釜底抽薪,让沉邺永世不得翻身。 昭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时,沉邺所在的少君府已经被团团围住。 她被沉邺的一位兄长抓了起来,准备在必要时拿来胁迫沉邺。 停泊在流水城外仙船内的沉邺伤势未愈。 听说这件事后,他苍白着一张脸,只淡淡道: “无用功而已。” 不知道是说这些人围剿他的行为,还是说昭粹被抓这件事。 他将派出去追杀谢策玄的队伍调了回来,由小柳儿带着鳞甲卫突袭,只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将叛党除尽。 他的三皇兄站在少君府的府门前,双手颤抖地将刀架在昭粹的脖子上,对闯进来的沉邺喊: “别动!沉邺,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 咻——! 弓弩比他的话语更快,昭粹几乎都没来得及害怕,便见沉邺身后一道碧色灵光回转,一支冰箭倏然而至三皇子的眉心。 噗嗤一声。 温热的鲜血和脑浆炸了昭粹一脸。 从决定起兵到包围少君府再到被沉邺诛杀,三皇子一干人等蹦跶了不过三日,便被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侍女替昭粹擦干脸上污渍,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她呆愣愣坐在床榻边,整个人似乎还静止在沉邺那支冰箭擦过她鬓发时的那一瞬间。 那支箭,冷得吓人,寒意能钻进人的骨子里。 “……少君已经多少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到底是何人能将少君伤到如此地步?能让少君毫无防备直刺心脏,若非心腹,便是仙力强大的大能……” “需养几日?” “毕竟伤及心脉,小心将养百日不为过。” “百日?三皇子的残部还未彻底清扫,将少君受伤的消息传回的内奸也还没擒获,诸多要事需要少君定夺,你这医师到底能不能行?” “不得无礼……谁在外面?” 门外的昭粹吓了一跳,见内室所有人齐齐回头看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有眼色的臣下见是沉邺的未婚妻,知道她今日遭到挟持,必定万分惊惶,便识趣地带着其余众人告辞。 待内室只余她和沉邺二人时,不知怎么,昭粹浑身都有些僵硬,好一会儿都站在原地未动,倒是沉邺先眉心微蹙,低低吸了口气。 “少君没事吧?” 昭粹这才上前,扑在他的床榻边,想要伸手看看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半路收住了手。 沉邺却忽而握住她的手。 “今日可吓到了你?” 昭粹略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我毫发无损,没事的,倒是少君你受了伤……是谁伤的你?” 一双幽深如海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明明应该是缱绻温柔的眼神,但昭粹不知为何觉得像被一只冷冰冰的蛇缠绕,内心深处的直觉颤栗着,提醒着她要逃跑。 直到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唇上之前,她都仍有种自己要被眼前这个人掐死的不祥之感。 “不必担心我。” 他的眼底浮着一层很浅的笑意。 “今日让你受到惊吓,是我之过,伤害你的那些人,我会将他们千刀万剐。” 昭粹被这一吻吻得晕头转向。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否则怎么会对她被挟持这件事如此震怒? 那一箭,应该也是太过担心她的安危而已,毕竟沉邺的仙力很强,哪怕他受了伤,距离又远,应该也有□□成把握,才会如此果决。 昭粹嗯了一声,柔顺地枕在他的膝上。 “少君此去可有见到姐姐?姐姐没出什么事吧?” 乌发如绸缎般在他腿上铺开,沉邺垂眸看着落在他指尖的长发,与记忆里浸在水中悠悠荡开的长发重合。 “她没事,已经回到上清了。” 昭粹理所当然地认定是沉邺出现,替濯缨解了围,她才能平安返回上清。 于是感慨道: “虽然知道上清天宫一贯严苛无情,但没想到竟然会逼迫姐姐立下心魔誓……还好有少君你在我身边,这世上就没有少君你做不到的事,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严苛无情? 沉邺又回想起了谢策玄那副与濯缨交情匪浅的模样。 记忆的最后,是谢策玄拉着她的手离开的背影,那两道背影烙印在他眼底,烫得他心口灼痛难忍。 “只不过……”昭粹试探着开口,“少君打算何时吞并西海?” 昭粹隐约记得沉邺曾跟她提起过,前世的荒海最初吞并的就是西海。 拿下西海,荒海才正式开始入了其余三海的眼。 沉邺眸色沉沉:“为什么这么问?” 她状似天真道: “我听说海域中央的不知火山有一部分就在西海境内,要是少君能早日吞并西海的话,冬日就可以去不知火山附近过冬了。” 沉邺笑了笑:“有这么冷吗?你姐姐体虚畏寒,从前政务太忙也都是留在抚仙宫……” 空气凝滞了几息。 昭粹和沉邺同时神色大变。 沉邺有些意外。 他为何会说濯缨留在抚仙宫? 抚仙宫是荒海君后的住所,濯缨即便是来荒海做客,也不会住在那里。 而一旁的昭粹则是被惊得心跳都为之一颤。 因为前世的濯缨正是住在抚仙宫! 荒海吞并西海之后,沉邺带着荒海朝臣西迁,而濯缨要留在旧都推行新政,沉邺便在众多宫室之中选择了抚仙宫赏赐于她。 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沉邺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昭粹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手镯。 一定是它的缘故。 沉邺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多,接触这个手镯的时间也就越多,所以会接触到手镯里封存的前世。 “……这伤竟然如此严重,都开始说胡话了。” 沉邺自嘲地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吞并西海的时机我另有部署,如今对西海,以结交为主,若有机会,你可多与西海走动。” 听了沉邺的话,昭粹放心几分。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有了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不会事事都如前世那样。 但没关系,光是看今日沉邺平定叛乱的果决,她便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英明君主。 荒海成为天下海域之主,不过早晚的事而已。 “……文昌星君,你们这查验功德值的术法,真的没有出错的时候吗?” 文昌星君将濯缨这个月的俸禄交给她,笑眯眯道: “本君执掌司禄府千载,还从未有过出错之时,当然,本君这里只负责查验数额,若濯缨公主是对功德值的判定有异议,可以写申诉文书,经过司禄府、紫微殿以及天后天帝的印鉴确认,递交九曜星宫,由青溟真王负责将您的诉求告知天道……” 文昌星君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 第50节 濯缨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但这个月我已替信徒完成了十个愿望,只增加了五十的功德值,您觉得这合理吗?” 文昌星君白眉微动,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于是调来了濯缨这一个月的功德记录—— 一月初三,信徒称家中半夜时常有诡异响动,昼夜难安,求一道符箓镇住邪祟。 濯缨赐符替信徒顺利消灾镇邪。 一月初五,信徒称妻子连生八女,若再生女儿只能将其投江,求一道生子符保佑此胎为男。 濯缨钻研数日,终于炼成生子符,令这家一举得男。 还有一月初七…… 文昌星君粗粗扫了一眼,都是愿力挺强大的信徒,若真的好好完成,每一件的功德值都不低。 怎么会这么多加起来才只有五十的功德值呢? 文昌星君再追踪了一下信徒的愿力,这才发现端倪。 第一个信徒所指的诡异响动,是因爱慕她而时常半夜潜入她房中的登徒子,而濯缨赐的也不是什么镇鬼符,而是一道雷符。 那登徒子当夜再潜入女子房中,宽衣在侧做下作之举时,床边的雷符炸开,当场就将人炸得后半生只能去宫中做太监。 第二个信徒得的倒的确是生子符了,但濯缨在朱砂中加入了鹿蜀血,导致怀孕的不是他妻子,而变成了他自己。 这件事传出去,全城上下引以为奇谈,那男子大为崩溃,自己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副落胎药喝了,竟一命呜呼。 …… 文昌星君看完这一条条功德记录,原本就皱皱巴巴的小老头五官更皱巴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一脸平静的濯缨: “就你做的这些事,天道还能给你五十功德,实属你前世积了大德啊……” 濯缨想不通。 她觉得自己已经竭力做个惩奸除恶的好人了,天道竟然还如此不给面子。 既然这样,就不能怪她动用一些特殊手段了。 “——从今天开始,有人想吃小膳房的饭菜,我可以帮忙带。” 濯缨此话一出,讲舍里许多学子都围了过来。 “我我我!我想吃!” “我第一个排队,膳房现在觉得我们胃口太大不利于修炼,都开始让我们节食辟谷了,我饿得能吃一头牛!” “收费吗?一次多少灵石?我钱多,我先来!” “不收费。” 被围在中间的濯缨指尖轻敲桌案,微笑道: “但收信徒,你们谁的信徒遇到的麻烦与什么神女帝子有关,可以托梦给他们,让他们向我求助,我一定全力回应他们的祈愿。” 濯缨彻底放弃了处理凡人与凡人之间的纠葛。 她的手段对凡人来说太过激烈,她很担心搞到最后不赚反扣,于是只能参照仲衔青的例子—— 天道对于她用特殊手段对付神女帝子们这件事上,似乎大加赞赏的趋势。 所谓干饭之下必有勇夫,其他人还有犹豫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时,叶时韫已经第一个举手: “我我我我有一个信徒,她每天都会跟我咒她讨厌的人去死,还做了个小人天天扎,她的仇人虽然不是须弥仙境的仙族,但的确也算是个神女——应该是西海的,人称西海龙女。” 濯缨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这不是西海龙母那个跟归墟魔族跑了的小女儿吗? 西海啊…… 濯缨抿唇轻轻地笑了笑。 若是她能将西海龙母的小女儿送回去,不知那位爱女心切的西海龙母,会不会替她完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愿望呢? 作者有话说: 微不足道的小愿望——指在荒海搅风搅雨让渣男去死 第28章 28 ◎龙女◎ “……濯缨公主是吧?” 学宫膳房旁单独辟出来的一间小膳房内, 白胖白胖的厨神站在灶台后笑眯眯望着濯缨。 厨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的确如他们说的那样,身量纤纤, 薄得像片纸, 鹅蛋脸上皮贴骨,半点多余的赘肉也无,一阵风就能吹跑。 “你的情况清源神君和炎君都同我说了, 说学宫膳房里的膳食品级一般,你要补身体,胃口又小, 便叫我用更好的灵米灵肉替你单独备一份膳食,你有什么爱吃的,都可以同我说。” 似乎是被濯缨清瘦的体型激发了动力,厨神磨刀霍霍。 他厨神手底下就没有瘦子,给他三个月, 定能将她养成一个珠圆玉润的白胖姑娘! 濯缨不太明白厨神的斗志从何而来, 她迟疑着颔首道谢, 又取出了一张纸条。 “若是方便的话, 您就按这上面的菜谱准备吧。” 厨神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一看—— 酱猪肘。 叫花鸡。 把子肉。 鲍鱼红烧肉。 备注:多加香菜。 …… 好家伙。 厨神看了看这些菜,再抬头疑惑地打量这位体态轻盈的仙子, 怎么也无法将她这过硬的口味和她的外表联系在一起。 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濯缨本以为还要等好一会儿,没想到厨神干劲挺足,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好了一大桌菜, 并给她干净利落的装进了食盒里。 濯缨:“……多谢厨神。” “濯缨公主客气了, ”厨神笑容慈祥, “多长点肉就是对我的感谢哦, 下次你来, 我会备好测重仪等你的。” “……” 压力好大。 从小膳房离开后,濯缨便见叶时韫鬼鬼祟祟地在墙根下冲她招手,一脸严肃道: “濯缨这边这边,这边安全——” “你看看你身后呢?”濯缨无奈道。 叶时韫一回头,正对上伏曜和谢策玄的脸,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你们蹲在我后面干什么!” 谢策玄手臂轻搭在膝上,粲然一笑:“饿了,闻着味儿来的,赤水濯缨,你们俩背着大家吃什么好的呢?” 蹭饭的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学宫的千年梅树下,食盒里的饭菜铺开,四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 叶时韫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信徒名叫春莺,是在昆仑山修行的一名女弟子师瑶的丫鬟。 没错,此昆仑山就是濯缨的师父至微圣人所在的那个昆仑山,而这位女弟子师瑶,就是西海龙女雨师瑶。 不过一开始叶时韫并不知道这点。 信徒春莺向她祈求能够拜入至微圣人门下做弟子,愿力强大,上达仙界。 可惜她拜错了神仙,叶时韫在凡间是商贾之女,到了仙界也修散财术法,所以最后叶时韫琢磨了半天,只能赐她一些财缘,就当是给她买书识字了。 她以为这样此事便了了。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学宫中一位木工技艺成仙的鲁姓仙人随口与人提起,说他最近有个叫春莺的信徒,愿力极强,向他求了厌胜之术,也不知要拿去对付谁。 厌胜,意为厌而胜之,以术法诅咒压制人或物,是鲁班书中的一种秘术。 人间皇朝对此术颇为忌惮,不过对于仙人来说,此法并非邪术,端看使用者是谁。 若使用者心善,可用其镇压邪魔,但若心术不正,便可拿去害人,也就成了一种邪术。 叶时韫不明白之前还一心想求学的小姑娘,怎么突然搞上了厌胜之术,便在有一次下凡完成一桩祈愿时,顺路去看了这位叫春莺的信徒。 这一看才发现,春莺要用厌胜之术诅咒的人,身上隐隐有仙气缭绕。 并非凡人,而是真身为龙的西海龙女。 “……听闻人间那位至微圣人儒道双修,文武双全,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仙,而且他如今凡人之身,就有许多文人奉他为圣,不只凡夫俗子会拜他为师,就连一些仙族也会将自家小辈送到他门下修行,西海龙女在昆仑也不奇怪。” 叶时韫说到此处,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濯缨。 “濯缨,你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之前仲衔青那次也是,濯缨写了引荐信让仲衔青拜师之后,学成归来的仲衔青顿时地位人脉大为不同,跟去镀了一层金身似的。 伏曜双手环臂,眉心紧拧。 “这个小丫鬟连续两次祈愿,愿力都能上达天听,应该有非同常人之处,不过她怎么会对自己侍奉的主人有这么深的恨意?难道西海龙女对她不好?” “应该不会吧。” 第51节 叶时韫一边啃酱猪蹄,一边满嘴油光地答: “我上次去的时候暗地里观察了一下,雨师瑶修行读书都还算勤勉,在昆仑山也颇受师兄弟们的喜爱,对小丫鬟也更没话说,衣食住行不差,还说要给她许配一个好人家呢——会不会是她嫉妒雨师瑶,才会动了歪心思?” 谢策玄随口道:“那就得去人间详查一番才清楚了……啧,叶时韫你一个蹭饭的吃得是不是太多了点。” 叶时韫满脸无辜:“我才只刚啃了两只猪蹄而已。” “一共就两只,你还嫌少?” “那本来就是我点的菜好不好,再说了,难道你觉得濯缨公主这么仙姿玉质的大美人会啃猪蹄吗?” “啃猪蹄怎么了?谁说大美人就不能啃猪蹄的?” 叶时韫瞬间噤声,与伏曜一道眯着眼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刚才是不是承认了濯缨公主是大美人?” “我也听见了。” “哇哦他以前不是看九天玄女和姮娥仙子都觉得不过如此吗?” “说明他这次终于没瞎。” 谢策玄:“……” 他懒得理会这两个人的揶揄,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濯缨。 “喂,你再不动筷子,这一桌子菜可真要叫叶时韫一个人全吃光了啊。” 濯缨这才回过神来,浓睫轻颤。 “没关系,我不是很饿。” 谢策玄见她似有异色,托着腮问:“刚才想什么呢,表情那么可怕。” “我表情很可怕?” 他颔首:“相比你以往天塌了都面不改色的样子,确实可怕。” 濯缨想,可不就是天塌了吗。 因为前世就在西海龙女随归墟魔头私奔的同一年,昆仑山也出了一件大事—— 魔族不知为何集结兵力围剿昆仑山,昆仑山弟子死伤十之有三,而至微圣人为护弟子与魔族同归于尽,死后魂飞魄散,不得成仙。 世人都以为是归墟魔族忌惮至微圣人声望,怕他尸解成仙后直接飞升上三品神仙,成为上清天宫又一位厉害上神。 所以才在他还是凡人时,以他弟子为要挟,断了他的成仙之路。 濯缨前世也没有怀疑这个说法。 然而现在她却得知,这个与归墟魔族私奔的雨师瑶,竟然也曾在昆仑山修行过。 “我只是突然觉得厨神说得有道理,”濯缨重新提起筷子,一连给自己夹了好些肉,“我确实应该多吃点饭。” 这样才能有更多力气,做她想做的事。 翌日,濯缨向天后请了一个探亲假。 “是想回宫里见见你的父皇母后吗?” 濯缨愣了一下,因为天后脸上写着“只要她想回就可以回去看看”的神色,一时间濯缨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自己是质子,哪有质子能随便回母国的道理。 “不是回宫,”濯缨摇摇头,“我这几日心中不安,总梦到师父出事,所以想回昆仑山一趟,看看师父他老人家的情况,最多三日便回,我知我身份特殊,可以安排一名神君随行,这样也不算坏了规矩。” 前世昭粹在上清天宫待得憋闷时,也偶尔会请这种探亲假来荒海找她排解烦闷。 天后见她一副考虑周到的模样,顺着她的话问: “那你想要哪位神君随行?” 濯缨认真答: “几位神君都很忙,以我的微薄仙力,让仙力太深厚的神君押送我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我觉得从天王殿里选一位不太忙的,仙阶不高不低,但是仙力足够制服我的神君,就可以了。” “你就差点阿策的名字了。” 天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策玄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天后娘娘应允了此事,叫来谢策玄,嘱咐他一些事宜。 谢策玄一应答应下来,道: “天后娘娘放心,我必不让这位娇贵的濯缨公主少一根汗毛。” 娇贵的濯缨公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平日不是最讨厌这种无聊的差事吗,这次怎么答应得如此爽快?” 天后噙着浅笑的眸子凝视着他。 谢策玄抓了抓头发,突然有些心虚,但自己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这不是……看在天后娘娘您的面子上吗?她还是人族质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好和那个人族的狗……咳咳,人族的人皇交代,天后娘娘您放心,这是为了人间界与仙界的和平,我会上心的。” 天后微笑着听他胡说八道完,颔首: “那就好,不过濯缨自来了上清,从没叫我操心过——只要不被别人带坏,我相信她会一直这么乖,阿策你说呢?” 濯缨眼神微动。 谢策玄很难理解赤水濯缨在天后娘娘的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这上清天宫若是真要有个能带坏她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没有领悟天后深意的谢策玄领命与濯缨一道离开。 看着他从万象殿离开的背影,天后在心中轻叹一声。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谢策玄如今已是中三品的少武神,自然无所顾忌,但濯缨还是个初入仙界的小仙,又正值青春年华……但愿她能心无旁骛,专心修行。 不要像……一样…… 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些残缺的画面。 天后一怔。 仿佛是什么人,俯跪在她面前哀哀啜泣,而她是难得的疾言厉色,对那人说—— 你大好年华,正是修行之时,怎能年纪轻轻就想着嫁人! 你可知女子一旦孕育后代,便难以在修行上有所精进,孩子,你才只有十几岁,修成正仙之后还有大把时光,待你成了中三品的仙人之后,一样可以与你的心上人并肩而立,长相厮守啊。 天后扶着额角闭了闭眼。 记忆如笼着一层白雾看不真切,她凝神屏息,在识海中试图捕获那个碎片。 白雾散去。 天后略带愕然地睁开双目。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里……为何有一张与濯缨七八分相似的面目? “濯缨公主这边这边!” 南天门外,正等候他们的叶时韫冲他们招了招手。 伏曜对他们道:“请个假怎么这么久?” 濯缨有些意外地看着伏曜,他今日金冠束发,一身白衣外覆着银甲,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太子殿下也要一同去?” “那是当然。” 身为上清太子的伏曜并无什么实权,为数不多的一点特权,便是可以在上清天宫和人间界随意行动。 伏曜抬了抬下颌,眼神不善。 “万一须弥仙境这次又不小心放只凶兽出来呢?上次你们去须弥仙境挑事就没叫上我,这次要是再有这种机会,我绝不能错过!” 濯缨觉得,须弥仙境就算再蠢也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想被清源神君通通判个无期徒刑。 金色云辇载着四人从南天门出发。 不过半日,昆仑山终年覆雪的山峦便映入了视野之中。 濯缨这一世重生时,便已经被人皇召回了帝都,上一世在昆仑山,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两世变换,许多物是人非,而这昆仑山却还巍然伫立,仿佛亘古不变。 濯缨的视线落在昆仑山的最高处。 如今的至微圣人离参悟大道,尸解成仙的时日已经不远,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只有几个最亲近的关门弟子能够接触到他。 她师父还不知道,已经有归墟的魔族混入了他的门下。 “可以感应到了。” 叶时韫睁开双目,在虚空中以指划出一道符箓,手做法诀,张开一道灵光流转的水幕。 里面有人影晃动,叶时韫指着其中一人道: “这便是那个向我祈愿的信徒,叫春莺的小丫鬟。” 画面里,素衣挽髻的小丫鬟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长袖挽起,正跪在廊下专心地擦地板。 “春莺,春莺,你还没想好吗?阿慎他真的是个好人,虽然他是个妖,可他并不是一个坏妖,他是真心喜欢你,一定会真心对你好的。” 说话是个穿着一身鹅黄色裙衫的少女。 少女看上去比她大两三岁,肤色很白,眼睛大大的,像是生来就从未吃过半点苦的模样,在春莺的身旁或蹲或站,一派天真活泼的模样。 而春莺只低着头答:“龙女,不是阿慎不好,是春莺真的不想嫁人。” “可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啊。” 雨师瑶眨了眨眼: “你不是很喜欢仙术道法吗?你与阿慎在一起,他可以教你术法——” 或许是被缠得不厌其烦,春莺被冷水浸泡得肿胀的手指缩了缩,她缓缓抬头道: “阿慎的主人,在修行上也很有天赋,龙女若是这么希望春莺嫁人,不如就将春莺嫁给阿慎的主人吧。” 第52节 雨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说谁——” “阿慎的主人,龙女的师弟,厉星澜啊。” 春莺笑了笑: “龙女不是总说这个师弟做什么都极有天赋,昆仑山的一些师兄欺负他的时候,龙女还时常替他出头,您都夸好,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 雨师瑶怔然看着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一圈。 “冬日水寒,你怎么又在这里擦地?” 两人身后响起一道少年低冷的嗓音。 雨师瑶回头一看,眸子亮了亮,便见少年从她身旁经过,夺走了春莺手里的抹布,替她擦起了地板。 “师姐,劳烦让一让,晚膳的时间快过了,再不做完这些,就吃不上饭了。” 春莺站在旁边,并不言语,只无声瞧着雨师瑶的脸色,眼中有丝丝缕缕的冷意。 雨师瑶被他冷眼无视,眼中泪水泫然欲泣,咬唇站了片刻,她拉着春莺到一旁,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星澜……” 春莺垂眸: “龙女误会了,之前龙女不是说,这个厉星澜是归墟的什么魔头转世,要替天下苍生除掉这个祸患吗?我也没想到,这位魔头转世竟不知为何对我有几分好感,既然如此,利用他的好感找到机会将他诛灭,也算大功一件。” 她顿了顿,抬起头向雨师瑶微微一笑。 “说不定立下这个功劳,就有机会拜入至微圣人门下修行了呢。” 雨师瑶震惊地后退一步,回过神来之后,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你这是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春莺,厉星澜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这样伤害他!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恶毒的人——” 在雨师瑶的叱骂声中,春莺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天上。 说实话,别说是一个邪魔转世,就连眼前这个一心想将她当宠物一样配给他心上人妖宠的龙女,她都想一并杀了。 天道不公,这样一个连邪魔都能爱的人都能高高居于神位,享百姓供养。 而她只是想要为自己博一条生路,为何就要被称作恶毒? 若这天道只会派神女拯救男子,却不拯救女子,那这正道,还不如不…… 正想着,忽而间漫天霞光之中,一道金光骤然划过。 春莺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天边万丈霞光,似化作女子的裙裳,周围无一人察觉到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唯有她被允许得见。 是天上的仙人,终于听见她的祈祷了吗?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叶时韫:努力给仙女的裙子镶花边中 仙女下凡氛围组+1 第29章 29 ◎魔头◎ “再来点仙气, 迷踪阵支起来!” “这片祥云不好看,再换两片好看的。” “风!风太大了, 能把裙子吹起来就行, 不是叫你把人吹起来!” 叶时韫手忙脚乱地配合着伏曜的调令,和谢策玄一起为濯缨的仙女下凡造势。 他们上清仙人下凡见信徒,从来都是把自己这个人带去就可以了。 像某些以水运土木之术成仙的仙人, 有时候甚至脚还没踩实地面,裤脚就已经挽起来准备上工干活了,什么时候有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朴素的仙人观受到了一点小小冲击。 “太子殿下, 你做这些事怎么这么熟练啊?” 伏曜当然不承认这是他从须弥仙境的仙人身上学到的,须弥仙人修行不行,但是搞这些排场真是一等一的花样百出。 他搬出濯缨第一次让他帮忙造势时的话: “因为时代变了,就算是神仙也要会包装自己,才能让凡人对我们的专业性表示信服, 明不明白?” 叶时韫摇摇头, 一脸清澈的愚蠢。 金车云辇内的谢策玄没在听两人的对话, 他挑开车帘, 专心瞧着底下的动静。 濯缨的隐身术修得还不错,除了眼前的春莺能够看见她,不管是西海龙女还是那个所谓的邪魔转世, 都没有察觉到她的降临。 春莺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可开口才发现自己被人施了闭口咒,说不出话。 耳畔的雨师瑶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她: “……星澜身世凄苦, 从小受尽欺凌折辱, 没有人教他如何做一个好人, 他才只能以过激的手段来保护自己, 可他的本性并不坏, 你不能践踏他的真心……” 春莺仍然不说话,只怔怔看着立于浮空中冲她比了个噤声手势的仙子。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待到雨师瑶终于放弃与她沟通,转而去缠着厉星澜时,春莺毫不犹豫地跑到一处无人的空地,嗓音颤抖地问: “仙子可是听见我的祈祷而来?” 濯缨沐浴在柔和的晚霞之下,温声问: “方才那个,就是你不惜用厌胜之术想要除掉的仇人?” 春莺浑身一僵。 她虽然不通术法,但到底是西海龙女的婢女,对仙族之事多少有所了解,和那些对上清颇多误解的凡人不同,上清仙人心善多怜悯,是仙族心照不宣的事实。 那么仙人会不会不是来帮她的? 她对西海龙女使用了厌胜之术,仙人是来惩罚她的吗? “仙子莫怪,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春莺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 然而那仙姿玉质的美人轻轻落在她面前,并无怪罪的语气,只是噙着一点笑意问: “除了厌胜之术,你还为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努力?” 她用了努力这两个字,而不是手段。 伏跪在地的春莺敏锐地察觉到这二者的不同之处,她想,既然仙人都来过问此事,无非是她自己说还是被仙人查出来的区别。 与其这样,还不如她自己坦诚一些。 “……还有一件……” 春莺在做这件事时没有半点迟疑,即便雨师瑶亲口质问她,她也敢理直气壮地与她分辨,可当这位仙子温声细语的问起,春莺却觉得格外羞惭。 “厉星澜之所以会喜欢我,是因为他将当初在他垂危之际救了他的人,认成是我,而他向我求证时,我并没有否认。” 金车云辇里的三人皆有些意外。 伏曜眉头紧蹙:“雨师瑶对一个魔头动心纵然不对,但这个春莺李代桃僵,冒领他人功劳,品性也有瑕疵。” 谢策玄托着腮打了个哈欠。 “她是肉体凡胎,又不是什么神仙圣人,谁没点瑕疵,有的浑身都是瑕疵还能做仙人呢。” 叶时韫低头在芥子袋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本书。 伏曜问:“这什么?” “濯缨公主之前从人间界带回来的话本,上次见她在看,我就借来看两眼,你们等会儿……找到了!” 叶时韫将话本放到某一页,给他们瞧: “我就说这段似曾相识,这不是人间界最流行的话本里的经典桥段吗?男女主角中间必须有一个恶毒配角给两人制造误会,这本刚好就是恶毒配角冒领女主角的功劳,男主角错爱他人,一番虐恋情深,最后真相大白——” 伏曜来了点兴趣,问:“然后呢?” “然后——” 叶时韫瞄了一眼底下的两人。 “然后恶毒女配和她的帮手被男主角乱刀砍死,女主原谅男主,两人和和美美大团圆。” 伏曜:“……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么厉星澜给杀了!” 濯缨垂眸看着面前深深俯首的背影。 “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吗?是嫉妒?还是你喜欢那个厉星……” “不!” 春莺猛地抬头,愤然道: “我承认,我羡慕龙女生而为仙,自幼锦衣玉食,她想要什么,都有人为她捧到眼前,我也知道,人各有路,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但我可以争取我能够得到的东西——” “可她就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自己讨好一个邪魔不够,还要讨好邪魔的妖仆,我不想嫁人,不想与一只妖谈情说爱,我想识文断句,想修行仙法,明明是她从小对我说,她把我当做姐妹看待,又为何要将我像宠物一样拿去与一只妖配种!” 清秀的面庞上凝着深深的恨意,泪珠从她眼中大颗滑落。 眼泪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绝望。 她身为奴仆,生杀皆在主人一念之间。 即便她用了这些手段,她也清楚,厌胜之术对于身负仙根的龙女而言无足轻重,而她的李代桃僵也只能瞒住一时。 像她这样命贱如蝼蚁的凡人,一个高高在上的龙女真想要碾死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即便如此—— 第53节 猪牛在被宰杀前仍有反抗之念,她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就只能眼看着刀落在脖颈上,连挣扎都不能挣扎一次吗? 濯缨无声地轻笑。 “看来你对自己所为,没有半分后悔。” 春莺浑身轻颤,过了好会儿,她才道: “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不后悔。” 说到此处,春莺已从方才的欢欣雀跃,渐渐变得心如死灰。 仙人只会帮助心地善良的好人,或是身份尊贵的神女帝子,她这样用尽下作手段的卑贱之人,仙人不将她诛杀便已是大发仁慈了。 思及此,春莺抬起头望着濯缨道: “春莺自知罪孽深重,若仙子想要惩恶扬善,春莺没有二话,只希望仙子能够大发慈悲,亲自处置我,不要将我交给龙女,春莺感激不尽。” 谢策玄看到这里扬唇轻笑。 算了吧,如果来这里的是别的仙人,恐怕确实会惩戒她,但偏偏来的是赤水濯缨。 如他所料,濯缨不仅没有任何谴责之色,反而露出一个颇为欣赏的表情: “我来的确是要惩恶扬善的,但要惩的恶只有一个——” 不是春莺,也不是西海龙女。 在真正的归墟魔头转世厉星澜面前,谁的恶,能比得上他? 昆仑山的小师妹又来洗衣房了。 洗衣房的几个仆役见到雨师瑶,皆满脸堆笑地恭敬见礼,但是转头见她如鸟雀般扑向角落里的厉星澜时,他们的神色从恭敬转为了揶揄和淡淡的鄙夷。 “又是来找厉星澜的……” “听说这个叫师瑶的小师妹家中富贵,身份不凡,厉星澜真是撞大运了。” “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贵人来倒贴我啊?” “你?重新投个胎吧!” 仆役们低声议论着走远了,雨师瑶抱着个凳子在他身旁坐下。 “我来帮你一起洗吧。” 厉星澜看着从没做过粗活的尊贵神女挽起袖子,她手指白嫩得像葱,与这一盆浑浊脏水格格不入。 “师小姐金尊玉贵,不必劳烦了。” “我天生不怕冷,你的手都生了这么多疮,多疼啊,还是我来吧。” 她是龙女,不怕冬日水寒,更何况这是在帮她的心上人,雨师瑶不觉得苦。 厉星澜手里的衣服和盆都被她夺了去,他布满冻疮的手悬在半空中,凉薄淡漠的目光落在了雨师瑶的脸上。 和情绪内敛的春莺不同,雨师瑶无论何时都是未语先笑,明晃晃如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据说她来昆仑山没多久,便有众多仰慕者追随,是人见人爱的天之骄女。 而他呢。 他是出生在妓院里的妓生子,是这世间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 这样高不可攀的明月,以前他连多看一眼都会被人骂痴心妄想,可如今这遥不可及的明月不待他攀折,便自己折了腰,巴巴地接近他,对他好。 厉星澜的心底泛起一种隐秘的快意。 “……方才我见一辆金车朝山巅去了,今日昆仑山是不是有贵客啊?” “没见识了吧,那金车是上清天宫的金马驿,上清天宫的金车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咱们至微圣人唯一的女弟子,大雍朝的公主赤水濯缨,估计是回来看望师父的吧。” “唯一的女弟子?那师小姐……?” “濯缨公主是当年至微圣人亲自收的弟子,师小姐这样的,虽然也是昆仑山的弟子,但终究不是至微圣人言传身教,论亲疏远近,还是差了一截。” 正在洗衣服的雨师瑶听见他们的对话,倒也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拿来比较而生气。 “至微圣人已经许多年没收过弟子了,也不知道这位得了圣人亲传的公主是什么模样。” 她转过头一看,厉星澜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关心。 雨师瑶又想到自己打听到的那些与厉星澜有关的事。 他在妓院中长大,自幼看遍了人间的腌臜事,人人都因为他的出身嘲笑他,打骂他,他活得艰难,从未感受过一点人间温暖。 她本该在察觉到他身份之时便除掉他。 可她与他朝夕相对,从一开始的假意接近,到现在,她对他只有怜悯与爱。 这世上何来天生的魔头呢? 雨师瑶想,只要她对他好,为他趋吉避凶,教他何为人间之爱,他一定不会重蹈覆撤,不会变成他本体那个大魔头。 “差点忘了。” 雨师瑶的手从冰冷的脏水里伸出来,随意地在自己的漂亮衣裙上擦了擦,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桂花糕,我听阿慎说,你最爱吃的就是桂花糕,我手艺不好,做了十份才成功了这一份呢。” 厉星澜被塞了个食盒,一打开,里面摆放着一个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糕点。 雨师瑶见他默不作声的看着,心头一软。 她没说的是,她听说厉星澜的娘从前也很爱给他做这种糕点,但他娘已经死了许多年,再没有人给他做过桂花糕。 他一定很想念他的母亲。 厉星澜看到桂花糕的一瞬间的确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但和雨师瑶想象中的温情酸楚不同,他的心底只有一片寒凉冷意。 那是一个给他带来屈辱不幸的女人。 他之所以会降临到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人间,之所以会遭受这么多苦难,都是因为她。 他又怎么会怀念这么一个女人呢? 厉星澜抬头看向山巅的方向,想起了他们方才所说的至微圣人的亲传弟子,如今在上清天宫的濯缨公主。 从前他以为,雨师瑶便已经足够高不可攀。 可原来,在她之上还有那么、那么多不可触及的尊贵之人。 少年魔头的眸子由淡转浓,无人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归墟的玄澜魔君那就是个天生坏种,谁要是同情他,那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昆仑山二师兄元龙一拍大腿,满脸的疾世愤俗。 “元龙,不可在上清太子面前无礼。” 大师兄慕珩朝伏曜温然一笑,拱手道: “师弟性情直率,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伏曜摆摆手:“无妨,你继续说,这个什么玄澜魔君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在上清从没听过这位魔君的名号?” “这个玄澜魔君,诞生在五千年前的归墟,他为求强大,试图解开归墟上方混沌海的封印,让混沌海倒灌人间,便能炼化生魂修炼魔功。 “还好,上清天宫及时察觉,派了神君下凡,及时阻止了这位魔君的阴谋,将他肉身囚禁在某处,而魂魄罚入人间轮回,让他生生世世都赎罪,也算是对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亡者有一个交代。” 二师兄元龙说到此处,叹息一声。 “这位魔君出世已经是五千年前的事了,对于仙族来说,或许只是万年之间的寻常魔头罢了,可对人间来说,可真是一场浩劫,人间界还有个伏魔节,就是当年为了庆祝这个魔头伏诛,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濯缨也知道这个伏魔节。 对于人间界来说,算是个热闹节日,一年之中,也就只有上元节和伏魔节会燃烟火,放鞭炮,家家户户都要去去晦气。 只是没想到,源头竟在此处。 元龙又道:“你们方才说有人想要感化这魔头,到底是哪个脑子不灵光的,竟然觉得自己比西天灵山的佛祖还要厉害?” “正是昆仑山名叫师瑶的一名弟子。” 慕珩显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闻言顿时蹙眉: “师瑶?不瞒诸位,她其实是西海龙母送来昆仑山修行的西海龙女,她怎么会与玄澜转世有牵扯?” 元龙:“这要是真的,孩子在外面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可得跟西海龙母打个招呼。” 说完便召来弟子,叫他赶快给西海传信。 濯缨微笑答: “许多年未见元龙师兄,如今已修炼到容貌不老的地步了,真是厉害。” 元龙并没意识到她岔开了话题,还乐呵呵道: “哪里哪里,还是濯缨师妹变化大,如今看起来精神多了,不像以前,瘦得像纸片,还总跟着沉邺师弟到处跑,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看着就叫人担心……” 慕珩轻笑:“可惜师父已经闭关十几年了,不然知道师妹现在身体健康,一定会很高兴。”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谢策玄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位,就是上清天宫雷霆都司的少武神,谢策玄?” 大家知道谢策玄显然不是他做神仙做得多么出名,虽然他在仙界的确小有名气,但在人间界宫观香火却不算旺,昆仑山的两位师兄知道他,只可能是因为濯缨。 谢策玄接收到两位师兄“你有没有报复过我们师妹”的审视,颇为尴尬地清咳两声。 “正是。” 慕珩语调谦和恭敬: “濯缨师妹从前给少武神添了些麻烦,不过都是为了维护沉邺师弟,并未是她刻意要同少武神过不去,还望少武神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谢策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叶时韫插嘴道: “二位师兄放心,你们说的那件事早翻篇了,前段时日他们还遇上那蛟龙蚩随,濯缨公主为救谢策玄嗖嗖两箭,一箭射了那罪龙,一箭射了荒海少君,把我们少武神高兴坏了,逢人便吹嘘此事,可算扬眉吐气……” 谢策玄一个闭口咒封住了叶时韫的嘴。 就连伏曜也冲她使眼色。 你傻啊。 第54节 沉邺也是他们师弟呢。 慕珩和元龙愣了一下,并没当着他们的面追问这件事。 此行前来,除了看望一下从前那些还在昆仑山的同门,便是为了春莺之事。 要完成春莺的祈愿并不难。 濯缨依照仲衔青的例子,将春莺引荐给几位师兄,让他们帮忙开开小灶,替春莺扫盲开蒙。 只要她有心学,能通过昆仑山的入门考核,之后就可以拜入昆仑山,能学多少,成就如何,都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种小忙,慕珩自然无有不应。 只是待元龙带着其余人去用晚膳时,他走在后面与濯缨单独聊道: “师妹与沉邺师弟之间,是否有了什么矛盾?” 濯缨抿了抿唇:“都是尘世中诡谲算计之事,说出来恐扰了师兄清修。” 慕珩眸光安然地望着她。 “你十岁来昆仑山,性子淡,不喜与旁人交往过密,唯有一个沉邺能走进你心里,如今你与他兵戈相见,想必是出了大事,我并不担心沉邺,只是担心你,不知如今可有交心之人?” 交心吗…… 濯缨看着与元龙师兄走在前面的三人。 风雪急促,那三人衣衫鲜亮,在皑皑风雪中也令人一眼便能看到。 “师兄,人想要活得长久,需守住自己的心,而不是随意交给他人。” 慕珩眸光一暗,又听她下一句道: “不过,如果他们快死了,而我只需要搭把手就能救他们,我会搭这个手——我跟他们,就是这种不交心,但是可以交手的关系,这样说,师兄可以放心吗?” 慕珩愣了愣,回过神来笑:“嗯。” 快死了也只会搭把手。 总感觉,他需要担心的是前面那三个人呢。 西海龙母的回信很快。 后日恰逢她的寿辰,西海龙母寄来了请柬,邀请濯缨来西海详谈此事。 濯缨算了算时间,她三日假期,明日刚好可以去西海一趟再回上清。 她收好请柬,正准备将这件事告诉叶时韫他们时,刚跨出院门,就正好撞上一个直冲进她怀里的黑影。 濯缨反应极快,立时捏诀将人影重重击飞。 “何人胆敢乱闯!” 昆仑山的弟子都极重规矩,无人会这样在内院乱跑,濯缨也没留手,一击便将人击飞数丈。 屋檐上准备出手的谢策玄动作一滞。 反应还挺快。 他仰面躺回屋檐上,翘着腿慢悠悠道: “没看明白吗?这是冲你来的。” 濯缨有些疑惑地朝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看去。 他被濯缨那一击伤得不轻,勉强坐起,吐出一口血沫,隔着数丈距离幽幽望着濯缨。 在他身后,昆仑山仆役打扮的几人匆匆赶来,指着他喊: “厉星澜,你还敢跑,今天非抽死你这个小贼不可——” 濯缨眉梢微动。 竟然是那个转世的魔头啊。 但她只是略惊讶了一下,旋即又抬头看向屋顶上的红衣身影: “谢策玄,你该不会是怕这个魔头半夜袭击,所以一整晚都守在外面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西海◎ 姿态散漫的少年因为这句话而浑身一僵。 他一贯沾床就着, 昨夜也不知怎么,寅时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脑子一会儿在想以濯缨那点微薄仙力到人间能使出几分, 一会儿想山下那个转世的魔头会不会觊觎仙人的仙元。 左思右想, 睡意全无,等回过神来之后就已经走到了濯缨所在的院子。 他到时还见她房中有一星烛火,能感应到里面仙灵流转, 应是她在练功。 也不知怎么,看到她房中灯火闪烁,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忧虑烦躁也平静了下来, 便索性就宿在她院子的屋顶上,反倒是一夜好梦。 不过这些千回百转的念头,他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你想得美,谁会在你门口守一夜。” 谢策玄缓缓坐直,神色平淡: “是你起得太晚, 我早起练完功出来转转, 刚好碰上而已, 别太自恋了。” 濯缨看了看外面刚蒙蒙亮的天色, 乌黑的瞳仁又静静望向他,谢策玄被她看得脸上燥热,连忙转移话题: “你们几个, 到底怎么回事?” 仆役喘匀了气,忙答: “仙子恕罪,今早昆仑山藏书楼弟子清点书册, 发现丢失了一本极珍贵的剑谱, 值守藏书楼的弟子称昨夜曾见厉星澜在藏书楼附近鬼鬼祟祟打转, 这事肯定与他有关!” 被濯缨击伤的厉星澜抬起眼帘, 眸色阴郁:“我没偷。” 屋檐上的谢策玄支起一条腿, 似笑非笑道: “没偷你跑什么?” “他们丢了剑谱,想栽赃给我。” 几个仆役面有不服,他们怎么就栽赃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盘问,他拔腿就跑,就这副模样,谁看了不觉得他是做贼心虚? “仙子……可是上清天宫来的神仙?” 厉星澜咳了几声,唇边溢出血痕,仿佛是被濯缨那一击所伤。 “还请仙子替明察,星澜虽然身份卑贱,但没做过的事,就算打断了骨头,我也不会认——”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整个人侧身倒地,被雪冻得发红的手指伸向濯缨,试图去抓她洁净无垢的裙角。 嗖——! 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劈空而来,剑身没入雪地,直直横在他指尖与裙摆之间。 厉星澜眸光晦暗地看向铜铃摇曳的屋檐上方。 那道身影烈烈如火,一只手搭在膝上,脸上笑意盈盈,仿佛他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个石子般随意。 “伸冤就伸冤,怎么还动手动脚,你就是这么冒犯你的青天大老爷的?” 突然变成青天大老爷的濯缨:? 说完,谢策玄又看向那几个仆役: “你们说他偷盗藏书楼剑谱,该不会毫无证据,只是见他在那附近打转,便认定是他所为吧?” 其中一个仆役答:“可藏书楼不是第一次失窃了,而且,这小子都没有拜入昆仑山门下,却有人看过他在练我们昆仑山的儒道剑法——” 瘦骨嶙峋的少年低声道: “洗衣房去送衣服时,时常能看见弟子们修炼,我去得多了,记得住一些招式,照猫画虎学个皮毛,用来防身而已。” “你胡说!我们昆仑山的剑法岂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 “若是人赃并获,我绝无二话,但如今只是捕风捉影,便要抓我当替罪羊,星澜自知卑贱之躯,却仍有不服,还请仙子替我主持公道。” 少年衣衫单薄,面露屈辱隐忍之色,他生得也算隽秀,此刻俯跪在地,俨然一副贫苦少年被仗势欺人的恶仆冤枉的模样。 此话一出,别说其他人,就连方才追着他的几个仆役也恍惚了。 难道他们真的冤枉他了? ……可方才明明是他做贼心虚掉头就跑的啊! 仆役正要开口,又听后方台阶下传来脚步声。 是雨师瑶带着一名弟子匆匆赶来,边跑边喊: “住手!你们都误会星澜了,他没有偷东西——” 那名弟子也道:“对对对,那剑谱在我这儿!也不知道怎么混在我借阅的几本典籍里夹带出去的……不过真不是这位厉师弟拿走的!” 厉星澜直起身,眼底是恰到好处的三分倔强七分委屈。 事情发展到此处,几个仆役愈发茫然。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成冤枉人的大恶人了? 可他们最初只是想盘问他一下而已,要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那他到底跑什么? 在一旁从头至尾旁观的濯缨勾了勾唇角,浓睫微垂,一双幽黑的眼注视着眼前这个扮演着受尽冤屈小可怜角色的少年。 他当然得跑,他若不跑,布的这个局岂不是白费了? 他只有跑了,调查此事的仆役才会坚信他就是偷书贼,才会一路追赶他至此,最终才能在她的面前,上演这一出含冤受辱的苦情大戏。 雨师瑶气喘吁吁,如一只竭力张开羽翼的鸟一样护着身后的厉星澜。 “之前你们一直怀疑星澜偷盗藏书楼典籍,偷学昆仑的心法,现在终于能够证明星澜的清白了吧!” 仆役们面面相觑,挠挠头不言语了。 第55节 雨师瑶满眼怜惜地将少年从雪地里扶起来,宽慰道: “你放心,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你,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濯缨看雨师瑶的眼神里也忍不住带上几分怜悯。 太愚蠢了。 作为一个活了几百岁的神女,竟还会轻而易举地陷入这种“为一个人背弃全天下”的自我感动之中,深信自己是唯一能够救赎他的存在。 “原来他还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不知何时站在濯缨身前的谢策玄摸了摸下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正色警告: “即便是冤枉的,那他也是魔头转世,赤水濯缨,你该不会同情他吧?” 濯缨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能理解。 雨师瑶被蒙蔽就算了,算她色令智昏,怎么你也信他是被冤枉的? 谢策玄却误以为她这是在质疑他没有怜悯之心,立刻解释: “我可不是对他有偏见,这是男人的直觉,虽然他长得有两分姿色吧,但我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策玄,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几分姿色骗到的人吗?” 濯缨打量着眼前这张没被知识污染过的脸,轻叹一口气: “他都能骗到我的话,那你骗我岂不是更易如反掌?” 谢策玄骤然愣住。 她这话什么意思? 听起来,好像是在夸他比这个厉星澜好看? 濯缨没理会原地发呆的谢策玄,上前一步,视线从满心维护的雨师瑶脸上挪向她身后的厉星澜。 雨师瑶不知濯缨身份,正打量着她时,忽而见一道灵力猝不及防地朝厉星澜扑去—— “星澜小心!” 雨师瑶惊呼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濯缨是谁,想到厉星澜的真实身份,她吓得肝胆俱颤,连忙回头看厉星澜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少年脸颊很快肿了起来,他倒在雪地里,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没来得及掩饰的震惊。 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冰雕雪塑般的清冷仙子。 她竟然给了他一巴掌——!? 谢策玄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惊了惊。 濯缨的本意其实并不是一巴掌,奈何她仙力本就有限,在人间又受天道制约,所以不借助法器的情况下,也就只能隔空扇他一巴掌了。 雨师瑶怒极:“仙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方才没听师兄说,星澜他是被冤枉的吗!” 濯缨回忆了一下那些人间话本里恶毒配角的台词。 她清了清嗓子,细眉轻拧,摆出一副厌世鄙夷的神色。 “冤枉不冤枉与我何干?这样粗鄙卑贱之人,一大早便冲撞了我,我只赏他一巴掌,而不是让慕珩师兄将他赶出昆仑山,已经算是仁慈了。” 厉星澜听见她这番言语,沉静幽暗的瞳孔诧异紧缩。 怎么会这样? 这位濯缨公主看上去柔心弱骨,怎么会是这般性情? 就连雨师瑶也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这就是至微圣人的弟子,大雍朝的公主。 “你……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粗鄙卑贱,人人生而平等,星澜不偷不抢,有何卑贱之处!” 濯缨冷然一笑:“我乃雍朝公主,如今又是仙籍在身的仙人,他在我面前又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 厉星澜已经许久未直面过这种尖锐话语,指骨用力得泛白。 “……公主又如何,什么仙籍在身的仙人,不过是战败的人皇送去上清的物件罢了。” 听了濯缨这番话,雨师瑶维护之心更甚,也不提人人平等了,搬出身份来压她: “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西海龙女,我母亲是执掌西海一方的龙母,你要与我论尊卑,到底谁是尊,谁是卑?” 濯缨面色如常:“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雨师瑶从小到大还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周围的几名仆役还想劝架,就被雨师瑶召来的砗磲流珠震开。 小姑娘那张天真傻气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决意: “让你挨上一巴掌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砗磲流珠结成法阵,直冲濯缨而来,然而濯缨丝毫没有退避之意,只望着雨师瑶那双澄澈又愚蠢的眼睛。 她干脆利落地唤了一声:“谢策玄。” 这三个字仿佛就是咒令本身,言出法随,朝濯缨而来的砗磲流珠下一刻便被噼啪闪烁的紫雷包裹,悬停在半空之中。 乌发红衣的少武神回头睨她一眼: “啧,你唤狗呢?” 濯缨偏头轻笑:“怎么能这么比,少武神可比天宫的仙犬厉害多了。” 谢策玄愣了一下,挠了挠脸。 ……怎么又夸他。 虚荣心膨胀了一下,谢策玄状似随意地抬手,实则赌上了自己毕生修行之精华,精准地将悬空的砗磲流珠朝一个方向弹开。 瞬间,凝滞半空的砗磲流珠裹着紫雷如弹珠般游走,在众人眼前一个接一个眼花缭乱地碰撞起来,最终汇聚成一击,直冲雨师瑶的眉心而去—— 噗通一声。 雨师瑶看着停在自己眉心前一寸处的砗磲流珠,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砗磲流珠这样的海族至宝,在你手中连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未发挥出来,还真是明珠暗投,可惜可惜。” 少年的嗓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残忍,雨师瑶从骇然中回过神来,眼眶顿时泛红。 “你们上清仙人,竟然以多欺少——” 雨师瑶看着年岁尚小,哭起来娇憨可怜极了。 然而谢策玄丝毫不为所动,还提醒她: “准确的说,这叫恃强凌弱,毕竟是我一个人在对付你,而且你如果不用砗磲流珠,那么赤水濯缨一个人也完全能对付你。” 谢策玄这阴阳怪气的话一说,雨师瑶更委屈了。 哭得抽抽搭搭的她起身,指着濯缨道: “赤水濯缨你等着,我娘亲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濯缨好整以暇,温然一笑:“你远在人间昆仑,两年未回过西海,就连你娘亲催你回家的信都不回,你娘亲怎么会知道我欺负了你?” 雨师瑶一怔,她怎么会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她又道: “你等着,我今日就启程回西海,后日我娘亲定会去上清找天后要个说法,上清天宫法令森严,岂会纵容你胡作非为,你完蛋了!” “好啊,”濯缨没有丝毫慌乱,目光平静,“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让我完蛋。” 雨师瑶正在气头上,一抹眼泪,转头就对厉星澜道: “你等着,等我回去寻我娘亲,一定替你出这一口气!” 厉星澜几乎想要开口阻止她。 她不能离开昆仑! 她要是回到西海,将事情始末告知西海龙母,那么西海龙母必然会知道事情是因他而起。 西海龙母怎么会允许金尊玉贵的龙女对他一介凡人动情? 而且他还是一个天生魔魂的异类! 之前好几次他夜闯藏书楼偷学功法,都是借助雨师瑶的信任才糊弄过去,如果没有了西海龙女这个助力,他在昆仑山的修行定会艰难许多。 这一次本想利用这个濯缨公主的善心,设局洗清昆仑中人对他的猜忌—— 没想到赤水濯缨竟然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是个与雨师瑶截然不同的冷血刻薄之人。 她这样的人,竟也配做仙人吗! 厉星澜无法阻拦雨师瑶的步伐,除非他违背之前自己在她面前塑造的形象。 他只能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跑得越来越远。 好似天边最后一束晚霞沉入山谷之中,他的眼眸也无声地暗了下来。 “濯缨公主是吗?” 濯缨听见厉星澜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多谢濯缨公主上的一课,我会牢牢记住的。” 谢策玄眯了眯眼。 “虽然他如今只是个凡胎,但这话听着也怪渗人的,要不要——”他比了个斩首的动作。 濯缨连头都没有回。 “他如今还没犯什么大罪,即便他是魔头转世,你杀了他也会背负杀孽,而且——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要是真的来向她复仇,那可不就是送上门的功德吗? 濯缨一行人告别昆仑山,出发前往西海时,听说雨师瑶早已连夜启程赶回去告状了。 叶时韫有些担心:“雨师瑶到底是西海龙母的女儿,我们真要去西海?这不是送上门讨打吗?” 伏曜丝毫不怵:“怕什么,那个雨师瑶居然用砗磲流珠欺负人,你们当日就该提前给我传讯让我来还手,她是西海龙女,我还是上清太子呢,拿身份压人,谁不会?” 他扫了一眼濯缨,显然是听说了雨师瑶骂濯缨是送来上清的物件那句话。 想到濯缨刚来上清天宫时,因为两族大战的缘故,他对濯缨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现在想来,他当时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濯缨有没有放在心上。 第56节 濯缨见伏曜取出一本册子开始写写画画,好奇问: “殿下这是在写什么?” 叶时韫扁扁嘴:“写好几天了,也不让人看,神神叨叨的。” 伏曜将册子递给濯缨,又瞥了叶时韫一眼: “不给你看是因为你想用拿过鸡腿的手摸我的册子好吗?” 接过册子的濯缨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伏曜写的竟然是一出话本。 这一出话本的主角正是雨师瑶、厉星澜以及春莺三人,只不过都改了一个化名,唯有作为其中重要角色的濯缨保留了神女沧浪的名号。 “你借给叶时韫看的那个话本,我那日回去后也细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没想到人间竟然有这种抹黑我们上清天宫来抬高须弥仙境的话本!” 伏曜清俊面庞上满面怒容,恨不得手撕了写那些话本的混账文人。 “他们能写,我们就不能写吗?等我写完,我就放在人间界的书肆里卖,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叫仙界的中流砥柱!” 叶时韫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点头如捣蒜。 上清仙人也总算是硬气了一回,濯缨还有些颇觉意外。 她道:“那你记得到时候把我扇厉星澜巴掌和骂雨师瑶这段,还有春莺冒认功劳这段都删掉,然后还要对我高超的仙力多加渲染,其余的等你写成之后,我再替你润色一番。” 毕竟之前封离神君就是经她之手才变成的女武神,这一套濯缨一回生二回熟。 “那怎么行。” 伏曜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既然是替上清天宫正名,岂能弄虚作假,我上清天宫行得正坐得端,不需要多加修饰,只要脚踏实地做事,一定能让天下人明白我们的真心!” 濯缨:“……” 她果然还是高估他们了。 难怪须弥仙境能在人间界造谣上清天宫这么多年,须弥仙人在话本里都把他们的高贵血统编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环了,上清天宫还在这儿老实巴交妄图用真心打动人呢。 谁敢招惹上清天宫,那可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暖又舒适。 “这个没收了。” 濯缨面无表情地拿走了他的小册子。 伏曜大惊:“为什么!” 濯缨很难将自己此刻想到的阴暗计谋解释给他听,于是只说: “我们上清天宫何时需要这种手段?太子殿下想的这个办法,实在不够光明磊落,非君子所为。” 伏曜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她。 她这个手段最过分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金车云辇行驶了小半日,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今日的西海格外热闹。 如今的海域之中,西海虽然已不再是从前最强的海域,但威名仍在,今日西海龙母寿辰,其余东南北海以及荒海,都派了不少人前来贺寿。 昭粹身为荒海少君的未婚妻,也跟着几位荒海身份贵重的贵妇人前来应酬。 她陪嫁上千宫观嫁至荒海的事情,在海域早就传开了,众仙见她现身,都纷纷在背后议论。 ——这就是那个昭粹公主啊? ——生得也算花容月貌,怎么非得一门心思嫁去荒海那种地方? ——她不是人族献给荒海休战的礼物吗?或许也不是自愿的吧。 ——你傻啊,人族还给上清天宫送了质子呢,人皇同意给这个昭粹公主陪嫁上千宫观,不知多疼爱这个女儿,我听说要不是她执意要嫁给沉邺,一开始要来荒海的原本是去上清的那位公主呢。 众仙闻言十分唏嘘。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竟放着上清天宫的好日子不过,要去荒海那种贫瘠偏远的地方,图什么啊? 昭粹避无可避地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面色有些难看。 随她一起来的几名荒海世族的贵妇人安慰她,昭粹强撑起一个笑容。 “无妨,这些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待日后荒海崛起,吞并四海之时,她会叫这些瞧不起她的人明白,她嫁给沉邺的这个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今日在西海所受的这些冷眼,她迟早都会向他们讨回来。 与此同时,从昆仑山日夜兼程赶回的雨师瑶也终于抵达了西海龙宫。 “娘亲——” 雨师瑶泪眼滂沱,一见了西海龙母,便扑倒她怀中大哭。 “怎么了?谁让我们瑶儿受委屈了?” 西海龙母轻柔地抚着雨师瑶的长发,眸光温润沉静地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小女儿。 倘若雨师瑶细心些,就会发现她母亲这句话其实并没有带着疑问,而表面温柔的神色里,也藏着几分隐而不发的情绪。 然而雨师瑶一心只想着替厉星澜出气,并未注意她母亲的神色,抽抽泣泣地将濯缨和谢策玄欺负她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希望母亲能去上清天宫告状。 西海龙母轻笑:“原来如此,那赤水濯缨竟然这样欺负我们瑶儿,娘亲定会找她要个说法。” 雨师瑶装出来的眼泪顿时止住。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到底也没真的伤了女儿,小惩大诫即可,让她今后不要再那么嚣张跋扈就好。” 西海龙母的语气更温和了。 “瑶儿如此善良,娘亲十分欣慰,你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来人——将龙女请去她的寝殿,准备好她平日爱吃的东西,让瑶儿好好修整一番。” 雨师瑶一怔,起身后退一步。 “娘亲,不用了,我只是回来告诉你一声,再待一会儿,我还要回昆仑山……” “不是要娘亲给你出气吗?走这么急做什么?” 西海龙母不容她分说,示意几个虾兵蟹将把雨师瑶架住。 “待会儿那个赤水濯缨和她的同伴就来了,娘亲一定让他们用西海最尊贵的礼节款待他们,让他们好好反省,到底该不该这么对我的宝贝女儿。” 雨师瑶这才发觉不对,立刻哭喊起来: “娘亲!你放开我!让我回昆仑山!” 西海龙母在自家女儿的挣扎声中慢悠悠地剥了个葡萄。 “娘亲知道你肯定惦记那个下贱魔族,你放心,我待会儿就与赤水濯缨好好商议,要如何感谢他对你的照顾。 “赤水濯缨要是想不出办法,我就留她在西海大吃大喝,赏她拿不完的金银珠宝,她什么时候想出来,什么时候她才能走,一定好好给我的宝贝女儿出气。”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本章掉落50个红包么么么! 第31章 31 ◎神器◎ 沉入静谧幽暗的海底时, 濯缨的思绪也浸泡在这凄寒入骨的海水中,勾起了她许多熟悉又复杂的情绪。 她本以为如今霜毒已解, 吞心蛊已除, 自己就不会再畏惧海水凄寒。 没想到再度回到海底,哪怕体内有仙力流转护体,她仍然觉得通身上下冷得吓人, 无尽的寒意直往自己的骨子里钻。 “好冷好冷好冷。” 龟背仙船内,叶时韫一边搓着自己的手一边跺脚。 “我还是第一次来海域,这里原来这么冷吗?” “废话。” 伏曜将手里的炎阳丹递给濯缨, 再分发给其他人。 “除了海域中央的不知火山附近暖和一点外,其余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寒,尤其是离得最远的荒海,就连海域里的仙族都觉得是这世间至寒之地。” 或许也正因为荒海条件艰苦,才能孕育那么多坚毅善战的战士。 谢策玄指尖搅动着仙船外的避水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水幕涟漪道: “仙族都难以忍耐, 人族岂非更难?” “人族没事来这种地方不是找死吗……” 伏曜脱口而出, 可转念一想, 濯缨的妹妹不就在荒海吗? “倒也死不了,”濯缨淡淡开口,“有海中仙族愿意替你渡清气的话, 也能勉强适应。” 伏曜撇撇嘴:“那只怕是得每日都要渡一次才行,而且还不能是寻常仙族,得要仙元至纯的海域仙族, 何必呢, 这不就和被人吊着一口命一样吗?” 濯缨闻言笑了笑, 她浓睫半垂, 乌黑瞳仁幽深难测。 “是啊, 但凡有得选,怎会让自己的命吊在旁人手里?” 她的语调轻轻柔柔的,像荡开的水波。 谢策玄回眸瞧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句话里的意味有些不寻常。 叶时韫悄声与伏曜耳语: “看来濯缨公主与她妹妹的关系真的不好。” 伏曜:“废话,都叫人皇砸她姐姐的宫观了,再能好是不是有病。” “还好当初来上清的是濯缨公主,否则濯缨公主的身体在荒海恐怕连一天都抗不过去。” 听到叶时韫的这番感慨,谢策玄想,她哪里会那么容易死。 她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会比任何人更拼命地活下去。 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西海龙宫。 第57节 迎来送往的龟背仙船放他们到龙宫门外后,便又转头驶向岸上。 眼前水晶宫阙,珊瑚林立,虾兵蟹将戍守两道,来往其中的宾客龙角鱼尾,形貌各异,反倒显得濯缨他们的样貌有些特殊。 “原来是上清天宫的贵客。” 门口查验请柬的青蟹精满脸堆笑,恭敬地将他们往左边那条琉璃道上带: “龙母大人已经提前嘱咐过了,说几位是贵客,要我们好好招待——小心台阶——若待会儿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摇桌上的水晶铃呼唤附近的鲛人……” 在上方鲛珠照耀下,筵席席位如缎带般自上而下盘旋,越往下走席位越多,而宾客也按照身份高低,自上而下排列。 青蟹精带着濯缨一行人在最上方的席位上落座。 谢策玄有些意外: “西海龙母能将我们安排在这个位置,看来不用担心我们送上门挨打了。” “我们当然不会挨打。” 濯缨平静道: “替一个母亲将她快要误入歧途的女儿带回家,西海龙母感激我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濯缨的话,刚说完没多久,对面同席而坐的几位西海仙族便开口问: “这位就是上清天宫的濯缨公主?” “听龙母大人说,多亏你察觉到小瑶身边有邪魔,还将小瑶想办法从那邪魔手中救了出来,真是谢天谢地。” “可不是吗?难怪小瑶这几年总是借口推辞不回家,原来是被邪魔缠住了。” “听说还是个颇有来头的邪魔,要不是遇见贵人相助,就我们小瑶那点心性,恐怕不等我们察觉,便被骗得个掏心掏肺的下场——” 雨师瑶的舅舅雨师歧想到此处,难免带着几分后怕。 他打量着眼前不过十九岁的少女: “濯缨公主年纪轻轻,就能慧眼识奸邪,可叹我那个外甥女几百岁的仙龄,却还是个糊涂孩子,此番真是多谢濯缨公主相助。” 濯缨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逡巡。 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初见,但对濯缨而言,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几乎都很熟悉。 ——前世她与沉邺吞并四海时,这里面的人,有的为西海战死,有的在四海归一后做了沉邺的臣子,与濯缨也算同僚。 现如今再看到这些人,她的立场不同了,竟也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像是长辈与小辈般闲聊几句。 前世今生交错,让濯缨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濯缨举杯:“将军客气了。” 说完将伏曜谢策玄和叶时韫三人介绍了一遍,表明此事非她一人之功。 雨师歧是西海大将军,性情直率粗狂,没多废话,直接命人拿酒坛子来,一人敬了一坛子,把举着一个拇指大小酒杯的伏曜衬得格外呆瓜。 濯缨偏头笑他:“上清天宫的宴会应该也不少,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也得四处应酬,怎么酒量这么差?” 伏曜有点恼羞成怒: “我们上清本来就应酬不多,都是活了几百上千岁的仙人了,一个小小生辰谁会办宴席,我父君闭关前就下令要禁奢靡宴饮之风的!” 雨师歧闻言爽朗大笑,洒脱地摆摆手。 “无妨无妨,太子殿下金尊玉贵,肯赏脸陪我这个粗人喝几杯就不错了。” 这话倒把伏曜说得怪惭愧的。 “……这西海大将军性情还挺好的,不像有些混迹军营的莽夫,自己喝酒如喝水,也要灌别人酒。” 濯缨目光悠远,语调很轻: “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钦佩的将军。” 前世荒海吞并西海时,这位大将军为护西海一族,宁死不肯让步分毫。 那时的濯缨带着废除人祭的新政,原本想去战场上招降雨师歧,让他相信荒海就算吞并西海也不会残杀西海败军。 然而沉邺却阻止了她。 ——雨师歧不死,西海獠牙不除,獠牙不除,荒海后方终究是个隐患。 最终,雨师歧死在了沉邺的万箭齐发之下。 而西海龙母,濯缨甚至未曾亲眼与她打过照面,便听说她在先锋军闯入水晶宫时与敌同归于尽。 一旁正与雨师歧拼酒的谢策玄,耳朵仍然在听濯缨这边的动静。 前因后果他哪里清楚,他只听得两个关键词—— 将军,值得钦佩。 ……哼,她果然就是喜欢这种类型! 谢策玄心里轻哼两声,唇角微微勾起。 “濯缨公主。” 席间推杯换盏之际,一名鲛人出现在濯缨身后,恭敬道: “龙母大人有请,还请濯缨公主移驾几步。” 濯缨料到西海龙母会单独见她,颔首起身,只不过这鲛人身上寒气太重,濯缨沾染上她身上的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伏曜蹙眉:“炎阳丹是不是吃一颗不够啊?” 濯缨看她一眼:“这东西一日只能服一颗,吃多了上火,没关系,没有虚弱到这种程度。” 伏曜看着濯缨离开的背影,眉头仍然紧皱着。 临行前天后也对他耳提面命了一番,让他好好照顾濯缨,她要是回去大病一场,又要被天后用那种温柔中带着谴责的目光盯着,怪渗人的。 他拍了拍埋头猛吃冷盘的叶时韫: “我去那边的鸟族问问,看能不能借一件避寒的大氅……你收敛一点吧,冷盘都你一个人吃了,别人还以为我们上清天宫不管饭呢。” 叶时韫满嘴油光,眼神悲愤。 上次封离神君还说她胖了,让她辟谷百日。 上清天宫就是不给饭啊! “你就是赤水濯缨?” 坐在水晶座上的西海龙母一边剥葡萄,一边抽空抬眸瞧了濯缨一眼。 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太单薄瘦削,也太漂亮,像个生来就带着仙气的仙人,不像人族,更不像为荒海少君出谋划策过的谋士。 “我知道你。” 西海龙母淡声道: “沉邺坐上少君之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废除人祭,这件事让他在海域名望大增,东西南北四海之中,都有许多仙族想要投在他门下,称他是仁义之君,这些都是你给他谋划的吧?” 濯缨没想到龙母叫她来,谈的不是雨师瑶的事,而是提起了这些。 她心念百转,面上仍然平静: “师兄才华横溢,胸中自有丘壑,怎么会是我给他谋划的呢?” “西海在荒海的眼线,前几年可是频繁跟我提起你的名字,说你虽是凡女,却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若不除之,日后必定给西海带来祸患。” 西海龙母轻笑道:“你猜,我有没有听这人的劝告?” 濯缨眼睫轻颤:“我从前只是被皇室放逐到昆仑的凡人公主,如今也不过是人族送给上清天宫的质子,在我身上浪费人力并不值得。” “也是,你那个少君师兄,看起来也就是个唯利是图的白眼狼,和天底下男人没什么两样。” 西海龙母将葡萄放进嘴里,一根一根擦拭沾了汁水的手指。 “不过你现在也是上清天宫仙籍在册的仙人了,上清天宫庇护仙界与人间界,不得偏私,濯缨公主是个聪明人,自然也不可能冒着被废去仙籍的风险,去偏帮荒海,对吧?” 濯缨弯唇轻笑:“自然,龙母大人放心。” 有濯缨这句应承,西海龙母的神色放松了几分,上前笑眼盈盈地挽住濯缨,带她往后殿走。 “……还没好好感谢濯缨公主呢,我那女儿被我娇养长大,天真有余心计不足,本想送她去昆仑山沉淀几年,没想到倒叫一个邪魔用那样拙劣的手段缠上,还好濯缨公主火眼金睛,这才没让那下贱东西得逞。” 西海龙母提起女儿就头大。 说她蠢吧,她还能发现那个厉星澜是归墟魔头转世。 可要说聪明,既然都知道她是魔头了,不想着提防警惕,观察他是否有危害人间之举,竟然生出感化他的念头。 魔头要是能被她一个仙法都用不利索的小仙子感化,那他也别混了。 “我们西海有恩必报,我备了许多小姑娘喜欢的东西,你来挑挑有哪些看得上的?若是都看得上,那就都一并带走。” 只见后殿内灵石鲛珠堆了满满一箱子,还有一些鲛纱织的仙袍、珍珠宝石点缀的钗环、看不出用途但都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小法器等等。 濯缨扫了一圈,不得不赞叹一句财大气粗。 但她抬头看向西海龙母,只说: “多谢龙母的美意。” 西海龙母眉梢微挑:“你都看不上?” “这些都是珍贵之物,价值连城,怎会看不上,”濯缨摇头,“只是这些东西虽贵重,但对我而言并非必要之物,龙母若真要谢,不如允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濯缨直视着西海龙母略带困惑的目光,眸光微闪: “——取西海至宝落日弓的机会。” 落日弓! 西海龙母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你要落日弓?” 她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她还真敢开这个口! 第58节 西海龙母又道: “濯缨公主,不是我不想给你,而是落日弓与砗磲流珠这类宝物不同,落日弓乃上古射日之弓,其主仙陨后落入西海,有仙灵封印,哪怕只是一试,都有可能损伤仙元。” “上清天宫神武众多,你随便挑一把也不差,落日弓实在是危险,你一个成仙不到一年的小仙,还是算了吧。” 濯缨抿了抿唇:“我知道,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有非得到此弓的理由。” 当初,落日弓之名还是她从沉邺口中听到的。 沉邺的本命法器为玄霜弓,是万年冰洞里吸取天地霜寒而生的弓弩,这样的天生灵宝,已经是天地间难得的机缘。 然而他仍然会感叹: 玄霜弓虽已稀世罕见,仍逊落日弓一筹。 冰霜易融,而射下九日金乌的落日弓烈火灼灼,这样夺天地之造化的法器,该是何等的灿灿金辉,威慑四方? 既然选择以弓为法器,那她便要这世上最厉害的弓。 哪怕如今不可得,千年万载,水滴而石穿,谁又敢说她日后也无半分机会? 西海龙母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目光,有些惊叹。 这个小姑娘,乍一看心思如云笼雾罩,看不真切,但某个瞬间,又好像拨云见日,窥见她藏在深处的那一点锐意。 “好。” 西海龙母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真心实意许多。 “西海有恩必报,你的要求,我答应了,日后你出入神冢试弓,皆以此令通行——虽然我不觉得你能取得落日弓,不过,我很期待你能让我看走眼。” 濯缨郑重地从她手里接过一枚鲛珠令。 “对了,”送她离开之前,西海龙母冲濯缨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比起你,我倒是觉得你的那名女侍卫更有可能取弓,毕竟她的修为挺高,当初……还折损了我不少人呢。” 濯缨脚步一滞,反应过来。 她能知道小柳儿修为高,只有一个可能。 ——从前小柳儿贴身保护她时,西海龙母果然派人对她下过黑手。 不过濯缨并未生气,反而回头冲西海龙母微微一笑,倒让西海龙母有些不解。 前世她也没对西海心慈手软,就算扯平了吧。 “站住——!” 追着一道与姐姐相似的身影而来的昭粹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从身后叫住她的女子。 “没错就是你,你就是那个人族的赤水昭粹吧?” 那女子生得容色清秀,赤色裙衫华美奢靡,看上去身份不凡,周围几个略逊于她的女孩簇拥着她,看上去皆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 这场景,从前的昭粹或许不太能反应过来,但如今的昭粹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是来找她茬的。 昭粹追得匆忙,孤身一人,此处又是僻静之地,连一个鱼影都瞧不见,她心中不安,连声音都细弱极了。 “是……你找我有何事?” 红裙少女上下打量着她,冷嗤一声: “也就长得还可以吧,除此之外,一身的凡人臭味,仙力低微,瞧着也不怎么聪明,要不是陪嫁了那么多宫观,少君怎会多看她一眼。” 昭粹明白了,这次与在荒海时不同,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仙族似乎仰慕沉邺,所以才会来找她麻烦。 “……我与沉邺之事不劳外人操心,恕我失陪,告辞。” 昭粹知道荒海如今在海域中没什么地位,不欲与外人起冲突,要是给沉邺引来麻烦就不好了。 她说完便要离开,却没想到那少女一脚踩住她裙摆,昭粹踉跄了一下,重重跌倒在地。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声清脆又讥讽,轻飘飘道: “哎呀,不小心踩到你的裙子了,真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们凡人这么弱,怎么这就摔倒啦?要我扶你吗?” 女孩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在这笑声之中,昭粹的脸涨红得快要滴血,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何时需要看旁人的脸色? 有那么一瞬间,昭粹真想跳起来与她们打一架,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又想到了沉邺。 沉邺—— 如今荒海潜龙在渊,就连他也是处处低调,她身为妻子,应该替他解忧,不该让他为难。 可是…… 她的膝盖真的很痛。 昭粹背对着她们站起身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却不敢回头反驳一句。 正欲跑开时,忽然瞥见前方有两道模糊的影子正望着她这一边。 “你们几个,方才做什么呢?” 手臂里挂着一件大氅的伏曜皱着眉头,沉声呵斥: “你们真身是锦鲤吧?锦鲤仙族最是和善待人,你们几个方才踩人裙子戏耍他人,等着,我马上叫你们锦鲤仙族的人来问话!” 之前还一脸骄纵的少女霎时变了脸色,头也不回的与小姐妹们跑了。 唯有昭粹还愣在原地,她泪眼滂沱地望着前方。 是……是上清天宫的太子伏曜! 她记得从前在上清时,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嘴上刁钻了些,可是心肠却很软,有好几次她落单被须弥仙境的仙人欺负,都是他替自己出的头。 昭粹吸了吸鼻子,唤了一声: “伏曜哥哥……” 正在强行逼迫濯缨披上大氅并给她打了个死结的伏曜转头,略有些奇怪地看着昭粹。 奇怪,这个人长得和濯缨还挺像。 只不过…… 她怎么乱认哥哥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老规矩还是五十个红包捏! 第32章 32 ◎取弓◎ 昭粹这一声呼唤在濯缨的耳畔炸开, 令她一时有些出神。 原来前世的昭粹是这么称呼伏曜的啊。 这也不奇怪,前世的天后同样也将昭粹认作了名义上的义女, 自然也会让伏曜对昭粹多加照拂。 而昭粹一贯嘴甜, 从前与沉邺见第一面,也是一口一个沉邺师兄地喊。 所以她叫伏曜哥哥一点也不奇怪。 濯缨垂眸看了眼被伏曜打了个死结系在身上的大氅,轻声道: “这大氅你还是还回去吧, 我真的没那么冷。” “等你觉得冷就晚了。” 伏曜不容她挣扎,相当满意地看着他打的那个死结。 “本来想随便借一件给你,结果鸟族的那个姐姐正好就是开铺子的, 我就随便挑了一件,给你穿……还算凑合吧。” 玄黑色的大氅边缘点缀着一圈丰润洁白的白羽,面料上用银线绣着白鹤与流水的纹理,水晶宫内的光照在上面,有银光流淌。 衬着她那张淡而雍容的面庞, 显得整个人气质清冷又华丽, 羽化登仙四个字仿佛就是为她而生。 其实一点也不凑合, 但他不太想夸濯缨, 因为这个人肯定知道自己穿什么都好看。 “离开西海前都别脱啊,你要是回去再打几个喷嚏,母后肯定找我算账。” 站在不远处的昭粹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中酸酸涩涩,难以言表。 方才是她一时恍惚, 竟然忘了, 这已经不再是前世。 伏曜记不得她, 天后娘娘也不记得她, 曾经她在上清天宫度过的那些日子, 不管是好还是坏,统统都已经化作云烟散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昭粹看着濯缨身上那件玄黑色的白羽大氅。 她想起了曾经被她无比嫌弃的那些上清天宫的法衣。 她嫌弃那些法衣太规整,太古板,不如人间界的裙衫款式繁多,她想如何打扮便能如何打扮,也不如鲛纱流光溢彩,能织成色泽潋滟的仙裙。 可如今在荒海,她又会时不时想起上清天宫的那些东西。 她想起上清天宫寒暑不入的法衣,想起四季如春的仙台,学宫里的那点沉闷和辛苦在残酷的荒海面前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这些念头,从前只是偶尔会不痛不痒的冒出来。 但此时此刻,昭粹看到濯缨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有丝毫被上清天宫折磨过的痕迹,从前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多了些许气色,消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子也像是康健了几分。 于是,那些被她可以忽略的情绪一下子蜂拥而上,冲击着昭粹压抑已久的心。 “赤水昭粹,”濯缨看着她隐忍落下的眼泪,偏头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方才昭粹对那锦鲤族小姑娘的忍让的确让她有些诧异。 在濯缨心目中,昭粹应该是那个永远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小公主。 她很少对旁人颐指气使,因为她拥有得太多,多得她不需要在旁人身上找优越感。 她也从不明白什么叫伏低做小,当一个王朝权利的至高者都对她予取予求时,哪怕她自己低下头,也会有无数人将她捧起来。 第59节 可现在呢? 她这副窝囊样是怎么回事? “姐……” 昭粹哭着就想扑进濯缨的怀里,却被伏曜一把拦住。 “赤水昭粹?”他一手将昭粹挡在外面,诧异道,“这就是那个拆了你庙宇的妹妹?” 昭粹的脚步蓦然顿住。 “姐姐……” 这一次她声音细弱心虚许多,一双杏眼楚楚可怜。 濯缨并没有问她毁庙之事,看了她良久,开口问: “方才那锦鲤族的女孩欺负你,你为何不还击?” 她嗓音冷清,带着几分身为长姐的压迫感。 昭粹怯怯答:“我不知她们身份,担心得罪人。” “是她们先讥讽挑衅,又害你摔倒,哪怕是闹开了,错也不在你,这些仙族本就大多瞧不起人族,你还如此窝囊,是想让他们更觉得人族皆是如你这般随意可欺吗?” 濯缨没有半分抚慰之意,语调严寒似十二月霜雪,令昭粹心中更是委屈。 “你到底是担心自己得罪人,还是担心替沉邺得罪人?” 昭粹的嗓子里似塞了一团棉花。 濯缨眸光寂寂,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你是整个人间界奉养长大的公主,荒海仙族如今仙力大增,四海内无人敢正面应战,都是借着你的子民的信仰,即便荒海如今落魄,也该将你供起来保护好,想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还要你出来应酬,替他们受人冷眼。” 说到最后,濯缨的目光已是越来越冷,连多看昭粹一眼都觉得心烦。 这眼神霎时刺伤了昭粹的自尊心。 “……如今,姐姐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她抹了抹脸上泪水,楚楚可怜的眸子生出几分决然冷意。 “可仙人时光漫长,有朝一日,荒海定会与上清天宫比肩,只是一时忍耐而已,姐姐从前不也是这么忍过来的吗?” “——你这话听着真是好笑。” 身后响起少年清越懒散的嗓音。 “你姐姐为什么才不得不忍,你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忍是因为她没有选择,你占尽好处,怎么敢和她比?” 昭粹回头一看,赤袍艳红如火的少年徐徐朝他们这边走来。 谢策玄? 他竟然也来了,还……还帮姐姐说话? 他身旁的活泼少女脚步轻快地跑到濯缨面前,抱着她藏在芥子袋里的吃食道: “你们去这么久,主菜都上好几轮了,多亏我眼疾手快给你藏了点,否则等你回去,那真是只剩盘子了!” 濯缨有点头疼:“……西海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的,不用藏,这些你自己吃吧。” “诶,真的吗?那我可就都吃了?” “吃吧,不够我去帮你要。” 叶时韫望着濯缨的眼睛亮亮的,又转头看向对面的昭粹: “濯缨公主,你妹妹和你长得确实挺像诶……” 昭粹也认出了叶时韫。 从前在学宫时,她与叶时韫交集不多,可令她惊讶的是,她姐姐对这个叶时韫的态度竟然如此温和纵容。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露出过这样表情。 ……似乎也不是从未见过。 她与姐姐尚且年幼时,她曾时常趁母亲不注意,偷跑去偏僻冷宫去找姐姐。 那时的姐姐见了她,也会用这样温软的目光望着她,摸摸她的头道: “会被皇后娘娘责骂的。” 小昭粹不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她偷偷带来的糕点塞给姐姐。 姐姐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药香,但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有种奇异的好闻。 可随着年岁渐长,有太多太多有趣的人和新鲜的东西分走了她的注意力,而冷宫永远不变,只有堆积成山的书和散不去的药味。 她丢下了姐姐,就好像十岁的她不再去看她五岁时最喜欢的玩具。 而现在,姐姐也要丢下她了。 回去之后,濯缨将落日弓和鲛珠令的事同其他人简单说了一遍。 如她所料的一般,所有人皆是一副“你也真敢开口”的表情。 伏曜道:“落日弓可是真正的西海至宝,雨师瑶那个砗磲流珠虽然也叫至宝,可完全不能放在一起比。” 叶时韫埋头苦吃,时不时给濯缨指指她夹不着的菜,再可怜巴巴望着濯缨。 濯缨一边夹菜给她,一边不以为意道: “都沉在西海几千年了,既然他们自己没人能拿走,让我试一试又何妨?” “若是取弓,你记得多叫几个人给你护法,落日弓这种上古法器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这样的身板经不起折腾——就谢策玄了,你去给濯缨护法。” “行啊。”谢策玄答应得利落,“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上古落日弓是何模样?” 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上清天宫,几人合计了一下,就今晚找个时间去瞧瞧。 正说着,濯缨余光瞧见昭粹的身影终于从僻静处走出,在她的位置上落座。 濯缨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发现谢策玄正偏头瞧着她。 “怎么?” 谢策玄望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倒是不计前嫌,竟然还和你那个没心肝的妹妹说那么多,就她那个笨蛋脑子,你说再多,也要她能听进去才行。” “不是不计前嫌。” 濯缨望着杯中潋滟光影出神。 “你如今见她势弱,但其实她想回到人族做她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是不可能。” 同样是质子,昭粹的性质却与她不同。 她给了荒海带去了上千宫观,表面上是嫁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人族战败的赔礼,这些礼物都比她这个人本身更值钱。 如果沉邺不爱她,那么人皇可以再多压上些筹码,将昭粹换回来。 如果沉邺爱她,那么她若抵死不愿留在荒海,沉邺也会想办法成全她。 “无论如何,我父皇与皇后都会给她兜底,我又何必将她得罪死,给自己惹麻烦?” 谢策玄听着她云淡风轻地说起这句话,心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刺了一下。 他本以为濯缨之所以不计较她妹妹拆她宫观向须弥仙境献媚的事,是因为两人之间多少还有点姐妹情分。 却没想到她只是在冷静地分析利弊。 因为昭粹的背后有人给她兜底,因为她势单力薄,与人皇彻底敌对对她没有好处,所以她不会彻底与昭粹撕破脸。 那她自己的情绪呢? 利弊之外,她自己的情绪就不在考虑范围内吗? 谢策玄撑着下颌瞧着她冰雕玉琢的侧脸,眼中有几分情绪无声漾开。 按照虾兵蟹将的指引,落日弓就在西海以东的海底山脉附近。 这条海底山脉将整个海域分割成了东西南北四大海,中间就是沉眠万年的不知火山,而落日弓就在不知火山西侧的神冢之中。 “好烫!” 叶时韫不断踱步,此地温度奇高,脚若是在地面停留太久,都会有灼热之感。 伏曜和谢策玄也热得汗水涔涔。 “难怪海域仙族无人能夺这落日弓,他们喜寒怕热,别说取弓,恐怕离这火山太近都会痛苦难忍。” 说完伏曜又看向濯缨。 “你没事吧?” “我没事。” 这里对濯缨来说倒没有那么难以忍耐,虽然的确有些炎热,但反而驱散了她体内丝丝缕缕的寒气,比海水低温要好受得多。 她抬头看着远处山脉。 黑灰色的山脉上映出橙黄色的滚烫岩浆,海水摇曳,有黑色灰烬在水中漂浮。 四处都弥漫着令人战栗的威压,但就在濯缨的视线尽头,她看到地面升起的一道道金色光柱,其中最光芒夺目的,应当就是西海镇海之宝,落日弓。 神器有灵,靠人多硬夺是不可能的,只能只身前去,试探神器心意。 谢策玄道:“叶时韫,你先卜个吉凶方位,站最外层,太子殿下站内层,我按方位走到最深处停下,剩下的就看她自己造化。” 叶时韫颔首,动作麻利地取出自己的太乙八卦盘。 双层罗盘旋转,无形之风令海水荡开一层层涟漪,而在叶时韫足下,一张八卦罗盘图陡然张开数十丈,上方灵光流转,嵌刻着无数八卦方位。 阖目沉吟的叶时韫并两指掐诀,指向某个方位: “太子殿下,离卦,甲午金。” “谢策玄,乾卦,丁酉火。” 她言出法随,两道飓风自地面而生,谢策玄与伏曜刚一落地,便被叶时韫的巽风笼罩。 这便是她身为学宫道子的本事之一,能因势导利,借周围风水之势,趋吉避凶,庇护他人。 第60节 而濯缨却不能在她的庇护范围之内。 神器择主,这是一场只属于濯缨自己的考验。 濯缨抬起手,试图轻触落日弓的神光—— 【汝欲来取弓?】 濯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落日弓中器灵的声音。 “我乃上清天宫散仙赤水濯缨,听闻落日弓射日之威名,今斗胆前来,确为取弓一试。” 【赤水……吾记得,赤水乃人族部落的姓氏,汝身上有人族气息,还有……仙族气息。】 濯缨摸不透器灵的想法,试探询问: “人族与仙族有何区别?” 【吾喜爱人族。】 濯缨毫不犹豫:“我身上的仙族气息乃是因为我是人族送往上清的质子,入了仙籍才长出的仙根,本质上我仍然是人族。” 身后的伏曜:“你这撇得也太干净了吧!” 见人家落日弓喜欢人族就特意强调自己的身份,这个立场未免灵活过分了。 【上古十日凌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前主以人族之身射杀仙族金乌,吾希望追随这样的人族英雄——但汝身上的仙族气息比人族气息更为醇厚,汝非人族,而是仙族。】 【汝离开吧,吾不愿追随仙族。】 器灵的声音听起来像崇拜着理想中的英雄的小男孩。 濯缨眉头微蹙,就算有仙根,但她仍然是凡人肉身,她身上的仙族气息怎么会比人族气息更强? “一定要英雄吗?英雌就不行?” 濯缨不甘心地上前一步。 “你久居海底可能不知道,仙界如今虽无十日凌空,却有诸多尸位素餐的仙人无所事事,甚至祸害百姓,天下正等待着一个真正的勇士带领人族与那些仙族对抗。” 落日弓听得专心。 【汝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濯缨继续上前几步: “我乃人族公主,又是上清天宫任命的仙人,我就是那个注定要与天一战的勇士,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把绝世神武,我认为只有曾射下九只金乌的你,才配与我并肩作战。” 后面的伏曜和叶时韫听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么大的饼,你也真敢画啊。 什么万事俱备,这欠的恐怕不只一把绝世神武,还欠绝世仙力,还欠不知多少的功德值,甚至还欠一个结实能打的身体。 啥也没有,这是在空手套白狼啊! 然而偏偏落日弓就吃这一套。 它想起了自己英明神武的前任主人,当初也是如此踌躇满志,邀请它与自己为了天下苍生,与仙界凶恶的金乌相抗,那是何等的壮志凌云,功德无量。 濯缨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现在他被自己说动,正是取弓的时机,要是等它反应过来就错失机会了。 沉默之中,濯缨突然伸手朝着光柱内的落日弓而去,就差一点要碰到时,骤然被一股力量冲开数丈。 【咦?汝可是受伤了?为何仙力如此浅薄?仙力太低,要触碰我可不容易。】 还没转过弯来的落日弓感叹了一声。 被震飞的濯缨冲出去十丈开外,心头一紧。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而已! 与机会失之交臂的懊悔与不甘在她胸腔中翻滚,方才那股燃烧的野心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霎时熄灭。 这冲劲太大了,中间的时间差足够落日弓反应过来,她没有机会了。 然而下一刻—— “怕什么!再试一次!” 濯缨诧异回眸,正撞上自下而上将她接住的谢策玄。 乌发红衣的少年稳稳地用肩膀接住她的双足,一手撑住她的手掌,另一手握住她的小腿,因抵挡这股冲劲,他的脚印在海底地面滑行数丈才勉强站稳。 刚一站稳,就已经完成蓄力,他将自身化作一把绷紧的弓,以仙力将濯缨紧紧包裹,朝着落日弓的方向猛地一抛。 “取弓!” 海水汹涌,气浪翻滚。 少年将她托举着,送向光芒万丈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 谢策玄,本文最大的恋爱脑 第33章 33 ◎强夺(一更)◎ 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 就在谢策玄托举着濯缨朝落日弓而去的同时, 那慢半拍的器灵终于察觉到几分端倪,怔怔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少女。 濯缨的指尖触碰到落日弓的结界, 金光化作万千丝线缠绕上她的手臂, 落日弓与她在此刻建立了某种程度上的连接,也让他清晰地察觉到—— 【汝竟骗吾!!】 “不好,”叶时韫手中八卦罗盘急转, “太子殿下,坤卦,卯辛木!” 伏曜身法迅疾, 眨眼便出现在叶时韫指向的方位,掐诀召来本命法器离火日轮,劈开几乎要击中濯缨的光刃。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 濯缨的身影没入笼罩着落日弓的金色结界之中。 这道结界仿佛是一道分割线。 结界之外,是不被落日弓认可的外人,心高气傲且实力强大的器灵禁止那些不入它眼的人随意靠近。 而结界之内, 却是一片明亮和寂静, 唯有汹涌纯粹的清气充盈其中。 清气是个好东西, 可太过纯粹庞大, 对于濯缨这样实力还不够强大的仙人来说,就是个极大的负担。 而且这种负担还与上清琉璃境的那种淬炼不同。 过于充盈的清气蜂拥着朝濯缨的体内汇集,像是将堆山码海的食物往一个人的胃袋里装, 濯缨头疼得快要炸裂,就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过载的肺部传来刺痛感。 光影朦胧中,那玄黑金纹的神武架在烈火包围的高台之上。 头顶苍穹无云无风, 唯有九只金乌残酷灼烤着大地, 【这就是汝不自量力的代价。】 器灵轻哼了一声。 结界内的清气似乎收敛了几分, 濯缨的头疼稍有缓解, 但也只是稍稍缓解而已。 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过快的心跳声, 甚至能感觉到体内蜂拥着快要将血管撑爆的血液流动。 太弱小了。 她离真正意义上的强大,还有难以逾越的距离。 【回汝该去的地方吧,汝是触碰不到吾的,再往前走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小男孩的嗓音清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感情。 濯缨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身上能驱寒避暑的法衣,也早就到了极限。 她视线模糊地瞧着落日弓的影子,气若游丝地朝前又走了一步。 器灵顿时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汝这是在找死!】 濯缨不为所动,又朝前走了一步。 【不许再往前走了!汝再向前一步,吾就真的一把火烧死汝!】 又一步。 【汝聋了吗!吾叫汝停下!】 濯缨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调转体内仙力,凝出一个辟火法诀,替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唰唰唰—— 以火为矢的箭射在了濯缨的前路上,离她的脚只有半寸距离,濯缨不得不停下。 【吾可没开玩笑!吾真的会杀了汝的!】 濯缨看着那火矢,抬头弯唇道: “你不会的。” 【谁说吾不会……】 “赤水之姓,源于上古赤水河,而你既然对赤水这个姓氏熟悉,自然也记得你前任主人的部落与赤水毗邻。” “两族毗邻而居,互有姻亲往来再正常不过,人间千年时光倏忽而过,你前主那一支部落湮灭在历史中,而赤水族却愈发强盛,如今更是创立了人间皇朝,宗族枝繁叶茂,你又如何断定,我与你的前主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器灵起初只是看在她有人族血统的份上,没有对她下死手。 但此时听到她这番清醒平静的叙述,竟然隐隐有被她说动的迹象。 第61节 主人的……血脉…… 它的主人是一族部落的首领,是正直无畏的英雄,它曾随主人诛杀作乱的水妖,救过容色绝艳的仙子,更是射下九日金乌,拯救了陷于酷暑之中的苍生。 然而主人是寿数短暂的人族,两人并肩作战不过数十年,主人便身归尘土。 他也心灰意冷,独自在这西海神冢沉睡千年。 但这个少女方才那番话却令它恍然—— 人族虽是寿数短暂的种族,但他们的血脉却会不断绵延下去,一代又一代,野草般生生不息。 濯缨不敢放过片刻机会,趁它此刻出神,又立刻御风朝落日弓的方向而去。 但落日弓很快又转过弯来,高台上数百箭矢齐发,逼得濯缨不得不停下脚步与其周旋。 【休想再骗吾!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有本事,汝就拿出证据,证明汝真的是吾前主的后人啊!】 濯缨当然没这种证据。 飞来的箭矢密密麻麻如雨点落下,濯缨疲于躲避,不得不连连后退,退回最初的位置。 箭雨这才停了下来。 “我没有证据。” 器灵重重哼了一声。 “但我现在知道,你不会杀我。” 此话一出,濯缨似乎觉得周围流转的清气都随之凝固了一下。 下一刻,结界内的清气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增加,濯缨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回过神来时觉得脸上微凉,伸手一摸—— 是血。 她的眼睛,耳朵,鼻腔,口中,都有鲜血在往外涌出,这是她身体承受不住过于充盈的清气的征兆。 也是器灵的警告。 【汝太自信了。】 结界之外,三人虽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能隐约看到濯缨此刻七窍流血的模样。 少女苍白如雪的面庞上,鲜血红得触目惊心,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朝外涌。 站在那里的简直不像个人,更像一具行走的艳尸。 “是吗?” 濯缨并未在意这些血。 她服下几颗吊命的仙丹,将自己的状况调整到最佳。 器灵看着远处弱柳扶风的少女,不明白她到底是被吓傻了,还是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到底是自信,还是胸有成竹? “那就来试一试吧。” 尾音落下的瞬间,那道雪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的速度很快,然而在上古神兵落日弓的眼中,也仍然是轻而易举就能捕捉的慢动作。 它降下漫天箭雨,释出更大的灵压,想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女知难而退。 然而她不仅没有一丝后撤的迹象,反而像是一个只知执行任务的木偶,哪怕被箭矢擦伤,哪怕血如泉涌,也没有换得她分毫注意力。 落日弓注视着她,心中有巨大的震颤蔓延开来。 她是在赌! 她在赌它对前主的忠诚之心,她在赌它对她血缘千万分之一的猜测,更是在赌它对人族的重视—— 哪怕她不是完全的人族,她的身上也始终流淌着人族的血脉。 她是它和前主曾经并肩作战保护的天下苍生的后代。 落日弓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中只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一心朝着它的身边而来的少女。 【汝不是吾想要的主人……神器择主,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汝放弃吧,我们之间没有缘分的!】 濯缨冷静答:“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弓,冲着这个,我们之间就一定有缘分。” 【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若我偏要强求呢?” 器灵简直要崩溃了。 【吾在此沉寂千年,就是想等到我心仪的主人,汝不要逼我!】 “我怎会逼你。” 濯缨在风中翻转腾飞,雪白裙摆如白鹤振翅而飞。 “这道结界,是你放我进来的,这高台,也是你允许我登上的,若不是你想认我做主人,你在任何一步,都可以阻止我,不是吗?” 她……她说得也有道理……可可可是也不能这么说吧!她这一路不是乱哄带骗的吗! 【汝真的会死的!再上前一步,吾真的会杀了你!汝到底……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啊!】 濯缨以法诀斩落又一束朝她面庞刺来的箭矢。 附着火焰的箭矢碎裂成星星点点的火光,少女发丝轻扬,那双浓黑淡然的眸子望着唾手可得的落日弓,像是被蛊惑般越靠越近。 “你可知道,命运被人握在手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你可知道,只能仰人鼻息,生死都在人一念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感觉?” 落日弓愕然怔住。 充斥着五行清气的风卷着明灭火星,穿越无数箭矢而来的少女沉静如新雪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有些悲伤的神色。 但那种悲伤,并非自怜自艾,因为在她眼底深处,有着比周遭火星还要明亮灼目的光。 那星火灼烧着她的野望,也烧灼着她目光所及的一切。 包括—— 于落日弓中仰望着她的器灵。 “你不是我想要征服的神武,你是我想要抓住的命运。” 结界内金光大盛。 “……成功了吗?” 叶时韫背后已经被汗水湿透。 落日弓器灵在最后那一刻的反扑实在太强,她叠加在谢策玄和伏曜身上的风盾连两息都没撑过就碎了。 但还好,濯缨在谢策玄和伏曜的协助下成功被送了进去。 只是这道光—— 三人看着这道冲破西海海水,直入云霄的光柱。 与此同时,上清天宫内。 刚从校场巡逻完毕的封离神君看着云层之上金光满脸疑惑,叫上一队天兵随他前去查看。 正在万象殿看公文的天后也感应到了这股汹涌仙力,她掐指一算,有些惊讶,最终抿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须弥仙境内也看到了这束光。 宴饮作乐的须弥仙人们看着夜空中那道光柱,似乎有些疑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谁在九重天上放焰火”,众仙恍然大悟,醉眼朦胧地聚在一起欣赏焰火。 正在九曜星宫观星的青溟真王朝外看去,他拂袖调取星图,视线落在某一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赤水濯缨…… 果然应该早点解决掉她…… 此时此刻,整个西海早已都如沸水般沸腾了起来。 守在结界外的三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道直冲云霄的光柱才缓缓熄灭,三人立刻冲上前去。 “怎么这么多血!”叶时韫惊呼,“快,快服丹药,还有没有什么外伤,先止血要紧!” 伏曜:“别瞎喂丹药,得赶快回九重天找炎君,她伤得太重了——你是真不要命啊,不就一把破弓吗!我们上清法器众多,你何必拼这个命!” 叶时韫边跑来边翻芥子袋找伤药,伏曜立刻传讯上清天宫。 濯缨手里紧握着已经被她强行夺取的落日弓,脚步踉跄了一下。 朝她快步奔来的少年脸色阴沉,濯缨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难看的表情。 短短的几步路程,在濯缨的眼底却拉得极长。 “谢策玄。” 她抬了抬手,嗓音轻得像落雪。 “没力气了,抱我一下。” 谢策玄浑身僵直。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下了定身咒般,一动不能动。 作者有话说: 今晚十二点前还有一更哦 第34章 34 ◎主仆(二更)◎ 只慢了谢策玄半步的伏曜见他挡在前面不动, 当即便越过他朝前走。 “我来抱,谢策玄你负责召金车云辇……” 话还没说完, 伏曜就被谢策玄一把揪住衣领子往后掼了半步。 第62节 “又没叫你, 她叫的是我。” 伏曜被拽得一脸茫然: “谢策玄,你竟敢拽我?你别走,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有点反常啊。” “……你才反常, 把手松开。” “你也松开我,谢策玄,你今天真的很反常, 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两人拉拉扯扯之际,慢他们一点的叶时韫气喘吁吁地赶来,见这两人还在纠缠,她一撸袖子。 “呜哇,濯缨公主你也太轻了吧。” 将濯缨轻松抱起的叶时韫惊讶地眨眨眼。 “难怪要专门给你设个小膳房, 就你这个身板, 我一个人抱十个你都没问题!” 濯缨将脑袋靠在她肩上, 微微阖目: “是吗, 那还真是可靠。” “嘿嘿嘿,还行吧!” 伏曜和谢策玄两人闻声回头。 “别闹啦,”叶时韫肃然道, “该传讯的传讯,该召金车的召金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真是一点也靠不住。” 还是她比较靠谱! 接收到谢策玄幽怨紧盯的视线, 叶时韫缩了缩脖子。 干嘛, 说实话也有错了? 一行人虽然吵吵闹闹了一会儿, 但倒也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伏曜留下来知会西海龙母一声, 其余三人乘坐金车云辇,很快便返回了上清天宫。 濯缨这副七窍流血的模样把炎君吓了一大跳,好在仔细检查后发现,一部分是皮外伤,另一部分则是五行清气在体内冲撞导致的内伤。 说严重都不严重,但说不严重,也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动静闹得太大,天医府的病舍内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是来打听濯缨取弓这件事的。 “——这便是上古射日的落日弓?” 封离神君看着濯缨枕边放着的那把玄黑金纹的长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感觉不到一点灵气啊。” 濯缨枕着靠枕半坐在床榻上,拆了发髻,乌发松散披在身上,久违的又有了几分苍白病容。 她瞥了眼落日弓。 “不瞒封离神君,这弓似乎不太愿意被我使用。” 昨日醒来后,濯缨试着与落日弓沟通了好几回。 按道理说神器认主之后,不需要言语,就能在神识上建立特殊的连结,彼此有不为外人道的感应。 但别说是什么连结什么感应了,濯缨与落日弓耐心地说了好些话,都没见它吭声过。 “怎么会这样,”封离神君脸色肃然,“你把你法器择主的过程跟我详细说说。” 濯缨老老实实将西海神冢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她给落日弓画的饼,封离神君的眼神稍微震动了一下,听到她拿落日弓前主的血缘忽悠落日弓,他的眼神震动得十分明显。 到最后知道濯缨七窍流血了还敢赌落日弓不会杀她,封离神君额角青筋直跳,一拍大腿怒斥: “胡闹!” “法器择主将就的是你情我愿,是天时地利人和,你难道没听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吗?” 落日弓终于有了点灵力波动。 不需要心灵感应,濯缨猜它是在赞同封离神君的话。 濯缨平静道:“甜不甜也要摘下来才知道,落日弓如今终归在我手里,那些讲究你情我愿的人,只怕连它的弓弦都碰不到。” 封离神君扶额。 她一个女孩子,作风怎么比土匪还土匪。 “你以为这瓜是这么好啃的?它若抵死不从呢?你与它缔结的是本命法器的契约,要是它存心不让你使用,你再想换别的本命法器可就难了。” 濯缨缓慢地眨眨眼: “既然得了这世间第一的落日弓,我便不会屈就比它次一等的法器,封离神君您放心,我会想办法驯服它的。” 落日弓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大大地冷哼一声。 想得美! 就算她得到了它的身躯,也得不到它的心! 赤水濯缨是吧,吾会让汝知道,高贵的射日之弓是不会屈服于卑鄙小人之手的! 送走了对着她欲言又止,长吁短叹的封离神君,百无聊赖的濯缨从芥子袋中取了一本典籍,继续从上次看了一半的地方开始看起。 这是她在上清天宫的藏经阁里借来的一本名为《星海图解》的书。 书的内容如其名,里面全都是对于各种星象排列的介绍,包括之前青溟真王曾经施展过的那个万象天衍术。 仔细钻研之后濯缨才了解到,之前那一次她能看懂仲衔青的星图,其实并非完全是她的天赋。 星图并非信手拈来,本身就要从群星漫天之中进行方位的辨认、星图的组合。 最后才是解读星图,与天道沟通。 青溟真王替她完成了前面的两步,她才能做出最后的解读,而前面两步,其实才是成为九曜星宫之主最难的部分。 她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内容。 濯缨看书一向专注,直到谢策玄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身旁有人。 “——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些你都看得懂?” 床榻旁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额间系着一条雷鸣蝉纹抹额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小臂懒洋洋地撑在窗棂上,偏头看着她膝上的典籍。 “还有心情看书,看来伤得也不怎么重啊。” 濯缨将手中书阖上,抬眸看他: “来给我送药的?” 他另一手托着放了药碗的托盘,上面施了个咒,让药不至于凉了。 “……还不是天医府的那几个医童顽劣,炎君让他们盯着煎药,居然跑院子里踢毽子去了。” 谢策玄绷着脸,生硬地要将木托盘塞给她。 濯缨将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摊开给他看。 “少武神大人不如送佛送到西——” 谢策玄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整张脸瞬间爆红,后撤两步大声道: “赤水濯缨!你别太得寸进尺!我是不可能喂你喝药的!你做梦!” 濯缨沉默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送进来,放在桌上,待会儿时韫来了让她来喂我。” 谢策玄:“…………” 看着不知是气还是恼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托盘重重放在旁边矮几上,转身便要快步离开,濯缨伸手用两根手指的指尖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摆。 “等等。” 谢策玄立刻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眸道: “不是手受伤了吗?又拽我干什么?” “谢谢你。” 淡若白芍的面庞浮现出一个清浅笑意,少女细长的眼尾轻轻勾起,像是渺渺秋水里蘸了一点月光,眼波柔软。 “若不是你推了我一下,我不可能有勇气试第二次,也就不可能夺下落日弓。” 迎上这个始料未及的笑容,谢策玄面上那点佯装的不耐霎时烟消云散。 他撇开眼,嗓音懒散: “得了吧,你没勇气?我看整个上清天宫找不出几个比你更有勇气的人,连命都敢拿来赌一把破弓,还是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听你使唤的弓,说出去你看有几个人能理解……” “但你能理解,对吗?” 虽然是个问句,但濯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明白。 他明白强行夺弓的危险,也明白她为什么想要这把神武,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才会在那种关头毫不犹豫地托住她,让她再去试一次。 濯缨松开了他的衣摆。 “谢策玄,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其实还挺好的?” “…………” 从西海回上清天宫的伏曜第一件事,便是来天医府打探濯缨的情况。 刚跨进天医府的大门,就与离开的谢策玄擦肩而过,他奇怪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待走进濯缨的病舍时,他道: “谢策玄怎么了?怎么走路走得快蹦起来了似的?” 濯缨低头翻书:“谁知道呢。” 伏曜思考了一下,只想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肯定还是对濯缨旧仇未清,所以看到濯缨受伤了躺床上,他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 以后还是要让谢策玄和濯缨保持距离,这人也太记仇了吧。 得知濯缨伤势不算严重后,伏曜松了口气: “那就好……对了,还有件事。” 第63节 濯缨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西海龙母让我转告你,说祝你顺利取走落日弓——虽然我觉得她那个表情也并没有很祝福,而且她还让我给你送来一道符。” 伏曜召出一道金色符咒,濯缨辨认了一下,这是主仆誓。 “估计是要给你送个什么灵宠仙兽之类的东西吧,”伏曜猜测道,“这个西海龙母还挺大度的。” 收下那符咒的濯缨这样想。 没计较她真的取走了西海至宝落日弓,还要送给灵宠仙兽庆祝,西海龙母还真是人怪好的。 然而很快濯缨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两日后,她的伤势在炎君的治疗下基本痊愈,一大早便准备回扶桑学宫上课。 刚到门口,就见满学宫的学子用一种相当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濯缨穿过人群,在看到清源神君和他身旁之人时停下脚步。 清源神君神色略有些古怪地道: “今日开始,从西海来的雨师瑶便要在我们扶桑学宫旁听一段时日了,赤水濯缨,今后你可要对雨师瑶严加管束。” 濯缨:? 见雨师瑶用屈辱中带着几分委屈的目光瞧着她,濯缨微微蹙眉: “我为何要对她严加管束?” 清源神君想起方才送雨师瑶来上清的人所说的话,也十分惊讶,他挥手召出了雨师瑶身上的咒缚。 金色的主仆誓,和从濯缨怀中飘出的符咒共鸣,昭示着她们之间的主从关系。 “西海龙母说,他们西海有规矩,谁取走了落日弓,谁就要娶西海的龙女——鉴于你是女子,所以虽然龙女已经是你的人了,但具体要如何处置,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听到那句“龙女已经是你的人”,雨师瑶简直欲哭无泪。 到底是她娘亲不要她了,还是这个赤水濯缨实在太强才让娘亲不得不屈服的? 这个赤水濯缨就这么睚眦必报吗! “……赤水濯缨抢我西海至宝,又强迫我做她奴仆,你们上清天宫不是天规森严?就没人管管她吗?” 清源神君面无表情道: “天规只规定仙人不可强掳凡人为仆,但没规定不能将主仆誓用在仙人身上,而且,若不是你有这道主仆誓,只怕你想来我们扶桑学宫旁听都没机会。” 雨师瑶委屈至极: “那就放我回昆仑山啊!我要回昆仑山!” 说着她就要推开人群,朝着南天门的方向奔去。 濯缨以手指夹住那道金色符咒,心念微动—— 正欲以御风术离开的雨师瑶双脚刚刚离地,啪嗒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你知不知道阻止我回昆仑山,会有什么后果?” 濯缨小小地感叹了一下这主仆誓还挺好用的,还是能给落日弓也下一个就好了。 她看向雨师瑶,问: “什么后果?” 鼻子都摔红了的西海龙女转过头,可怜兮兮中带着几分认真: “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去,昆仑山说不定会有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你们不信,就等着瞧吧。” 这一世的厉星澜并不是前几世那个全无记忆,懵懵懂懂在人间轮回受苦的魔头了。 雨师瑶早就发现,他已经觉醒了与自己前世有关的记忆,知道了自己是谁。 之前她一直陪在厉星澜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就是为了想感化他,让他放弃寻找自己肉身,重新成为归墟魔君的念头。 而现在她却突然一去不回—— 濯缨在雨师瑶的身旁蹲下。 虽然她不明白雨师瑶为什么觉得她回去了就能阻止厉星澜,但她还是对雨师瑶露出一种轻柔的笑意。 “好啊,我会等着的。” “厉星澜若是敢在昆仑山做什么坏事,我相信你母亲一定会很乐意看到我用落日弓给他一个了断,然后带着他的脑袋去见她的,你说对吗?” 雨师瑶 :“……” 魔鬼! 这个女人绝对是个魔鬼! 作者有话说: 给恋爱脑一点小小的事业批震撼! 感谢在20231218 18:00:00~20231219 23: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5章 35 ◎恶种(一更)◎ 傍晚, 昆仑山夕阳如血。 洗衣房会在每日傍晚时分取昆仑山的各个弟子洞府,收取需要清洗的衣物, 厉星澜抱着脏衣篓准备进入第一重内门, 却被门口守门的弟子拦下。 “站住。” 厉星澜垂眸答:“洗衣房弟子前来收衣。” “你是洗衣房的厉星澜吧?” 那守门弟子像是在与什么做比对,打量了他一会儿,接过他手里的衣篓。 “回去让你们洗衣房换个人来收衣服, 你今后就不用入内门了。” 粗布短打的少年缓缓抬眸,温顺的眉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冷意。 “为何?” 守门弟子挠了挠头: “我哪儿知道为何,上面的慕凰师姐是这么吩咐的。” 见厉星澜面露疑色, 他又解释: “慕凰师姐就是之前跟在师瑶师姐身边的那个侍女春莺,她前些时日通过了昆仑山的入门考核,如今跟在大师兄身边修行,还让大师兄给她赐了名——你估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今后小心些吧。” 慕凰。 厉星澜弯弯唇角, 笑意森冷, 将衣篓塞给守门弟子后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不过是贵人身边的下贱莺雀, 改一个名字, 还真以为自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主人,主人。” 行至林中无人处,一只乌鸦在厉星澜的身边显形。 “春莺她或许……或许是受那个赤水濯缨胁迫, 不一定就是真的要与主人为敌,主人……” 名叫阿慎的乌鸦妖很快便说不出话了。 若是有仙界之人在此,定能认出方才厉星澜用的是仙族的噤声咒。 那是雨师瑶过去哄他开心时教他的仙术之一。 她或许以为只教一遍他学不会, 可他并不是蠢笨愚昧的凡夫俗子, 他是归墟的玄澜魔君, 是千年前可与上清一较高下的魔君。 “你是在担心我会杀了她吗?” 乌鸦妖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不说话。 “放心, 现在还不是时候,”厉星澜唇边浮现一个极冷的笑,“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替我动手。” 乌鸦妖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天边晚霞渐收,昆仑山笼罩在静谧夜色之中。 人间宗门的结界与仙族结界相比,其实不足为惧,但厉星澜仍然相当谨慎,直至走出了昆仑山的护山结界,才敢调动体内的魔息。 他走入一处被他用魔息隐藏起来的洞窟内。 此处本该是极隐秘的地方,但再隐秘也有意外,比如此刻,厉星澜就感觉到洞窟中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是个凡人,估计是上山打猎采药时不小心勿入的吧。 厉星澜察觉到他骤然变急的呼吸,以及他竭力忍耐的颤抖,他扯了扯唇角,并未拆穿,而是径直朝洞内走去。 烛火点亮,映出洞窟上方如葡萄般一个一个挤在一起的紫黑色圆球。 每一个圆球内,都隐约透出一个蠕动的黑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孕育着,即将从里面诞生。 厉星澜眸光温和地看着这些形状诡异的东西,向其中注入魔息。 躲藏在巨石下的小男孩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满脸的眼泪鼻涕。 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人到底是人还是…… 外面传来了轻微响动。 “——此处果然有邪魔啊。” 那人嗓音倦懒,并没有遮掩自己气息的打算,但厉星澜转过身与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便清晰地明白了他为何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靠近。 此人实力之强,碾死他如碾死蝼蚁。 “仙族?”厉星澜察觉到两人的实力差距之后,反而镇定下来,“你是来缉拿我的吗?” “缉拿你?”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松绿色的衣摆扫过洞窟内冰凉的石面。 “你还不配,只是夜观星象,正好瞧见这个方位有魔息涌动,顺路来看看而已,没想到果真有收获。” 第64节 厉星澜眼底隐约有戾气盘绕。 好一个顺路。 他精心布局筹谋数年,而对方只是一个顺路,便要毁了他多年的心血吗? “劝你想清楚再动手——”那人悠然踱步,观察着这洞窟内孕育的魔胎,“我与上清天宫那些自恃清高的仙人不同,人间的凡夫俗子与我无关,我来不是为了妨碍你,而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 厉星澜蹙眉。 “仙族助我?” 这世间还有不顾人族死活的仙人? 青溟真王转过身来,细长上扬的眼尾噙着晦涩难辨的笑意。 “你应该明白,你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杀你易如反掌,但你若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我们双方都会共赢。” 厉星澜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话说回来——” 青溟真王语调陡转,目光直直看向巨石旁那个想要趁他们说话时逃走的小男孩。 “方才我进来时就想说了,你竟没察觉此处有第二个人吗?” 小男孩浑身一僵。 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希冀瞬间烟消云散。 在身后那两人的注视下,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连一点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当然发现了,只不过——” 厉星澜手中显出一条长鞭,将那小男孩甩在脚边,平静垂眸注视着他绝望的双眸。 “没错,就是这个眼神。” 他笑了笑,少年唇红齿白,一张隽秀面庞时常令不知情的小姑娘为之失神。 “人在希望破灭的一瞬间被拧断脖子,这种令人兴奋的表情便会永远定格在他脸上,若要杀人,非等到这个时候不可。” 青溟真王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道: “果然是天生恶种。” 厉星澜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天真纯澈的笑靥。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是生来就坏呢? ——星澜,不要被他们的话影响,我知道,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你。 多么的……愚蠢啊。 可这天底下,大约也只有她会这么看待他了。 与此同时,上清天宫藏经阁内。 此时的雨师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睡觉。 “别睡了。” 轻敲桌面的声音响起,雨师瑶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以为终于可以走了。 结果刚一起身就被叫住。 “不是那边,”濯缨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去第三千二百五十七列第九百三十一排,替我取一本《仙经射学正宗》来。” 雨师瑶要崩溃了。 “三天了!你在这藏经阁都看了三天书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濯缨仍然淡定地看书:“仙人不睡觉也不会死的,倒是你这么爱睡觉,做什么仙人,去做凡人算了。” “仙人可以不睡觉,但是仙人的脑袋也会累!而且在藏经阁待三日,还得给你端茶倒水送饭,闷也闷死了!” “是吗?” 濯缨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那走吧,带你出去放风。” 雨师瑶顿时转怒为喜。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其实赤水濯缨要是不故意欺负她的话,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她觉得闷了的时候,她也愿意放下书带她出来透口气…… 雨师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只是放个风而已,她什么要对赤水濯缨感恩戴德! 要不是这个坏女人限制了她的自由,她想去哪里不行? 走出藏经阁的范围,濯缨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觉得比较合适了,便回头看向冲她呲牙咧嘴表示不满的雨师瑶。 “行了,飞吧。” 濯缨召出她的落日弓,开始垂眸搭弦。 雨师瑶:? “飞……飞去哪儿?” “当然是化成你的原型随便飞。” 容色殊丽的少女浅笑道: “明日的演武课又该和同砚们切磋了,你对上课没兴趣,不代表我没兴趣,记得待会儿戴上你的砗磲流珠,否则要是真射中了,我如何跟西海龙母交代?” 雨师瑶都快气哭了。 难道你觉得你拿她的女儿当移动靶子就很好交代了吗! 她有心反抗,奈何主仆誓限制了她一切反抗的念头,濯缨心念微动,下一刻雨师瑶便化作一条小银龙腾飞在云层之中。 濯缨深吸一口气。 凝箭,引弓,瞄准,撒放。 幽蓝色的箭矢划破长空,直奔天上那条小银龙飞驰而去。 【没用的,汝这一箭必不中。】 随着落日弓的风凉话响起,那一箭果然落空了。 【没有吾的配合,汝最多只能发挥出落日弓的两三成力量,劝汝还是早日还吾自由,这样对大家都好……】 濯缨并未被他的话打击到,重新以体内的五行清气凝成箭矢。 “但我觉得只这两三成力量,已经比我用过的所有弓加起来还要厉害,更不舍得将你送给别人了呢。” 【……汝真无耻!】 濯缨仍然无动于衷。 她觉得,这世间真正无耻之人还是人外有人。 比如西海龙母,她怎么也没想到西海龙母竟然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送来给她做仆人,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雨师瑶觉得她被拿来当移动靶子很委屈。 濯缨觉得自己要忍受一个每天晚上都会为了魔头有没有吃饱睡好,而偷偷啜泣的神经病更痛苦。 想到这里,濯缨凝箭的速度越来越快。 “慢点慢点慢点!真的要被射中了呜呜——” 雨师瑶看着底下那雪衣少女面无表情地追着她不断引弓,吓得又快哭了。 她虽仙龄百岁,可她这样的仙胎,什么都不做也能增进仙力,雨师瑶从未在修行上费过心思。 可现在,她觉得身后那个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心狠手辣的仙子,是真的想要她性命。 这里不是西海,没有人会保护她,雨师瑶满腹委屈,却又不得不想办法自救,竭尽全力地回忆母亲和舅舅教授过自己的仙法。 她这辈子就没这么努力过! 最后这场生死一线的追逐战,以濯缨射断雨师瑶一根龙须结尾。 化回原型的雨师瑶崩溃大哭,回去就又给远在西海的龙母寄信。 其中诉说了濯缨的种种恶行,又说自己是如何使劲浑身解数才从她手底下侥幸活命,最后总结让西海龙母一定要早点来接她回去替她报仇。 西海龙母转头就给濯缨送了一箱价值连城的鲛珠。 【这次瑶儿信中未提起昆仑山,还精进了仙力,进展喜人,望仙子再接再厉。】 “……还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母亲,把女儿送给你做仆人,女儿被你当成靶子,还给你送钱?” 濯缨收信时谢策玄正好在旁边,瞥了一眼,啧啧惊叹。 “没什么奇怪的。” 濯缨将信收好,再使唤气红了眼的雨师瑶将这一箱子鲛珠送回万象殿。 “父母爱子,为子计深远,只要能让雨师瑶不再惦记着昆仑山,让她挨几顿打算什么?只不过……” 这堂是演武课,学子们抽签结队切磋,即将上场的谢策玄回头看她: “只不过什么?” “一昧让她避开厉星澜,只是扬汤止沸的办法,离得越远,越易生出多余的幻想,越多人阻拦,也只会让她与厉星澜生出患难与共的情谊,反而将他们越捆越紧。” 想要甩掉西海龙女这个包袱,恐怕得设一个局才行。 脑子想的东西太多,濯缨觉得有些头疼。 “落日弓是你堂堂正正取走的,又不是那个西海龙母送你的,你现如今能替她看着雨师瑶就已经仁至义尽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谢策玄热好身,随口问她: “待会儿就要开始切磋了,你不去准备?” 濯缨缓缓摇头: “已经和对手商量过了,待会儿再比,先看你的比试。” 整个学宫擅弓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待会儿要与谢策玄对决的一位学子。 第65节 濯缨想偷学些技巧,专程来此观战。 然而这话听在谢策玄耳中却大不一样。 迎上少女专注中带着几分鼓励的目光,原本只是当做活动手脚的切磋,霎时变得大不一样。 “来吧。” 站上台的谢策玄眸中难得闪烁着几分肃然战意。 “今日我不会留手的。” 只打算随便切磋一下的学子:? 这场比试濯缨只看了一半,便面无表情地转头离开了演武台。 也不知道谢策玄今天抽什么风,跟孔雀开屏一样炫技,完全没给对方发挥的机会。 还是等这个弓手下场换个对手再来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母亲(二更)◎ “——战局终, 清点胜负。” 演武台上的封离神君朗声下令,下方的众学子按照站位顺序一个一个报自己的胜负数。 “十胜十负。” “七胜十三负。” …… 报数声离濯缨这边越来越近, 伏曜是十七胜三负, 对他而言算是个不好不差的成绩,叶时韫是九胜十一负,她不善正面交战, 这个成绩对她这种类型的已经算是惊人的战果。 而谢策玄开口:“二十胜零负。” 这个更没什么可意外的,大家习以为常,连个表示嫉妒的人都没有。 只有谢策玄自己抬头找了一圈, 视线落在人群中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上,刚扬起一个炫耀的笑意,就听濯缨淡声报: “零胜二十负。” 她稍稍挪了挪目光,对上谢策玄神采飞扬的笑。 她承认他二十胜零负很厉害。 但有必要跟她炫耀吗? 恰好封离神君唤她,濯缨没什么表情地朝封离神君的方向而去。 “别看了, 人家不想搭理你。”伏曜凉薄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他面露鄙夷, “不是我说谢策玄, 你心眼也太小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记仇到现在,至于吗你?” “……” 谢策玄收回视线, 回头皮笑肉不笑地对伏曜道: “那自然是没有太子殿下大度,次次都败在我手下,还能如此坦然, 真是既大度, 脸皮也……” 经过一日演武已经精疲力竭的学子们听到打斗声, 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真是精力旺盛啊。 “——神君唤我来有何事?” 法术课已结束, 众人散去, 演武台上唯余她与封离神君。 封离神君没有言语,而是直接召出他的法相—— 一只巨大的鬼面将军立于演武台上,高数十丈的鬼侯将金刚怒目,手持巨剑,遮天蔽日,濯缨需要将头昂得极高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你可知,今日你为何会二十负无一胜?” 鬼侯将一记横扫,濯缨只愣了一下,便以极快的速度后跳避开。 “因为我仙力不济。” 能入扶桑学宫的学子,生前皆是功德赫赫,他们在学宫修行短则数载,长则百年,她打不过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不,”封离神君很干脆地否认,同时鬼侯将在他的调遣下又竖劈而来,“他们虽有重重胜过你的先决条件,可你论天赋,论计谋,却并不输给他们。” 五大武神之中,封离神君或许不是最强的那个,但一定是最善于观察和授课的那个。 从濯缨第一次来到扶桑学宫,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人族公主。 她有惊人的毅力,所以可以在上清琉璃境中待上三日之久。 她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所以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对那些手诀咒令倒背如流。 甚至她在对战中也有很聪明的智计,比如她有意识的衡量局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蛰伏。 一个人若兼具这些特质,很难是一个弱者。 但她仍然输了这么多局,问题很显然不是这些。 甚至也不是仙力不济的问题,以她的聪明,完全可以在对局中用一些智计做到以弱胜强。 濯缨一边仔细听着封离神君的教导,一边应付这个难缠的鬼侯将。 这法相动作缓慢,但力量却很强,即便封离神君只放出一分实力,也足够让濯缨应付得极其艰难。 又是一记侧撩。 濯缨意识到鬼侯将不是一个她能以实力对抗的对手,只能够智取。 她握紧手里的落日弓,飞身滞空,回身瞄准下方的鬼侯将。 封离神君肯定不指望她能够真的击败鬼侯将,她只需要展现出一瞬的灵光就足够—— 箭矢瞄准鬼侯将的一刻,濯缨的动作却忽然一僵。 “你在迟疑什么?” 濯缨回过神来,还未反应,便见下方的鬼侯将已经一跃而起,如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她头顶—— 轰隆! 濯缨被剑风重重扫回地面。 “就是这一点。” 封离神君缓步行至她面前停下。 “你的理论经验太丰富,而实战经验太少了,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你在瞄准鬼侯将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一定浮现出了你所看过的所有射学箭路,对吧?” 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的少女凝眸迟疑半晌,颔首。 封离神君见她点头,面上虽仍是那副肃杀神色,但心头忍不住震撼。 这件事还是前些时日文昌星君告诉他的,说掌管藏经阁的仙君同他聊起赤水濯缨,说自从她来上清之后,几乎每日放课后都会去藏经阁借书。 一开始借书范围还比较广泛,但最近借的都是射艺相关的典籍,几乎将藏经阁这类的书全看完了。 封离神君还没成仙时就不是个爱看书的人,怎么也难以想象,有人能爱看书到这种地步。 “……那,我这样是做错了吗?” 平日对任何事都应付自如的少女难得露出空茫神色。 “也不是错了,”封离神君在她面前蹲下,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而是你太想赢了。” 濯缨更是不解:“想赢也有错?” 封离神君是个粗人,让他打架还行,让他讲大道理实在有些为难他。 “想赢没有错,但赢是结果,而非目的,如果你将赢作为唯一的目的,那你就会被无穷无尽的变化之术困住,这或许困不住别人,但一定困得住你。” 因为她太聪明了。 这种聪明在生死一线时,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负累。 濯缨站起身,颔首: “我明白神君的意思了。” 做一个强大的仙人与做一个能干的谋士不同。 谋士需要算无遗策,需要穷尽心智,掌控全局,因此看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能成为一个越厉害的谋士。 但修行不同。 人间界有句话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的多思和谨慎,在与人交手中就会成为一个极大的负累。 她必须克服这一点。 雨师瑶发现,赤水濯缨最近用在看书和玩命修炼上的时间大大减少了。 她开始沉下心来处理下界信徒的祈祷,以增加自己的功德值。 她在人间的宫观似乎还不少,不过用的并非是赤水濯缨的名字,而是一个叫神女沧浪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神女沧浪?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啊?” 雨师瑶替她抄写信徒的名字与诉求时随口问。 “因为名声不好。” 濯缨并没有避讳这一点。 倒是雨师瑶听完愣了愣。 这些时日她与赤水濯缨同吃同睡,日夜待在她身边,虽然受了不少折磨,可她心里也清楚,赤水濯缨并不是个坏人。 雨师瑶暗中打听了一下这位人族公主的过往。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她才发现,原来这位人族公主竟然身世如此可怜。 爹不疼,娘不要,还有个继母折腾她,逼得她连自己家都待不下去,十岁就被送去昆仑山修行,十八岁又被送来上清天宫做质子。 同样是人族公主,那个昭粹公主过得与她一个天一个地。 第66节 据说前些日子,那位昭粹公主与荒海少君正式完婚,婚礼虽不算盛大,但也是诸多海域仙族赴宴见证。 就连人间界也为公主大婚举国上下欢庆三日,好生热闹了一番。 反观这位濯缨公主—— 以赤水濯缨之名命名的人间宫观,至今只有一处,送消息回来的人还说,那宫观冷冷清清,也就只有除夕大祭时能被人想起来,顺路祭一祭。 ……也是挺可怜的。 “雨师瑶。” 回过神来的雨师瑶啊了一声。 濯缨正在将信徒们的祷告按照愿力高低排序,头也不抬道: “这是令牌,去小膳房替我要两份宵夜吧,今晚应该会通宵。” ……又通宵!累死你算了! 雨师瑶气恼地从她手里夺过令牌。 算了。 看在她可怜,而且还知道替她要一份宵夜的面子上,她大人有大量,就不和她计较了。 从纷杂的祈愿中抬起头的濯缨,看了一眼捧着一碗汤圆喝得高高兴兴的雨师瑶,眼中有淡淡的疑惑。 她仿佛从跑腿中都能找到一点乐趣。 算了。 看在她可怜的份上,今日就不在心里骂她蠢了。 虽然她确实很蠢。 整理了一夜的信徒祈愿,终于整理出了愿力最高的两人。 一个是临到考试前走投无路四处求佛拜仙的小孩子。 ——其心赤诚,愿力极高,但帮他属于违反天规,只能遗憾放弃。 另一个就有些值得探究了。 是荻花村的一处宫观的信徒,说她的儿子于三个月前失踪,她求遍了荻花村附近大大小小的宫观,求遍了漫天神佛,只求神仙显灵,能够找到她的儿子。 雨师瑶忍不出生出怜悯之心: “真可怜,这都三个月了,怎么都没有神仙帮帮她呢?” “天上一日,地下一月,这人间沧海桑田,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祈愿,可上清天宫只有这么多神仙,哪能面面俱到?更何况只是一个孩子失踪了这样的小事。” 濯缨的手指拂过上面写着的荻花村。 是她想多了吗? 荻花村离昆仑山,算起来并不远。 也就是说,离厉星澜也不算远。 雨师瑶忍不住道:“怎么会是小事!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那就是她的全部啊!” “既然担心,就别只动动嘴皮子。” 濯缨站起身,扫过她的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感情。 “而且,不是每个母亲都会将自己的孩子视为全部。” 雨师瑶脱口而出:“那可不一定,也不是每个娘亲都像你娘亲一样……” 濯缨脚步一滞。 雨师瑶说完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话如覆水难收,半晌,她惴惴不安地张了张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停下的脚步又重新朝前走去,雨师瑶看着前面那瘦削单薄的背影,那个背影淡声道: “你说得没错。” “是我太武断了。” 这世间,像她这样被母亲丢在深宫里一走了之的孩子,本就是倒霉的特例而已。 作者有话说: 我可怜的阿缨宝宝qaq 第37章 37 ◎魔胎(一更)◎ 天色蒙蒙亮, 清晨的荻花村笼罩在熹微晨光中,屋舍燃起了炊烟, 农人陆陆续续走向田埂间, 稻田里传来老牛的哞哞声。 “求……菩萨保佑……” 扛着锄头与邻居边走边聊的村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在村里的几座小庙前沿路叩拜。 这一条路上共有十一座小庙,这个妇人每日天不亮就叩拜一遍, 然后再出门寻找她失踪的孩子。 丢了三个月的孩子,哪里还找得回来。 村里人劝也劝了,但这妇人仍然不死心, 眼看着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如今就跟个行尸走肉般,叫人看了心酸。 围观的村民习以为常,只瞥了两眼,便各自叹息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跪在神像前的妇人脸色蜡黄, 眼球浑浊, 一遍一遍的祈祷磨破了她的膝盖和嘴皮, 但她像是没有知觉般, 仍然重复着徒劳的话语。 “……求神仙真人显灵……我的阿宝……替我找到我的阿宝……” 恍恍惚惚之际,一截莹白如雪的裙摆扫过她的视线。 妇人疑心是自己生出了幻觉,极缓慢地抬起头, 呆滞的目光中映出一抹不应出现在人间尘世中的仙人之姿。 “大娘,请问您知道去昆仑山的路往哪边走吗?” 仙人吐字如落珠,恍若天上仙乐轻奏, 那妇人怔怔望着濯缨许久,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神仙!神仙下凡了!救救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不见了, 他丢了!” 站在濯缨身后的雨师瑶被这近乎凄厉的哀鸣震得一动不动, 她简直无法相信这个干瘦妇人的身躯里竟能爆发出这样嘹亮凄惨的声音。 濯缨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轻笑: “大娘您弄错了,我不是神仙,我途径此处,是要前往昆仑山的路人。” 匍匐在地的妇人紧紧攥住濯缨想要扶她的手腕,农妇的力道大得出奇,但濯缨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不是神仙……”她愣愣重复,“你不是神仙,那谁来救我的阿宝,我的阿宝该怎么办,他才只有五岁,神仙都不救他,谁还能救他……” 雨师瑶喉间一阵酸涩,忍不住道: “大娘,我们一定……” “赶路至此,实在有些口渴,不知能否向大娘讨口水喝?” 濯缨情绪平稳,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 “喝完水,再细细同我们聊聊阿宝的事,我们这一路走来,说不定会有他的线索呢。” 三人一行回到了妇人家中,听她将阿宝失踪那日的始末都说了一遍。 妇人说得很详细,大概是因为在她们问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盘了好几遍,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一定是因为那日我出门的时候,怪他和妹妹抢东西吃,没有当哥哥的样子,他这才和我赌气躲在了哪里,一定是这样……” 雨师瑶还在询问阿宝平日会去的地方,安慰她一定会替她找到孩子。 但濯缨的心却沉了沉。 没用的,那个孩子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如果按照妇人所说,阿宝是因为赌气才躲起来,他一个小孩子,不可能会在外面躲这么久不回家。 荻花村的孩子都是放养长大,五岁的阿宝对这附近的地形很熟悉,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排除这些因素,那就只能是在他躲藏期间发生了什么。 山匪?强盗?山间的精怪?还是…… 三个月过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能活下来的可能几近于无。 濯缨将这个结论说给雨师瑶听后,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摊开掌心。 “那怎么办……他妹妹方才还给了我一块馍馍,说要我带给她哥哥,说以后,有好吃的都一人一半,再也不和他抢了……” 屋内转角处,扒拉着门框的小姑娘怯生生探出半个头,远远望着她们不说话。 濯缨垂眸看着雨师瑶手里的那一块馍馍,半晌没有出声。 “恨吗?” 眼睛哭红了的雨师瑶抬起头,茫然问:“恨谁?” “如果能找到那个害死阿宝的凶手,你会恨他吗?” “你能找到?”雨师瑶惊愕地眨眨眼,旋即回过神来恶狠狠道,“那不是废话吗!要是能找到,我一定要他给阿宝偿命!” “……记住你这句话。” 濯缨转身跨出了这户人家。 雨师瑶也跟着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凝了一把珍珠,放在妇人给她们喝水的碗里,这才紧跟在濯缨身后,追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濯缨没有回答她,只问:“方才她说的那几个地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分别是青阳峰,漆镜河和兰茵谷。” “那就出发吧。” 雨师瑶化作原型,带着濯缨御龙跃至上空,荻花村的村民们发觉这天上神迹,纷纷探头张望,更有甚者跪地叩拜祈祷。 化为银龙的雨师瑶回头道: 第67节 “我方才在送给那妇人的珍珠里,其中有两枚嵌刻了神女沧浪的名字,他们定然会将今日神女显灵赐福的事迹传扬出去,说不定还能给你多添几个信徒,怎么样?这次总得好好谢谢我了吧?” 濯缨瞥了她翘起的龙须一眼,语调淡淡: “倘若你找不到那个孩子呢?” 雨师瑶卡了壳。 “凡人眼中的神仙是无所不能的,你给了她希望,她必定觉得你会将她的孩子带回来,但如果阿宝真的死了,你岂不是让她打击更大。” 濯缨今日没有大张旗鼓的出现在信徒面前,也正是这个原因。 雨师瑶垂下硕大的龙脑袋:“我没想那么多……” “以后多想想吧,长那么大的脑袋,也不能总当摆设。” 雨师瑶:“……” 这个人长得漂亮,但嘴怎么就这么歹毒呢。 论寻人寻物,没有人比督察府的天犬更厉害。 濯缨去那几个地方寻人之前,先向清源神君借了只天犬,清源神君听闻事情始末之后,难得对她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这次完成信徒祈愿的方式终于正确了,继续保持,功德值破一千指日可待。” 说完还大方的将自己最亲近的那只天犬借给了濯缨。 天犬威风赫赫,乌黑油亮的皮毛上还饰有银色的甲胄作为装饰,看上去竟也眉清目秀,英俊威风。 雨师瑶很喜欢这只天犬,牵着它离开督察府的时候嘴里一直念: “真可爱,要是我也能养一只这样的天犬就好了。” 濯缨瞧了天犬一眼,弯唇轻笑:“我看它也挺喜欢你的。” 雨师瑶刚要开心,就听濯缨道: “不然你就嫁给它吧,我去同清源神君提亲,这可是清源神君的爱犬,与你也算匹配。” 雨师瑶简直不敢相信濯缨方才说了什么。 “你——你——” “怎么?不满意?”濯缨偏头看她。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濯缨眼神意味深长道:“这如何算羞辱?我看你之前拉着春莺与厉星澜的宠物匹配的时候,还当这是恩赐呢。” 雨师瑶如同被一棍子打蒙,霎时哑然失声。 这怎么能一样! 她是西海龙女,她怎能与一只天犬匹配! 至于春莺,她…… 雨师瑶愣住了。 人人都说她天真善良,但此刻她却突然发现,她其实,从没有将春莺当成与自己一样的人看待过。 濯缨见她神色似有所察,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那只威风凛凛的天犬出声: “我只愿一心随主人监察众仙,维护天宫天规,并无谈情说爱之心,龙女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赤水濯缨你听听!我竟然被一只天犬拒绝了!奇耻大辱!我跟你没完!” 两人一狗一路叽叽喳喳吵回了人间界。 按照由近到远的顺序,他们先去了青阳峰和兰茵谷,这两个地方都在荻花村与昆仑山之间的地带,阿宝与村里的伙伴时常去这里面玩。 濯缨把在阿宝家中拿到的竹蚱蜢给他嗅闻。 天犬长吸一口气,竹蚱蜢瞬间似被他吸干一般黯淡了几分,随后在长长吐出一口灵气—— 整个青阳峰都笼罩在他淡淡的灵气之下。 “只需静候一炷香的时间,便可知晓此人到过的踪迹。” 果然如他所说,漂浮的灵气渐渐聚拢,如丝线般蜿蜒纠缠,每一根都是阿宝的行动轨迹。 “气息很淡了,他不在这里。” 于是又至兰茵谷,兰茵谷中气息更淡,至少有四五个月没有来过,行动轨迹淡得几乎看不出。 排除了这两处,便只剩下最后的漆镜河。 原本趴在银龙背上嗅闻的天犬忽然直起身,兴奋地汪汪好几声。 “找到了!” 濯缨也起身看向下方,果然见天犬呼出的灵气显现出极为清晰的一条轨迹,并且最终汇聚在了一处。 “但是——” 天犬又谨慎地嗅闻了一下。 “还有些别的气味,很浑浊。” 濯缨心中一沉,没再犹豫,御风行至灵气所指向的那处洞窟。 刚一到地方,濯缨就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这洞窟有结界。” 天犬上去用爪子刨了几下,发现这是一种极生僻的结界,非仙族常用,倒更像是归墟那边会用的结界阵法。 涉及到归墟,天犬十分警惕。 “浑浊之气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非常,非常浓郁的气息,要不还是禀告上——” 天犬还没说完,就见濯缨已掐诀破了眼前的结界,一人一犬愕然看着她。 “我只是按照书里写的试了一下。” 濯缨平静道: “没想到这结界这么脆啊。” 天犬还没来得及表达他的震撼,就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主人清源神君的传音。 【尔等是否遭遇了什么?】 “主人!”天犬浑身一震,激动地摇起尾巴,“人间界出现了归墟结界,里面有大量浑浊之气,怀疑有归墟魔族——” 【不用怀疑,方才天枢上相觉察到东南方向有魔气,我瞧了瞧,应该就是你们那边,我已经知会了天王殿,待会儿便会派人前来,赤水濯缨,雨师瑶,你们尽快返回天宫。】 传音也同时知会了濯缨,听到此处,濯缨脚步有些迟疑。 如果这洞窟里面真有魔族,那么一定与厉星澜有关。 若她当初在发现厉星澜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杀了他,那么今日的阿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洞窟中? 【赤水濯缨?你还在犹豫什么?】 清源神君的声音令濯缨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返回……” 【返回什么!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封离神君的传音也同时在濯缨的脑海中响起。 【此处洞窟虽有魔息,但从我的经验来看,并不算强,且不像是活的魔族,以你的聪明和实力可以应对,赤水濯缨,你如今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进去探探,另一个是等天王殿派人来领这个功劳,你自己想想要选哪一条。】 封离神君这话一出,旁边的清源神君就炸了。 【荒谬!她才只是一个学宫里刚到玄级的学子,你让她去探魔息!?】 封离神君不理解他的震怒: 【她可以的,你别小瞧了她,学子不磨炼如何成材?天王殿的人已经赶去了,她身上也有法衣法器护体,还有龙女和天犬在旁,逃跑也完全来得及,你怕什么!】 【我不同你说——赤水濯缨,别听他的,速速返回天……】 待清源神君的视线重新落回人间界时,这才发现洞窟外早已没了濯缨的身影。 他们已经进去了! “赤水濯缨你你你快放我走,你自己找死别拉着我我我——” 雨师瑶已被吓得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方才是谁说要找阿宝的?”濯缨的嗓音在黑暗中尤显冷静,“雨师瑶,你那几滴眼泪就这么不值钱吗?” 雨师瑶愣住。 这里四处充盈着魔息,阿宝若真是在这里,那岂不是…… 洞窟内骤然明亮几分,是雨师瑶凝成的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 濯缨停下了脚步。 天犬汪汪几声:“就在这里。” 他在洞窟中的一处巨石旁打转,干涸的血腥味似有若无地绕着鼻尖,顺着血液蔓延的痕迹,天犬一路奔至洞窟内一处暗池旁。 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雨师瑶与他四目相对,顿时明白了什么。 啪嗒。 不只是水珠还是什么东西,从上方低落,落在雨师瑶裸露在外的手背上。 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忽然间,她感觉到一股灼伤般的疼痛。 “好疼!这是什么!” 雨师瑶原地跳起,后撤了好几步,但很快又有东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仍是一样的灼痛感。 她只能躲在濯缨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起了,生怕连她的眼睛一起烧掉。 “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好疼啊。” 一滴水珠也落在濯缨的皮肤上。 第68节 但她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疼痛,濯缨抬头看着上方道: “——是魔胎。” 雨师瑶浑身一颤。 “有人在孕育魔胎。” ……归墟与人间界隔着十万八千里,这里怎么会有魔息,怎么会有人在孕育魔胎? 唯一的答案就是—— 厉星澜。 雨师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而且——” 濯缨拿过雨师瑶手里的夜明珠照亮上壁。 整个洞窟上方,魔胎如葡萄般一个挨着一个。 她在一些杂书上看到过,魔息孕育的魔胎会凝出胎液,这些胎液中含有浓度极高的魔息,对于普通仙族影响有限,因为仙族大多居于九重天,有浓郁清气庇护。 但若是胎液流入水中,顺着水流在海域扩散—— 濯缨看着洞窟内的那一汪暗池。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旁边就是漆镜河,而顺着漆镜河一路而下,离此处最近的海域便是—— 荒海。 作者有话说: 某种程度上,厉星澜现在也算是在坐月子吧(bushi 第38章 38 ◎战前(二更)◎ 濯缨在第一时间便得出了一个结论: 必须消灭这些魔胎, 阻止魔胎污染水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就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因为她很容易就联想到, 雨师瑶只是沾到一点魔胎胎液就已经痛得要跳起来, 若是这些胎液流入荒海呢? 她什么也不必做,荒海仙族便会因此灭族,前世今生的恩怨一笔勾销。 然而比起这个阴暗的、更符合她本性的冷漠思维, 率先冒出来的想法却是—— 救人。 她竟然,想要去救那些人。 濯缨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件事。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雨师瑶猛地抓住濯缨的手腕,她握得紧紧的, 濯缨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 “算我求你,无论如何,给厉星澜一个辩解的机会,万一真的有人陷害他呢?他虽然是魔头转世,可这一世直到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都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是真的!” 雨师瑶怕她不信, 从脖颈上取出一枚玉。 “这枚玉佩叫般若玉, 是我出生时,娘亲去西天灵山求得的一枚护身灵玉,若杀人作恶者持玉, 玉便会变成黑色,我曾用此玉试过他,般若玉没有变化, 他没有杀过人!” 雨师瑶抓着濯缨摇晃之际, 濯缨手里的夜明珠落地。 珠子在冰凉石地上滚了一圈, 滚到了当日的阿宝藏身之地。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濯缨轻轻挣开雨师瑶的手, 上前查看, 发现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濯缨握着那枚沾了血的长命锁,轻叹一声: “你的母亲是金尊玉贵的西海龙母,能为你求得般若玉护身,但这枚长命锁护着的孩子,却再也不回来了。” 她将长命锁放在雨师瑶的手里。 血液早已干涸,凝在那枚小锁上,雨师瑶怔怔看着,眼泪不知为谁而落下。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濯缨已经解除了两人之间的主仆誓。 “为什么——” 雨师瑶猛地抬头,茫然地望着濯缨淡漠的神色。 “你不是一直想解除主仆誓吗?现在我替你解除了,你自由了。” 这的确是雨师瑶一直想要的,但赤水濯缨在此刻解除两人之间的主仆誓,却好似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让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雨师瑶揪住她衣襟:“我不是不分是非,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其中或许有内情,他不是那样的……” “那你就自己去亲眼看看吧。” 濯缨拂去她的手,并不是在生气或是反讽,眸色镇静地对她说: “上清天宫仙人的职责是守护天下苍生的安危,而非在这种时候,去为一个疑似罪魁祸首的魔头洗清嫌疑,你若不服,你便去替他申辩,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阻拦。” 雨师瑶难堪地站在原地,杏眼里蓄满了眼泪。 她如何不明白。 这么多的魔胎,一般的魔族根本无法孕育出来。 可是—— 若真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如果真的不是他呢? 这世间,若连她都不相信厉星澜,还有谁会相信他? 雨师瑶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擦掉脸上泪水,眸光坚定地对濯缨道: “……我,我一定会去查明事情的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一个交代,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雨师瑶咬了咬唇,没有反驳濯缨的话,转身便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而去。 封离神君看到这一幕都震惊了。 【你这孩子怎么把她放走了!她这时候去找那个厉星澜,岂不是羊入虎口!?】 清源神君也道: 【你将雨师瑶从你身边放走,就不怕西海龙母向你要人?】 濯缨神色淡淡,一边观察这些魔胎一边道: “雨师瑶人不坏,就是实在拎不清,如果此时把她留在上清天宫,她给厉星澜通风报信,后果不可估量,还是让她离开更好。” 【万一她被厉星澜挟持呢?】 “她不早就被挟持了吗?” 并不是身体被束缚才叫挟持,思想被困住才是更牢不可破的枷锁。 “有点时候,人就是要亲眼看着自己死一次,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蠢。” 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不过濯缨心里清楚,厉星澜只会挟持雨师瑶,不会真的伤她性命。 毕竟他但凡有一点地盘,当初在昆仑山也不会用这么多心机让雨师瑶对他越陷越深。 雨师瑶是他最好的底牌,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会好好利用这张牌的。 听到她这么说,清源神君便心知她已经有了谋算。 看着水镜中临危不惧的少女,他面上虽不显,但心底颇为赞赏。 论心性,论天赋,在扶桑学宫之中,赤水濯缨绝对算是拔尖的一列,唯一一点拖后腿的地方就是她的质子身份。 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一点,只要日后仙人两界和平共处,她就能安安稳稳的留在上清天宫,也可以成为神官。 “清源,你该不会也想收赤水濯缨当道子吧?” 一旁的封离神君瞧见他的神色,轻哼一声: “不瞒你说,我也正有此念,这扶桑学宫里学子众多,虽然也有许多出挑的,但合我眼缘的却没几个,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这么巧,我也是,”清源神君面不改色,“那大家公平竞争,这个道子能不能抢到,就各凭本事了。” 濯缨全然不知天宫里两位神君对她的看重。 她与天犬在漆镜河的洞窟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见天边层云涌动,隐雷作响,便知是天王殿的人来了。 并且如濯缨所料,其中果然有谢策玄和他那雷霆都司的身影。 只不过这次涉及归墟魔族,事情非同小可,因此来的并非他一人,还有一位高大勇武的玄衣武神。 “——哈哈哈这位就是阿策那小子时常提起的濯缨公主啊!” 玄衣武神看上去性格粗放,未语先闻笑,嗓门嘹亮得百丈外都能听清。 濯缨平日喜静寡言,骤然被这样嘹亮的嗓门冲击,一时间有些怔然。 反应过来后终于想起,这位应该就是收谢策玄为道子的五营神将之一,昭烨神君。 和看上去就生了副武神模样的封离神君不同,这位昭烨神君看上去颇为年轻。 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面容英武中带着几分不羁,倒与谢策玄有那么几分神似,说是父子都有人信。 昭烨神君将濯缨上下打量一遍,颔首笑道: “看着就是个聪明姑娘,比我们家阿策强多了,不错不错,待会儿你们一同去诛杀邪魔,还请多多关照我们阿策,不过要是实在危险,你就丢他断后,千万别跟他客气……” 谢策玄瞥他一眼: 第69节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恶毒,次次都让我断后吗?” “咦?这怎么算是恶毒?这分明就是师父对道子的历练,你怪我恶毒,说明你还没悟,说明我还得继续留你断后,你才能继续悟透这个道理……” 濯缨差点被他这飞快的语速绕晕,好在她很快抓住了关键,问: “诛杀邪魔?厉星澜吗?” 昭烨神君微笑:“没错。” “可厉星澜不是玄澜魔君的转世吗?就算把这一世的他杀了,他还会转生下一世——” “没有下一世了。” 昭烨神君语调爽朗道: “已经与幽冥司打了招呼,他的魂魄不入轮回,这一世死了,便会回归本体。” 濯缨不明白:“这样……岂不是更难杀?” 当初将玄澜魔君的魂魄与本体分离,应该不只是为了让他赎罪。 而是因为某种原因,仙界没办法将他彻底杀死,所以才出此下策。 既然这样,现在又为什么要让他魂魄回归本体? “难杀也得杀啊。” 昭烨神君桀然一笑。 “当初上清天宫仙人凋敝,唯有一个昊天帝君,这才出此下策,将他的不死不灭之身与魂魄分离,如今上清今非昔比,待玄澜魔君身魂合一,我们便能合力叫他彻底灰飞烟灭。” 濯缨看着这位昭烨神君毫无阴霾的笑容,有些担忧地叹息一声。 她低声道: “这多危险啊,就不能喂厉星澜一些长生不老的丹药,将他的魂魄困在这副凡人身躯里,然后在关押在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暗牢,这样人也疯了,魂魄也不会乱跑,这样不简单多了?” “……” 昭烨神君看向身旁的谢策玄,认真告诫他: “你们二人同在学宫,你可千万对人家好一点,否则为师真担心以你的头脑,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样打趣的话,濯缨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并不会放在心上,只当这是夸她聪明。 倒是谢策玄的眼眸里染上了几分认真: “别胡说,她这么说是为了上清着想,她又不会算计身边的人。” 昭烨神君摸了摸下颌,开玩笑道:“哦?你就这么确定?万一人家就是看你不顺眼想要你的命呢?” 谢策玄想了想,语调懒散地随口道: “那就是我该死吧。” 濯缨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几乎不需要思考。 赤水濯缨在他心中不是个无事生非的人,要是有一天她要他死,那么一定是她先做了什么惹她憎恨的事。 那不就是他自己作死吗。 昭烨神君朗声笑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你们去诛杀这一世的邪魔,洞窟里的魔胎就交给我处理,诶呀,真是个头疼的东西,这一次海域恐怕难逃一劫呢……” 谢策玄颔首,许久没有大干一场了,终于有机会舒展舒展筋骨。 “我们也走吧……”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濯缨快步走在前面,只丢给谢策玄一个无情的背影。 谢策玄不解:“啊?什么话?哪一句啊?” “……每一句。” 谢策玄:? 作者有话说: 直男永恒的困惑:她怎么又不高兴啦? 第39章 39 ◎换命◎ 昆仑山飞雪如絮, 滴水成冰。 山门外的守门小童懒懒散散地扫着长阶上的积雪,呼出一口冷冷雾气。 就在这天寒地冻中, 小童忽觉头顶风雪骤急, 他抬头一看,只见天光稍暗,竟有一条巨大的银龙盘旋在头顶! 此龙正是一夜不歇奔袭而来的雨师瑶。 之前在濯缨面前, 她还在为厉星澜辩解,为自己辩解,但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时,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厉星澜利用了她!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做个好人,他一直在暗中孕育魔胎为自己壮大势力! 一想到自己之前眼巴巴地贴上去讨好他,以为只要她对他好,总有一天能感化他,雨师瑶就又委屈又愤怒。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轰隆——! 雨师瑶带着满腔悲愤, 冲开了厉星澜的房门, 她看着背对他的那个身影, 怒火中烧道: “厉星澜!你告诉我, 从前那些受人欺凌隐忍委屈的模样是不是都是装的!你是不是一直在演戏,你到底想做什——” 拔高的嗓音戛然而止。 因为雨师瑶走进他身旁,看到了他此刻手中正握着的东西。 那是用鲛纱所织, 边缘绣了一只似鸟非鸟图案的手帕。 “……这条手帕怎么会在你这里?” 雨师瑶的气焰不知为何突然小了几分。 转过身来的厉星澜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浓睫垂下的阴影落在他带着淡淡乌青的眼下,消瘦的身躯里藏着隐忍的情绪。 他将手帕递给雨师瑶看: “这上面, 绣的是春日里的莺, 还是深海里的龙?” 雨师瑶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 方才跨入门前的满腔怒火更因他这一打岔而无处发泄。 她上前夺过她的手帕, 蹙眉答: “自然是龙, 我亲手绣的,我还不知道吗!” 得到确切答案的少年看上去愈发颓然,那双漂亮的长眸像一片一触即碎的琉璃,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原来我一直都爱错了人。” 他抬眸望着愕然怔住的雨师瑶: “那个雪夜,我在山中遇狼妖袭击,拼命救我,替我疗伤喂药,在我看不见时一直握着我手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春莺,她也从没有否认过。” 雨师瑶当场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厉星澜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与悔恨。 那双幽深瞳孔只望着她一个人,仿佛她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是失去便要溺死的救命稻草。 “对不起,师瑶,是我负了你。” 雨师瑶的脑海被他这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她从没想过厉星澜原来会将她认成春莺,更没想过他是因此才会对春莺动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厉星澜看她的目光前所未有。 甚至他面对春莺时,都从未表露过如此为一个人神魂颠倒,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算是为她去死也心甘情愿的表情。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你又不知情,可春莺她明明从没救过你,她怎么能默认……” 一股热气冲上雨师瑶的脑海,她想,原来如此,原来他并非是铁石心肠。 是春莺骗了他,所以他才会爱错了人,才会不接受她对他的好。 他只是被骗了。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春莺要个说法!” 雨师瑶带着一腔被贴身侍女背叛的怒火冲出了厉星澜的院子。 待她走后,厉星澜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那些浓郁的深情逐渐淡去,化在他幽深晦暗的瞳孔深处。 乌鸦妖在暗处现身: “这个蠢笨的龙女竟然真的如此好哄,主人三两句她就又对主人死心塌地了。” 厉星澜把玩着手里鲛纱所制的手帕道: “女子便是如此好骗,明明是我的过错,但只要给她们之间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矛盾,她们就会彼此怨怪,相互争斗,反倒会对我无比宽容。” “主人英明。” 厉星澜垂眸瞧着那块手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飞入一道传讯符,他才将手帕收入怀中。 【洞窟魔胎已被上清察觉,计划需提前】 厉星澜眉头微拧。 濯缨与谢策玄赶到昆仑山时,并未第一时间去寻厉星澜,而是去见了春莺——如今应该叫慕凰了。 第70节 “如仙子所料,方才雨师瑶来找过我,质问了当初冒认救命恩人之事。” 慕凰将方才发生的事跟濯缨简单说了一遍。 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的雨师瑶气势汹汹地来向慕凰讨个说法,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慕凰反过来质问。 ——“龙女问我为何要冒认您,这个问题不该问您自己吗?” ——“若非当日您想将我嫁给乌鸦妖,您以为我想和厉星澜那个邪魔扯上关系?” ——“而且,我不信厉星澜真的认不出当日救他的人是谁,哪怕眼睛看不见,声音、气息这些真的一个都分辨不出来吗? ——“说不定他就是装的,故意冷落龙女,只是为了让龙女对他更加执著,更容易操控您,您好好想想吧!” 雨师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现在厉星澜和雨师瑶人呢?” “不见了,”慕凰有些尴尬,“对不起,仙子明明传讯让我提醒昆仑山提高警戒,可还是让他们……” 谢策玄摆摆手: “他们俩一个西海龙女,一个魔头转世,昆仑山弟子虽然修行术法,但终归是凡人,拦不住也是正常的。” 濯缨也并未纠结这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厉星澜,他从昆仑山消失之后,会去何处藏身?” 慕凰很是机灵,听了濯缨的话风,便立刻小跑去请来了善堪舆测绘之术的师兄。 那弟子很快便抱着一张巨大的大雍国地图而来。 大幅地图如地毯般在内室摊开,谢策玄以指为笔,隔空圈出了漆镜河的位置。 “来之前师父同我提过,厉星澜作为玄澜魔君的转世,他体内魔君魂魄一旦觉醒,就会爆发出极强的魔息,但上清天宫却一直未曾察觉。 “师父猜测,他是为了隐藏自己,才将魔息转换成魔胎,这样既可以制造更多魔族来保护他,也可以在不被仙人察觉的情况下寻找他的肉身。 “魔君魂魄的魔息强大,他孕育魔胎的地方很可能不止一处。” 濯缨很快明白了状况: “所以,昭烨神君他们负责消灭魔胎,而我们则负责追踪厉星澜的下落,并找到所有的魔胎位置?” 谢策玄颔首:“没错。” 看了一眼紧贴着濯缨身旁的天犬,谢策玄蹲下摸了摸这只威风凛凛的天犬。 “哟,这就是督察府养的天犬呀,也不知道是天犬的鼻子灵,还是我们天王殿的草木皆兵的追踪术更厉害……嘶痛痛痛!你咬我做什么!松口!” 天犬紧咬着谢策玄的手不松口,俨然一副看他不顺眼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叫谢策玄的少武神。 清源神君经常提起他,说他时常违反天规,屡犯屡罚,死不悔改——这种视天规为无物的刺头,他身为督察府天犬绝不会轻饶! “好了,别闹了。” 濯缨摸了摸天犬的脑袋,方才还凶巴巴的天犬顿时安分许多,只是仍然用不善的目光紧盯着谢策玄。 见天犬乖巧地用脑袋蹭着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谢策玄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 这狗见人下菜碟是吧? “时间紧迫,拖延不得。”濯缨道,“既然他们已不在昆仑山,我们也该出发了。” “等等——” 谢策玄拉住她。 “出发之前,有件事得先商议好。” 自从雨师瑶被西海龙母送给濯缨当仆人之后,这两人朝夕相处,虽然雨师瑶有时候是挺蠢笨的,但谢策玄也知道,她蠢归蠢,倒也不至于该死。 “我知道你解除主仆契放雨师瑶离开,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但如果雨师瑶在关键时刻昏了头非得护着厉星澜,到底是杀还是不杀,你总得跟我通个气吧。” 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真不一定能顾得上救她。 濯缨定定看着他,她发现谢策玄虽然有时候看上去脑子像是根本不转,但有的时候,又还在某些地方挺敏锐的。 她忽而一笑: “若连邪魔都护,与同党何异?自然是该杀就杀。” 而且—— 雨师瑶护着厉星澜就对了。 濯缨还怕她太怕死,不敢护他,这才是枉费她将她放走的用意。 “不过我有个请求,如果真到了要杀雨师瑶的地步,我希望是由我来动手。” 谢策玄眉梢微挑,眸色中似有几分疑惑。 要真杀了,他身为少武神奉命诛杀邪魔,是秉公处置,自然无事,但她来动手的话,要如何同西海龙母交代?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既然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理由。 “行。” 听到谢策玄这干脆利落的回答,濯缨那双乌黑眼瞳愈发深沉。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那就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谢策玄直视前方,回眸朝她看了一眼。 “不过,我劝你也别想太多,那么小一个脑袋,整日琢磨来琢磨去,累不累啊,都跟你说了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上神顶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明明只是寻常几句话,却让濯缨莫名觉得心头一轻。 像是一阵风吹开了她心底某处的尘埃,将她那些藏匿在阴暗处的情绪用力抖开。 濯缨默然片刻,再开口时,连语调也比平日轻快几分。 “人不动脑还叫人吗?” 她俯身摸了摸天犬的脑袋。 “就连小狗也分聪明小狗和笨蛋小狗呢,对吧?” 谢策玄很赞同这点: “确实,清源神君的这只不知好歹的天犬就是笨的那种,实在是太笨了,实在不会教不如送来我们天王殿,我替他教算了……” 正在仔细追踪的天犬竖起耳朵,冲谢策玄凶狠龇牙。 他刚想用脚把这只天犬从他脚边扒拉开,垂眸便见云端上的雪衣少女唇边噙笑,双眸似乎在看那只天犬,又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那双眼似有晚星摇曳,如易碎琉璃,漂亮得令人忍不住屏息。 谢策玄挪开视线。 ……啧,就那么喜欢这只破狗吗? 与此同时,荒海鲛宫内张灯结彩,红绸在海水中飘飘荡荡,四处弥漫着婚宴的喜庆氛围。 这是这个月来的,荒海的第二桩喜事。 昭粹站在自己的寝宫门外,看着迎亲的虾兵蟹将吹奏着海底仙乐,带着即将入住少君府的锦鲤族郡主浩浩荡荡而来。 饶是海水再冷,也冷不过她此刻的心情。 一个月前,她与沉邺完婚,因为荒海君上如今病重,两人大婚并未大操大办。 昭粹虽有些小小的不满,但到了新婚那一日,两人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夫妻,这一点小小的不满也烟消云散。 形式有什么要紧的呢?要紧的是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那时的昭粹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这样的幸福只持续了半个月。 “少君,事态紧迫,没有时间再给我们来调查影响荒海水质的原因了,必须想办法净化海域,否则荒海灭族之祸近在咫尺!” 那一日偶然听见沉邺与臣下议事,昭粹这才得知,荒海最近出了大事。 ——有不知来源的魔息流入了荒海。 起先,只是令荒海的一些水生植物枯萎凋敝,到后来就连仙族自己也开始有了异状。 呼吸艰难,皮肤生疮,鲛人褪鳞,蚌精张壳。 荒海仙族皆人心惶惶,已经有许多部族开始商议要不要搬迁至其他海域生存。 但其他东西南北四海听闻此事后,竟设下了海水结界,阻断了与荒海的来往,只送来了一些食物聊表心意,便撒手不管了。 荒海派出无数仙族调查,用尽了法宝,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必须借得南海的杨枝净水瓶,才能解除荒海此次危机。 并且,由于他们至今还没查到污染的源头,这就意味着借走杨枝净水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查明真相前,这南海宝物都要一直留在荒海。 无缘无故,南海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宝物一直借给荒海? 沉邺思索许久,对昭粹道: “杨枝净水瓶是南海锦鲤族掌管的宝物,锦鲤族族长之女对我钟情多年,昭粹,为了荒海,我恐怕不得不娶她。”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场婚礼。 外面仙乐袅袅,红绸挂满整个鲛宫,声势之大,可比她这个少君夫人大婚一日还要热闹。 昭粹想,这是能挽救荒海的一场婚宴,再如何盛大,都是应该的。 ……那么她呢? 当初的她,也是带着上千宫观的信仰之力来到荒海,荒海朝中每一个排得上号的仙人,身上的仙力都有她一份功劳。 可现在,他们都围在少君府的前厅,恭贺着另一个人成为少君沉邺的如夫人。 “夫人,外面海水凄寒,还请公主小心贵体,回寝殿取暖吧。” “不。” 昭粹霍然起身,有一滴泪从她眼里落下,她擦掉眼泪,正色道: 第71节 “我要去调查污染荒海的魔息。” 侍女一怔,忙道:“夫人三思!您不能离开荒海,而且这魔息实在可怕,荒海已经有无数百姓遭难,少君若是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昭粹赌气道,“今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难道他还有空管我吗?” 昭粹不再理会她的劝阻,径直离开了少君府。 这些魔息在杨枝净水瓶的净化下,已经在逐渐消退,就算有,对人族的影响也微乎其微,昭粹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她并没有离开荒海海域,而是循着水流中的魔息,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而行。 昆仑山。 那是前世唯一一个与归墟魔族有所牵连的地方。 昭粹只恨自己前世对外界之事关心得太少,她只知道前世至微圣人出关诛灭了出现在昆仑山的魔族,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如何。 但现在,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若她能找到解决之法,那么,那位锦鲤族郡主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沉邺一定会赶走她,那她就仍然会是少君府唯一的夫人。 凭着这个信念,昭粹以那一点微薄仙力,穿行在冰冷的海水中。 也不知她是运气好,还是她与濯缨冥冥之中有几分血缘上的感应,循着水中魔息一路寻来的昭粹,竟真的遇见了正与魔胎交战的濯缨和谢策玄。 没错,交战。 在厉星澜的催化下,魔胎吸足了魔息,提前孕育出了魔将,阻拦着他们前进的脚步。 “——绝对没错,我们离厉星澜越来越近了。” 谢策玄握紧长剑,咬牙逼退眼前个头巨大的魔将。 这些魔将非人非妖,并无心智,但却天生为了战斗而生,周身魔息如黑火般无声燃烧,灼热滚烫,随手便能将一颗千年古树连根拔起,舞得猎猎生风。 并且这样的魔将不只一个。 雷霆都司天兵三百五十九人,皆陷入了苦战。 谢策玄冲锋在前,周身紫雷包裹,高高束起的马尾与抹额系带在飓风中乱飞,压沉眉眼在碎发下显得愈发戾气四溢。 这些魔将,还在吸取天地间的五行清气。 仙人下凡本就会折损许多仙力,现在这些魔将还想抽空清气,真是歹毒至极。 铮——! 谢策玄稍一分神,便听耳旁擦过弓矢破空之声。 一只仙力凝成的箭矢正中眼前魔将的眉心,那魔将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一只箭除掉,但只需要这一瞬的僵硬—— 他以长剑没入泥土三寸,深吸一口气,凝气结印,缓声吐出五个字: “五雷术,落雷。” 以剑为圆心,雷鸣轰然炸开,隐藏在水中的昭粹差点被这乱流卷走,待她抓住水草平稳下来后再一看—— 密密麻麻的落雷从天而降,密不透风地将他周围数十只魔将笼罩,然后伴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怒雷! 轰隆隆!! 浑身冒着黑火的魔将如碎石轰然炸得粉碎! 站在他身后高出的濯缨,将眼前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免在心中感叹一声: 不愧是武神出身,如果要直面这种碾压性的实力,恐怕寻常计谋根本无用。 她回过神来,直视着前方洞窟。 “他们逃了。” 谢策玄微微喘息,方才耗费的大量仙力并非使他疲惫,反而令他越战越兴奋。 “好,我去杀——” 濯缨忍不住提醒: “记住我之前的话。” 谢策玄这才稍稍从战斗中的兴奋感抽出心神,想了想,颔首: “知道了,最后一击留给你来——你这个要求其实真的挺无理的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呢?” 谢策玄无语地回头瞥了她一眼,转身继续追了上去。 【汝愣着做什么,快追快追!】 濯缨手里的落日弓也兴奋了起来。 他随前主作战时,这世间还稍有这样的魔将行走人间,落日弓骤然见到这样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魔将,激动得要命。 【吾赐予汝使用吾的权利,快点追上去,吾要把他们都杀了!】 濯缨低低咳了两声: “不急,我缓一缓。” 操控落日弓耗费的仙力太大,她的每一箭都要斟酌,且射出去的每一箭都会耗费她极大的体力。 为了确保下一箭的威力,濯缨必须缓一缓。 落日弓的器灵急得就差满地打滚求她用它了,但濯缨依然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 在谢策玄绕至厉星澜与雨师瑶前方的同时,濯缨也带着其他雷霆都司的天兵在后方包围了他们。 “——厉星澜现在应该很虚弱,你若能将他抓出来,还能算你将功折罪。” 濯缨对着藏身在一处峡谷内的雨师瑶道。 “出来,否则你想陪他去死吗?” 藏身暗处的雨师瑶怕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方才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少武神轻轻松松地就将那些巨人般的魔将砸得七零八碎。 还有那些天兵,和赤水濯缨就站在峡谷上方,他们若想逃跑,分分钟就能将他们射成筛子。 厉星澜已经无路可逃了。 雨师瑶扶着因为催化魔胎而掏空力量的厉星澜,她的手指冰冷,却试图焐热更加冰冷的厉星澜。 “星澜,你听我说,我会替你求情,我会劝我娘亲,整个西海,都会替你求情,你不要再逃了,跟他们回去还有一线生机,继续逃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厉星澜面色苍白如纸,闻言轻笑: “阿瑶,你说的一线生机,指的是被他们继续关起来,永生永世受折磨吗?” “可你犯了错,就得受罚啊。” 温热的眼泪落在厉星澜的手背上,他垂眸看着那些眼泪。 “那我们呢?”少年轻声道,“你不想与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 雨师瑶没有说话。 那枚沾了血的长命锁就在她怀中,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喜欢眼前这个少年,怜惜他受尽苦楚的隐忍模样,心疼他在污泥中挣扎求生的倔强,她想要拯救他,可是—— 她该如何拯救手里满是鲜血的他? “可是星澜,你杀了人。” 雨师瑶哭着取出那枚长命锁。 “是我救下的你,你杀了人,就等于我也杀了人,你明白吗?” 厉星澜看着那枚长命锁,他微蹙眉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 “我这一世只杀了这一个人。” 他抓着她的手,目光坚定地对她道: “你信我,除了他之外,我再没杀过其他人,只有这一个,我保证,我今后绝不会再杀无辜的人——” 雨师瑶难受极了。 “星澜,我可能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看过那个母亲的眼泪,她见过那个小男孩的妹妹递给她的馍馍,她没有办法忘掉。 “但是……” 峡谷外的濯缨等了好一会儿,正当她和谢策玄的耐心都要耗尽时,藏身其中的两人终于走了出来。 “不要动。” 重叠的身影逐渐清晰,谢策玄眯了眯眼,果然,他就知道厉星澜会挟持雨师瑶作为最后的挡箭牌。 “死到临头,还要拿一个女孩子的命来换你的命,你这魔君当得未免也太下贱了一点吧。” 谢策玄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格外刺耳,厉星澜神色微凝。 “都退下,否则我就杀了她。” 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厉星澜只听远处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那就杀吧。” 峡谷风急,离在高处的身影仙姿俊逸,恍若神女临世,然而落在雨师瑶和厉星澜的眼中,却不是什么神女,而是幽冥来的夺命罗刹。 雨师瑶也完全没有料到,呆愣愣地看着濯缨。 赤水濯缨这个人虽然看着清冷无情,但内里却并非是个无情之人,她以为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她怎么也不会看着自己去死的。 厉星澜嗓音里染了几分紧张: “你说什么?这可是西海龙母的独女,你若害死了她,你以为你一个质子,上清天宫会保你?他们只会将你推给西海抵罪……” “那就试试看吧。” 濯缨完全没有按厉星澜的预设行动,箭矢刹那离弦而出,直逼厉星澜而来。 第72节 一切发生得太快,厉星澜清楚地看到那只箭矢瞄准了他的头颅,她的射艺实在精准,分毫都不会伤到雨师瑶。 雨师瑶想也不想,立刻回头:“快跑!” 原来她根本不是被厉星澜挟持,而是主动让他挟持自己,以换取逃跑的机会! 可是—— 就在她喊出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视线之中,唯有那只箭矢朝着自己的心脏而来。 而这只箭的目标,原本不是她。 ……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了这只箭。 ……是厉星澜。 他将她推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老规矩50个红包呜呜呜 第40章 40 ◎清醒(一更)◎ 雨师瑶听见了箭矢刺破血肉的声音, 听见了厉星澜离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在这时间无限拉慢的一瞬间,她的余光甚至瞥到了少年的一抹侧脸。 死亡的阴霾笼罩了他的眉眼, 额角迸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刻奋力挣扎求生的狼狈。 他在最短的时间找到了包围圈唯一的薄弱之处, 于是死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没有迟疑,不敢回头, 只穷尽所有的力量,奔向那道唯一的生机—— 他没有回头看雨师瑶一眼。 刺穿她心口的箭矢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碎裂声。 紧接着,就在即将穿过她心脏的前一刻, 这根以五行清气凝成的箭矢宛如琉璃般轰然碎裂,只剩下箭头留在她心口处,堵住了她的伤口。 谢策玄猛地上前一步。 原来如此。 她执意要她来了结雨师瑶,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可是—— 离弦之箭岂有收回之理,谢策玄脸色骤然一沉, 抬头朝峡谷上方看去。 果不其然, 他看到那道雪色身影被身旁天兵搀扶着, 以手掩唇, 连连咳了好几声,不知会不会又咯血。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漆黑瞳仁里的情绪极沉郁。 见厉星澜朝东南方向试图逃跑, 谢策玄身法极快地追赶了上去。 厉星澜本以为雨师瑶身死会牵绊住他们,却没想到那个赤水濯缨竟然会冒着自己受反噬的风险,将那只已经射出的箭矢生生毁掉! 方才一切发生得那么快, 她不可能待箭射出之后再进行任何思考, 只能说明她在射出这只箭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打算, 她不会让这只箭真的射死任何人。 这是个陷阱! 赤水濯缨就是在等他这一推! 厉星澜心底一寒, 简直想不通赤水濯缨这么做是为什么? 难道说她费这么大的周折, 就是为了向雨师瑶证明这件事? 不可能,她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脑海里无数猜测如闪电划过,但此刻的厉星澜没有余力再逐一思考了,他必须从这里活着逃出去,只有活下来,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没事吧濯缨公主?” 扶着濯缨的天兵完全没料到,方才还能果断挽弓射杀的少女,下一刻就会咯血不止,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濯缨咽下喉间腥甜,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 她抬眸扫了一眼底下的雨师瑶。 “派几个人下去治她吧,最好别让她死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过头带着雷霆都司中的天医去往雨师瑶身边。 濯缨又将视线投向另一头。 厉星澜还在垂死挣扎,但他面对的对手是谢策玄,抓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看起来这次诛杀邪魔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身后的天兵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想今天午饭要吃什么了。 然而濯缨却抬起头,环顾着此刻看似平静的苍穹。 再等一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别跑了。” 被谢策玄飞来一剑刺穿手臂钉在石壁上的厉星澜还在挣扎。 谢策玄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酷。 “你要是不跑,还能痛快受死,非要挣扎,是我还不够强给你的幻觉吗?你觉得今日还能从我的手里逃出去?” 他缓步朝石壁上的厉星澜走去。 “还是说,你在拖延时间,等什么变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刻,峡谷内一阵风沙尘土骤起。 不好! 谢策玄反应极快,连回头去看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多余动作都没有,他知道这必定与厉星澜有关,于是立刻冲上前想要制服他。 可对方既然出手,就不会给他机会。 尘土风暴迎面朝谢策玄冲来,他连挡都没挡,仍然冒着粗粝如钝刀的风暴去抓厉星澜。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对方算准了距离,算准他的速度,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厉星澜断臂的惨烈痛呼声中—— 消失了。 尘土风暴和厉星澜,一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濯缨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果然啊…… 厉星澜的这桩事,还有第三者参与。 而有能力精准地找到他们的位置,还有能力在谢策玄手里救人的,唯有一个人选。 须弥仙境,青溟真王。 总算是,抓到他的小尾巴了。 与濯缨这边的稳定情绪不同,峡谷中的谢策玄发现自己只抓到一截断臂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艹!我真的是艹了!这狗东西居然还有后手啊啊啊啊——!!” 被尘土吹得灰头土脸的谢策玄气恼地抓着头发,眼神凶恶得像恨不得把手里这截断臂剁碎了喂狗。 “是须弥仙境的人。” 濯缨缓缓走向他,道: “我之前就猜测,厉星澜能在上清天宫的监察下制造这么多魔胎,或许还有同伙在协助他,今日终于验证,果然是他们。” 谢策玄捕捉到关键词,抬眸瞧着她: “你之前就这么猜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比起质问,他的神色看上去更像是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濯缨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异,似乎觉得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十分新奇。 但仔细一想,谢策玄这个人平日眼高于顶,尤其是在战场上,心高气傲到了极点。 之前蛟龙蚩随那件事就让他嫉恨多年,这次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叫人救走了厉星澜,他暴跳如雷也是正常的。 但是,濯缨有她不能说的私心。 如果须弥仙境真的与厉星澜有所勾结,那他们是想借厉星澜获得什么好处? 不管什么好处,他们只要不是蠢货,都不会直接动手犯下恶行,让自己受天道因果反噬。 只有逼他们不得不出手,真正参与到能决定厉星澜生死的因果之中,他们与邪魔勾结的事才能坐实,上清天宫才能合情合理的向他们发难。 濯缨在心里长叹一声。 但这么一来,某种程度上,她也等于是放跑厉星澜的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如果最后不能将厉星澜和青溟真王一锅端,那…… 这件事真是对她半点好处也无。 真是昏了头,才会掺和进上清天宫与须弥仙境的恩怨里面。 “只是模模糊糊的猜测而已,又没有证据,怎么说?” 谢策玄仍心有不忿。 就差一点!他就这么看着厉星澜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这事传出去,那些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人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嘲笑他的理由? “你别想轻易糊弄过去,我告诉你,我要是被嘲笑,你也别想……” 第73节 谢策玄的狠话刚放到一半,就见他面前的少女忽而抬起头,用手里的绢帕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少武神可不能灰头土脸的出现在你的部下面前。” 她抬手时袖口很自然的垂落,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皓腕,细弱如风中杨柳。 谢策玄脑子空了一下。 胸腔里的心脏声似擂鼓,跳得他简直想抬手摁住。 “你是要我帮你擦,还是你自己擦?” 回过神来的谢策玄劈头盖脸从她手里夺走绢帕,恶狠狠道: “我自己来!帕子洗、洗干净了再还你!” 看来话题顺利岔开了。 濯缨颔首,转头又走向另一边气若游丝的雨师瑶身旁。 “清醒了吗?” 这话不知在说她的神智,还是她的心。 雨师瑶服了不少丹药,又是天生仙胎,恢复速度很快,因此她此刻只是脸上没有血色,其余并无大碍。 听见濯缨的声音,她连与濯缨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连忙抱膝将脑袋深深埋进去。 濯缨却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 连缓冲的时间都不想给,反而还在她伤口上撒盐。 “不是说他没那么坏吗?不是说有误会吗?救他?现在还救不救了?” 抱膝坐着的雨师瑶挪了挪屁股,转了一圈,背对着濯缨不吭声。 濯缨仍然不打算收声: “逃避有用吗?在场这么多天兵都瞧见了,雨师瑶,你就算钻进地缝里,今天的事也会传出去,大家都知道,你,西海龙女雨师瑶,想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一个邪魔,然后被他推出去送死……” 背对着濯缨的雨师瑶忍无可忍,哇哇大哭着回头猛地推了濯缨一把。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你能不能让我安静——” 她原本只是想阻止濯缨继续说下去,却没想到这一推便真的将濯缨推得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一道红影倏然出现,覆着冷硬铁甲的手臂稳稳扶住她的后脊。 谢策玄转过头,看向雨师瑶的眼神格外冷: “你知道要收回离弦之箭是要遭受反噬的吗?你再推她一下试试?” 雨师瑶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这句话似乎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几分。 她望着濯缨,眼中泪落如珠。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心想要保护的人,把她推向死路。 而她一开始讨厌得要命的人,却为了救她宁愿自己受伤。 “我应该听你的,对不起,我信错了人,爱错了人,厉星澜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我,而我却……” “谁说他从头至尾对你都是利用?” 站稳的濯缨抚平衣襟的褶皱,弯唇轻笑了笑。 只是这抹笑意,比方才讥讽雨师瑶时更加残酷,更加冷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不觉得一个根本不知道爱为何物的邪魔,能够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凭空表演出一往情深的样子,你一定是在你们的相处中感觉到他对你有情意,所以才会越陷越深。” 厉星澜没那么无所不能,而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也不可能骗到雨师瑶。 外人无从得知,但他们自己,一定在相处的某个时刻,能感觉到对方的真心。 哪怕是掺杂在无数谎言与阴谋中的真心。 厉星澜出生至今,都如蝼蚁一般挣扎求生,雨师瑶对他嘘寒问暖,千般万般的好,他不可能连一瞬间的动心都没有。 但问题是—— 那又如何? “即便他真的对你有几分感情,你真的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喜欢过的人,这样的喜欢也没有任何意义。” 说到此处,她的尾音如雾般轻柔,将雨师瑶已经死透了的心再笼上一层寒霜。 “在生死面前,他仍然会舍弃你,毫不犹豫的。” 站在她面前的雨师瑶,和藏身于水中的昭粹,都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般,浑身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寒风从心脏的位置呼啸而过,吹散了最后的余温。 濯缨看着雨师瑶痛苦得几乎碎裂的模样,心底愈发平静。 尽管痛苦吧。 唯有这种能将人击碎的痛苦,才能使人脱胎换骨,彻底清醒。 “……你想要我做什么?” 雨师瑶面色苍白地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一个有心情普度众生的人,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濯缨弯了弯唇角。 你看,人只要清醒过来,再笨的人也能变得稍稍聪明一些。 “虽然现在上清天宫已经有所行动,但厉星澜的魔胎和胎液,已经有许多顺着泥土流入地下河,而地下河最终又会汇聚在海域,首当其冲的,便是最近的荒海。” 雨师瑶长睫颤动,意识到了什么。 “你自己接触过胎液,应该清楚这些东西对生活在深海的仙族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不会白白帮一个人,我救了你,你就得付出报酬。” 见她迷茫地望着自己,濯缨笑意愈深。 只是那笑意浮在那张淡雅绝俗的面庞上,不显亲近,唯有一种冷冽的野心无声蔓延。 “我要你,以及你身后的西海,我们一起想办法替荒海解决这个麻烦,助我得到这一笔本该属于我的功德值。”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缨真是做好事都像在做反派呢…… 第41章 41 ◎救灾(二更)◎ 听了濯缨的话, 雨师瑶始料未及地呆住。 “……我?” 她指着自己喃喃道: “我什么也不会,我连魔胎和胎液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我帮不上你……” “你帮得上。” 濯缨的语调里莫名有种笃定的力量, 抚平了雨师瑶心中的慌乱无措。 “你是西海龙女,你的母亲是执掌西海的龙母,六合八荒的海域, 雨师一族占了十之有三,其中有英武善战的将军,有足智多谋的臣子, 你们雨师氏与其他三海还有姻亲,整个海域,你都是说得上话的。” 雨师瑶从前虽然隐约有这样的认知,但是她并不爱仗着身份张狂行事,因此从没深思过自己能做些什么。 如今叫濯缨这么一说, 她倒真的莫名生出自己至关重要之感。 “好吧, ”雨师瑶打起几分精神, 哑着嗓子道, “我会帮你这个忙,就当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不只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濯缨又取了一块手帕, 上前替雨师瑶擦掉脸上半干的眼泪。 “你若是想做厉星澜的伴侣,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个被他抛弃的笑话——” 雨师瑶本已经平复几分的情绪因这句话,而又有跳脚的趋势。 然而濯缨瞥了一眼一旁江水的方向, 又缓缓地补上一句: “但若你决定做西海的雨师瑶, 运用你与生俱来的权柄与后台, 那么, 你就是救苦救难、万人敬仰的西海龙女。” “要做一个笑话, 还是做高贵的龙女,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若说从前的雨师瑶还会摇摆不决,如今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她要是还有迟疑,那可真是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濯缨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她一命之举。 良久,雨师瑶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扫去过去的软弱姿态,终于有了几分坚毅: “放心吧濯缨公主,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一次了。” 一旁的谢策玄全程见识了濯缨这一套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操作,在心底暗暗叹服。 之前这个雨师瑶还一口一个坏女人,恨不得背后给濯缨一刀的模样,不过几日功夫,现下看她的眼神,简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看自己的神。 赤水濯缨绕了这么大一圈,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 掌控了雨师瑶,就是掌控了半个西海,西海龙母就这么一个女儿,待日后雨师瑶继位西海龙母,那整个西海岂不是都是她的助力? 想到她当日来到上清天宫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再看她此刻运筹帷幄,势在必得的模样,谢策玄打心底里有些佩服。 然后他就看到了雨师瑶手里的帕子。 “……怎么你也有一条?” 谢策玄表情不善地凑上前,又用质问的眼神望着濯缨。 这手帕原来不是单给他一个人的! 濯缨不解地眨眨眼:“你还需要吗?我这里还有,要几条?” “……呵,用不着,我自己有。” ? 第74节 不知道又在拽什么。 他们这边虽未抓住厉星澜,但沿路剿灭了不少魔胎,并且发现了第三方协助厉星澜的线索,也不算全无收获。 并且雨师瑶还给了一个极关键的信息。 她知道厉星澜剩下那些魔胎的具体地点。 将这个消息告知昭烨神君之后,他陷入了沉思,估计是没想到须弥仙境也会牵扯进来,濯缨提议: “现在比起追查厉星澜,魔胎胎液流入海域的影响更加严峻,如果不及时想出解决办法,不只荒海,迟早波及整个海域仙族。” 昭烨神君衡量了一下,觉得濯缨说得有道理,便道: “那你们就随雨师瑶一道去海域,最好是能调动整个海域仙族的力量,大家一起来解决这件事,至于追查厉星澜和须弥仙境,就不用你们这些小孩子管了。” 既然须弥仙境派了人来掺和此事,性质就不同了,上清天宫这边也得加派人手。 “对了。” 整队出发前,谢策玄问了一嘴: “水里面那个就这么让她泡着?” 濯缨道:“我还以为你没发现。” “怎么可能,”谢策玄轻哼一声,“我这少武神你以为是白混的?她离我们十丈远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只不过没空搭理,没想到居然一直不走……” “现在荒海首当其中受了影响,她想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当然不会走。” 算了算时间,濯缨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荒海吞并西海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南海。 有了南海的杨枝净水瓶,魔息这件事甚至都没闹到她这里,就已经被沉邺解决妥当。 但这一世却不同了。 荒海的实力仍在,却都耗在了内斗上,至今没有跨出吞并四海的那一步。 没有杨枝净水瓶,他们要拿什么对付这些魔息? 想到此处,濯缨颇有些好奇,召来落日弓虚张声势地朝着江水的方向引弓—— “什么人?再不出来别怪我动手了?” 水里的昭粹方才已经见识过濯缨那把威力十足的弓箭,见此刻箭头指着她,顿时吓得不敢再躲藏,连忙从水中一跃而出。 “姐姐是我!” 雨师瑶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料到水里还藏了个人,下意识就喊: “你谁啊!是不是和厉星澜一伙的!你在偷听什么!” 转头又对濯缨道: “方才我们聊了那么多机密要事,不能泄露出去,这人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直接杀了吧。” “……你倒是果断。” 瞥了眼正处于一腔愤怒无处发泄阶段的雨师瑶,濯缨收了弓。 “她应该不是厉星澜那边的人,她叫赤水昭粹,是荒海少君的夫人,也是我妹妹。” 昭粹见她收了弓,这才敢上前,刚一走进,便一把抱住濯缨的腰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姐姐,你说得对,我当初就应该听你的,沉邺他果然负我,明明当初说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他却为了得到南海的杨枝净水瓶娶了锦鲤族的郡主做如夫人,姐姐,我该怎么办……” 雨师瑶原本怀着十分的警惕,在听完昭粹的这一番话后警惕性直接清零。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雨师瑶看着昭粹那张与濯缨七八分相似的容貌,握住昭粹的手道: “你放心,既然你是濯缨公主的妹妹,我一定会帮你!” 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还未来得及绽开笑容,便被濯缨打断: “好啊。” “我们帮你,你先与沉邺和离,我们就帮你,如何?” 昭粹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濯缨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怯生生小声辩解: “其实,其实沉邺他也有难处,他也是为了整个荒海,才不得已娶那个郡主,只要能解决荒海的这次水源危机,他就可以休掉那个郡主,这样就……” “你们夫妻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濯缨冷声笑道: “有需要的时候就把人娶回来,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昭粹,你与沉邺还真是天生一对。” 昭粹在她的讥讽下涨红了脸,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濯缨已经懒得听她那些废话。 她朝谢策玄递了个眼神,一行人直接朝着海域的方向行进。 荒海离此处最近,受到魔息影响也最严重,于情于理都得先去一趟荒海。 众人兵分两路,雷霆都司的副将带着天兵返回上清天宫述职,濯缨和谢策玄以及雨师瑶三人在濯缨的提议下化作凡人打扮,打算先在岸上了解了解情况。 到了荒海附近,果然如濯缨猜想的那样,比起深海中的仙族,反倒是岸上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几位少爷小姐,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这狗……这狗你们卖吗?多少钱?二十文够吗?” “这位少爷,这位少爷您需要奴婢吗?你看我如何?求求你,我母亲死了十日,我想给她凑一副棺材好好下葬,您买了我吧……” 荒海附近的渔村,濯缨他们走入村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接连被人拦下。 有讨饭的,有对天犬垂涎欲滴的,还有抓着谢策玄的衣摆求他买了自己的,民生多艰,一路看来触目惊心。 “……都死了。” 雨师瑶语气复杂地看着被海水冲至岸边的死鱼,那些死鱼堆积在湿润的沙子上,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 濯缨看向停泊在岸边的大批渔船,放眼望去,每家的院子里都挂着渔网,有的破了许多洞,却并未修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片海已经是一片死海,他们再也无法靠捕鱼为生了。 谢策玄蹙眉道:“难怪那么多灾民,这些渔民靠海吃海,海里的鱼全死了,和断了他们的生路没有区别。” 荒海仙族还能靠杨枝净水瓶维持,但上面那些没有仙体的普通水族,和依赖水族为生的百姓,却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人力无法挽救的灾害,只能仰仗神灵。 然而庇护此处的神灵—— “赤水昭粹,出来。” 濯缨回过头,看向身后躲在一处屋舍后一路跟着他们的少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我问你,荒海附近有至少十个村落以捕鱼为生,涉及上千户的百姓,就算海水里的鱼虾大批死绝,这里的县令就毫无作为吗?” 躲在暗处的昭粹缓缓挪步现身,她小声答: “我一直在荒海,怎么会知道岸上的事,更何况这些应该是父皇他们操心的事,与我有什么……” “与你无关?你以为你从前在宫里戴的珍珠簪,敷面用的珍珠粉,这些都是从何而来?” 濯缨上前一步,逼得脸色苍白的昭粹步步后退。 “你十四岁生辰时想要一顶鲛珠冠,可知举国上下,为了你那一顶鲛珠做的发冠征调了多少人力物力?苛捐杂税又为你提高了多少?” 昭粹被问得脑子一团乱麻。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她是大雍朝的公主,这些百姓都是她的臣民,供养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只能拽着濯缨的衣袖道: “我知道错了,我会让人告诉父皇,让他立刻拨钱给这些渔民,姐姐,这样总可以了吧?” 哪怕是一旁的雨师瑶和谢策玄都看得出来,她这哪里是在认错。 她这是想随便敷衍过去,然后再让濯缨给她想办法挽救荒海的现状,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沉邺休掉那个锦鲤族的郡主。 濯缨自然也看得出她的那些小心思。 “没那么简单,”濯缨放眼望去,“如果朝中有钱,这地方还会是这副模样吗?钱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人间界距离她离开时至少过去了近二十年。 这些年,人皇需要重建上清天宫的宫观,还要额外修建陪嫁给昭粹的上千宫观。 信仰上清众仙的信徒不少,有富商出资捐赠并不算特别艰难,但供奉荒海仙族的宫观,却实打实的要从国库掏钱,只这一笔就是巨大的支出。 大雍朝恐怕如今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怎么会有空管这片地界。 “谁说钱不能凭空变出来?” 谢策玄突然出言,倒让濯缨和雨师瑶都有些意外。 濯缨问:“你有办法?天规不是规定仙人不可随便变钱给凡人吗?” 谢策玄挠了挠脸,冲濯缨笑道: “战时打仗,常有资金短缺之时,我说的并非是仙人之法,而是凡人之法,就是……稍微有几分缺德而已。” 缺德? 雨师瑶一脸茫然,然而濯缨却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 “没关系,”濯缨干脆利落地应下,“用自己的家的就不缺德了。” 谢策玄:?? 你这个更缺德吧! 昭粹见濯缨突然看向自己,那眼神噙着几分浅笑,让她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姐,我也没有钱,我的真的没有……” “不是说你。” 濯缨难得对她说话如此温和。 “当年父皇修建陵墓,大兴土木,选址格外隐蔽,就连我也一点消息都接触不到,但是昭粹,你应该知道吧?” 第75节 作者有话说: 此时手握功德计算器的天道:+1+1+1……归零!归零!归零! (开玩笑的不是真的归零) 第42章 42 ◎宫观◎ 父皇?陵墓! 仿佛一道惊雷劈过昭粹的脑海,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到底是姐姐疯了, 还是她疯了? 那可是父皇的陵墓!她怎么能打父皇陵墓的主意!! “不……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姐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昭粹看上去又快哭了,她将自己的芥子袋塞给濯缨: “我还有许多首饰和衣裳, 这些都卖掉,也能值不少钱,这些钱应该够吧?” 濯缨偏头瞧着她的这个傻得出奇的妹妹, 微凉的手指贴着她那张雪肤花貌的面庞,柔声道: “你用脑子想想,怎么可能够呢?” 荒海这片海域虽然比不上东西南北四海辽阔,但靠着这片海域生存的百姓也有百万之众,昭粹那点衣裳首饰变卖了换成粥米, 只怕连一日都撑不过去。 想要救这场灾, 需要大量的钱财。 甚至光有钱财都还不够, 必须彻底净化污染海域的魔息, 才有可能平息这场海灾。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海里的仙族有法宝护身, 还能再撑一段时日,眼下危在旦夕的还得数这些无辜遭劫的凡人。 “既然你不愿帮忙,那就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濯缨不再理会昭粹求助的眼神, 对雨师瑶道: “你先去西海, 将这桩事的始末告诉你母亲, 看看如今东西南北四海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 有没有解决之法。” 雨师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事实上, 她希望濯缨能够给她安排更多要做的事,这样她就能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至于我们……” 濯缨脑中罗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变化。 谢策玄道:“愿力耗尽,你该回上清天宫了。” 她这才想起了还有这回事。 支撑着濯缨此次下凡的力量,是荻花村那位母亲的祈愿,能支撑她在人间行走多日,愿力已经算是非常强大了。 然而再强也有耗尽之时,没有新的信徒向濯缨情愿,她无法在人间界逗留太久。 “没关系。” 濯缨很快想到了应对之策,她看向一旁的昭粹: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座宫观,对吧?” 昭粹一怔,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之前自己为了与须弥交好而砸毁的公主庙。 她忍不住生出几分希望: “只要我替你重修宫观,你就能帮我这个忙?” “不一定,”濯缨答得很快,“但如果你不修,就绝无这种可能,你说是吗?” “……” 昭粹被濯缨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修一座正儿八经的宫观没那么简单,要地,要人,还要花钱塑金身,这些都是钱,如今荒海并不富裕,她带来的钱财本来就已经填进去不少了。 要是这样就能赶走那位锦鲤族公主倒也划算,可她姐姐却连一个肯定的答复都不给她! 不等昭粹回复,濯缨的愿力已经彻底耗尽。 回天宫的路上,谢策玄问:“你真觉得她会给你修一座宫观?这可得不少钱呢,就算她是荒海少君的夫人,恐怕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也不容易。” “没办法也要去给我想办法。” 濯缨冷酷无情道: “砸我宫观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更何况她对沉邺死心塌地,她拼了命也会想到办法的,不要小瞧她。” 谢策玄忍不住瞥了一眼濯缨。 “不过话说回来,锦鲤族的郡主愿意做他的如夫人,你妹妹也对他深情不移……”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谢策玄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道,“就是想说,在你们女子眼中,你那个师兄是不是挺有魅力的?” 濯缨总觉得他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但她此刻脑子里千头万绪,并没有深究他的用意,只淡淡道: “或许吧。” 这三个字令谢策玄莫名其妙觉得心口一阵郁闷。 她居然说“或许”? 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否认?难道她也觉得沉邺挺有魅力的?哪里有魅力了?长得也三分姿色吧,难道她喜欢那种阴柔的类型?可她之前明明说过钦佩将军—— 啧,好像隐约记得沉邺那个狗东西的修为还凑合,下次有机会碰上,定要与他决出个高低…… 他完全没有细想自己对沉邺这点执著从何而来。 两人暂返上清天宫的同时,昭粹也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荒海。 虽说姐姐与那个雨师瑶有净化海域的打算,可现在四海都设立了结界尽可能隔绝荒海,如果他们只扫自家门庭,不管荒海的死活,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锦鲤族的郡主岂不是要一直留在荒海了? 而且魔息的影响一直持续下去,荒海仙族连食物也会短缺,沉邺会不会又要与其他海域联姻? 想到这种可能性,昭粹连呼吸都有些凝滞,愈发失魂落魄。 “哎呀——!” 珊瑚海里的珊瑚林立,昭粹一个不小心,在转角处正撞上一个身影,她心情正不好,此刻就如点燃引子般炸开。 “大胆!走路不长眼睛吗!来人,给我掌……” 话还未说完,昭粹这才看清站在她眼前的人是谁。 “……你?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就是当初西海龙母寿辰那日欺辱过她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红衣灼目,正是新嫁娘的装扮,她对昭粹笑道: “这么大的脾气?昭粹公主,上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果然在自己的地盘,气焰就是要嚣张许多呢。” 少女想了想,又歪头轻笑: “不对,这里从前是你的地盘,但是很快就是我的了。” 昭粹霎时脸色苍白。 原来是她,她就是锦鲤族的郡主,是昨日嫁给沉邺的如夫人! “你……你什么意思?”昭粹打起几分精神,强撑气势,“我是沉邺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不过是沉邺娶的侧室,一个如夫人而已,怎敢在我面前放……” 啪——! 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昭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过是人族战败后送来联姻的质子而已,无权无势,摆什么正室的架子。” 赤荼笑得天真骄纵,冲她做了个鬼脸道: “如今荒海内的魔息不减反增,整个荒海都要仰仗我们锦鲤族的杨枝净水瓶才能生存,我做如夫人只是缓兵之计,再过些时日,等我在少君府站稳脚跟,别说少君夫人,就连你们荒海少君换不换人,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她的神态宛如一个无知无畏的孩童,偏偏背后有所依仗,叫人奈何不了她。 待赤荼走后,昭粹仍然怔怔跌坐在原地。 ……她知道赤荼说的是对的,只要魔息还在,无论赤荼提出什么要求,沉邺都会尽力满足。 别说是少君夫人的位置,就算是她的性命…… 昭粹浑身一震,立刻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清除。 别再想下去了! 事情还没走到绝路,她还有翻身的机会,昭粹面前打起精神,朝着鲛宫方向一路疾行而去。 “沉邺——” 卷宗文书堆积如山,沉邺听到昭粹的声音,下意识地按了按额角。 “此处是朝务重地,你不该随便进来。” 昭粹急忙道:“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才来……” “赤荼是小孩子脾气,你多让一让她,昭粹,你如今是少君夫人,需得顾全大局。”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然而字里行间却是令昭粹心底发寒的冷意。 这话从前昭粹也听过,而且不止一次,但那时的她是被维护的那一个,所以从未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昭粹似乎看到了前世姐姐隐忍淡漠的模样。 在大雍皇宫的时候,父皇和母后会让姐姐让着她。 第76节 在荒海的时候,她忍受不了上清天宫的氛围逃来荒海玩乐,前世的沉邺也会让姐姐让着她,不要对她太苛责,至于她擅自离开上清造成的后果,也是由姐姐来善后。 她从不知道忍让是什么滋味。 只会在很偶尔的时候想,姐姐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但这样的念头也很短暂,只是从她脑子里划过一瞬,因为太沉重太麻烦,所以并没有在她的心里停留太久。 直到此刻,她成为那个需要事事容忍的一方,昭粹才终于意识到这有多让人愤怒,多么的委屈憋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令她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情绪,道: “不,我来并不是想同你抱怨。” 批阅公文的沉邺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 “我是想说,我找到荒海被魔息污染的源头了。” 沉邺眸色渐深。 昭粹从她追踪魔息开始说起,说了她一路上遇到的乱流、寒冷,沉邺平静地听着这些,时不时安抚几句,但直到她说路上遇见濯缨一行人之后,沉邺的神色才有了明显的变化。 尤其是听到濯缨又是与那个谢策玄一道,两人还并肩作战对抗魔将,配合十分默契时,他握笔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些。 “……所以,西海的龙女如今对她颇为尊敬,已经回到西海,替她联络其他三海,思考对策了?” “没错,”昭粹道,“姐姐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应对的办法,沉邺,只要你下令为姐姐修建一座宫观,她就会帮我们,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沉邺默然片刻,叹了一声: “她一直都很聪明。” 昭粹笑容微凝,眼神有几分复杂。 “但修建宫观恐怕不行。” 沉邺冷静地否决了这个要求。 “为什么!” 他看了昭粹一眼: “首先,阿缨并没有真的找到净化魔息的办法,只是发动了西海龙女帮忙,东南北三海利益错综复杂,他们离荒海甚远,又有结界隔绝魔息,没有绝对的利益,想让他们联手一起替荒海解决这个麻烦,很难。” “其次,荒海如今虽有杨枝净水瓶净化水源,但所耗清气无数,荒海的灵石储备需全力供应这个损耗,不可能拿这么多的灵石,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沉邺没说的是,他觉得现在的濯缨,不会理会荒海的生死。 这也很正常,荒海仙族对她而言非亲非故,她本就没有理由为荒海出生入死,从前她为荒海做那么多,不过因为爱屋及乌。 而现在…… 心口处留下的旧伤凝成了一道疤痕。 他至今都能回想起来那只箭矢穿过他心脏的力道。 果决,沉重,带着不知缘由却深重无解的恨意。 这样的赤水濯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愿意站在他身旁,全心全意辅佐他,为他扫清一切障碍的赤水濯缨了。 昭粹猛然站起。 “……才不是因为这些理由。” 她眼中凝着眼泪,将落未落。 “你就是移情别恋,你喜欢那个锦鲤族的郡主是吗?” 沉邺被她吵得有些心烦,他放下笔,正想着安抚她的话语,昭粹却道: “你不用解释!姐姐的宫观我来建!我一定会把那个女人赶出荒海的!” 说完昭粹便夺门而出,沉邺看着她的背影,眉心越拧越紧。 有那么一瞬间,从不为自己决定后悔的他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若是当日被送来荒海的是濯缨就好了。 连续熬了十多日的沉邺有些怔愣。 不应有这样的念头。 已经做出的决定,走过的路,绝不能回望。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这满殿处理不完的卷宗,各处呈报上的账目,感觉脑海深处有刺痛感传来。 应该是太累了,他该休息一会儿,还有许多事需要他清醒的,冷静的筹谋。 沉邺这么想着,起身在旁边的塌上和衣而卧,原本只打算阖目休息片刻,但大约是太过疲劳,他很快便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之中。 仙人本无梦。 但不知为何,他这一觉却陷入了一个纷乱的梦境之中,唯有在这个梦里,他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稍得以松开片刻。 ——因为在梦中,他仿佛回到了荒海前往人间界接回质子的那一日。 而这一次,他接回的人不是昭粹,而是濯缨。 “——快看!有荒海信徒的祈愿传到上清天宫了!” 虚皇坛场内,正在上课的扶桑学宫学子眼尖地瞧见了濯缨神像附近的变化,惊喜地大喊一声。 其他学子闻声而动,也纷纷凑上前来。 “我看看我看看,真的是荒海的信徒。” “荒海有我们上清仙人的宫观了?太好了,这样就能插手荒海的事了。” “除了濯缨公主,我们能不能跟着去啊。” “就是就是,荒海受灾这么严重,濯缨公主一个人去肯定不够,跟天后娘娘申请一下吧,我们不会抢濯缨公主的功德的,就是去帮忙!”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凑在一起,个个都摩拳擦掌。 魔胎胎污染水源之事早已在上清天宫里传开,热心肠的学子们有心下凡帮忙,奈何偌大的荒海,竟没有一处有他们上清仙人的宫观。 这才想起来,当初人间界的昭粹公主嫁到荒海,人皇陪嫁给荒海数千宫观,供奉的都是荒海的仙族。 上清天宫的天规规定,仙人各司其职,各管自己的信徒,不是自己的地盘,不得随意插手。 这一条本是为了防止仙人之间为了抢夺信徒的恶性竞争,但同时也成了一把双刃剑,阻止上清天宫去插手荒海仙族庇护的土地。 好在,他们上清天宫十分争气,有了一根独苗! 伏曜第一个挤上前来:“当然是带我!我是天宫太子,没有自己的宫观,无事一身轻!你们各有自己的信徒,都各忙各的吧,我陪阿缨去就行!”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叶时韫也从人群中挤出一个脑袋,“这又不是去打架,太子殿下您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我来!濯缨公主赈灾肯定缺钱,我师父可是财神,谁比我更合适!” 最后还是清源神君眉头一皱: “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学子们这才稍稍安静下来,但仍然用极其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濯缨,满心期待着她选中自己。 清源神君对濯缨道: “上三品的仙人大多各有职务,天王殿的武神又忙着杀魔胎去了,赈灾这件事,天后娘娘的意思是谁在荒海有宫观,谁就全权负责此事,此次事件特殊,你可以自己挑两个仙人随行,若是还需要什么法宝,也尽可以开口。” 濯缨想了想,问:“有能够直接净化魔息的法宝吗?” “没有,”清源神君摇头,“仙界各族所持有的法器,大多与自身有关,比如上清天宫的法器,大多都是用以杀妖除魔的,而想要清理整个海域的魔息,恐怕只有海域仙族他们自己才能找到解决之法。” 这个结果也算在濯缨的意料之中。 “不过你也不要气馁,救不了海域仙族,能救这些岸上的凡人,已经是极大的功德了。” 濯缨平静道: “我没有气馁,救海域仙族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毕竟救他们又不值多少功德,救这些凡人,让他们诚心信仰我,替我修建宫观才是最终目的。” 要是没办法彻底净化海域的魔息…… 那就让岸上的凡人换个营生,也不是多大个事。 周围众人:“……” 你要不还是稍微气馁一下吧,否则听着怪吓人的。 最终濯缨还是选择了叶时韫和谢策玄两人与她一道下凡。 这两人是学宫拔尖的道子,大家倒也心服气服,尤其是一个能打,一个又是财神门下道子,都是不可或缺的人选。 至于伏曜—— “我是天宫太子,本就可随意在人间行走,你们带不带我我都能跟着去。” 濯缨没有阻拦,多个人就当多个助力。 而且濯缨也知道他为何执意要跟来,想帮荒海附近的百姓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此事涉及到须弥仙境。 须弥仙境的人为什么要帮厉星澜,这个原因上清众仙至今没有想明白,上三品的仙人去了须弥,须弥仙人也只是装傻,一问三不知。 还得抓到厉星澜和青溟真王,人赃俱获才能定罪。 濯缨回上清天宫不过一日,人间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事不宜迟,四人整装聚齐之后便直接下界。 因为是借濯缨的宫观下界,所以下界过程中,四人某种程度上建立了连结,使得谢策玄他们也能够听到濯缨宫观内那些信徒的祈愿声—— “诶,今日又轮到我们上香了,真麻烦,也不知道少君夫人的命令要持续多久。” “怎么就不能让那些凡人去供奉香火?” “算了吧,那个凡人谁认识这个赤水濯缨?而且那些凡人还得供奉我们荒海仙族呢。” “也是……不过这位少君夫人对她的姐姐还真是好,自掏腰包建了这么一座宫观,估计是见赤水濯缨在上清混得不好,这才叫我们来给她撑撑面子。” 这些人“信徒”的声音不断传到几人耳中,听得众人皆是眉头紧皱。 但这还不算完,那几人继续道: “那些上清仙人最是厌恶心机深沉之人,赤水濯缨那种满肚子算计的奸臣,怎会受人待见?” “当初没来荒海的时候就撺掇我们少君与荒海的世族离心,她要是来了荒海,指不定如今荒海是什么样子呢。” “晦气晦气,上完这点香火就赶紧回去吧。” 这几人前脚踏出宫观,后脚紧赶慢赶落在神台上的伏曜就想冲上去将教训那几个人。 第77节 “都别拦我!什么东西!我这就去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想办法净化海域魔息的,但是现在!这个海域不包括荒海了!” 濯缨见伏曜已经从神台上跳了下去,立刻转头对谢策玄道: “快去拦住他。” 拔剑出鞘的谢策玄一脸奇怪地瞧着濯缨: “我为什么要拦他?你想要全尸还是脑袋?我建议只要脑袋,留他们全尸还是太体面了。” 濯缨:“……” 她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衣袖。 “冷静点,我们是来做救世主,不是来当阎王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挖坟,今天有点小卡文qaq 第43章 43 ◎神祇(二合一)◎ “……这宫观修得确实是有点太草率了, 怎么连供奉的水果都是假的??” 叶时韫咬了一口神台前供奉的假苹果,脸上写满了震撼。 伏曜臭着脸四处巡视检查, 一会儿嫌弃神台用的木头不够好, 一会儿嫌弃着神像刻得半点不像,再往外走,整座宫观小得一眼就能尽收眼底, 从里到外都透着寒碜。 “什么东西!” 他骂骂咧咧,恨不得出去一个人挑了那些敢慢待上清仙人的混账。 “让他们修宫观是为了来救他们,不说修个前带院子后带私宅的大宫观, 可也不能这么寒碜吧?糊弄谁呢?” 谢策玄扫了眼香炉里那层薄薄的香灰,都不用方才听那几个仙族的对话,就能知道来此供奉的信徒不仅质量不够,数量也不够。 这样强行降神,停留时间倒是其次, 只怕对仙力消耗也格外大。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濯缨看了眼神台上与她最多只有三分相像的粗糙神像, 轻笑了一下。 一回头, 却见谢策玄挑眉瞧着她。 “你今日怎么如此善解人意?” 濯缨轻描淡写道:“人家都快灭族了,能赶出这么一座宫观也是不容易,我怎好挑剔。” “……” 荒海如今只是稍微艰难一些, 她这一开口就是灭族,可真是半点不避讳。 来之前濯缨就料想到了荒海的这些仙族不可能诚心供奉她,所以向清源神君开口要了一件法衣, 名为琉光羽衣。 有了这身羽衣, 她在人间界可以不受仙力折损的影响, 能够全力发挥。 按照它的功效来说, 这本该叫琉光战衣, 可惜当初做这件法衣的织女大约是有心改变一下上清天宫的风格,所以在这件法衣上倾注了她所有的灵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做好了大家发现穿着它出去除妖灭魔实在太过花里胡哨,根本没几个人想穿。 但这法衣穿在濯缨的身上竟意外的合适。 她换好法衣后从神台后走出,三个人的眼神都有了不同的变化。 “好看!”叶时韫第一个夸赞,“你穿着这身法衣去繁华的城池晃荡一圈,我保证会有成千上百的文人为你奋笔疾书,写八百首诗词夸死你!” 伏曜也道:“本以为你只适合穿白衣裳,没想到这花里胡哨的也压得住……越看这观里的神像越不顺眼,等事情结束了一定得叫他们砸了重新雕个新的。” 两人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唯有谢策玄一直没说话。 濯缨主动问:“不好看吗?”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谢策玄立刻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怒道: “你好不好看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濯缨唇角已经扬了起来,但还是忍着那一点笑意问,“可是你又没说好不好看,所以我才问你啊?” “……” 平心而论,任何一个人敢对着此时的濯缨说一句不好看,谢策玄都会想把对方两个不要的眼珠子扣下来送人。 她穿着这样华丽繁复的衣袍,是真的很好看。 可越是好看,他便越是在意方才那些人对她的议论。 说她在凡间无人认识。 说她在上清混得不好。 还说心机深沉,是满肚子算计的奸臣,最后还说来给她上香是晦气。 谢策玄发现,自己无法接受旁人如此看待她。 哪怕是从前还没有亲眼见过她时,谢策玄虽然嘴上不会这么说,但打心底觉得赤水濯缨这个人既聪明又胆大。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女,怎么敢掺和仙族之间的战争? 能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临危不乱,编造出一本以假乱真的古籍来骗一个武神为衔的仙人,又要有怎样的胆量和智慧? 说她是奸臣,但若没有她,当初荒海若败给九泽时,那成千上万的荒海士兵早就被九泽拿来活祭了。 这些人,不对她感恩戴德就算了,竟然还将她视为奸佞。 简直有眼无珠,就该灭族算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策玄压下心头戾气,不咸不淡地从齿缝里憋出了两个字。 “……好看。” 伏曜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知道他在扭捏什么。 倒是濯缨,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怀疑了一下。 该不会真不太适合她吧?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困扰她多久,毕竟只是件让她更能打的法衣而已,好不好看不是关键。 没在这里逗留太久,他们很快离开了宫观,朝着荒海鲛宫的方向而去。 “好家伙,不仅建宫观偷工减料,这地方选得也是够偏僻的。” 出来后伏曜才发现,这座宫观在荒海流水城的最外围,要去中央的鲛宫,飞都要飞好一阵子。 但濯缨对这件事并不太在意,她的视线落在下方的城池中。 真是久别了。 濯缨指的不仅是重生后至今才第一次来到荒海,更让她觉得阔别许久的,是眼前这个最初的荒海流水城。 没有吞并其他四海,整个都城也没有搬迁。 濯缨对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宫殿都刻骨铭心。 当初的她与沉邺便是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荒海的版图,从最细枝末节处用心考量,要如何发展实力,如何备战,如何守城。 那时她背井离乡孤身来到荒海,荒海是沉邺的家,她以为这也会是她以后的立足之地,所以无一处不用心,呕心沥血,十多年来未曾敢有一丝懈怠。 也正是因为她挖空心思为荒海的未来筹谋,所以她从没有想过,是否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现下再看到这样的回到原点的荒海,濯缨心情百味杂陈。 但总的来说,她心里挺舒坦的。 穷点好啊,穷得可真叫人安心。 小柳儿虽不方便在此处与濯缨见面,但宫城守卫处已经打过招呼,濯缨一行人没有受到什么阻拦,便以客人的身份进入了少君府。 沉邺如今代行君上职务,白日不在少君府内,濯缨便带着众人熟门熟路地朝着后宅的方向走。 “赤水昭粹?” 侧方的一间内室传来了一个少女的骄纵跋扈的声音。 “站住,这些是什么人?少君府内有客人为何没有知会我?这少君府的内务如今都由我操持,你怎能随便带乱七八糟的人进出,来人,给我拿下——” 濯缨今日不如往日穿着素净,乍一看倒确实与昭粹平日喜好华丽的风格近似,再加上两人容貌肖似,那少女远远一瞥,没认出来也不奇怪。 只是还没等濯缨开口解释,伏曜便已经不耐烦她颐指气使的语气,亮出了自己身份。 “拿什么拿,我乃上清天宫太子伏曜,今日与三位上清仙人因公务降神于荒海,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论嘴毒跋扈,伏曜可比这位小小锦鲤族的郡主厉害多了。 果然,这位赤荼郡主在伏曜身上嗅到了一路货色的仙二代气息,自己身份低了他许多头,气焰顿时压下去几分。 只是对濯缨仍然不减敌意: “……你们执行公务,赤水昭粹跟着你们做什么?她不也是闲杂人等吗?别以为你怀了少君的孩子就又支棱起来了,如今我执掌内务,上清来了仙人也该是我作为女主人迎接。”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濯缨走进,刚想要伸手拉扯,就被一杆乌黑长枪拦下。 那枪头锋芒冷冽,手持长枪的少年却笑盈盈的,对她道: “连鱼目跟珠都分不清,眼瞎了趁早治。” 赤荼愣了一下。 这人生得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竟比沉邺这个四海一荒公认的翩翩公子还要好看几分。 回过神来,她盯着濯缨瞧了一会儿,这才发现确实认错了人。 这哪能怪她呢?她这双眼睛是用来瞧好看的男子的,不是拿来瞧女子的。 “姐姐?” 昭粹听到动静出来瞧瞧,一见果然是濯缨,脸上顿时攒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昭粹跟一只花蝴蝶似的朝濯缨扑了过来。 第78节 她就是这样,不管用这张天真面庞做了多少坏事,被濯缨甩了多少次冷脸,还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亲亲热热地凑上来。 赤荼也被昭粹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骗到,真以为濯缨是来给昭粹撑腰的。 她虽然也不太瞧得起赤水濯缨这个人族公主,但赤水濯缨如今毕竟是上清天宫的人,她不敢瞧不起上清天宫。 昭粹似乎也瞧出她这点畏惧,连日以来受的委屈也似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她笑: “怎么了赤荼郡主,方才不还要将我姐姐他们拿下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哦,我忘了,你们锦鲤族在上清天宫面前,也不过只是一个微末小族而已,当然不敢放肆了对不对?” 赤荼扁扁嘴,冷哼了一声,转头带着自己的侍女乌泱泱地回了房间。 昭粹见她吃瘪,脸上的笑意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 在濯缨的记忆中,她这个妹妹虽然会做一些又蠢又坏的事,但说一句不是替她开脱的话,她极少有这样主动攻击别人的时刻。 “解气了吗?”濯缨轻声问。 昭粹回过神来,对她展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解气,我就知道姐姐你……” “借我和太子殿下替你出了这口气,可是有代价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父皇陵墓的位置呢?” 濯缨这话转得猝不及防,让昭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滑稽地凝固了。 她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 “还没考虑好?”谢策玄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道,“里面那个锦鲤族的大约已经想好等我们走了之后该如何收拾你了,你要不要我帮你进去问问?” 伏曜和叶时韫之前不在,并不知道濯缨计划挖她亲爹陵墓这件事。 反应过来后,叶时韫冲濯缨比了个拇指: “好家伙,为了百姓牺牲这么大,天道这次要是不给你几千功德我第一个不同意。” 当然,她不同意没有半点作用。 昭粹内心是极度抗拒的,虽然父皇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怕死,甚至抛下朝政跑去修炼仙法延年益寿,一时半会估计是用不上陵墓的……但那毕竟是父皇的陵墓啊! 她为人子女,怎可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可是—— 昭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这些时日,赤荼已经开始逐步试探沉邺的底线了。 先是一些钗环脂粉的小东西,后是两人居住的宫阙,再到管理少君府内务的职权。 若不是她前些时日验出怀有身孕,恐怕这个少君夫人的位置,如今真的就要被赤荼夺走了。 她还有别的办法能替自己解困吗? 没有了。 姐姐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连姐姐都不帮她,那她就真的只能任由赤荼欺凌了。 ……只要熬过这一劫。 只要荒海度过这一关,她就算从父皇的陵墓里拿走一些金银灵石,日后荒海崛起,她再补上不就行了吗? 这个办法出现在昭粹脑海中的时候,她眼前如拨云见日,骤然一亮。 没错,没错。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没关系了,她会还的,父皇身体康健,还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到那个时候,她一定能还得上! “好,我答应你,”昭粹下定了决心,“但我只知道大致方位,入口得你们自己找,这样可以吗?” 叶时韫举起手,嘿嘿一笑: “其实吧,论风水堪舆,本人小有研究……” 她是财神门下的道子,跟招财进宝有关的东西她都学。 帝皇陵墓埋得越有讲究,她越是一找一个准,简直就是专业对口。 濯缨颔首:“那这件事就交给你。” 伏曜想了想:“我也一起去吧,人皇诡计多端,他陵墓里面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带走的,两个人去更稳妥——谢策玄,阿缨就交给你了,别出岔子啊。” “放心吧。”他懒懒应声。 只要叶时韫他们能从陵墓里取回金银财帛,岸上的危机便能缓解,但水源净化才是根本。 也不知道雨师瑶那边进展如何。 四人兵分两路,一边去捞赈灾款,一边准备去西海一探究竟。 途径荒海与西海的交界处时,濯缨终于得见那道将两边海域整个隔开的巨大结界。 海水本应是相互交融,往来流通的,但这个幽蓝色的结界却横亘在中央,两边的海浪冲击着结界,而结界却仍然坚固沉默地伫立在此地。 冲击着结界的并不只海水,濯缨定睛一看,下方还有不少荒海的百姓正在凿裂结界,试图捞一点对面西海的海水呼吸。 “别凿了别凿了,再凿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围绕着这道结界,对面的西海也聚集了一众巡逻的虾兵蟹将,正不断地驱赶着围在结界附近的荒海百姓。 但那些荒海百姓哪里肯走,刚赶走一个,下一个便又挤了上来,西海的兵卒再多,也多不过这些凿洞取水的百姓。 于是西海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结阵催动结界。 这结界是雷电结界,每修补一次,就有会经过巨大的雷电通过,紫色闪电如巨蟒倏然劈开,将不少荒海百姓劈得惨叫连连。 这些百姓虽然也是仙族,但仙族之间也有不同。 仙族血缘浓厚的,仍然是可以修炼仙法的仙人,但血缘一代一代稀释得太多,许多人虽然名义上是仙族,但除了寿命长一些外,与人族也没有什么区别。 荒海仙族有善战之名,但善战的却不是这些已经与凡人无异的仙族。 濯缨蹙起眉头。 “妈了个巴子的!你们这些西海人在做什么!都住手!否则我劈了你们这个破结界!” 濯缨循声看去,是一众披甲戎装的荒海士兵。 为首正破口大骂的那个将领,濯缨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 “是方才在你的宫观里骂你的那几个人之一。” 谢策玄突然说道。 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濯缨看了他几眼,随后视线又落在下方发生冲突的两方上。 这位荒海将军的嗓门不小,倒是真让对面的西海兵卒停下了结阵的动作,他们道: “嘴巴放干净点!要不是你们荒海仙族先动我们的结界,我们也不会反击,管好你们自己人吧!” 被结界击伤的百姓们散落一地,一片惨状,有人道: “不就是想取一点海水而已,怎么就活该被雷劈了?” “什么叫你们的结界,海水本是一体,你们凭什么擅自隔开?” 西海兵卒:“什么擅自不擅自,这边是我们西海的地盘,我们爱怎么划就怎么划,更何况你们不知道原因吗?你们荒海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要是让你们的海水污染到我们怎么办?” “你们西海仙族简直自私自利!见死不救!” “现在你们荒海受污染最严重,当然这么说,要是换做西海受魔息污染,你们荒海也一样会支起结界,都是为了自己的族群而已,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结界牢固,西海仙族海水澄澈,大多不愿意与他们吵。 而荒海这边海水黯淡,百姓们个个看上去与岸上面黄肌瘦的灾民们差不多 ,都一副病气缠身的模样。 这些应该是在借来杨枝净水瓶之前就已经受魔息影响的人,即便如今海水状况有所缓解,但他们仍然深受其害,迫切地需要干净的海水。 “在想什么?” 谢策玄偏头看了一眼出神的濯缨。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道:“在想这些人有没有骂过我。” 谢策玄失笑:“不会吧,你又没做过什么天大的坏事,一个两个背后议论你就算了,这些百姓懂什么,怎么会背后骂你?” 濯缨没有解释。 她说的自然不是这一世的荒海百姓。 前世她推行新政,有些新政利在后世,罪在当代,而百姓们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突然发现新政对自己不利,不明真相的荒海百姓便也将濯缨当做了祸乱朝政的奸臣。 名声倒是其次,问题在于他们太容易被煽动,被那些世族残党用来对付她。 有很长一段时间,濯缨不能外出去看她自己设计的城池,不能轻松的走在阳光下,稍有松懈,便可能遭遇致命的刺杀。 而刺杀她的,有可能只是一个被人煽动而对她恨之入骨的半大孩子。 就在此时,濯缨腰间的一枚蚌壳形状的坠子突然闪烁了一下。 这是雨师瑶临走前给她的传讯法器,若是蚌壳发光闪烁,便是净化水源的事有了进展。 谢策玄也注意到了蚌壳的讯息,在底下荒海百姓的瞩目下,两人行至结界旁,将那蚌壳示意给西海兵卒看。 这是西海龙女的法器,众兵卒识得,立刻便要恭敬地将他们迎进去。 周围的荒海百姓没说什么,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濯缨他们的背影。 濯缨并没有看他们。 又或许是她根本不敢去看那些眼神,也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些或许前世也对她喊打喊杀过的百姓。 同情吗?怜悯吗? 但濯缨还记得那一双双对她恨之入骨,憎恶之极的眼睛,记得从暗处飞来的冷箭,记得他们厌恶地唾骂。 她不会记得每一个人的脸,但只要被那样的人群凝视过,具体的面庞其实并不重要。 那种感觉会比一张张具体的脸,更深刻的烙印在心底。 “……走吧。” 她目不斜视地走在前方,却发现谢策玄的脚步顿了顿。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第79节 他忽然开口,对着身后的荒海百姓说道。 所有人,包括那个骂过濯缨的将领都愣了愣,对他此举有些茫然。 濯缨也诧异地看着他:“你……”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女沧浪!” 对上这些人更加茫然的视线,谢策玄神色坦然,侃侃而谈: “她是新一代上清仙人的后起之秀,也是人间界势头正旺的新神,信徒无数,宫观上百,如今这位神女沧浪听闻了荒海的遭遇,深感同情,虽然荒海并没有一座供奉神女沧浪的宫观,但怜悯世人的她还是愿意前来相助——” 他拖长了尾音,仿佛在等着什么。 荒海百姓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大喊: “多谢神女沧浪救苦救难!”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感谢声如山呼海啸地倒来,这些大多是身有顽疾,或是性命垂危之人,呼喊声格外虔诚。 就连之前那个在宫观里咒骂她的将领,也面色沉痛、眼眶泛红地对她拱手: “我虽不认识这位上清的仙子,但若你真能挽救荒海于水火之中,我必定为仙子重塑金身,日日虔诚上香叩拜,感谢仙子的大恩大德。” 连香火都不需要,濯缨就能感觉到他们虔诚的愿力涌入她的体内。 求生者的祈祷,是这世间最为纯粹的愿力。 而她若是能够真的拯救他们的性命,也必将获得极大的回报。 濯缨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小声道: “我只打算救岸上的百姓,这些荒海的百姓,我并无把握,他们若发现我救不了他们怎么办?” “怕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偏头凑近濯缨的耳垂,尾音里带着点混不吝的狡黠。 “不管能不能救,他们向你道一声谢,你受得起。” “而且,要是不灵验,就是神女沧浪的问题,和你赤水濯缨有什么关系呢?” ……简直是个无赖。 濯缨望着身后那些向濯缨虔诚叩拜的百姓。 这一次这些荒海百姓朝她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憎恶,怨恨,每一个人布满绝望的眼神中都闪烁着几分风中烛火般摇摇欲熄的希冀。 他们望着她。 仿佛在仰望一个真正的神祇。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休息不太好,调调作息,提前二更合一更,今天下午六点就没有啦,明天再恢复双更! 第44章 44 ◎龙王◎ 濯缨和谢策玄被西海卫兵接引至西海水晶宫内的议事殿时, 东南北三海的龙王也早已在此齐聚一堂。 殿内官员随从无数,巨大的圆桌上, 文书卷册堆积如山, 纷乱地堆叠在一起,看上去这场四海议事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总之, 我表个态,净化魔息这件事,我们北海不是不做, 关键是怎么做,谁来做,我们北海随时都可以出力协助啊。” 南海龙王也笑眯眯道: “我们南海可已经出力出人了,如果不是我们南海锦鲤族的赤荼郡主带着杨枝净水瓶嫁去荒海,恐怕魔息蔓延的势头, 不是区区一个结界就能阻挡得了的。” 两位龙王说完, 便看向东海龙王。 四海一荒之中, 以东海实力最强, 也是最有资格整合整个海域的力量来净化魔息之一方。 他沉吟片刻,道: “东海的水魂珠的确有净化整个海域魔息的能力,但需要血脉精纯的海域仙族之力, 才能催动此法宝,我东海既出此珠,总不该再让东海出人了吧?” “这是让我西海出人的意思?” 西海龙母摊开五指, 吹了吹指甲上镶嵌的漂亮珠宝。 “诸位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我西海今日出人去催动水魂珠净化魔息, 明日你们恐怕就要迫不及待地将西海瓜分得一干二净了吧?” 血脉精纯的海域仙族, 指的就是各海域的精锐力量。 如果将这部分人力抽调去治水, 那谁来守着自家领